第六百章:他鄉遇故知
宮中的旨意,倒是出乎了大家的意料之外,因爲這等事,本身就有講究,畢竟是公主下嫁,宮中免不了得端着,慢慢的來,長則一年,短則半載,可是現在,卻只能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來形容,北京那邊的舉薦一到,天子見無人反對,立即便進入了另一個程序。
擇其良日,速速完婚。
這倒是教人跌破了眼鏡,本來許多人還沒有心理準備呢,可是旨意一下,木已成舟,如之奈何?
其實反對的人也有,有的人挑出了毛病,說什麼郝風樓畢竟是有婦之夫,假若公主下嫁,那陸夫人該如何處之,總得有個名目纔是。又有人覺得,這既是成婚,父母終究要在堂,那郝老爺子還遠在諒山,即便是現在朝廷召他入京,沒有三五個月,怕也來不了,莫非就草率成婚麼?
也有人覺得,宮中這樣做,操之過急,說難聽一些,就是有礙觀瞻,哪有嫁女嫁的如此急的,這不是辦法啊。
大家七嘴八舌,議論的不少,好在那郝風樓乃是錦衣衛都指揮使,如今錦衣衛的效率大大的提升,即便是非議,倒也不敢在公開場合。
宮裏呢,也是有苦自知,這荊國公主的肚子越來越大,再不成婚,難道還要大着肚子下嫁。朱棣其實還沒這心思,一開始,只是恨那郝風樓先上了車,氣荊國公主情不自禁。可是徐皇后卻是女人,一聽便曉得,事情再拖,是不成了,二話不說,直接尋了宗令府,逼着那位管理宗親的老傢伙選了一個最近的日子。
火燒眉毛了,還矜持個什麼,這樣是鬧笑話,可若是遲了,鬧出來的就是天大的笑話,事急從權,哪裏顧得了這麼做。
由此可見,在這等事上,女人往往比男人要果斷的多。
徐皇后親自操持,將所有複雜的程序都辦的差不多了,眼下等着的,自然就是完婚。
……
郝家這邊,卻是另一番光景,郝老夫人,心裏很是不安。
其實公主下嫁,對於無論是什麼人家來說,都不算是頂好的事,們不當戶不對啊,郝家再怎樣富貴,和皇家一比,終是落了個十萬八千里,這新媳婦進了門,假若是脾氣壞一些,又或者有其他的怪癖,這郝家上下,包括了郝老夫人,又能奈何,多半人家甩起性子,賠不是的還是郝老夫人。
只是旨意下來,她是不得不尊,表面上是高興,當着郝風樓的面,也是笑臉吟吟,可是內裏,當着陸夫人,當着那香兒,卻是愁眉苦臉,好生鬱悶。
陸夫人呢,雖是認得那荊國公主的,心裏也未必自在,自己即將臨盆了,如今多了個公主,卻不知該如何與她相處,郝風樓若是納妾,卻也是罷了,陸小姐還在做姑娘的時候,便熟讀了女四書,三從四德的說教,卻是懂得,對郝風樓,溫柔體貼,也曉得男人三妻四妾,也是無可厚非。可是公主不一樣,公主來了,自己這夫人,就等於是靠邊站了,一方面,自己肚子裏的孩子,會不會子憑母賤是個問題,另一方面,假若公主那邊強勢一些,自己怕是要走投無路了。
倒是小香香卻還是天真爛漫,竟是不知愁滋味,總是這邊寬慰,那邊安撫,給這家裏,總算添了幾分暖意。
日子就這麼一日日的過去,眼看這大喜的日子,卻是要到了,無論大家怎麼樣想,事情既已定下,那麼……就不是嫁與不嫁,娶與不娶的問題,問題的關鍵只在於,人進了門,大家該如何適應。
郝父那兒,已經去了信,只是郝老爺子,怕是不能進京了,而郝風樓呢,見到大家這個樣子,心裏也頗爲慚愧,自是不免對家裏上了心,對老夫人,對陸夫人,多了幾分體貼。
只是今日一大清早,郝風樓卻是起了大早,匆匆的穿了衣衫,便帶着隨人出了門。
他並沒有去錦衣衛,也不曾去紫金山,而是先在朝陽門,與那趙王朱高邃會合。二人相見,不免寒暄,可是大家不約而同的看天色,又一同往龍江去。
他們這一趟,是去接人,人還不少,都是從北京來的。
朝廷的封賞,除了郝風樓,早就下了,不少人得償所願。比如那位兵部尚書周力帆,如今就調來了京師,任刑部尚書。
說起來六部之中,刑部是最無關緊要的存在,禮部清貴、吏部天官掌着人事大權,相當於半個宰輔,戶部管着錢袋子,大家想伸手討要錢糧,都得看着他們的臉色,兵部雖然有些可憐,可終究還是掌兵,也管着武官的人事,工部的油水,是素來被人眼紅的,唯獨這刑部,別看好像管着天下的邢獄,實則卻是不然。
原因無他,分權的太多,刑部邊上,還有個大理寺,甚至還有錦衣衛,都與刑部的職能重合,再加上邢獄這玩意,在朝廷實在不算什麼大事,這兵部尚書轉任刑部尚書,一般情況,都不是什麼好事。
可是周力帆卻很是興奮,因爲他這一步跨過去,卻等於是走過了最爲艱難的一步。他的級別很高,可是在北京,卻是幾乎沒有什麼職權,說到底,就是個空架子,想回南京,千難萬難,因爲他若是回去,不可能隨便一個主事和郎中打發,兵部尚書,也總不能讓你去做侍郎,而南京的六部就這麼幾個坑,怎麼樣,人家也不會想到千里之外的周大人,按理來說,他這輩子,怕也就這麼到頭了,可是誰曾想,因爲這北京保衛戰的功勞,卻得到了一個極爲難得機會,終於有了資本,踏入了金陵。
至於其他人,也大多如此,他們再官場上,並不如意,要人脈沒人脈,要地位沒地位,表面上是高高掛着,其實什麼都不是,讀書人嘛,難免就眼高手低,雖是清貴,可是遠離廟堂,難免心裏鬱郁不得志,此中的心情,可想而知。
可是如今,卻都水漲船高,居然跟着趙王和郝風樓,打了個諾大的秋風。
如今雖然稱不上是春風得意,可是多少,總有了一線希望。
除了他們,還有不少武官,這些人才是最大的得益者,以他們的身份,只怕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進步可能了,朝廷之中的武職,絕大多數的中樞位置,都是靖難派把持,他們這等小雨小蝦米,能有口湯水喝,那已是祖墳冒了青煙,只是不曾想到,他們直接從邊鎮的中低級武官,紛紛一躍而起,直接撥入了京營和親軍聽調。
大家的情緒,自是不免高昂,兩三百人之中,這一路雖然趕路趕得急,心情卻委實不錯,卻也有一些先見之明的人,心裏不免有幾分忐忑,他們在京師,並無半分關係,也不曾受人庇護,否則也不可能被人打發去北京,永遠不見天日了。而此番雖然是靠着運氣,到了京師,可是孑身一人,難免容易遭人白眼,甚至被人……
想到這個,便叫人有些不寒而慄,官場裏的水有多深,即便只是揭露那冰山一角,也足以教人膽顫,這京師真能立足麼?
可是當他們抵達了龍江,看到了兩個熟悉的人,有不少人心思大定起來。
卻見趙王殿下和郝風樓已在棧橋處等候他們多時,他鄉遇故知,大家顯得尤爲親暱,即便是那心裏有那麼點兒忌憚的周力帆,此刻的心情也是鬆了下來,他連忙下船,快步上前,忙不迭的率衆給趙王和郝風樓行禮,道:“殿下,郝大人,有勞久候,實在慚愧。”
朱高邃卻是笑吟吟的拉住他的手,道:“這是什麼話,大家都是過命的交情,你們來了京師,舉目無親,本王也算是半個地主,這地主之誼卻是要盡一盡的,哎,大家想必是辛苦了,這兒風大,就不必再這兒寒暄了,走,咱們進城,本王和郝風樓已備下了些許水酒,給大家接風洗塵,大家呢,也不必急着去吏部和兵部點卯,先歇一歇,待喫飽喝足,精神飽滿了,再慢慢過去,吏部和兵部那邊,本王已命人先去打了招呼,必不會怪罪。”
聽了朱高邃的話,大家的心裏,都生出幾分暖意,那此前心裏的幾分忐忑,俱都一掃而空,於是有人倒也放開了性子,起鬨道:“殿下的酒,咱們是必定要喝的,走走走……”
第六百零一章:人心難測
接風洗塵的酒宴,因爲朱高邃住在鴻臚寺,多有不便,是以便在郝家舉行。
酒過三巡,大家都變得熱切起來。
或許在北京時,大家還有些生疏,只是因爲利益才彼此站在了一起,談到私交,那是遠遠不夠,可是來了這裏,他鄉遇到故知,再加上趙王殿下平易近人,郝風樓亦是待人客氣,如沐春風,大家的心也就漸漸放下,顯得親熱了許多。
即便是心裏有顧慮的,知道這趙王殿下不是省油的燈,遲早有一日,要和太子殿下一較高下,是以對朱高邃多少帶着一些防備,可是喫了幾杯水酒,心中感伏萬千,也放下了芥蒂,言談說笑,竟也放得開。
這數百人,有文有武,高貴的,已是尚書,而低下的,不過是個千戶的武職,地位懸殊,而現在,有心人不免發現了一個問題。
大家在京師,無親無故,朋友和關係、人脈更是談不上,而眼下這些人,不就是現成的‘鄉黨’麼,朝廷裏的拉幫結派,無非就是同窗、同僚、同鄉之類,而大家雖然不算同鄉,卻也是來自各地,對周力帆這樣的人來說,他急需下頭培養一些門生故吏出來,好穩固自己在廟堂中的地位,而對於下頭的人來說,他們也急需有人爲他們遮風擋雨,一旦遇到了事,也好有個依靠。
廟堂之上,有刑部尚書周力帆,此人的全責雖然並不好,可終究是尚書,有參事之權,而也有幾個,是授了御史的,更有幾個,此番在京師中歷練,大抵是要外放出去,六部之中當差的也是爲數不少,親軍和京營中的人就更多了。更重要的是,這兒還有個錦衣衛都指揮使,但凡是混跡官場的,哪個不曉得若是能得到廠衛的庇護能從中得到多少好處,這廠衛就是眼睛耳朵,對朝中的風向摸的最是清楚,若是能得到郝大人的一些‘提點’,這獲益,可就真正不淺了,雖然未必能讓你扶搖直上,可是至少,能讓你抓住風向,規避無數可能出現的危險。
至於趙王殿下……或許對他們來說,某種意義來說是一種無奈的選擇,因爲趙王殿下不是太子,一旦陛下百年之後,這層關係,怕就什麼都不是了,可是仔細一想,現如今趙王殿下如日中天,得到了天子的厚愛,眼下漢王已經完了,朝中碩果僅存的兩個近親,怕也只有太子和漢王,太子那兒,怕是永遠巴望不上的,一方面,他們本就沒有門路,另一方面,他們乃是北京保衛戰的功臣,天然就是受了趙王殿下的提攜,太子肯多看你一眼麼?不將你打壓冷藏就算不錯,哪裏還肯爲你大開方便之門。
既然如此,與其飽受白眼和冷落,膽戰心驚,那倒真不妨,和這趙王殿下保持着某種關係,反正眼下陛下龍體康健,等那太子登基,卻也不知到什麼時候。
打定了主意,大家的心情,自然也就輕鬆了,推杯把盞,更多了幾分親近。
曲終人散,大家各自散了。
郝風樓帶着幾分醉意,自去歇息不提。
……
就在趙王和郝風樓在那兒拉關係的時候。
這深宮之中,朱棣卻在召見宗令府的總人令周王朱肅。
宗令府實際上稱之爲宗人府,是專門管理皇族的機構,而這個機構的主官,也大多是皇族擔任,就比如朱棣還是燕王的時候,就曾擔任右宗令一職,不過王爺們只是掛職而已,不是遇到大事,一般情況,是不會出現在京師的,周王朱肅的封地是在開封,如今奉旨,便立即趕來了。
這位周王殿下,乃是朱棣一母同胞的兄弟,比起其他兄弟,更親一些,所以朱棣對他也沒什麼避諱,見他的時候,只是穿着一件寬鬆的道袍,坐在這暖閣裏,盤腿在榻上,笑吟吟的看了朱肅一眼,道:“此次教你來京師,既是爲了荊國公主下嫁,另一方面,也是咱們兄弟許久不曾見面,大家見一見,全了這兄弟之義,咱們兄弟,是許久不曾見了,前些日子,藩王們都進京,你也來了,不過那時候人多嘴雜,朕也不便單獨召見你,如今,總算是得空了,朕聽說,你在開封,做了許多事,好啊,這地方的官吏,沒幾個好的,爲何,都是因爲有私心,有私慾,跟咱們朱家,不是一條心,所謂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朱棣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
而這周王朱肅雖未必如朱棣說的那般好,可是在朱允炆在的時候,卻也是喫了不少苦頭的,人喫了苦頭,就不免懂得謙遜了,他連忙道:“陛下謬讚,臣弟豈敢當的起。”
朱棣看他溫順的一眼,不由笑了:“有時候啊,朕就在想,想念咱們這些兄弟,當年太祖皇帝在的時候,咱們是一起長大的,大家在一起,有過爭吵,也有親暱的時候,兄弟嘛,畢竟是骨肉至親,前幾日寧王上書來,進獻了一些膳食,朕喫了,覺得很好,朕不稀罕一點喫的,可是他有這個心啊。”
說到這裏,朱棣笑了:“還有你,你和別人不同,你是朕是一母同胞,比其他兄弟,更親近一些。此次這荊國公主下嫁的事,朕親自點了你來操辦。”
這朱肅其實心裏有諸多疑問,這荊國公主是湘王唯一在世的血脈,湘王一系,已是徹底的斷絕了,如今等於是過繼給了朱棣,可是這皇上爲何要將這荊國公主,下嫁給郝風樓。郝風樓這個人,朱肅是略知一二的,最近確實比較得勢,如今有掌着錦衣衛,風頭佷勁,功勞呢,也是不少,可謂是棟樑之才,在這方面,朱肅當然認可,可這人終究是有婦之夫,難免……
只是這心中的疑問,朱肅卻不便去多問,只是有一搭沒一搭的點頭稱是。
朱棣突然嘆口氣道:“朕知道你有許多疑問,可是朕明着和你說,此中原油,朕不能和你說,總之這下嫁的事,已是成了定局。說到了她,朕就不免想到了湘王,哎……咱們的兄弟之中,下場最慘的,怕也只有他了,一把大火,什麼都沒有留下,朕每念及此,便是寢食不安。”
朱肅也跟着嘆口氣,其實論起來,當年自己和湘王的關係是最好的,因爲朱棣好武,而湘王與自己喜詩詞,志趣相投,所以平時走動的更近,想到這件事,朱肅也只有嘆息連連。
朱棣說到這裏,突然臉色有些冷了,淡淡的道:“朕聽說了一些謠言。”
朱肅道:“卻不知是什麼。”
朱棣淡淡的道:“前些時日,有些宗室不法,朕狠狠的處置了一番,虢奪了幾個宗室的封地,也裁撤了他們的護衛,現如今,許多地方,說什麼朕和那建文,沒什麼兩樣,都是要削藩的,這些事,你聽說了麼?”
朱肅臉色平靜,他心裏當然明白,當今皇上,也就是自己這兄弟,其實確實是要削藩的,其實建文和永樂,對於藩王的態度,並不會有什麼兩樣,而不同的是,皇上乃是打着爲宗室請命的名義靖難,所以如今坐了龍椅,爲了顧及名聲,這削藩的手段,不似建文那般急促,也不如建文那樣果斷,採取的,是溫水煮青蛙的手段。
前些日子,藉着機會,確實做了不少削藩的工作,而如今,引來了諸多的猜測,一些宗室心中憂懼,就不免傳出許多流言,而這些流言,對於天子來說,確實多有譭譽。
不過站在朱肅的立場,他是天子的親兄弟,倒也沒什麼後顧之虞,如今陛下問起,便忍不住道:“陛下,坊間確實有這樣的流言,不過臣弟以爲,只怕……”
朱棣卻是打斷他,變得冷冽起來:“只怕不過是一些胡言亂語,當不得真麼?哎,你不明白啊,任何流言的背後,肯定會是有人放出來的風聲,朕擔心的是,這放出風聲的人,是自家的兄弟,這件事,朕已命錦衣衛徹查了,非要好生堤防不可,人心難測,朕要多留一些新心,你也是宗室,朕倒是想來問問你,難道宗室犯了法,朝廷連追究都不成?若是如此,這祖宗基業,還要不要?若是放縱下去,置之不理,一旦惹起了民怨,那可是要動搖國本的。”
第六百零二章:建藩
周王朱肅頓時沉默了。
他心裏清楚,這件事很是惹怒了天子。
作爲宗人令,這些皇族內部的齷蹉他豈會不知。
且不說近來天子的溫水煮青蛙,已經遭到了許多藩王的警覺,他們當面未必敢對天子如何,可是背地裏,卻少不得狠狠的噁心一下朝廷。
南昌府、太原府等地,都有許多類似的謠言,大多數,都是將天子比作是建文的。
而更諷刺的是,當今天子,是以藩王的名義起兵,如今,轉過頭來,卻又開始對付藩王了。
這些事,朱肅當然是假裝不曾聽見,可是現在天子問起,他有不得不答,現在見這位皇兄怒氣衝衝,朱肅倒是清楚,現如今,當年的燕王已經成了天子,從前和大家利益一致的皇兄,也早已開始用天子的角度去思考問題,朝廷怎麼能容忍藩王們手握重兵,又怎麼能容忍,這些人割據一方,這該來的終究是要來,建文如此,現在的朱棣也是如此。
朱棣見他沉默不言,臉色倒是緩和下來,苦笑道:“我們是親生兄弟,有些話,朕還是給你交個底吧。建文削藩沒有錯,可錯就錯在太過急躁,不但急躁,而且太不顧念宗室之情,總是喊打喊殺,使宗室不容於世,所以這才敗亡。可是削藩,說對也不對,說錯也不算錯,說到底,祖宗的基業,子孫們自該享福,可是朝廷不能容忍下去,朕確實有削減藩王的念頭,況且有些藩王膽大妄爲,也實在是國法不容。眼下這有人暗中造謠滋事,無非,就是藉此來抨擊朕吧。朕如此做,爲的是祖宗的基業,會怕他們非議?”
朱肅只得膽戰心驚的道:“陛下聖明。”
朱棣擺擺手:“聖明二字,就休要提了,朕請你入京,不是來聽你這些話的,朕請你來,是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朱肅道:“請陛下明示。”
朱棣站了起來,慢吞吞的踱了幾步,似乎接下來要說的,是在他心裏醞釀了許久的想法,沉吟良久,才道:“宗室之中,談及到湘王,大多數都覺得可惜,湘王在咱們這些兄弟之中,性子是最剛烈的一個,可是爲人坦蕩。在兄弟之中,人脈最廣,如今他的下場,不少人聞之唏噓,哎……這便是兄弟之情啊,兄弟手足就是兄弟手足……”
朱棣說到這裏,慢悠悠的道:“他的忌日就要到了,朕打算,派禮部尚書,親自往湖南區吊念,早些時候,朕已命人將他的王陵好生修葺了一番,現在,是該讓人代朕去瞧瞧他了。”
朱肅不由嘆息連連,對於湘王之事,他也覺得甚是惋惜,這建文的第一罪狀,就是將自己的親叔叔逼到了那個份上,現在朱棣派人吊念,又是如此大張旗鼓,這分明是提醒大家,當年的建文,是怎樣收拾宗室,再以此來證明,自己對於還是顧念親情的。
這當然是表面功夫,無非就是表個態而已,反正也不費什麼氣力,還可以藉此,來安撫宗室,而那些流言蜚語,自然而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朱肅連連點頭:“陛下此舉,確是妙極。”
朱棣慢悠悠的道:“還有一件事,卻非你來出馬不可,有些事,本不該和你說……哎……罷罷罷,還是說了罷,實話告訴你,荊國公主,已有身孕了。”
“……”這一下子朱肅一時無言。
他萬萬沒想到,事情如此糟糕,再仔細一想,所有的事頓時就好理解了,難怪宮中急着下嫁,也難怪,嫁的是郝風樓,原來是皇家宗室裏出了一樁醜聞。
朱肅只得苦笑搖頭,道:“這……那郝風樓……真是膽大……”
他沒有責怪荊國公主,想來想去,這事兒必定是郝風樓那廝的錯了。
朱棣也不禁苦笑:“此事……咳咳……眼下也不是追究的時候,不管怎麼說,那郝風樓也是功臣,爲朝廷效命,不計生死,況且,如今是生米煮成了熟飯,即便將那郝風樓宰了,又能如何?既然他們是兩情相悅,那麼朕也唯有順水推舟了。”
朱肅點點頭,嘆道:“也只能如此了。”
朱棣目光幽幽的看着朱肅,才慢慢的說出了自己的目的:“這湘王如今子嗣斷絕,已是無後,將來身後連個祭祀的人也沒有,朕現在想來,實在是淒涼,衆兄弟之中,他的際遇最慘,朕怎麼忍心,教他徹底絕後,因此,朕有個念頭,如若這荊國公主生的乃是男丁,那麼不妨,宗人府那兒,爲這孩子注個金冊,若何?”
圖窮匕見。
說了這麼多,其實這纔是朱棣的真正意圖。
而一直被朱棣的話題帶着走的朱肅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天子的心意。
眼下有許多人指摘天子與建文無異,這天子多少是要臉面的,於是少不得,要做不少的表面功夫,天子是打定了主意削藩的,當然不能打活人的主意,假若今日重賞一個寧王,明日再賜予周王更多的土地和護衛,那麼豈不是和天子削藩的本意相背?在這種情況之下,最好的辦法,就是打死人的主意,那位朱棣和周王的兄弟,自然就成了最好的目標,天子不但派人去吊念,同時還決定,再添一個湘王,好教天下人看看,天子對自己的兄弟,對宗室的手足,很是上心。
可問題在於,要給湘王世系添個人丁,只有兩條路,一條是過繼,在宗室之中,找個人出來,過繼給湘王,讓這仁兄,逢年過節,給湘王上墳之類,只是若是在這上頭動心思,又出現一個問題,天子本就要打壓宗室,假若尋個寧王或者是周王的兒子去過繼給了湘王,那麼這個傢伙,不但成了湘王,自己的父親,又是寧王,一門二王,再加上藩王的特殊待遇,以及按制建立的護衛,這幾乎等同於,是養虎爲患。
天子的削藩,當然削的不是尋常的藩,似郝家那般,只是躲在交趾,山高皇帝遠的地方,又或者是桂王那樣,在廣西那等不毛之地的郡王,朝廷才懶得管,朝廷要削的,本就是那些所謂的親王,這些人大多在富庶之地建藩,又是皇室近支,且擁有諸多衛隊,這些人,對於朝廷來說,纔是心腹大患,至於其他的小魚小蝦,誰願意搭理。
所以讓宗室子弟過繼到湘王那兒去,這天子的誠意倒是有了,顯現天子對兄弟的厚愛也出來了,偏偏……這不是削藩,而是加強藩鎮的實力。
這條路走不通,那麼另外一條路倒是有些機會,那便是荊國公主,荊國公主是湘王在世的唯一血脈,現在他肚子裏已有了身孕,極有可能生出來的是個男孩,假若整個人,在宗令府收錄造冊,那麼將來,就等於是將他當做了宗室,朝廷必定是要將其冊立爲湘王,同時讓他繼承湘王的封地,這個人不是真正的宗室,反而使朝廷能夠放心,且又算是半個湘王的血脈,道理上也說得過去,而最重要的是,天子藉此,來表達了對自己的兄弟的厚愛,如此一來,誰敢說天子對兄弟無情無義,誰又敢說天子對宗室不厚道,如此,恰好堵住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想到這裏,周王朱肅心裏只是唏噓,這顯然是某種意義的寧與友邦不與家奴,天子寧願便宜外姓,也絕不肯讓姓朱的佔一分好處,裏頭的緣由也好理解,無非就是眼下是大明的天下,但凡是姓朱的,終究是有其合法性,而那姓郝的,畢竟是個外姓,再如何,也不可能對皇權造成威脅,所以寧願將這天大的好處送給郝家,也決不能便宜了寧王、吳王之類的人。
這件事,天子不能一人來辦,必須得得到宗令府的支持,而朱肅這宗人令,就成了最關鍵的對象,朱肅的性子,並不剛烈,其實還有些唯唯諾諾,此時見天子打定了主意,哪裏敢反對,況且……既然天子沒心思便宜了宗室,而另一方面,讓荊國公主之後,繼承湘王的藩地和爵位,也沒什麼不可,至少不至於讓湘王百年之後,過於淒涼,不至於自己的宗廟裏,連個祭祀的人都沒有,朱肅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道:“這倒是一件好事,陛下既然打定主意,宗令府這邊,想來,不成問題。”
朱棣不由笑了,他早就清楚自己這個兄弟的性子,也早料到這件事沒有阻力,而這件事,當然得讓周王來辦,因此笑吟吟的道:“哎……朕真是……你大老遠的來,朕沒有盡地主之誼,反而和你說這許多話,教你操心,你嫂子在後宮,準備了一些水酒,咱們是自己兄弟,沒這麼規矩,走,去見見你嫂子,咱們兄弟坐下來,像從前一樣,把酒言歡。”
第六百零三章:風緊扯呼
這婚期已是到了,自是良辰吉日。
金陵城很是熱鬧了一番,郝家門前,更是張燈結綵,門庭若市。
這一日下來,連郝風樓都是暈乎乎的,到底來了多少賓客,來了多少人,連他自己都不甚清楚,只是知道這一日過的很是漫長,從一大清早到醉醺醺的進了那紅燭冉冉的洞房,一宿醒來,宿醉過後,帶着幾分頭昏腦脹,而自己的身邊,已是多了個人兒。
即便是豪傑如朱智凌,此時此刻,怕也是含羞,那微微顫抖的細長睫毛,分明表示身邊的人並不曾熟睡,只是那鵝蛋的臉龐,卻依舊是酣睡的樣子,郝風樓自是知道她醒了,卻故作不知,亦是躺在榻上假寐片刻。
直到日上了三竿,已是實在不得不面對了,二人卻都默契的睜開眼裏,不由相視一笑,郝風樓便故意打個哈欠,道:“公主殿下,早。”
“夫君。”朱智凌卻不曾有公主矜持。
招呼過後,外頭的女婢們聽到了動靜,都是魚貫進來,帶着衣衫、溫水、梳子伺候二人起牀,整裝一番,二人便依照規矩,前去後堂。
郝老夫人在此,已是等候多時,老夫人心裏其實也是有些忐忑,都說醜媳婦終究要見公婆,可是如今,他卻是老公婆終究要見媳婦,這個媳婦不一般,郝老夫人雖說如今見過諸多世面,可是眼下,這媳婦的習性如何,卻還是很是預料。
如今他穿着一身誥命衣裙,端坐在大堂上,待郝風樓攜朱智凌到了,郝風樓直接上前,叫了一聲娘,便乖乖的站在郝老夫人的身側,這教郝老夫人心安了一些。
朱智凌自是福了福身,也跟着喚了一聲娘,郝夫人忙是應了,接着便是斟茶遞水,這郝夫人反而有些受寵若驚,照例,說了一些喜慶的話,兩個女人都顯得有些尷尬。
郝風樓夾在中間,境遇可想而知。
倒是這時候,朱智凌道:“娘,卻不知陸家姐姐,爲何不在,她是大婦,照理,我是該給她敬杯茶水的。”
郝夫人一聽,一時不知該如何答,卻又不禁放寬了心。
本來今日的事,這家裏可謂雞犬不寧,幾個家裏的女人湊在一起,好生的商量了一番,陸夫人覺得還是淡化了自己纔好,省的新婦進門,過於尷尬,於是便避而不見。
現在既然朱智凌主動問起,還稱陸夫人爲大婦,顯然是認可陸夫人在府中的地位,又要敬茶,表示尊重,這便讓郝夫人一顆懸起的心又了些許鬆動。看來……這公主殿下,性子也不算壞,也並非是咄咄逼人。
只是陸夫人不在的緣由,卻不足道哉,郝夫人掠過一絲尷尬之後,便笑吟吟的道:“哦,她身懷六甲,如今臨盆在即,本是要來見你的,倒是老身做了主,教她好生歇着。迎春,去請少夫人。”
……
陸夫人的心情,未必比郝夫人要好多少,聽到來喚,倒也早有準備,身上的誥命衣裙早已有了,動身到了後堂,見了朱智凌,二人是老相識,也曾朝夕相處過,只是如今見面,身份地位已是大大不同,二人都顯得有幾分生澀。
好在陸夫人本是端莊之人,再不似從前那樣的小女孩兒模樣,在人的攙扶下,挺着肚子坐下,含笑道:“凌兒姐姐,許久不見……”
她故意沒有叫公主殿下,反而如從前那般稱呼,故意顯出幾分親暱,她是大婦,其實年齡卻沒有朱智凌大,喊一句姐姐,既有尊重和親暱的意思,同時也是認可朱智凌在府中的地位。
朱智凌自是給她斟茶,少不得說一些寒暄的話,從前在陸府的時候,朱智凌是另一層身份,如今大不相同,對陸妍兒來說,是既熟悉又陌生。
倒是漸漸的說起話來,大家的尷尬也就慢慢的少了許多,待多了幾分說笑,便各自放下了戒備,大家都是聰明的女人,心裏有些不舒服是有的,卻也知道應當如何自處。
只是說着,說着,郝夫人突然道:“郝風樓呢,人去了哪裏?方纔還瞧他在,爲何一下子,不曾見了蹤影。”
大家反應過來,方纔大家都是拿出所有的精力來應付對方,倒是沒有注意,郝風樓那傢伙已是趁機落荒而逃,倒是有個女婢進來,道:“少爺說,還有公務要忙,先去北鎮府司了。”
郝夫人便又氣又想笑,這個傢伙,還真是沒天良,自己做的好事,留下這兒的攤子,人卻是不見了蹤影。
於是郝夫人少不得抱怨兩句,反是陸妍兒和朱智凌反過來安撫郝夫人,朱智凌道:“近來朝中有許多事,我也有些耳聞,北鎮府司確是千頭萬緒,並非是他有意要逃的。”陸妍兒也道:“母親,他忙完了,自是會趕着回來,母親不必擔心……”
郝夫人其實並沒有責怪的意思,此時見二女維護,便順水推舟,道:“好罷,但願如此纔好。”
……
郝風樓確實是落荒而逃,那樣尷尬的氣氛,教他無所適從,見她們並沒有劍拔弩張,便索性出來透氣,他騎着高頭大馬,到了北鎮府司,剛剛落了馬,便有人迎上來,笑呵呵的道賀。
郝風樓將馬鞭交給守門的校尉,一邊笑罵幾句,便步入了北鎮府司中。
緊接着進入公房,周司吏便瞅了機會,後腳跟了進來,他自是不能免俗,也是恭喜了兩句,才道:“大人,神機衛那兒,有這麼一樁子事,新任的神機衛指揮使同知朱河和一個千戶打了起來,就是方纔一大清早發生的事。”
“哦。”郝風樓漫不經心的接過了奏報,一目十行的草草看過去。
關於這些新任文武官員的事,郝風樓早就讓這周司吏關注一些,否則像這樣的消息,錦衣衛這邊,至多也就存個檔,連個簡報怕是都不會有。
至於事情的前因後果,郝風樓不需去看,便大致能曉得發生了什麼,這新任的同知,是北京來的,頂替下來的人,肯定在京營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從上到下,不曉得有多少‘朋友’,京營和親軍內部,對於這些外來戶,都不免有幾分排斥,一方面是認爲他們取代了自己的‘朋友’,其二便是他們的身份。
如此一來,這種情緒蔓延開來,本也無可厚非,這上官故意默許,下頭的武官呢,受了縱容,故意尋釁滋事,鬧出點亂子,也是理所當然。
這個朱河,郝風樓很有印象,是天津衛中的人,算是郝風樓保舉出來的,只是不曾想,這麼快,這鋪天蓋地的打壓和報復就來了。
郝風樓將這簡報放到了一邊,並沒有顯得太過熱衷,微微一笑:“這幾日本官私事纏身,反倒耽擱了公務,這衛中,倒是有勞了周先生,近來,沒出什麼大事罷。”
周司吏不敢怠慢,將這衛中的事一一說了。
其實沒了郝風樓,整個錦衣衛,也是蕭規曹隨,能出什麼大事,只是近來宮中命人查辦一些地方的流言,錦衣衛這邊,已放出了許多的人手分赴各地,如此一來,京師這兒,反倒捉襟見肘了,人手很是不足,關乎於那些流言,其實大家也明白,這不過是做做樣子。
因爲即便是宮中,也不願意錦衣衛當真查出些什麼,查出來了,你要不要處置,可是處置的對象,極有可能是皇家近支,到時必定是天下譁然,之所以宮中責令嚴查不殆,其實就是做做樣子,將這氣氛調動起來,好讓那些有心人一看,朝廷是要動真格的,便不敢再胡說八道,那幕後的黑手一旦生出了畏懼之心,也就乖乖的縮回去,再不敢造次。
可即便是做樣子,這個樣子,也需要做足,周司吏大致說了一下衛中的佈置,郝風樓聽了連連點頭,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此事就應當這麼辦,不過京師這邊,人手若是不足,就少不得讓弟兄們打起精神,原來的三班,可改爲兩班,熬過這些日子便是。”
第六百零四章:雙喜臨門
周司吏將事情一一應下,卻似是想說什麼,又欲言又止。
郝風樓見他爲難,不禁道:“有什麼話,你但說無妨,何故吞吞吐吐?”
周司吏不由訕訕笑了,道:“是這樣的,學生雖是每日在衛中,可是看大人的佈置,似乎要將那些北京來的……咳咳……”有些話,周司吏不便細說,卻還是道:“既是如此,大人爲何不多過問一下,那僉事朱和……”
本來這些話,周司吏是不該說的,本來嘛,其實郝大人的許多佈置,大家心裏明白,只是心照不宣而已。而現在那個朱和,如此遭人排擠,郝大人多少,也該出面一下才是。
偏偏郝大人無動於衷,這就讓周司吏忍不住去問了。
若是別人,當然不敢來細問,而周司吏終究是郝風樓心腹中的心腹,這裏又沒有外人,周司吏這才大起膽子,忍不住相詢。
郝風樓卻只是微微一笑,道:“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是麼?你去忙你的罷。”
這個回答,顯然是有些遮遮掩掩,很是雲裏霧裏,不過郝大人不肯說,周司吏倒也不敢深究,連忙點點頭:“學生告退。”
目送走了周司吏,郝風樓的表情,卻是值得玩味起來。
他忍不住又拿起朱和的奏報,郝風樓幾乎能依稀記得,這個傢伙和自己是同坐喫過酒,酒桌上,很是熱絡,臨別時,郝風樓甚至還記得,親自將他送到中門,和他說了許多體貼的話。
而現在,這個傢伙,出現在了錦衣衛的奏報上,倒是有些別開生面。
其實一開始,郝風樓就能預料到這種情況。北京派的出現,使得靖難派開始抱團,這是一種兔死狐悲的情緒,丘福完了,這麼多人都完了,朝廷說收拾就收拾,而頂替他們的,竟是一羣北京來的人,大家根本就沒有任何的瓜葛,這難免,讓那些滿肚子怨氣無處發泄的靖難派如今找到了發泄口。
再加上……兵部那邊刻意的推波助瀾,比如在安排差事的時候,使了些許的小手段,讓他們雙方,本就形成了制衡的局面,因而這矛盾,自然而然,也就越來越深了。
而且可以想象的是,要不了多久,這個矛盾,只會越來越深。
若是以往,郝風樓或許會出頭,可是現在的郝風樓,已經不再是從前的郝風樓了,這兩年的磨礪,讓他少了幾分衝動,而多了幾分沉穩,從前的郝風樓,無法擺脫自己是棋子的地位,而如今,他已成了棋手,再不可能像從前那般,輕易冒出頭去。
郝風樓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而自己的對手,有許多人,而眼下要做的就是耐心的等候。
所以他很快就將奏書丟到了一邊,並不理會。
……
轉眼已到了四月。
天氣越來越暖和,可是放晴了幾日,又突然是細雨綿綿,這金陵的雨,卻如蠶絲一般,如絲一般斷斷續續下來,卻又連綿不絕,這銀絲落在人的身上,帶着幾分清涼,也順帶,讓這天色,多了幾分昏暗。
郝家這兒,卻已是一陣慌亂。
上下數百口人,一個個行色匆匆,郝老夫人手裏拿着佛珠,在後堂裏驚慌不安的捻動,口裏顫顫,卻也不知唸的是什麼經。郝風樓呆呆坐着,卻不知在想些什麼,只是腦中空空如也,很是茫然。
朱智凌也顯得有幾分不安,有婢女勸她回去,生怕她動了胎氣,朱智凌卻只是搖頭,眼睛看向郝風樓,也不禁掠過一絲擔心。
春雨沙沙的落在窗上,更添幾分惆悵。
香兒倒是已去右廂那兒幫忙了,穩婆、御醫俱都齊備,無數的女婢都在外頭靜候,隨時聽候吩咐。
陸妍兒要臨盆了。
……
過不了多時,陸家的人自然也到了。
陸徵攜着陸老夫人,神情有幾分慌張,也有幾分期盼。他們近來的心情並不算很好,郝風樓娶了公主,這對陸家來說,並不算好事,一方面,是怕自家女兒受氣,另一方面,對這肚中的孩子,也有別的考量,生怕這嫡子的地位,發生什麼變故。
這滿肚子的小算盤,等到真正臨盆,便早已拋去了爪哇國,他們現在唯一擔心的,是母子平安的事,至於其他,哪裏還有計較的心情。
大家都在屏息候着,誰也沒有說話。
見了面,也只是相互點了點頭,都能體諒到對方的心情。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一直到了子夜,那清亮的哭啼聲驟然響起來,這後堂中的人頓時都坐不住了,一個個都霍然而起,郝老夫人顫顫的站起,身子都在顫抖,郝風樓臉色又紅又白,激動中又帶着幾分擔心。
“老夫人,少爺……二夫人……”
有婢女飛快衝進來,道:“是男兒,是男兒……”
呼……
所有人都像鬆了口氣一樣。
即便是郝風樓,也被這樣的氣氛感染,整個人喜出望外。
來到這個世界,郝風樓早已被這個時代的人所同化,固然他的骨子裏,依舊還有一些後世殘留的東西存在,可是在這潛移默化之下,也不免有幾分‘封建’,終於……有兒子了……
郝風樓長長出一口氣,因爲唯有如此,郝家的宗祠,才能延續,郝家辛苦掙來的一切,才能延續,這延續的不只是香火,更是富貴,是郝家兩代人的努力。
他禁不住道:“母子平安麼?”
那婢女道:“俱都平安。”
所有人俱都鬆了口氣,郝風樓已經率先走出了後堂,往產房去了。
……
郝家近年來的聲勢,已是越來越大,作爲新貴,且又新近立下了赫赫大功,因而郝家的一舉一動,都是牽動人心。
到了次日一清早,所有的消息便已傳開,這郝風樓先是娶妻,旋即又是產子,雙喜臨門,不少人已是做好了準備,等到那孩子滿月,就少不得要前去祝賀了。
其實何止是朝野,即便是宮中,也都得到了消息,因而宮中的太監一早便到了,送來了一些產婦所需的名貴藥材,還有宮中的一些賜物,隨後便是請郝風樓入宮覲見。
宮中的厚賜,郝家上下,自是連忙謝恩,而郝風樓也早料到宮中要召見,因而也不敢怠慢,早就穿上了朝服,連忙動身。
很多時候,到了郝風樓這個地步,家事已經不再只是私事這樣簡單,作爲錦衣衛都指揮使,作爲祿國公的繼承人,作爲海防侯,生了兒子,就意味着,家中的格局,將會大變。
郝風樓一會兒功夫,便抵達了午門,午門這兒,趙忠在這兒久候多時,多半是天子左右等不着,便叫趙忠來看看,這趙忠在這兒巴望了許久,見了郝風樓,不免上前,說幾句喜慶話。
一個是東廠,一個錦衣衛,一個疑似是太子的人,一個與趙王關係非同小可,這二人,本該天生就是敵對,可是現在,郝風樓卻給了趙忠不少好臉色,欠身還了禮,這才匆匆入宮。
暖閣……
朱棣是剛剛下了朝,近日四海昇平,平安無事,這永樂朝,已有了幾分盛世的先兆,朱棣的心情,也逐漸好了不少,他在暖閣裏已換下了朝服,換上的是一身常服,而這個意思,顯然要和郝風樓談的,不是公事。
郝風樓進來,行了禮,朱棣則手捧着茶水,笑吟吟的道:“朕一大清早,便聽到了喜報,難得啊,朕知道你們郝家都是單傳,如今總算是有了後,可喜可賀,哈……這些話,你這幾日,想必是已經聽的耳朵起了繭子罷,來,坐下,朕有話要和你說。”
郝風樓不敢怠慢,欠身坐下,道:“請陛下指教。”
朱棣不由搖頭:“你看,又是指教,又是示下,朕不過是有幾句想掏心窩子的話而已,並不打算教訓你,哎……近來,確實沒什麼喜事啊,好不容易有了喜,朕呢,也跟着樂呵樂呵,怎麼,你和荊國公主,如今還好麼?”
陸夫人生了孩子,這老傢伙卻問荊國公主,郝風樓表情有些古怪,卻還是點頭:“託陛下洪福,好的很。”
第六百零五章:龍顏大悅
朱棣卻並沒興致去理會郝風樓心中的疑惑,卻是不由嘆息道:“本來,你是有婦之夫,朕並不願委屈了荊國公主,只不過,她既是非你不嫁,朕又能奈何?她自幼喪父喪母,孤苦無依,一心要報這不共戴天之仇,靖難之中,也立下不少功勞,一介女流,又是天潢貴胄,能到這個地步,連朕都佩服她,所以凡事,都儘量順着她的心意,你能好生待她,朕也就放心了,朕也並非是食古不化之人,這男女之間的事,朕也知曉一二,罷……不說這些題外話。”
朱棣慢悠悠的道:“湘王的宗祠,朕已命人修葺了,尋些時候,你該陪着凌兒去那湖南一趟,好生拜祭,只是眼下荊國公主身懷六甲,多有不便,這事,也不急。”
朱棣說東說西,就彷彿是在太虛中神遊,總是讓郝風樓尋不到任何蹤跡。
郝風樓索性也就放開了,朱棣說什麼,他便聽什麼,並不去追究什麼用意,只是不斷的應承,連聲說好。
朱棣喝了口茶,似是帶着幾分感傷:“這湘王,性子很是剛烈,你知道麼?從前的時候,咱們幾個兄弟,本王的性子是最急躁的,可是和那湘王比起來,實在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太祖皇弟曾請了師傅來給咱們兄弟授課,湘王最是聰明,讀書最好,可是那教授的博士,卻最不喜的是湘王,你道是爲何?哈哈……那博士是上翹的鬍子,這湘王呢,喏……就這樣,用墨在自己脣上也畫上這樣的鬍子……哈……”說到這裏,連朱棣都忍俊不禁起來。
郝風樓甚是古怪,這個記憶,是朱棣的,朱棣或許想到這個,忍不住想要捧腹,可是說出來,對郝風樓來說,卻只是個冷笑話。
朱棣終於還是想起了什麼,道:“噢,是了,你生了孩子,朕竟是把這一茬給忘了,孩子的名字,可曾想了麼?”
郝風樓道:“尚未決定,只怕還要去信諒山,請教家父。”
朱棣搖搖頭:“這一來一去,總不能已滿了月,這姓名卻還是沒有,你若是不嫌,朕就想一個罷。”
朱棣說罷,喚了身邊的太監,道:“拿筆墨來。”
筆墨奉上,朱棣提筆,唰唰寫下幾字,交給身邊的太監,這太監連忙轉呈給了郝風樓,郝風樓打開,卻看上頭寫着:“敬天、法祖、勤政、愛民”八字。
看了這八字,郝風樓的手一抖,差點沒把下巴摔下來。
望文生義,這八個字,敬天法祖尚且好說,之後的勤政愛民四字,就有點兒離題了,勤政是對帝王的要求,愛民也是差不多,比如當今天子,理當勤政愛民,比如那太子,亦可以作如此要求,甚或於寧王、周王、楚王、湘王,那也不成什麼問題,可問題就在於,郝家這孩子,憑什麼勤政愛民,這分明是要自己造反不成?
只是朱棣卻是含笑道:“朕送你這八字,你們郝家,與那沐家一樣,雖無帝王之名,卻也是建了藩鎮,爲我大明,衛戍一方。何謂封藩?一即是一言之褒,榮於華袞;一言之貶,嚴於斧鉞。內聖而外王,正心誠意,修身齊家,平國治藩者也。你不必害怕,這是朕的本心,並非是別有什麼意圖,郝家在交趾,上馬管兵,下馬安民,這個孩子嘛,將來遲早要如那沐家沐春一般,效法你們郝家父子,爲我大明西南屏障,若是不能敬天、法祖、勤政、愛民,如何爲朕,爲朝廷效命?是以,朕便賜他一個名兒,就叫勤民吧,勤者,勤政也,民者,愛民如子,如何?”
郝風樓這一下子,懸着的心一下子放下了。
本來,他最大的隱憂就是家中立嗣的問題。
要知道,郝家如今是如日中天,與那雲南沐家,可謂平分秋色。而陸妍是自己的正室,眼下生出來的孩子,也是郝風樓的嫡長子,按理,是理應繼承郝家家業的。而現在,娶了一個公主,亦是明媒正娶,郝風樓自是喜愛凌兒的,凌兒這邊呢,也未必願意和陸妍兒爭奪什麼,可問題就出在她公主的身份上,一旦將來,凌兒若是生了孩子,她地孩子亦算半個龍子鳳孫,宮中會坐視不理麼?郝家最擔心的就是皇家開始插手郝家立嗣的問題,畢竟,朱棣名義上也算是即將出生的第二個孩子的外公,有這層關係在,就難免,要爲自己兒孫打算。
而現在,孩子剛剛出生,天子便開始賜名,賜名不說,還飽含深意地取了這麼個名字,這分明就是在立嗣的問題上,給予了極大的暗示,甚至於是支持這個孩子,也就是叫郝勤民的傢伙,將來繼承郝家的家業。
想到這兒,郝風樓不輕鬆纔是怪了,這一次他是真正感激涕零的謝恩,道:“陛下賜的這個名兒,郝家上下,如何擔當的起。皇上聖明,如此恩德,郝家不敢相忘。”
這句話一語雙關,頗有點多謝不殺之恩的意味。
朱棣只是深深看了郝風樓一眼,笑了,道:“有句話,叫做大恩不言謝,況且,你在北京的功勞,朕還沒有正兒八經的賞你,這是你應得的。呵……荊國公主的孩子怕也要生了吧,朕多想讓這個孩子,去湖南拜祭一下湘王,讓湘王在天有靈,見了這個孩子,心裏有幾分安慰。”
……
郝風樓帶着滿腹的疑惑出了宮。
天子發出那句感嘆之後,便將郝風樓打發了出來。
不過他懷揣着天子的墨寶,心裏卻還是滿腹的疑惑。
依着天子強勢的性子,這一次,竟是沒有干涉郝家實在有悖常理,本來這一次,下嫁公主就虧了血本,對宮中來說,八成是一萬個不樂意的,難道連荊國公主肚中的孩子,也不顧了?
名份這事兒,看上去好似虛無縹緲,只是虛名罷了,只要宮中樂意,荊國公主肚中的孩子,照樣是一輩子的富貴享用不盡,可是沒有這個虛名,宮中的臉面往哪裏擱。比如公主下嫁給有婦之夫,本就讓宮中有點掉面子,難道公主的孩子,還要做庶子,連家業也不能繼承。
本來郝風樓還想爲此事據理力爭一下,大不了將來這份家業一分爲二,一人一份,既不能冷了妍兒,也不能讓凌兒喫虧,只是這一次賜名,卻是讓郝風樓鼓足的勁頭,一下子沒處泄了,自己用盡全力揮出拳去,卻是落了個空。
只是……不管如何,這對郝風樓是件好事,無論宮中打什麼主意,郝風樓都不喫虧,所以他樂呵呵的懷揣着墨寶回到家中。
一回到家,便得知郝老夫人與朱智凌、香香在西廂那兒逗弄着孩子,而陸妍兒卻已是熟睡了。
郝風樓躡手躡腳的去了陸妍兒的房裏,見她躺在榻上,闔目熟睡,邊上的小婢想要將她叫醒,郝風樓朝她搖搖頭,努努嘴,這小婢識趣地去了。
郝風樓坐在榻沿兒,凝視這有些虛弱的陸妍兒,心裏五味雜陳,小心翼翼的爲她掖了被子,最後準備動身離開。
卻不妨陸妍兒嚶的一聲,卻是醒了,陸妍努力微笑,道:“夫君不是入了宮麼?”
郝風樓連忙回到榻前,道:“是,剛剛從宮中出來,和陛下說了些,陛下已得知你生了兒子,也是龍顏大悅。”
陸妍兒卻有些神情低落,道:“是麼?”
她出自大戶人家,家中也算是半個王侯的身份,一些內情,卻是曉得的,陛下龍顏大悅,多半是郝風樓的安慰之詞。
郝風樓見她不信,連忙拿出懷中的字:“陛下非但是龍顏大悅,而且還給孩子賜了名,你瞧,敬天、法祖、勤政、愛民,所以這孩子的名兒,就叫勤民,這名字好,陛下對他的期許很高,望他將來能繼承咱們郝家的家業,效法他的父祖,能勤政愛民,永鎮我大明西南藩屏。”郝風樓飽含深意的看了一眼陸妍兒:“陛下此舉,用意很是明顯,妍兒明白了麼?”
陸妍兒先是不信,可是看了御筆親書的字,又得知這勤民的名兒,也不由得不信了,她不禁有些奇怪,可是心中的大石,終是落定了,她未必就想爭什麼,可是自己的孩子確實就是嫡長子,理應是繼承家業,作爲正室夫人,如今多了變數,若是生的是女兒便罷,如今卻是個男兒,豈可因爲自己這做孃的身份不如人,就從此讓孩子受委屈……現在,終於不必擔心了……
第六百零六章:天大的家業
陸妍兒的心裏,自是百感交集。
其實本來她對荊國公主並沒有什麼反感,這時代的女子,早已習慣了男人三妻四妾,郝風樓只不過這一次玩的有些大,娶的乃是公主,可是陸妍兒也明白,這公主下嫁郝家,對郝家有利無害,郝家到了這個份上,雖不算是位極人臣,卻也成了頂級的豪門。
能到這個地步,卻終究少了一些什麼。
根基!
由於竄起的太快,雖然萬丈高樓平地而起,可是根基終究不夠牢靠,比如那徐家,雖是平時並不耀眼,實際上卻是一門二公,從明初開始經營,到了如今,宮中有徐皇后,外頭有兩個兄弟,幾個子女,要嘛娶了公主、郡主,要麼嫁給了藩王宗室,他們已經通過聯姻和各種手段,早已與宮中糾纏在一起,休慼與共,再加上徐家的人脈,還有數十年積攢的各種關係,這個家族,即便是有人謀反,朝廷能做的,多半也就是處置一人,絕不可能牽涉一族,大明若是還在,徐家的富貴就享用不絕。
其餘如沐家、張家也絕大多數如此,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而郝家是新貴,這新貴若是邁不過去一個坎兒,家業就未必能保全,而這道坎,就是與宮中的關係。
所謂伴君如虎,這話說對也對,說不對也不對,若是對解縉甚至於郝風樓這樣的人來說,這等新貴,天子若是突然對你深痛惡絕,也不過是一道旨意下來,便可教你闔族而亡,明初時的藍玉、胡惟庸,盡都是如此,可若是徐家這等,即便是天子再如何痛恨你,即便是天子打算敲打,那麼求情之人,也是絡繹不絕,而這些人,偏偏都是天子的近親,天子又能奈何,是以靖難之役,那徐家的老大徐輝祖曾與朱棣刀兵相見,朱棣入京登基爲帝之後,徐輝祖避而不見,一副前朝遺老的姿態,讓朱棣顏面大失,這天子還不是乖乖給徐家諸多禮遇,也絕不肯對徐輝祖給予什麼嚴懲,幾次放低姿態,指望他能回心轉意,假若是方孝孺這等人,早就殺了一百次也有餘了。
陸妍兒豈會不明白這個道理,正因爲明白,也知道這對郝家的重要,因而對荊國公主下嫁,是帶着幾分期許的。
因爲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自己生是郝家的人,死是郝家的鬼,郝家的榮辱,便是她陸妍兒的榮辱。
唯一的擔心,或者說自己的私心,便是自己誕下的孩子的問題罷了。而現在,一切的問題,迎刃而解,宮中的意思,已是顯而易見了,見了這幅字,陸妍兒有落淚的衝動,差點兒喜極而泣,旋即露出笑容,道:“勤民麼?這名兒好,郝勤民,好勤民,好生勤政愛民……只不過,有些犯忌諱罷了,尋常人家,哪敢取這樣的名兒,哎……這陛下洪恩……”
郝風樓卻是苦笑:“其實,爲夫也不知,這陛下打地是什麼算盤,我看他是別有所圖,這些話我當然不敢和外人去說,也就家裏說說罷了,總是覺得,事情不會有這樣的簡單。一言以蔽,這對我們不壞,至於凌兒那兒,卻不知有什麼想法,你平日與她要相互敬愛,她性子有些孤傲……”
陸妍兒生了兒子,如今又喫了一顆定心丸,心情自是大好,甚至巴不得自己的母親來探望時,和自己母親說了,那陸老夫人,也是這麼個意思,在妍兒面前,多次提及這件事,也是掩不住擔心,陸家雖然也是豪門,可是胳膊扭不過大腿,誰能和皇家爭權奪利,見母親悵然若失的樣子,陸妍兒也是難受的很,如今倒是巴不得將消息遞過去了。
陸妍兒連忙道:“我自是曉得的,當我是妒婦麼?”
郝風樓卻是撫額:“你若是一點妒忌都沒有,爲夫反而覺得苦不堪言了,你若是愛我,豈會一丁點的妒意都沒有。”
陸妍兒臉頰緋紅:“說東是你,說西也是你,我是學過女四書的,三從四德,不就是這樣說的,女子不能善妒,否則,便是沒有婦德,夫君,我想見勤民了,你叫人抱來,我想瞧瞧他。”
郝風樓點了頭,連忙去了。
那小傢伙剛剛出生,被人抱在懷裏,當真成了萬千寵愛的寶貝,郝家幾代單傳,如今終於又有了子嗣,這府中女人又多,每個人都寵溺着她,香香不必提了,便是凌兒,亦是禁不住想和她親近,郝老夫人生怕府裏的女婢不穩健,還特意請託了人,尋了個奶母,這奶母據說曾經是在宮中伺候過的,規矩守的多,從宮中遣散了出來,也不曾婚配,因而有不少人求告着請她。
郝風樓親自抱了郝勤民,見他眼珠子黑漆漆的瞪着自己,剛剛出生,眼睛卻已開了,只是那帶着粉紅的皮膚卻還沒有張開,皺起來,像個小老頭子,頭髮上的胎毛還在,搭在頭上,撅着嘴,似在尋覓什麼。
“哈……這個小子……”
郝風樓不禁輕輕隔着襁褓,捏了一把。
郝勤民其實未必感受到疼痛,可是郝風樓在捏的時候,表情自是沒有帶着善意,於是乎,頓時感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頓時滔滔大哭……嚇得郝風樓有些個慌了,不知如何是好。
女人們自是將他驅開,將孩子抱了過去,郝風樓無奈,只得落荒而逃。
郝老夫人更是有了孫子忘了兒子,不由責罵:“哪有你這般逗弄孩子的,莫要嚇壞了他……”
不過郝風樓頗有阿Q精神,雖是被千夫所指,出了廂房,不免又恢復了得意之色,心裏唸叨:“老子管生不管養,什麼是大丈夫的至高境界,這便是了。”
……
郝風樓春風得意,那趙王也是水漲船高,朱高燧去尋了郝風樓幾次,不過他素來見了郝家的家人便有些拘束,放不開,因而不敢去走動了,便請郝風樓出來,他的小日子過的不錯,雖是在鴻臚寺,可是因爲立了大功,父皇那邊,幾次想賞他點東西,他都嚴詞拒絕,如今天子也不急着讓他就藩,反而有些軍務上的事,也會讓他參與,朱高燧時常拜會郝風樓,竟也有一些語出驚人之處,偏偏這些驚世駭俗的言論,當時聽了,覺得有些可笑,可是細細思量下來,卻也覺得有那麼幾分道理。
趙王得寵於御前的事,一下子朝野皆知,所有人都不得不再重新審視起這位平時並不起眼的趙王殿下了。
大家突然意識到,這天下,似乎又多了一分變數,雖然這變數並不大,有些杞人憂天。可變數就是變數,即便是萬一,那也是變數。
所有人的心態,已經有了那麼幾分變化,只是誰也沒有表露,即便是東宮,突然察覺出了那麼一絲的威脅,卻也沒什麼表示,彷彿這趙王殿下再如何得見聖寵,再如何耀眼,都與太子殿下無關,太子殿下不去看,也不過問,虛懷若谷,這爭風喫醋的,自然都是婦人。
反倒是此時的諒山,卻很是熱鬧了。
如今的諒山,已是脫胎換骨。
這兒隱然已經成爲了西南邊陲之地的中心,原先,這兒只是工坊,只是商貿發達,是附近廣西、閩粵乃至於雲貴再到交趾以及西南各國的貿易通道,可是隨着無數的商旅開始在此安扎,無數的工坊林立,無數的流民開始進入,或是做工,或是成爲掮客,四處招攬買賣,這諒山的城市規模,早已不斷的壯大,從原先一個小小的集市,不斷的擴充,如今方圓數十里,道路縱橫,沿途是無盡的樓宇,一眼看不到盡頭。
有了買賣,就自然而然,就需要商品,需要商品,工坊應運而生,而工坊的生產,急需大量的人工,於是四處的流民和一些佃戶,紛紛進來,人口不斷壯大,使得消費變得龐大起來,務農之人,尚可以自給自足,自己織布,自己耕種,可是務工之人,卻實在沒有這樣的閒工夫,因此,這兒地消費力十足,甚至是供人洗熱水澡的浴堂館子,竟也有百家之多,個個規模宏大,人滿爲患,不只是如此,那林立的酒樓茶肆,更是數不勝數,務農之人,可是一輩子也就趕集時能喫上幾頓所謂的館子,可是務工的人不一樣,尤其是那些夫妻二人男的在碼頭做活,女的卻是在織坊做工的,家裏的竈裏常年冷着,平時可以在工坊裏喫些醃蘿蔔拌飯,好不容易閒時,也願意去酒肆裏喫上一頓,一月下來,也有那麼幾次閒情。
第六百零七章:樂土
整個諒山,已經進入了軌道,而這個正確的軌道帶來的,就是那勢不可擋的洪流,蓄滿了水的池子一旦開了口子,這奔騰的水流便立即如滔滔之勢,飛快泄出來。
能有今日這個局面,原因有很多,一方面,這兒是邊陲之地,用中原和江南的眼光來看,說是蠻荒也不爲過,正因爲是未開發,反而沒有什麼累贅和負擔,亦是沒有那些陳腐的書香門第和世家大族。
除此之外,諒山乃是自大明進入西洋各國的重要通道,本質上,這裏可以稱之爲陸地上面向西洋的絲綢之路。
而最重要的是,郝家的開明政策,以及郝家這些年所積攢下來的資本。
於是,滾雪球就開始了,這是一種正循環,因爲這兒能掙銀子,且商賈不會像在他處一樣,遭人白眼和歧視,所以南來北往的商賈被吸引,紛紛來此定局做買賣,無數的資金堆積在這裏,無數的貨物從這兒來回流動,再加上大規模工坊的出現,使得生產的成本越來越低,同樣是棉花,若是小門小戶,去購買個十斤、八斤,或許需要六七十個錢,可是一個大規模生產的工坊,一次便訂購十萬斤之多,這價錢可就不是零售,而是批發的錢了,三四十文錢,便已足夠。單單貨源,就接近數十文的差額,除此之外,小門小戶自己關起門來生產,自然不捨得去購買織機,絕大多數,都是簡陋的不能再簡陋的織布機,這樣的東西,抽出來的絲,不但會產生大量的廢料,而且效率也是極低,可是大規模的生產,採用的往往都是最時新的織布機,所用的人工,也都是熟稔的女匠,同樣一斤棉花,或許在自給自足的農家裏,能生產的布料,不過是一尺罷了,而在工坊,卻能有斤兩尺。而且扯出來的布,往往工坊的花色更好,紋理更爲勻稱,反觀那自給自足中產生的布匹,不但粗鄙,且價格高昂,浪費了無數人力暫且就不去說了。
價格低廉,花色和質量更佳,這樣的布,很快就將土布打垮,以至於大明兩京十三省以及交趾、和西洋各國,諒山布越來越流行,沿途過來的商賈,也樂於在此進貨,將貨物帶回鄉中去兜售,即便路途遙遠,所以價格往往比諒山價格高昂數倍有餘,也照樣暢銷。
買賣越做越大,這工坊的規模自然是越來越大,所需的人工就不必提了,因而這諒山到處都在招攬各種匠人和勞力,且爲了爭奪人手,往往不惜許諾較高的薪俸,如此一來,莫說是附近的流民,即便是那些尋常的佃戶,也紛紛拋下地主老財的田地,往這諒山去尋找機會。
人口越多,且絕大多數又都在做工,有了工錢,消費力自然增加,於是諒山最不缺的,就是各種消費場所,從一開始較爲單調的茶館、酒肆、青樓,到了後來,更是五花八門,可謂百業興旺。
這種繁榮,若是不深處其中,是難以感受的,這個地方,似乎和天下任何地方都有那麼一些不同,最大的不同就在於,在這裏,每個人都是行色匆匆,生活節奏與其他地方,大大不同。
因爲繁榮,自也吸引了不少讀書人。
這些讀書人,大多並不得意,經義未必是他們的所長,既然舉業不成,就少不得要懂一些經營之道了,也有一些名士,不願做官的,寧願做寓公,聽聞這裏繁榮,且學堂林立,即便是大富人家,也願意高價招募一些西席,因而這兒的讀書人行情極好,涉獵的學問也很是廣泛,不少讀書人慕名而來,被這的繁華所震撼,寧願定居於此,也有的在此尋到了生業,便修了書,讓家眷一併過來,有一肚子墨水,在這個絕大多數人都目不識丁的時代,又是在富庶的諒山,生活懶散而愜意。
因此,不只是各個學堂,這裏還有許多的書館、詩社,大多都是一些大商賈贊助,商賈們需要給自己臉上貼金,況且他們日進金斗,捨得花銀子,而讀書人們三不五時來這兒坐一坐,或是交流討論,又或者是相互較藝,卻也頗有意思。
近來還有人弄了書局,便是將一些讀書人的高論或是詩詞統統收錄其中,印刷出來,拿出去兜售。
書籍在這個時代,畢竟是價格高昂的,好在書局的規模大,印刷量自也不小,能儘量壓低成本,再加上這諒山雖然不識字的多,可是人口越來越多,又有諸多商旅路過,識字的大多有錢,都願意買那麼幾本,沿途的商旅呢,也會帶上數十本回鄉去兜售,因而這買賣竟也開始紅火起來。
生活節奏的加快,容易使人精神緊張,因而不少人,都靠書籍來聊以自娛,藉此解去精神上的疲憊。
甚或有一些本是從蘇杭那兒販賣了絲綢來的商賈,貨物帶了來,卻空手返程,也願意進個幾百乃至千本書冊回去,那兒讀書人多,反正是順路帶着,拿回去兜售,也有蠅頭小利。
因此,印刷業漸漸開始昌盛起來,而印刷的書籍,也是五花八門,有專門的經義文章,有才子佳人的故事,有詩詞,甚至有周公解卦之類的雜學。
其中最暢銷的,就數那陳學經典了,這陳學的出現,得益於一個叫陳凱之的人,此人是個進士,本是去做了官,結果因爲父喪,便丁憂回到了廣西老家,丁憂之後,朝廷詔他入朝,他卻不肯,這兩年大多數時候,都在諒山待著,又因爲他名氣不小,有不少學堂,都請他去講學。
這日子其實過的很不錯,所有人都對他敬若神明,三不五時的去上兩堂課,學堂便將銀子奉上,這些銀子,他也一點都不客氣,因爲他講的好,各處請他去的越來越多。
於是他突發奇想,自己竟也辦了個學堂,叫諒山書院,有了書院,便開始授課,他所講的,雖是四書五經,卻非理學。
於是陳學就出現了,陳學的基礎,當然也是儒學,卻與理學大爲迥異,他列出了諸多古之聖賢的典故,並且重新詮釋了四書五經,因而自成一派,其中陳學最中心的思想,即所謂有德者而士之。又對婦德之類的理論提出了質疑,對理學的經典,抨擊的極爲嚴厲。
這等離經叛道的言論,若是在江南,早就被人打死一百遍都夠了。
可是在這諒山,這位陳先生非但沒有受到迫害,反而從一開始舉州譁然,漸漸的,也被人接受,甚至這陳學開始漸漸昌盛起來。
之所以如此,並非這位陳先生有什麼特殊的蠱惑手段,問題的根本,在於土壤的問題。
譬如在那極西之地,聖經乃是至高無上的經典,長達上千年的歲月,可有人懷疑麼?懷疑自然是有的,可是卻是極少,究其原因,無非有二,其一是時人大多愚昧,並沒有見識過天地的廣闊,思維有極大的侷限性,因而遇到任何不可思議的事務,往往附會於聖經,若是遇到瘟疫,便是上帝懲罰,遭遇水患,便是上帝考驗,生了疾病,是自己不夠虔誠。
而理學雖非神學,卻恰好適合大明的社會特徵,男耕女織的社會,本就需要建立理學的次序,而這個土壤,如今卻是變了。
這裏的讀書人所見所聞,和其他地方大大不同,這裏的人人人做工,人人經商,從事的都是‘賤業’,士農工商之中,添居其末,可是偏偏,在這諒山,正因爲有工商,所以人人安居樂業,無論是士紳還是尋常百姓,生活遠遠比那士農主導的地方好的多,在這個時候,不少有識之士,就不免產生了懷疑,這輕工賤商,難道就真的好麼?若是比起來,諒山雖非皇道樂土,可是比起兩京十三省其他地方,卻是要好的多,倉稟足而知榮辱,人有了錢,即便是最底層的工人,也都開始接受教化,願意讀書寫字了,因爲這能給他們帶來最直接的好處,一方面學會讀書寫字,可以抬高自己身價,能領到更多的薪俸,另一方面,如今的娛樂五花八門,比如時新的諸多快本和故事,都是打發時間極好的工具,學了字,便是娛樂,也比從前好的多。
最重要的還是有了薪俸,手裏就有了閒錢,有了閒錢,能喫飽穿暖之後,就不免有了更多的追求,這讀書,便是其中一樣。
這雖是一個淺顯的問題,可在這些諒山的大儒和讀書人眼裏,卻是了不得的大事,歷朝歷代,天天喊得都是教化……教化……可是喊了上千年,又教化出了什麼?可是這諒山區區一個商賈盤踞、匠人遍地的地方,教化卻如此順利,甚至不必官府行文,不必朝廷鼓勵,便自發的生出無數的夜課識字的班,和無數讀書的學堂呢?
第六百零八章:歸心
追根問底,這便是土壤問題,什麼樣的土壤,便會誕生什麼樣的思維,當你的所見所聞已超脫了你的認知,當你發現從前的所學已經不能解釋現實中所發生的事務時,你就不免會產生懷疑,會產生動搖,繼而會去思考,何以如此。
譬如那蠻荒時代,當人見到了閃電,便不免會有人智者開始尋思,天上爲何會出現如此異象,於是腦袋一拍,神祗便出現了,再到後來,隨着人的視野擴大,認知開始進步,隨着社會的進步,各種迎合社會和天象的學說亦是開始出現。
諒山,便是如此。
正因爲諒山的不同,正因爲這裏的一切顛覆了大家的認知,使得許多讀書人開始出現了懷疑,開始動搖,自己所學,已經不能解釋自己的見聞。
而這個時候,讀書人之中的智者便出現了,他開始用一種新的解釋,來理解這種認知,比如陳學,陳學之中,對於商賈開始抱有好感,對於務工的匠人,亦不再貶斥,反而提出所謂有德者爲士的理論,這就是說,士人之所以是士人,並非是天生下來就是如此,也並非是你讀了幾本聖賢書就可爲士,所謂士,便是有德者,匠人若是有德,則爲士,武人有德,也是士,若是商賈,若是有德,那麼其又何不可如君子者也呢?
譬如那專諸、聶政、要離、荊軻之輩,不過是武夫而已,可是其仗義之舉,便是聖人,也免不了稱讚他們。再有一諾千金的季布,到底是不是士呢?
陳學的學說,說穿了就是依附於四書五經,對聖人的言論進行重新的解釋,而這些解釋,又與理學背道而馳,這倒有些後世的所謂紅學家的派頭,人人手裏拿着一本紅樓夢,可是對這書的看法,卻是迥異,這些靠着紅樓夢喫飯的傢伙們,偏生還很認真,很是投入,窮其一生,都在琢磨着曹雪芹他老人家在想些什麼,也幸好曹老爺子早已作古,這纔給人後世之人,靠着他混飯喫的機會,今日這劉氏紅樓,明日那陳氏紅樓的小講,後日又是解味紅樓夢,都是打着老曹的名目,據說是能解析老曹的思想,宛如自己是老曹肚中的蛔蟲,百般詮釋……
陳老爺子也就是做這營生的,只不過他更高端,他是孔聖人肚子裏的蛔蟲,反正孔聖人已經作古,於是便將論語中的話,變着法的按着自己的新意來詮釋,卻又恰好,解釋了諒山此時的現象,讓有了新認知的讀書人,彷彿又開始尋到了真理,自然也就喧囂一時了。
自然,這第二個原因,還是土壤的問題,其實歷朝歷代,突發奇想的大儒不少,什麼劉學、王學、楚學之類,不勝枚舉,可是絕大多數,都早已被人淡忘了,因爲對於朝廷來說,理學纔是正宗,而讀書人們,也都靠着理學來做敲門磚,晉升的階梯,其他的學說,自然屬於異端,一經出來,頓時大家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少不得要立即反駁,而後口誅筆伐,千萬張口,罵的連你娘都不認得你,你怕不怕?
便如極西之地一般,教會控制了思想,大家的認知,只需一本聖經便好了,你若是突發奇想,明日就將你烤着玩兒,見一個燒一個,但凡你敢提出異端言論,頓時讓你無處可逃,讓你身敗名裂,教你大火焚身。
假若這裏不是諒山,是其他地方,這陳凱之敢提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言辭,雖然不至於這兒是文明之地,不至於有那些神棍們如此極端,可是羣起攻之卻是避免不了。
可問題在於,這裏是諒山,陳凱之的言論出現之後,雖然有人質疑,可是很快,事情並沒有往更壞的方向發展,反而陳凱之頓時躋身入了名流之列,不少的諒山豪族,他們本是商賈人家,可是在這諒山,卻是積攢了足以敵國的財富,雖然富有,可終究是出身‘低賤’,對於這些豪族來說,他們已經開始謀求政治地位了。
而陳學的學說,恰好迎合了他們的胃口,於是乎,大家對這陳凱之,自然而然的‘親暱’起來。
不少的商賈,爭相邀請陳凱之去講學,那一盤盤的金錠子,都往陳家去送,美其名曰,是小小意思,素來敬仰陳先生的爲人,得知陳先生手頭不寬泛,於是備下些許小禮,還望笑納,請陳先生萬勿推辭。
陳凱之火了,不但火了,連他的一些學生也開始水漲船高,這諒山的上流,都以能結識陳先生,能與陳先生門下弟子一起喫飯爲榮,陳先生所到之處,有大富之家,爲其僱傭護衛,提供車馬,他的弟子在外,隨口一句詩詞,立即得到追捧,書局那兒,瘋了一樣的抄錄陳學的言論,四處兜售,大街小巷,都有人議論紛紛,在尋常人看來,陳先生是了不起的人物,否則爲何連某某人見了他,都是屈身行禮,對他敬若神明,單憑這一點,就足以見這位陳先生的聲勢,陳先生既然如此厲害,想必這陳學,就更加厲害了。
陳學確實開始流行了,讀書人開始張口先生,閉口陳學,你若是還抱殘守缺,免不了要遭人譏誚,還在玩士農工商那一套,甚至可能有被人掃地出門的危險,比如前些日子,有個外鄉來的讀書人,在詩社之中大肆抨擊陳凱之,說這是離經叛道,說他居心險惡,結果頓時遭人攻擊,便是詩社那兒,也將他趕了出去,此人不服,四處告狀,官司居然打到了諒山衙門。
這諒山縣令,雖是朝廷委派,可是實際上,早已和本地合流,與那郝家,更是沆瀣一氣,說白了,是自己人。每日這位仁兄都被邀去各家豪族那兒喫酒,這喫酒,難免就喫出感情,其實他纔不管什麼理學、陳學,最大的問題就在於,這個讀書人好不曉事,難道不曉得,自己打交道的那些個巨賈和豪族,都是陳先生的擁躉者麼,跑來這諒山大放厥詞,簡直豈有此理。
這位老爺二話不說,直接叫人將這狂生打了出去。
結果次日,那書局印刷出來的官報便說了此事,所謂官報,是郝家委託印刷的,類似於邸報,開放購買,好教大家曉得,眼下郝家如何施政,近日這諒山,發生了什麼事。
官報之中,都說這縣老爺實在是聖明無比,狠狠的打擊了一些狂生的囂張氣焰云云。
那狂生哪裏知道,這諒山上下,早已鐵板一塊了,陳凱之是工商的鼓吹者,大商賈和大豪門們呢,是諒山的骨幹,而郝家,作爲這些既得利益者們的保護神,則在政治上給予了支持。
若說在交趾之外,是理學專政,可是在這裏,卻是陳學的天下,這事兒其實也有人不滿,比如交趾的布政使,就曾上書一封,說出了自己的擔憂,告訴朝廷,這交趾異端學說暢行,不是個好兆頭。而朝廷那邊,並沒有太大的反應,這倒不是朝中地諸公們對這陳學沒有警惕,這一方面,在他們看來,交趾不過是個蠻荒之地,既是蠻荒之地,就實在沒有搭理的必要,沒必要爲這不服王化的地方勞神,而另一方面,那交趾畢竟有個郝家,這事兒,肯定是要和郝家交涉着來辦,就如你要理會雲南的事,就免不了要和沐家打交道,告訴他此事如何嚴重,少不了請黔國公從旁協助云云,而廟堂上的人,看着郝家的人便討厭,不願招惹麻煩。
結果禮部的批文下來,卻將那布政使大人罵了個狗血淋頭,說教化之事,與你布政使和本地提學息息相關,你自己施政不當,教化不成,反倒來朝廷告御狀,這是何意?於是乎,這位布政使大人鬱悶了,他的功考簿子上,怕是添了一個尸位素餐的評語,偏偏交趾不同於其他地方,這兒是土司林立,又有個郝家在,三司衙門可謂形同虛設,他一個布政使,沒有朝廷撐腰,能有什麼作爲?索性,這位老兄便不再憂國憂民了,雖沒有去‘同流合污’,卻也氣的不輕,天天躲在衙門裏叫罵廟堂上的那些個同僚,說他們是養虎爲患,罵他們見識淺薄。
就在今日,已到了四月,交趾這兒,天氣已經轉暖,許多人已經換上了涼衫,陳凱之先生早已與碌國公府約定,今日前來拜謁。
陳凱之的車馬已抵達了碌國公府,在這氣派的府邸門前,這位面容清瘦,目光卻是炯炯有神的人下了車,他的弟子攙扶着他,畢恭畢敬。
而郝家這邊的管事,已在這兒恭候多時,連忙上前幾步,笑道:“公爺聞知先生要來,已是虛位以待,先生,請吧。”
第六百零九章:龍湖之鬥
陳凱之的年歲已是不小了。六旬上下,卻是精神矍鑠。
他守制之後,不受朝廷的官職,得到了許多人讚賞。
不過這也是陳凱之自己的謀劃,他年紀已經很大,考中進士時,已接近五旬,本來起點就有些低,又是廣西人,素來在廟堂上難尋到什麼強力的後援,那些個大佬,都喜歡提攜後輩,畢竟年輕的進士將來大有可爲,自己這樣的年紀,雖然是中了試,授了官,且還算清貴,可是這輩子,卻已是到頭了,與其如此,還不如做自己的寓公,得幾分名望。
可是牆內開花牆外香,陳凱之萬萬想不到,自己如今,卻成爲了豪門勳貴爭先巴結的對象,無數人信奉他的學說,更有無數人,對他如癡如醉,與那一介小官相比,陳凱之覺得,這纔是自己真正施展的地方。
他如今的氣度已是大大不同了,只是朝那管事微微頜首點頭,旁若無人的進去。
待進了中堂,郝政在此,已是等候多時,郝政一身蟒袍,精神奕奕,滿面紅光,對這尊客,卻不能怠慢,快步上前,攙住陳凱之,笑道:“先生請坐。”
陳凱之不客氣,直接坐下,卻還是欠了個身,道:“有勞公爺。”
旋即便是上茶,郝政忍不住寒暄幾句:“先生的幾本書,老夫近日都在看,其中那邊詮釋周禮的,真真是極好,老夫拜服啊。前些日子,交州宣慰使阮進來訪,就提及了先生,對先生也是讚譽有加,說他土官寧願不做,情願爲先生鞍前馬後,做這門下走狗,也算是遂了平身所願,老夫聽罷,當時就笑他,要做這門下走狗,怕是要從交州排隊排到諒山來,怕也輪不着他,勸他斷了這念想,休要做這白日之夢,好生爲朝廷效命纔是正經。”
陳凱之聽了,也只是莞爾一笑。
其實這當然是大家的追捧之詞,是不能當真的。
可是陳凱之能有今日,靠的就是這些人的追捧,他的學說,迎合了這些人的心理,大家自然也就願意捧他,而這些人,非富即貴,別的地方或許不起眼,可是在這諒山,在這交趾,卻是跺跺腳地皮都要顫一顫的人物,他們如此青睞,下頭的人可想而知,這陳學好不好且是兩說的事,可是尋常百姓見達官貴人們都手捧着一本陳學之乎者也,自然也就紛紛效仿了,彷彿不能拽幾句陳學中的文句,就沒臉見人似得。
陳凱之的表現,自然應該謙虛,忙道:“公爺謬讚,阮大人亦是謬讚,老夫不過一閒雲野鶴而已,一介布衣,豈敢當的公爺和諸位大人抬舉。”
等茶水上了來,陳凱之頓了頓,肅然道:“這些時日,久在諒山,多蒙公爺照拂,今日老夫前來,這其一,是來拜謝,公爺大恩大德,無以爲報,實在是慚愧。”
郝政連忙壓手:“這是哪裏話,先生太客氣了。”
陳凱之微微一笑,又道:“這其二,便是來向公爺辭行。”
郝政露出驚訝之色:“先生這是何意,莫非是老夫慢待了先生?”
陳凱之搖頭:“公爺對老夫可謂禮敬有加,老夫銘記於心,慢待二字,從何談起。”
郝政又道:“莫不是諒山之中,有人對先生頗有微辭,先生,你這是何苦,這交趾哪一個不服先生,偶爾會有幾個狂生放肆,那也不過是癬疥之患罷了,何必與他們置氣,螢火之光豈可與日月爭輝……先生……”
陳凱之搖頭微笑:“公爺……老夫是受了邀,前去嶺南,趙王殿下前幾日親自寫了書信,說是久聞老夫大名,王府之中,有幾個王子,剛剛開了蒙,遍訪了名師,卻不得其果,因老夫有幾分虛名,是以請老夫前去王府,教授一些經義之道,本來,老夫是想辭了的,無奈何趙王殿下言辭懇切,連續幾封書信,老夫看來,是躲不過了,況且那廣州府,也有老夫的幾個朋友和門生,既然如此,那麼就索性,前去看看,假若趙王殿下依舊不棄,便少不得花費一些功夫,教授幾位王子殿下成才,若是老夫學問淺薄,入不得殿下法眼,那麼權且當作前去嶺南會友,順道,見識一下這嶺南的湖光山色,也算不虛此行。”
郝政頓時愣住了,旋即大喜:“不曾想先生還有如此前程,既是趙王殿下相邀,老夫豈敢阻攔,既是如此,這府上少不得備上一些盤纏,再命幾個護衛相送,先生若是不嫌,明日老夫在此備上粗淺酒水,也算是爲先生送行,如何?”
陳凱之自然應下,免不了說幾句感謝的話。
二人喫着茶,說了一些諒山的事。
其實話說到這裏,大家都已是心照不宣了,誰都知道趙王殿下此舉,是怎麼回事,當真看重陳凱之?這卻是錯了,陳凱之的背後,就是郝家,是交趾成百上千的豪族,還有那諸多的讀書人,兼且他們那富可敵國的財富,這等招攬,某種意義來說,對陳凱之既是機遇,也是挑戰。陳凱之自己心裏清楚,他的陳學已經遭遇了一個極大的瓶頸,這個瓶頸若是不能突破,那麼他的地位,或者說他在千秋史筆中的形象,怕也只能到此爲止了,這自然是一場豪賭,成王敗寇,自此之後,他便算是正式依附在了趙王殿下身上,他本以爲趙王是個放浪形骸之人,起初並不在乎,可是等到北京保衛戰的消息傳來,才讓他有些刮目相看,再看這趙王屢次三番的修了書信,他便明白,趙王這個人,沒有表面這麼簡單,此人不但堅忍,善於隱藏自己,同時對時局的掌握,有獨到的看法,單憑他來聘請自己去府上,就可管中窺豹,趙王,不簡單。
既然如此,那麼就不妨去搏一搏,到了陳凱之這樣的年紀的人,其實許多東西都已經看透了,他最關注的,就是陳學,只有陳學才能讓他如星辰一般,高懸於夜空,永遠閃爍着最耀眼的光芒,也能讓他的石像,出現在文廟,位列孔孟之側,與這相比,那些個冒險,又算的了什麼?
而對郝政來說,陳凱之願意走出交趾,則再好不過,陳凱之某種意義來說,就是郝家乃至於交趾無數豪門巨賈的嘴巴,交趾其實已經不需要他去說話了,這裏到處都是陳學門生,可若是陳凱之願意走出去,去將這些話說給更多人聽,自是求之不得。
而且這些日子,郝政與兒子經常有書信來往,兒子的書信之中,雖然沒有明示,郝政卻明白,已經有助趙王奪嫡之心,現在又恰好趙王聘請陳凱之,這裏的意圖是什麼,別人不知道,郝政會不知?
因而大家心照不宣,客氣幾句,眼看時候不早,陳凱之便起身,滿是汗顏道:“多有叨擾。”
郝政卻很誠摯的道:“先生何出此言,可不是將老夫當朋友麼?”
陳凱之便笑了,隨即拜別,郝政將他送到中門,一直看他上了車馬,纔回到中堂。
而在這中堂,卻是出現了個清瘦的讀書人,此人一身儒衫,捏着山羊鬍子,眼眸眯着,似是專侯公爺回來。
原來郝政會客之時,這讀書人邊上一旁的耳房裏竊聽,此人姓吳,單名一個壽字,乃是郝政請的幕友。
吳壽雖是落弟的秀才,文章做的不好,偏生急智多謀,凡事都有獨到見解,很快就獲得了郝政的倚重。郝政朝他笑笑,道:“方纔的話,吳先生想必是聽到了,卻不知吳先生怎麼看?”
吳壽嘆口氣:“昨夜,學生夜觀天象,見天有二星爭輝,忽明忽滅,可見凡事都有先兆,而如今,國雖無二主,卻有兩虎相爭,公爺的公子將寶壓在了弱虎身上,是有些孟浪,不是萬全之策,可是一旦事成,則受益無窮。以學生之見,這龍虎之鬥,已經開始了,到底誰是真龍,學生不才,並不敢冒昧推算,只是萬事開頭難,從今日開始,郝家每一步,必定是舉步維艱,這裏遠離廟堂,可是公爺與那廟堂,又是息息相關,不得不未雨綢繆,早做謀劃。”
“如何謀劃?”
吳壽笑了:“如何謀劃,其實公子已經有了佈局,請那陳先生去趙王府,不就是第一步棋麼?公爺,此時理應是公爺推波助瀾的時候了。”
郝政皺起眉:“老夫應當怎麼做?”
吳壽淡淡道:“嶺南那裏,有諸多遊商來往與廣州府和諒山之間,因而陳學的徒衆,也有一些,現如今又得趙王鼎力支持,必定能開出一個新的局面。這陳學的光大,就是公子的第一步棋子,既然如此,福建、廣西、雲貴等地,也或可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