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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地主家真沒餘糧了

  那邊要開礦開工坊修鐵路,急需人力,因而無數是一百兩百萬的人口,竟多喫得下,而且他們胃口大,明裏奉旨移民,暗地裏,也使出各種手段,吸引各地的百姓。   朝廷的聖旨和戶部的公文,等於是在那大壩上開了一道口子,於是洪峯一瀉千里,無數人潮帶着美好生活的預期便瘋狂的途徑諒山,轉道各地。   而對於另一邊來說,這日子就真的沒法過了,沒有人口,誰來耕種?從前是人多地少,現如今,卻是人少地多,原先招募佃戶,是你愛來不來,既然來了,就得按着我的規矩來辦,可現在呢,卻是老王頭你家幾口勞力,就甘心給那趙老爺種地,他家才幾畝水田,不如來我這兒,租子好說嘛,我們是積善之家,怎會薄待了你,你家老三年紀也不小了吧,我這有個丫頭,也到了嫁娶的年紀,唉、唉、唉,鄉里鄉親,這是什麼話,你來我這兒把我地租了,便算是謝我,呶,這幾斤白麪和半斤白糖你先收着,別,你若是跪下,就顯生分了,你爹在的時候,還伺候過我爹呢,這是什麼情分?沒別說的,明個兒就來,你家老二,後日得幫襯來打一些谷,放心,放心,怎好教你家喫虧,老夫立身處世,講得就是情分二字,到時候來了,不但白飯管飽,末了少不得還送幾個大餅帶回去給孩子們喫,記着一定要清早來啊,可千萬別忘了,趙家那兒甭理他,他家自己的騾子都骨瘦如柴呢,能養活你們,你們一家這麼多精壯的勞力,上有老下有小的,靠他那幾百斤穀子能養活?來跟着老夫喫香喝辣罷,保準你一家老小,個個肥頭大耳。   如此這般,說出這等話時,真真是字字帶淚、聲聲泣血,可這有什麼法子,眼看就要來年春耕了,再尋不到人,誤了農時,幾百上千畝地就得這樣荒着,這地若是不翻一翻,動動土,一年下來,就成荒地,就算那時候招募到了佃戶,怕這本也要虧大了。   所以現在,一些人口一下子稀薄的府縣,當真是沒法過了,有些士紳,甚至是虧本賺吆喝,地在手上,就得種,不種就要荒蕪,所以虧了本,也得請人來種。也有人想索性賣地的,可是如今賣地的多了,一下子,地價暴跌,原來一畝上好水田四十紋銀,如今連二十兩紋銀都是無人問津。   江西那兒倒還好,但凡是那兒的親民官,大多前程遠大,因此對逃戶之事,還勉強能約束着差役針對那些遊蕩的會門分子進行驅逐,對於逃戶,也進行甄別,絕不肯錯放走一個勞力,可是其他老少邊窮的地界就不同了,一方面這兒本就苦困,百姓們活不下去,即便沒有朝廷的聖旨,也是要去謀個出路的,另一方面,這兒的地方官大多放到這裏,已經沒什麼指望了,沒什麼前途,還天天琢磨着政績做什麼,索性趁機撈筆銀子,走一步看一步再說,至於那些士紳們的哭告,捏着鼻子,冠冕堂皇說幾句這是聖皇旨意,也有戶部公文,本官豈敢阻攔,戶部尚書古樸尚且阻不住這大勢,本縣官小位卑,如之奈何,諸位的苦處,本縣自是可以體諒,可是本縣的苦衷,也還望諸位鄉賢能略知一二。   這等推諉的話說出來,真教人無可奈何,在湖南那兒,竟有幾個士紳脾氣剛烈,竟是直接上吊死了,這湘人剛烈,受不得氣,鬧出這等聳人聽聞的事,少不得被世人一道破口大罵,說是遷民之策實乃動搖國本,令士紳置身水深火熱之中。   如此種種,許多的消息傳出來,大家才突然意識到,那諒山的力量,是何等可怕,它們喫香喝辣,士紳們就要走投無路,想要安生過日子,這暹羅和交趾,是斷不能這樣下去了。   那訴苦的陳情,如雪花一般送入京師,真真是哀嚎遍地,宛如這地方,已經陷入了人間地獄,士紳們終究開始反彈,一方面,在地方上製造聲勢,或是跑去官衙門口鬧事,又或者,聯絡京師中的關係,滿世界的告狀。   戶部,就推到了風口浪尖,可是戶部尚書何建興哪裏肯罷休,得罪人的事他已經做了,沒理由半途而廢,否則你收了手,人家未必會感激你,照舊對你大罵,而你背後的人,反而會覺得你畏首畏尾,兩面都不會討好。   因此何建興自是繼續堅持,反正宮中那兒不出來制止,他依舊是奉旨辦差,誰能奈何?   ……   朱棣自也不是瞎子聾子,鬧到這個地步,他也覺得事情有些想當然,他的初衷自是好的,可是未必,就想動搖這大明的統治基礎,這江山,終究還是天子和士大夫一起坐的,他可以殺方孝孺,可以殺齊泰,可是未必就要將所有的士紳趕盡殺絕,現在下頭狀告的厲害,百官也是羣情洶洶,這個說,逃戶已高達四百萬,盡皆送去了暹羅,又有傳言,說是各省人心浮動,朝廷若是再不制止遷民之事,大禍就在眼前。   於是乎,就在年關將近的時候,太子奉詔入宮。   這件事,自然還是想聽聽太子朱高熾的意思。   他畢竟曾經主持過戶部,又是自己兒子,這事兒,問問他倒是靠譜。   朱高熾自是不敢怠慢,而事實上,朱高熾已經意識到那諒山的厲害之處了,他已命人在諒山打探,那邊傳來的消息,也着實讓他大喫一驚,雖然有些事,不能盡信,靠一羣商賈,能弄出個極盛之地出來,未免有些危言聳聽,可是朱高熾感覺到,這郝家的翅膀已經硬了,郝家的前臺就是趙王,決不能再掉以輕心。   他飛快的入宮,過了金水橋,恰巧解縉從暖閣這邊過來,朱高熾叫住他,道:“解先生從父皇那兒過來麼?”   “太子殿下。”解縉行了禮,深深看了太子一眼,這段時間,二人的接觸少了許多,只是爲了避嫌,不過今日在宮裏撞見,不說幾句,反而可能惹人懷疑。   解縉點頭,道:“是,陛下在問今年春耕的事。”   春耕……   現在南邊各省鬧得厲害的就是說遷民傷農,父皇問解縉春耕之事,想必和接下來要詢問自己的事有很大關係,朱高熾急需要知道解縉對此事的看法,便淡笑,不露聲色的問:“哦?卻是不知,先生怎麼說?”   解縉正色道:“自是告訴陛下,勸農之事,內閣不會怠慢,到時必定採取多種舉措,務必使來年春耕,不至出什麼差錯。”   見解縉回答的四平八穩,朱高熾禁不住追問:“只是這遷民,不會傷農吧。”   解縉微笑:“這要看怎麼說了,都是我大明的疆界,傷了雲貴、湖廣的農,卻得了暹羅的糧,若是侷限於廣西、江西、廣東一省,自是關係重大,可是放眼全局,似乎也沒什麼不妥當。”   聽解縉的意思,竟是同意遷民的,這讓朱高熾一頭霧水,禁不住詢問:“先生的意思是,這遷民是善政,可是近來,多有良善士紳陳情,說起地方種種不堪之事,本宮聽了,亦是覺得,此事非同小可,不可小看哪。”   解縉臉色平靜,卻是壓低聲音,道:“殿下,當然不可小看,這些年,殿下身爲太子,乃國之儲君,可是下頭呢,稱頌殿下的有,出力的卻不多,何也?無非是沒有利益驅使罷了。你看那趙王,據說許多人爲他奔走,不辭辛勞,尤其是陳學的生員,這是爲何,無非是在他們背後,有人供應錢糧,給他們好處罷了。殿下明白了,不能再讓人等着太子登基時再從龍了,不讓他們喫點虧,不讓他們知曉沒有太子殿下,他們便是身家性命都保不住,他們是斷然不會肯出力的。既然如此,那麼殿下何不如借這郝風樓,借這戶部尚書何建興,好生的給他們一點教訓,這纔是剛開始呢,他們就知道疼了,等他們真正知道疼的時候,這些人自然而然,也就擰成了一根繩子,殿下要用之時,便可揮如臂使,所以,眼下沒必要否認陛下地遷民之策,也沒必要,去給那些個喫了虧的鄉紳出頭,老夫有句話,完全出自肺腑,不知殿下肯聽麼?”   朱高熾似有所悟,道:“解先生但說無妨。”   解縉一字一句的道:“不死幾十個士紳,不讓一些人傾家蕩產,殿下就不能真正做到衆望所歸,既然如此,那麼殿下作壁上觀,又有何妨?” 第七百零一章:披荊斬棘   解縉一席話,說的是輕巧,可是細細一思量,卻又在理。   這裏頭自有解縉的私心。   其實郝風樓和那戶部的何建興那般一通亂搞,雖然弄的怨聲載道,可是解縉這些人卻是發現,這對他們怕也有莫大的好處。   從前的時候,雖然他自己也清楚,什麼叫做人心所向,大家終究是支持太子,對他解縉,也是抱有好感的,可是這又怎樣?   郝風樓和財閥們的關係,那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爲了諒山的財閥,郝風樓在朝堂上爲他們爭取利益,可謂操心勞力,而財閥對於郝家的支持,也是不留餘地,於是乎,郝家、陳學、財閥乃至於趙王,他們力量雖小,卻是一股合力,在這京師乃至於那邊數省,可謂是風生水起。   這大概是因爲他們能同仇敵愾,同時也有朝不保夕的心理,他們能有今天,純屬是偶然,正是因爲這種偶然,才個個心裏生出念頭,知道今日的富貴來之不易,從來沒有覺得是理所當然,想要保住自己的富貴,就必須盡心竭力,決不能朝秦暮楚。   反觀那些個士紳,士紳的力量,經過歷朝歷代的積攢,真正要動員起來,力量可想而知,豈是那一羣商賈能比,可是對於士紳們來說,他們能有今日,這是祖宗訂下來的,早八百輩的時候,就是這麼個規矩,這是理所當然,自己本就該喫香喝辣,理論依據都是現成的,什麼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什麼君子勞心、小人勞力。正因爲如此,他們可以對太子抱有好感,可以對解縉滿意,可是這並不代表他們出力,所謂的出力,無非就是太子登基的時候,大家在地方上好好宣揚一番,這已算是從龍了。   其實真要論起來,士紳的力量,何止是商賈的十倍,可也正因爲覺得自己置身事外,因而只曉得搖旗吶鼓,反而對太子,對解縉來說,這些力量是可有可無,除了讓自己的聲名好一些,偶爾藉着輿論來壓一壓政治對手,弄出點理論正義之事,竟是毫無其他用處。   倒是這半年來,因爲人口大量流失,這才真正的觸動了那些士紳根本的利益,南邊數省,土地竟是頃刻之間下降了幾乎一半,土地是士紳的命根子,土地不值錢,就是釜底抽薪,可即便有了土地,也無人耕種,這更是要他們地老命。   所以最近是羣情洶洶,大家吼的厲害,一個個說到那諒山,說到那暹羅和交趾,於是眼睛都紅了,就恨不得去拼命。   可問題在於,民心固然可用,可是解縉要的,不是這個民心,這東西太玄乎,說有用固然有用,平時的時候排除一下異己,用來調動下情緒,也沒什麼問題,只是這等民心,在眼下,卻是毫無用處,你光動嘴,不知出力,頂了天,還能把人罵死不成?   正因爲解縉察覺到這種情緒,梳理了這層關係,才覺得眼下沒必要爲他們說話,這個情緒,再醞釀一下,爆發出來,才能爲之所用,才能藉着這股力量,抬高自己,同時成爲自己的殺人利器。   朱高熾亦是瞭然了,二人眼眸相互觸動,各自深知了對方的心思,朱高熾微微笑道:“先生所言甚是,遷民畢竟是父皇所擬定的國策,若是推翻,我這做兒子的,豈不成了不忠不孝,這件事,怕還要再思量思量。”   解縉笑道:“殿下有勞。”   朱高熾正待要去暖閣,突然想起什麼,卻又駐足,道:“是啦,聽說現在夏元吉在諒山風生水起。”   解縉抿抿嘴:“是有這個傳聞。”   朱高熾見解縉不想再說下去,便心中瞭然,頜首點頭,朝那深宮禁苑去了。   關於夏元吉的事,朱高熾也是有苦自知,這個事是諒山那兒的人密報的,可關鍵的問題就在於,夏元吉聲譽很高,不只是如此,當年他罷官流放的時候,自己和解縉,可沒少推波助瀾,爲了樹立此人爲榜樣,也算是挖空了心思,目的,無非就是讓天下人感受到夏元吉所遭受的不公,夏元吉越是不公,那姓郝的,就越是可惡。   這種小心思,誰知到了現在卻成了雙刃劍,傷了郝風樓,最後竟也傷了自己。   這夏元吉,未免太沒有操守,好端端的君子不做,非要去做小人。   朱高熾一念至此,心裏便忍不住厭惡,他似乎全然忘了,就在當年,是他和解縉在消費夏元吉的政治遺產,在這夏元吉身上,不知做了多少的文章,甚至夏元吉的罷官,無論是他這個太子還是那解縉,可是在暗中,都是出了不少力的。   只是眼下……夏元吉的事怕還得捂着,即便坊間有這樣的傳聞,也得澄清,這夏元吉的聲望實在是太高了,若是當真傳出去,不免人心動搖,所以朱高熾即便知道,竟也只能打落了門牙,往肚子裏咽,這件事,還得捂着。   ……   轉眼功夫,朱高熾到了暖閣,自是誠惶誠恐給父皇行禮如儀,口稱兒臣見過父皇,父皇近日身子欠安,兒臣不能隨駕照拂,萬死莫贖。   朱棣高高坐在御案後,他的身子自上月受了寒,確實壞了許多,咳嗽一聲,道:“你不必多禮,起來吧,你我父子,近日確實很久不見了,近來都在做什麼?”   朱高熾道:“讀書。”   “哦。”朱棣顯得有些冷淡:“讀書也好,不過也不能光顧着讀書,你是太子,是儲君,朕看到歷來聖君,也未必都是讀過書的,你看太祖,你看朕,自然,讀書也都沒什麼壞處,你坐下說話,朕有話問你。”   朱高熾欠身坐下,見父皇今日的心情並不甚好,所以存着幾分小心,勉強堆起幾分笑容,道:“父皇教誨的是,兒臣自當謹記。”   朱棣頜首點頭,道:“朕今日教你來,便是由件事問問你的意思,你終究是太子嘛,這些年,也磨礪的有幾分樣子,況且你主持過錢糧、黃冊之事,料來是有所心得的。朕自頒旨遷民以來,據說這西南諸省多有怨言,近來有百姓陳情,具言此事非同小可,甚至可能要動搖國本,這件事,你可聽說了?”   朱高熾頜首點頭,道:“兒臣聽說了。”   朱棣道:“遷民傷農,傷了農,就要出亂子,對此,你有什麼看法?”   朱高熾沉吟片刻,道:“兒臣在想,這西南諸省,是人多地少呢,還是人少地多。”   朱棣皺眉:“怎麼,這和傷農之事也有關係?”   朱高熾笑了笑,道:“自然是大有關係,父皇想想看,若是人少地多,耕者都有其田,那麼遷民確實是大大的傷農,兩京十三省的田地本就夠多,若是遷民去定南耕種,豈不是多此一舉,不止如此,反而使百姓顛沛流離,豈不成了惡政?”   “可是據兒臣所知,江西雖是田多,可是人口也是極多,至於雲貴等省,則是土地貧瘠,百姓無以爲食,甚至在閩粵二地,更有大膽百姓,私造海船,擅自出海覓食。此番戶部清查出來的逃戶,便可作爲憑證,若不是無以爲食,這百姓爲何要冒殺頭的風險背井離鄉?可見這諸省土地不多,人丁卻是不少,土地又不肥沃,這才引出這種種亂子,既然如此,朝廷遷民,使他們開墾定南荒地,一方面,是減輕了雲貴、閩粵諸省的壓力,另一方面,使這逃戶可以在暹羅安生立命,他們在暹羅開墾出來的土地,將來還是要向朝廷交糧的,如此算來,說是傷農,未免言重了。只是這樣大的事,鬧出點亂子也是情有可原,可是一時陣痛,總比放縱逃戶日多,以至地方不寧的好,所以依兒臣愚見,父皇此舉,雖有一時之弊,卻是利在千秋,明年的時候,朝廷可能會困難一些,後兩年,怕也要咬着牙度過去,可是三五年後,荒地成了良田,豈不是好?”   這朱高熾,畢竟不是善茬,一番話說的極爲得體,朱棣聽罷,臉色緩和起來:“聽你這麼一說,倒是地方上無病呻吟了,你的話,和郝風樓一樣,都有見地,朕細細思量,卻也覺得有理。既然如此,這遷民之策,確實要繼續下去,這弊病是有的,尤其是逃戶和流民之事,確實非同小可,朕趁着身子康健,披荊斬棘,也算是爲你和子孫後代立些功德,戶部何建興那兒,倒有幾分模樣,看上去確實是個能吏,他承受的壓力不輕,朕也該下旨命他爲戶部尚書,省的讓他暫代尚書,讓他七上八下。” 第七百零二章:暖閣覲見   朱高熾聽了父皇的話,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其實他自己也是亂的很,也不知自己到底是資敵,還是爲自己謀劃。   只是權謀二字,本就是雙刃劍,若是不能傷人,便只能傷到自己。自己今日所爲,是便宜了郝風樓,還是最後讓自己得利,卻是後話。   當着父皇的面,朱高熾自然不敢露出半分不悅,於是歡欣鼓舞地道:“父皇聖明。”   朱棣點點頭:“你下去吧,朕要靜一靜。”   朱高熾連忙起身,心裏不免有幾分遺憾,這些時間,自己一直沒有和父皇獨處的機會,只是沒想到,這才說了一字半句,就該走了,他有些不情願,卻還是乖乖行禮:“兒臣告退。”   朱高熾從暖閣中出來,心裏有些遺憾,父皇這些日子,對自己是寬厚了一些,只是依舊有些冷淡,這使他的一顆心依舊懸着,此時天寒地凍,暖閣裏溫暖如春,踏出來時卻是寒風刺骨,朱高熾不禁縮了縮身子,抬腿正要走,便看到此時一個人朝暖閣這兒走過來。   朱高熾認得是郝風樓,而有個太監亦是迎上去,卻聽那太監對郝風樓道:“侯爺,陛下候你多時……”   朱高熾心裏咯噔一下,方纔父皇對他說的是需要獨處,要靜一靜,可是卻是候郝風樓多時,這就是說……郝風樓不是自己要求覲見,而是父皇召來的,父皇方纔對自己所言的,只是託詞而已。   自己的父親,對自己如此疏遠,言語平淡,反而……   朱高熾的臉拉了下來,他不理郝風樓,不過和郝風樓錯身而過的時候,郝風樓卻側身一讓,朝朱高熾拱手,道:“見過殿下。”   朱高熾揹着手,一股厭惡之色此時竟有些掩飾不住,卻還是勉強的道:“哦,是海防候,本宮許久不曾見你了,你的氣色比從前要好,莫非是有什麼喜事麼?人逢喜事精神爽,本宮是不是該慶祝一二。”   郝風樓含笑道:“哪裏有什麼喜事,殿下說笑了。”   朱高熾看了郝風樓一眼,便收了眼眸,淡淡道:“本宮有事,先走一步,來日再敘。”   他沒心情理會郝風樓,拖着他那有些殘缺的腿和大腹便便的身子便走。   倒是這時候,郝風樓卻是叫住他,道:“殿下……”   朱高熾只得駐足,帶着幾分慍怒,回眸看郝風樓:“不知海防候,還有什麼見教?”   郝風樓謙虛的道:“見教不敢當,殿下言笑了,事倒是有一件,再過幾日,犬子便要滿週歲,因而設了個小宴,不知殿下肯賞光麼?”   朱高熾沉吟片刻,道:“只怕本宮有要事纏身,抽不開身,到時自會隨禮。”   “那麼……多謝了。”郝風樓含笑,他知道朱高熾是不肯來的,因爲到時宴請的人,除了趙王便是朱高熾最厭惡地陳學黨,他要是肯來,那纔是怪了。   不過他肯隨禮倒也好,堂堂太子,當然不能小氣,這禮,肯定是不輕的。   目送走了朱高熾,郝風樓便朝身邊引路的太監笑吟吟的道:“王公公可有空麼?”   這公公面露難色:“只怕要當值,倒是讓侯爺費心。”   “哦。”郝風樓一臉遺憾,道:“那可就真可惜了。”   這公公便笑嘻嘻的道:“奴婢也隨禮。”   “這倒不必。”郝風樓正色道:“你在宮中當差,平時攢些體己錢不容易,這禮我若是收了,心中實在不安,大家是自己人,不必如此,心意到了就是。”   平白無故的賣了這太監一個人情,郝風樓已到了暖閣外頭,跨步進去。   ……   朱棣已聽到外頭的動靜,笑呵呵的問步入暖閣的郝風樓,道:“怎麼,什麼心意到了就是。”   郝風樓只得如實稟告。   朱棣不由微楞:“勤政滿了週歲,這事兒,朕倒是忘了。”   朱棣坐下,旋即道:“好啦,你且坐下,這件事暫且擱一邊,今日教你來,本來是詢問一下這南邊民怨沸騰之事,只不過太子說的一些話,發人深省,看來這遷民之事,卻還是繼續下去。正好,朝廷也趁此機會,清查一下流民和逃戶,哎……這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觸目驚心啊,太祖在的時候,可曾見過有人有這般大的膽子,可如今呢,這才幾年,朕竟不知,在這黃冊之外,竟還有這麼多不在籍的百姓,這個先例,可以推諉給建文,或許是他開個口子。可是朕現在是天子,說到底,責任終究還是在朕,或許是朕太寬厚了,朕喊你來,便是打算動用錦衣衛,好生清查一下……”   郝風樓聽了,卻是坐的筆直,搖頭道:“陛下,微臣以爲,這件事,不能查。”   “嗯?”朱棣面露疑惑,道:“這又是爲何?”   郝風樓正色道:“逃戶和流民之事,在洪武年間沒有出亂子,並非是因爲朝廷對此事嚴厲,只是因爲洪武皇帝蕩平天下,百姓經歷了諸多戰亂,人口大爲減少,因此天下各處都有荒地,當時在冊的百姓,不過二百萬戶而已,因此百姓們編入黃冊,各種開墾,自然不會有什麼亂子。只是這數十年來安養生息,兩口之家,兩代下來,卻成了十口之家,人口已翻番了兩倍有餘,從前一戶兩三口人家三十畝地尚且勉強有些盈餘,而如今到了這一代,卻是幾個兄弟十幾口人指望着三十畝的地過日子,這樣的日子,怎麼維持的下去?正因爲如此,許多人不得不舉債度日,最後有不得不將田地押出去兜售,沒有了土地,只好租種別家的水田,可是一旦欠收,日子就過不下去了,陛下,人是要喫飯的,餓着肚子,難道能坐以待斃麼?因此這纔有了流民,有了逃戶,朝廷若是清查,就算將人清查了出來,又能如何?因此微臣以爲,唯有給予安置,且不論他是否在編,睜隻眼閉隻眼,給他們一口飯喫,大家自然而然,也就遵守法令了,若是貿然四處清查,不免使人疑懼,怕要鬧出亂子。”   朱棣闔目,似也有些猶豫,道:“那照你這麼說,這些人,統統都趕去暹羅去?”   郝風樓微笑道:“微臣可不敢這樣說,其實這也不必趕,微臣命人四處偵查,卻是知道單福建一地,雖然朝廷海禁,可是楊帆出海的百姓,卻數不勝數,陛下,人挪活、樹挪死啊,洪武年間有洪武年間的問題,這當今也有當今的問題,萬不可一概而論。”   朱棣不禁笑了:“想不到你這錦衣衛指揮使,竟也能微言大義,朕竟是小瞧了你。”   郝風樓訕訕一笑,道:“大道理,微臣其實是不懂的,論起讀書,微臣與廟堂上的學士和尚書相比,實在是連提鞋都不配,不過微臣卻知道世情,知道民情。”   朱棣頜首點頭,道:“這倒是實話,好罷,那麼依你之見,這流民和逃戶之事,就靠一個定南來解決?”   郝風樓想了想,道:“這當然不是治根,只是治本,總有一天,定南的土地也都會開墾乾淨,到時也會人滿爲患,只是暫時緩解一時之需罷了,不過這世上的事,本就是如此,百年之後的事,誰能預料,太祖皇帝何等聖明,可是哪裏料到,在洪武年間,朝廷還在鼓勵生育,只嫌這荒地尋不到人開墾,不能把大片的桑海變成滄田,哪裏會想到,這幾代下來,天下就已人滿爲患,百姓就已人滿爲患了呢,微臣只是個蒙古大夫,只曉得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這世上,既不會有什麼靈丹妙藥,能治世間疑難雜症,也不會有什麼方略和國策,能永絕天下的所有弊病,後世的事,該後世的聖君去操心。微臣這些年,別的沒學會,就知道了一個道理。”   朱棣來了興趣,道:“卻不知是什麼道理。”   郝風樓微笑:“這世上,但凡有包治百病的,多半就是騙子;有說任何東西,能延續萬世的,怕也只是笑話罷了,秦皇在的時候,開天下先河,置郡縣,書同文車同軌,本以爲那樣的國政,必定能延續萬世,最後如何?可見這世上的事,什麼都不能打包票,這治國和施政,無非就是泥瓦匠的手段,哪裏漏了就補一補,哪裏壞了就修一修,別無他法。”   朱棣聽罷,不由慍怒,忍不住拍着案牘,呵斥道:“你郝大的膽子,竟敢誹謗太祖?”   郝風樓本說的起勁,誰知朱棣大怒,倒是一頭霧水,禁不住道:“微臣萬死……” 第七百零三章:他們都老了   郝風樓這纔想起,自己似乎是指桑罵槐了,其實太祖皇帝,和那始皇帝都差不多,他們都做了皇帝,而且萬象更新,自己開創出一個制度出來,都以爲自己的制度盡善盡美,只要按着這個制度去做,必定能萬世一系,自己的江山,能傳諸萬代。   某種意義來說,朱元璋他老人家的制度確實堪稱‘完美’,至少在這個時代,絕對算是超前,什麼內閣制,什麼給事中制,借用清流制衡上官,數權分立,而在地方上,布政使司管政、提刑司分管刑律,都指揮使司管軍,各不統屬,甚至還有諸多驚世駭俗的創舉,什麼地方官殘害百姓,百姓可將其押解至京師治罪,什麼僧俗皆可言事,諸如此類。   科舉自不必說,這是老祖宗延續下來的體制,也算公平,以至於到了後來,被那英人拿了去,演化成了後世的公務員考試製,至於內閣制,亦是在後世發揚光大。   這個時代,這等體制,以郝風樓之見,這位朱老太爺不是穿越人士,卻能設計出這麼一個體制,簡直已算是超前了。   只不過,他的制度,很快就被演化和推翻,理由嘛,說來也可笑,因爲這個堪稱帝國最完美的體制卻是忽略了一樣東西——人性。   人是功利性的動物,再被人鼓吹出最完美的體制,其實最後都會被人攻破,譬如那數權分立,看上去似乎頗爲美好,大家相互制衡,可問題就在於,一旦數權分立,權責就未必分明,在這種情況之下,就不免有人推諉,沒有遇到什麼亂子纔好,一旦遇到亂子,整個系統就要紊亂了,以至於到了後來,不得不在這布政使司、提刑司、都指揮使司之上,設一個巡撫,後來又覺得還是有些強差人意,所以索性再在巡撫之上設了總督,再後來更加喪心病狂,所需再此之上,設立督師。   說白了,無非是適應時代發展,再說穿一點,任何一個體制,講究的無非就是自我改革,不斷更新罷了。這個改革,有的是靠上層自己推動,而絕大多數,其實都是迫不得已而爲之,比如那英吉利人,商賈的新貴出現,便嚷嚷着索要政治權利,國王不給,於是光榮革命,模範軍打敗王黨,好嘛,自然便從國王與貴族共治天下,變成了國王與貴族與資本家共治天下,再到後來,民QUAN運動出現,工人們實在不堪貴族和資本家的壓迫,於是歐洲上空,一個幽靈在遊蕩,原有的體制若是繼續維持,就必定有覆亡的危險,於是大家一琢磨,便在指縫之中,慢慢的漏出一點兒利益分享給工人。   至於海峽對面的法蘭西國王就沒有這樣的運氣了,英吉利人尚且可以拆東牆補西牆,仗着有廣葆的殖民地剝削,拿來改善一些平民的利益,收買人心,法蘭西人玩不轉,於是今日GE命、明日造反,最後來了個五次共和、三次復辟,這也算是人類一大創舉。   因此在郝風樓看來,制度都是假的,本質上,都是上層欺壓下層,這便是統治之道,只是問題在於,上層是否能夠賺取足夠的利益,給那下層分一杯羹,麻痹住下層百姓,就如那羅馬帝國,上層固然是喫香喝辣,可是對外擴張,四處擄掠奴隸,因此他們壓榨的手段,大可以用在奴隸身上,至於平民,反而成了他們統治的基石,成爲他們最重要的籠絡對象。再如後世的所謂發達國家,無非就是躺在父輩的蔭庇之下,靠着幾百年來的科技領先,幾百個工匠花幾個月去造一架飛機,去換技術落後國家上億條褲子,幾百個人力等同於落後國家上萬個人力,有了此等優勢,上層能大發其財,即便是下層,亦是分一杯羹,假若有一日,這樣的優勢不存在了,管你什麼體制,一旦生活水平下降,怕都要將你撕成碎片。   郝風樓本只是仗着自己兩世爲人的經驗,隨口胡扯幾句,哪裏知道,竟是不小心,誹謗了太祖皇帝,自是乖乖‘認罪伏法’。   朱棣本是勃然大怒,可是轉念一想,卻不由笑了:“你這話雖是大逆不道,可終究,卻還是肺腑之詞,朕這一次,便不責罰你,可是往後,卻要謹記,有些話,能做不能說,有些話,能說不能做,這些話,你和朕說,朕能體諒你,若是滿天下嚷嚷,這便是大不敬了。”   郝風樓一想,這朱棣還真是明白人,太祖的有些東西不能用,那就改,可是改了卻不能說,即便是面目全非,也要把太祖皇帝祭出來,說自己是遵循祖制,這便是說和做的分別,可見這變通之道,並非後世人有,便是這古人,亦是活學活用。   郝風樓連忙應了。   朱棣笑起來:“明年開了春,朕要去北京一趟,你在京師,好生留着吧,今年這個年,過着沒什麼意思,這南京城,爲何總不下雪呢。”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臉上露出了落寞之色,最後感嘆道:“朕是老了啊,你們年輕,真好。人一老,就會胡思亂想,就會回憶過去的事,檢討這輩子的得失,朕這輩子,是好呢,還是壞,朕也說不清,看來得由後人去公論了。既然如此,那就做回朕自己吧,朕想去紫金山狩獵了。活絡活絡筋骨也好。”   朱棣站起來,走到郝風樓跟前,用手搭在他的肩上:“太子是個文才,可以託付政事,趙王和你是個武才,留在京師,朕放心一些。你退下吧。”   郝風樓明顯的感覺到,朱棣顯出幾分深深的疲憊,或許皇帝做的久了,也會疲乏吧。   他心裏失笑,長身而起,告退出去。   ……   宮中出來,便是去赴宴了。   接近年關,宴會便多了許多,比如那新任的戶部尚書,便幾次想請郝風樓到府上小酌,還有紫禁城蘭若寺那兒,恩師姚廣孝也要自己去,這姚廣孝風燭殘年,已是油盡燈枯,郝風樓想了想,還是決心去蘭若寺一趟。   只是時間上,卻難以掌握,畢竟那兒遠,一旦去了,就要留宿幾日,這幾日的時間,卻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所以就這麼耗着。   過了兩日,郝風樓在夜裏睡得正香,手裏摟着那香兒,不知翻了多少個身,外頭卻傳來急躁的聲音,一個通房的丫頭急匆匆的在外道:“侯爺,侯爺,紫金山來了人,說是姚先生病危。”   聽了這個消息,郝風樓被驚醒,其實這時候,他竟沒有什麼悲痛,或許是早已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他一咕嚕起來,香兒匆匆給他穿了衣衫,郝風樓下地,旋即飛快出了門去,直接道“叫上劉虎、張關二人,不必用車轎,用馬。”   其實一切都已準備好了,是神武衛那邊準備的,郝風樓帶着幾個侍衛飛馬到了朝陽門,夜裏城門不開,即便是郝風樓,也絕不可能壞這個規矩,於是城樓上的軍將將他吊下了城樓,城外頭早有數十個人候着,牽着數十匹馬,郝風樓快步上去,沒有打話,直接翻身,帶着這一行人,飛快往紫金山去。   ……   蘭若寺裏。   姚廣孝似是陷入熟睡,他的神態安詳,若不是偶爾幾聲帶血的咳嗽,怕是誰也不曾想到,這個老和尚已到了生命的盡頭。   郝風樓進來,他一進來,禪房裏的所有沙彌自動退出去,將門合上。   郝風樓坐在了榻前,姚廣孝也睜開了眼睛,或許是迴光返照的緣故,姚廣孝的精神顯得格外的好,面色紅潤,他朝郝風樓笑了,道:“老和尚這輩子,孤苦無依,也沒有子嗣,只有一個姐姐,只可惜,卻已和老和尚割袍斷義,爲師是真正的遁入了空門,是沒有七情六慾,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收了兩個弟子,一個是你,一個是鄭和。”   “收你爲弟子,是因爲你行事果決,腦後有反骨,做事往往出人意料,很像是我這個老和尚,不是一個容易駕馭,也必定能名揚天下的傢伙,你看,老和尚所料不差,能得我衣苯的,也只有你!”   “至於鄭和,其實他是個老實人,咳咳……這是爲師用來養老用的,他沒父母兄弟嘛,人又重感情,咳咳……老夫料來,自己身前身後之事,有他照看,倒是可以無憂,所以你是爲師的弟子,他呢,是爲師的兒子,弟子是將恩師的手段發揚光大,而兒子則是用來防備萬一,防老用的。” 第七百零四章:帝王之術   這句話說出來實在有些傷人心。   若是鄭和知道,不曉得有多難過,恩師收入他門下,不過是爲了收徒防老,卻只因爲他還算老實,是個有孝心的人,怎麼瞧着,這似乎都是姚廣孝利用他。   至於郝風樓,也頗有些傷心,自己固然是從沒有養着老傢伙的打算,可是真話總是傷人心,說得好像自己沒心沒肺一般。   只是人之將死,自己實在沒有必要計較這個。   此時姚廣孝又是咳嗽幾聲,不由遺憾的道:“這養老送終之事,本是交代給鄭和的,只是可惜,他身負皇命差遣,卻遠在千里之遙,爲師千算萬算,終究還是算錯了,如今,也是實在沒有辦法,看來,也只有勞煩你了。”   郝風樓皺眉,道:“這……恩師放心,一日爲師終生爲父,其實……我比鄭師弟……”   姚廣孝艱難的抬起手,搖了搖:“你不必這般,爲師豈會不知道你,你的心裏啊,太過的功利心,說好聽些,叫做志向遠大,難聽一些,就叫錙銖必較,你是喫不得虧,也不肯喫虧的人。”   郝風樓頓時滿臉委屈,自己不是一直挺大方的麼?出手一直很闊綽。   姚廣孝卻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道:“你休要在心裏狡辯,爲師這輩子,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這雙眼睛,遁入了空門,唯一的好處就是將自己置身成了局外人,別人看不清、看不穿的東西,別人看不清,爲師卻看得清,你呀,自己或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可是爲師卻是知道。好啦,爲師如今只剩下這半條命,卻和你絮叨這些做什麼?現在,我要交代一些後事,你且記住了。”   “我死之後,葬禮之事,陛下自然會過問,所以倒不必擔心,只是我有個姐姐,有兩個外甥,他們哪,不肯承我的恩惠,都覺得爲師糊塗,說來也是可笑,爲師做了這樣的大事,成了這樣的大業,可是最親近之人,反而不曉得爲師的心,這些……其實也不打緊,他們不食周祿,這是他們的事,可是你得看緊了他們,不必大張旗鼓,讓人隨時盯着就成,有什麼麻煩,暗地裏給他們解決,遇到了什麼難處,巧妙安排一番,給他們處理,無論如何,爲師希望他們能夠平平安安,這些,料來對你來說,只是舉手之勞,你能做到麼?”   郝風樓嘆口氣,道:“恩師放心,郝家在一天,他們便能世世代代衣食無憂!”   ……   姚廣孝似是鬆了口氣,道:“等的就是你這句話。還有你那師弟,他爲人老實,與人爲善,況且又是靖難功臣,在宮中樹敵不多,本來爲師就不擔心他的,只不過他時運不好,有了你這麼個師兄,這可就有些糟糕了,你心裏清楚,他沒有涉入朝野之爭,可是無論他如何撇清關係,天下人都會認爲,他和你關係匪淺,所以將來新君登基,要剪除的第一個,就是他。”   “可是……這有什麼法子啊。”姚廣孝滿是擔憂的道:“誰叫你這麼像爲師,有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呢,爲師收了你,就註定身後之事,怕還要操心,想要不讓人挖墳鞭屍,不被人成爲反賊的同黨,難!”   “師父……”郝風樓更加委屈,這能怪自己麼,這世上的事,本就難以預料,誰曾想到,那太子一開始便對自己抱有敵意呢,而偏偏自己那時候不過是個小角色,在太子眼裏,就像螞蟻一般,太子只是隨手捏捏,可是自己偏偏不服輸,不肯受人擺佈,非要反擊?   仔細一想,這還真可能和自己的性格缺陷有關,人受不得氣,這不樹敵,成麼?   姚廣孝看他,冷笑:“現在說什麼都已經遲了,爲師這是自己造的孽,當年若是不勸說陛下謀反,豈會被人疏離,從此真正成爲孤家寡人,也不會認得你,收你爲徒。既然咱們是師徒,那麼我不妨,就告訴你最後一番話,你知道不知道,如今你的境地,已經危險萬分了。”   “你得罪了太子,以爲和趙王殿下廝混一起,慫恿他奪嫡,就可以高枕無憂?你呀,真是糊塗,我只問你,陛下當年,爲何要用漢王?陛下用漢王,並非是因爲當真想讓他頂替太子,只是因爲,陛下心裏清楚,太子此人,善於收買人心。而天下的讀書人以及士紳,卻因爲陛下‘謀反’,因爲陛下誅殺了齊泰、方孝孺這些人,而對他心懷怨恨,陛下固然可以用刀劍來鎮壓這種不滿,可是這天下的人心,可是用刀劍可以屈服的麼?不能!而太子不同,在天下人眼裏,太子便是第二個建文,大家親近他,認爲他是正朔,爲他的知書達理和禮賢下士而折服,你明白了麼?人心在太子,而不是天子,這纔是陛下最緊要的問題,這纔是他啓用漢王的初衷,當這宮中,只有一個皇帝和太子的時候,當所有人都對太子滿懷期望的時候,那麼天下人就都恨不得當今這個不得人心的天子早一些駕崩,希望他的兒子,早一些接掌大位;可是當宮中有了一個天子和兩個兒子,那麼天下人對天子的不滿,就都會轉移到漢王身上,大家都將漢王視爲眼中釘,都希望除之而後快。陛下……哪裏是喜愛漢王,他心裏很明白,漢王成不了大業,漢王的刀劍,也鎮壓不住人心,天下遲早還是太子的,漢王不過是他的擋箭牌,不過是時刻敲打太子的工具!”   “這個趙王……”姚廣孝拼命咳嗽:“還有現在的這個陳學,其實大致,都是如此,陛下不能講自己置身於眼中釘的位置,所以當趙王開始急欲表現自己的時候,才突然對趙王關愛有加,對那陳學,有了那麼幾分興趣,這並非是陛下有意將大位傳給太子,也並非是認爲陳學能使大明長治久安,只是因爲,陛下得位不正,且一直不容於天下讀書人,因而將趙王取代了漢王,將陳學,來做天下讀書人的目標,使他們的精力,都發泄在趙王和陳學之上。”   “陛下真正的心思,你可知道是什麼麼?陛下認爲,將來繼承大統的,只有太子,因爲只有太子,才能讓大家忘記靖難,也只有太子,能重新籠絡天下的讀書人,使他們最後,爲皇家所用,唯有如此,陛下的血脈,才能一直延續,傳諸萬代而不絕。”   “陛下從來就沒有正眼瞧過陳學,在他眼裏,陳學無異於是一羣跳樑小醜,那程朱理學,能延續三朝,歷經這麼多的天子,豈會輕易被捨棄,這理學,終究纔是長治久安的根本,天子聖明,什麼事看不透,什麼道理分不清,陳學固然也有有益於國計民生之處,可是對天子來說,富民之道,不如安民之道,你懂麼?”   郝風樓其實大致是能揣摩出天子有那麼點兒心思的,只是這時候,姚廣孝如此入木三分的講出來,卻還是讓他有些接受不了,郝風樓嘆道:“可是,趙王並非沒有機會。”   姚廣孝果斷搖頭,道:“若沒有變故,就絕不會有任何的機會,趙王一丁點的機會都不會有,可是你想要製造變故……呵……這可就難了,你自己心裏清楚,當今陛下不是瞎子也不是聾子,你可以玩一些無傷大雅的花樣,可是想要弄出什麼變故,你以爲,陛下會看不透,會看不明白?做臣子的,一旦以爲自己太過聰明,那可就危險了。”   郝風樓身軀微震,不由皺眉。   姚廣孝繼續道:“至於太子,也絕不會鬧出什麼變故來,他是極聰明的人,最擅長隱忍,你可莫要忘了,當年五十萬南軍圍北平,是他龜縮不出,據城堅守的,他最善守業,當然清楚,做太子,不變好於變化,因爲不變,這天下終究會是他的,可是一旦有了變故,那麼就要撞運氣了。所以,在爲師看來,你沒有機會,萬一的機會都沒有,可笑的是,那個趙王,被你慫恿,還如此興致勃勃,日夜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表現,殊不知他表現的越好,這朝野的臣子和讀書人挑出他的錯處就越多,他威脅越大,越是會聲名狼藉,一個聲名狼藉的皇子,陛下會託付他大事麼?陛下固然是靠運氣得的天下,可是他的基業交給自己子嗣時,卻絕不希望指望運氣,他必須要求穩妥,決不能出現任何差錯,再讓自己的子孫出一個建文,出一個漢靈帝,而最穩妥的人,就是太子,有些事,你還是沒看清啊。” 第七百零五章:彌足珍貴的大禮   姚廣孝今日所說的問題,其實郝風樓此前,並非是沒有預料,或者說,他大致能有個模糊的輪廓。   只是人便是如此,往往做任何事,都情願把困難想的少一些,寧願心裏帶着僥倖,也不願直面困境。   到了郝風樓今日這個地步的人,固然不會存在太過天真的幻想,可是這並不意味着,他不會有尋常人的心思。   現在姚廣孝直言了問題的關鍵,讓郝風樓不得不重新開始審視了。   姚廣孝則是看着他,冷笑道:“還要爲師繼續說下去麼?是否要爲師告訴你,從一開始,你和趙王,還有那陳學,其實就是一枚棋子,你自詡自己的棋手,卻不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其實所有事的結果早已有了,只要陛下一旦身子出了岔子,那麼結果就會揭曉,你沒有勝算,一開始就不會有,從前如此,現在如此,以後也是如此。而一旦太子登基,或許爲了顯示兄弟友愛,尚且能留下趙王,可是他如何能容得下你,要動你,就不免要動你們郝家,你的父親,你的母親,你的妻兒,無人倖免,新君登基,貿然降罪,固然會影響仁義之名,可是你莫要忘了,你是錦衣衛都指揮使,你不爲讀書人所容,剪除掉你,非但不會聲名有損,反而能樹立威信,能得到朝野的讚譽。郝風樓啊郝風樓,你可知道,想在這個天下活的長久的人,只有兩種,一種是效仿爲師這般,固然有一些功勞,可是絕不居功,要無慾無求,將自己置身於功力場之外,以至於所有人都將你遺忘。還有一種,則是那夏元吉那樣的人,宦海沉浮,最需要的是什麼?需要的是清正之名,有了這個名在,別人要剪除你,就要有所顧忌,就要思量着,對你動手的好處,是否能大過使自己臭名昭彰,夏元吉是君子,那麼你與他作對,想要殺害他,那麼就不免讓人認爲你是小人,是昏君,因此即便這夏元吉宦海沉浮,即便他不爲太子所喜,可是隻要太子登基,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重新啓用他,你看廟堂之上,多少人就是奔着這聲名去的,何也?因爲這千金散盡,未必就能還復來,可是HI生命若在,則即便遭遇了跌宕,卻總能爬起。而你,這兩樣都不具備,郝風樓啊郝風樓,你明白麼,你已經無路可走了。”   郝風樓皺眉,道:“恩師既然知道了學生的難處,就請恩師指教。”   姚廣孝方纔話說的太多,紅潤的臉色多了幾分蒼白,他努力咳嗽幾聲,才道:“指教?指教什麼,有的人,天生下來,就是來搗亂的,爲師就是這樣的人,爲師所學,在盛世時一錢不值,可是一旦天下亂了,便是滿腹經綸,纔可以一展平生志願。你也是如此,你或許是治世能臣,卻也是亂世奸賊,可是現在,你自己絕了你能臣的路,做不了能臣,那麼就做奸賊,又有何妨?人生在世,富貴與否不打緊,名冠天下又算的了什麼,但是人不能輸,人輸了,不但什麼都沒了,便連心底的那一分志氣也蕩然無存,不輸就要勝,可是你要明白,朝廷的格局,你永遠不能勝望,方纔爲師說了,這一切,其實都是已經註定好了的,而當今天子雖然不如讀書人心目中那般的聖明,可是在爲師看來,卻是聖明的緊,你想造他的反不成?不,不,不要去做這樣的常識,即便你有十萬精兵,即便能文武雙全,那也不成。所以你要懂得忍耐,陛下要借用你制衡太子,就必定會給你諸多關照,這便是你的機會,這些關照,你要小心使用,盡力培植自己的黨羽,要強大,乃至於更加強大,強大到新君登基時,你已有了新君想動而不能動你的本錢,若是他忌憚你,那倒也好,好生做你的權臣,亦無不可,一旦新君決心鋌而走險,郝風樓,你有效仿陛下的氣魄麼?”   郝風樓聽了,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這你孃的師父又教人造反了,這都到死了,你還不消停?   其實慢慢融入這個時代,君臣父子之類的屁話,郝風樓未必是信的,什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更是笑話,可是郝風樓卻知道,所謂的君意味着什麼,他所意味着的,是合法性,是天下人的人心,是大明兩百萬之多的軍隊,是萬萬人提供的錢糧,大明的銳氣還在,遠不是明末那般的腐化,而這個銳氣正盛的帝國,自己在它眼裏,豈不是蜉蝣和螳螂,蜉蝣撼樹何其不意也。   姚廣孝見郝風樓臉色遲疑,竟是俏皮的朝郝風樓眨眨眼,最後狠狠吸口氣,道:“爲師其實沒教你什麼東西,可是假若有一日,真到了萬不得已之時,爲師告訴你,這謀反的真諦是什麼,你好生謹記,其實爲師並不指望你將來能用得着,你權且當做是以防萬一,至於到時是非成敗,就看你自己的命數了。”   說到了自己的老本行,姚廣孝頓時變得有些激動了,伸出手來,他的手在顫抖,去抓住郝風樓的手,狠狠的握住,一字一句的道:“要謀反,當然不易,可是這謀反的手段,說來也容易,要克敵,必須得用田忌賽馬的辦法,大明有精兵百萬,你能與他們硬碰麼?不,不成,所以對付官兵,你必須懂得分化,必須造出各種流言,甚至要和他們講道理,告訴他們,他們在前方賣命時,在京師,有多少人醉生夢死,要告訴他們,他們現在的所作所爲是多麼可笑;可是對讀書人,你卻沒必要講道理,你得動刀子……”   姚廣孝絮絮叨叨的說着,眉飛色舞,說到最後,他凝望郝風樓,道:“記住了嗎,爲師不願你去冒險,去走爲師走過的路,可是凡事就怕萬一。當今陛下,待我甚厚,你更不可對他有異心,只是他日實在萬不得已,纔可用爲師教授你的辦法。哎……爲師險些忘了,爲師眼下竟是在彌留之際,竟和你說這麼多不着邊的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其實爲師還有很多話要和你說,不過……爲師臨死之時,卻還要送你一個大禮,這個大禮,想來能助你一臂之力,你且去吧,且去,等收到了禮物,卻要謹記爲師對你的關照。”   郝風樓心事重重,點頭出去。他夜裏自是在這蘭若寺裏住,半夜的時候,姚廣孝昏厥過去一陣,在這兒的一個御醫連忙進去搶救,足足到了四更,姚廣孝才緩過來一口氣,郝風樓這才放心睡了,一覺醒來,卻是知道,陛下的聖駕到了。   郝風樓連忙出去迎接,便看到了心事重重的朱棣已帶着大批侍衛到了山門,緊接着朱棣進了姚廣孝的禪房,足足待了一個時辰,這纔出來,朱棣看了一眼在外頭侯駕的郝風樓,朝郝風樓招招手,道:“你來。”   郝風樓實在捏了一把汗,他突然想到,姚廣孝對朱棣說了什麼,按理來說,姚廣孝和朱棣的關係匪淺,會不會把自己這個弟子賣了,最後一次向朱棣盡忠,這倒有極大可能,昨日姚廣孝對自己說的話,都可能是試探,試探之後,見自己不言,便曉得自己心底深處,或許真有不臣之心,今日不正好‘揭發’麼,他越想,越是不安,待進了一處佛堂,朱棣席地在一處蒲團坐下,眉宇深皺,道:“姚先生是活不成了啊,看來也就這兩日了,哎,你理應好生照看,他沒有子嗣,就你和鄭和兩個弟子,鄭和不在,你要多多擔待,明白麼?”   郝風樓聽到這句話,才長長鬆了口氣,道:“兒臣遵旨。”   朱棣落落寡歡:“這不是遵旨,這是你的責任,是你的本分,朕多帶了幾個御醫來,讓他們在這候命,所以這裏的事,都由你看顧,小心侍奉,朕是不能久留了,倒是方纔,姚先生跟朕說了許多話,讓朕想到了更多的往事,不免感慨,他們哪,怎麼一個個走的都這樣急呢,讓朕孤零零的留在世上,真要稱孤道寡了,好啦,朕也沒什麼可交代的,你去命人拿些齋菜來,朕用些齋菜便動身。”   郝風樓去吩咐了廚房,陪着朱棣用了齋菜,朱棣有去了禪房一趟,這才帶着侍衛匆匆去了。   郝風樓回到禪房,姚廣孝已到了彌留之際,意識已有些模糊,他朝郝風樓伸出手:“你,你來,到身邊來,這麼冷的天,多個人,暖和。咳咳……這是命,是命啊,爲師該走了,到時候了。”   郝風樓快步上前,坐在榻前,捂住姚廣孝的手,姚廣孝的手在顫抖,道:“不過爲師還要再彌留一個時辰,無論如何,要得撐住這一個時辰,爲師要等,要等這一幕戲唱罷才能安心的去……咳咳……去進佛祖。”   戲……是什麼戲?   郝風樓一頭霧水。 第七百零六章:這就是天命   姚廣孝緊緊的抓着郝風樓的手,他的手枯瘦,宛如風中搖曳的殘燭,微微抖動。   只是他的臉色,卻更加的紅潤,那一雙眸子,似乎綻放出了某種異樣的光彩。   “快了,快了……”姚廣孝渾濁的目光,死死的盯住郝風樓,露出微笑,他繼續道:“再等等,等一等,這份大禮就要送到,你陪我說說話吧,說什麼呢,噢,你可知道,爲師年輕時,學的乃是陰陽術數,哈……那時候,真沒意思啊,爲師雖也精通琴棋書畫,與那些名士爲伍,可是日子,卻總是艱難,彷彿霧霾遮蔽了天空,昏天暗地,爲師常常感嘆,都說時勢造英雄,可是爲師在想,時勢造出來的,又算什麼英雄,秦皇無道,於是天下並起,攻伐暴秦,那劉邦小兒,因緣際會,得了天下,算什麼英雄?隋煬帝殘暴不仁,於是天下大亂,諸侯伺機而動,那李淵父子,據晉陽而佔有天下,又算什麼英雄。爲師不一樣,爲師要造時勢,若是這天下,不能一展爲師的抱負,那麼爲師就先將這一汪春水攪亂,再教它歸於平靜,天下大亂不在秦皇,不在隋煬帝,而在爲師,天下大治亦是爲師之力,這……才叫英雄,時無英雄,勢無英雄,那麼爲師就自己做英雄,哈……大業已成,你看,爲師已經名滿天下了,只不過這萬世之後,大家所記着的,只是永樂天子,怕再不記得爲師,可是這又如何,我圖的,不過是自己痛快,那些凡夫俗子,豈能體會?”   “郝風樓,當今天下,再無英雄了,這大明江山鞏固,也不需要英雄,可是你……你想做英雄麼?你想!你知道麼,爲師第一眼見你,就覺得你有所不同,你知道有何不同?那些芸芸衆生,爲師花言巧語,總是能讓他們滿是折服,爲師告訴他們,靖難必勝,於是他們滿懷信心。起兵時屋瓦落下來,爲師說,這是真龍昇天,因而屋瓦碎落,於是大家激憤不已,他們哪,是凡人,凡人最愚蠢之處就在於,他們總是相信自己所相信的東西,正如那街邊的算命先生,總是會撿好聽的話,總是說大富大貴、公侯萬代之類的鬼話,可是時人卻深信不疑,哈……這天下又有幾人能有富貴,又有幾人能成公侯,可是他們相信,只是因爲有慾望,有了慾望,被慾望驅使,那麼爲師給他們期望,他們便願意爲此上刀山、下火海。你不同,你總也假裝相信這些昏話,可是爲師看你眼睛,你的眼睛,沒有波動,你不信,你爲何不信,因爲你是聰明人,有小聰明的人,總是沾沾自喜,可是有大智慧的,這智慧卻總能明目,使你看的更透,看的更遠,更加清晰,爲師終是覺得,你這個人有些摸不透,你到底是什麼人,爲何看到、聽到的東西,似乎總與那些凡人不同,所以爲師一直在想,你是英雄,上天註定,你和爲師一樣,會是一個大英雄。於是爲師作壁上觀,看你出人頭地,看你更上一層樓,看你起了朱樓,爲師便知道,遲早有一日,你會成英雄的,因爲你得到的東西越多,就越不想失去,你不想失去,就必須得到更多,可是誰能給你了呢……”   “可是你要做英雄,就不能處處等人先下手,未雨綢繆,你懂麼?沒有時勢,就要造出時勢來,唯有造出時勢,你這英雄,才能呼之欲出。”   “今日,爲師教你如何造勢,你仔細看着,這份厚禮,再不會有了……聽明白了麼?睜大眼睛吧。”   ……   轟隆隆、轟隆隆……   無數的馬蹄扣在了官道上。   前方便有一處石橋,大隊的侍衛已躍馬而過。   朱棣在隊伍之中,披着絨毛的披風,策馬過了橋。   前方的朝陽門已經顯現出了輪廓,金陵的風采,就在眼前。   後隊的禁衛騎着馬,蜂擁過橋。   突然,轟的一聲巨響,宛若驚雷一般頓時讓所有人人仰馬翻。   石橋炸開,一團烏煙騰空而起,橋上的侍衛頓時一個個屍首異處。   朱棣座下的馬兒受驚,一下子暴躁起來,好在朱棣騎術精湛,才堪堪穩住,而在這時,周遭的人發出了驚呼,有人大叫:“護駕……護駕……”   “有賊人圖謀不軌,速速保護陛下……”   “快,快,立即沿河搜索,緝拿相關人等……”   “陛下……陛下……快護陛下回宮,快調撥京營兵馬……”   這一切來的太快,朱棣還未回過神,便被一團團的禁衛裹住,飛快朝朝陽門去了。   原本天子出宮,必定要有所謀劃,事先要經過哪裏,必定有京營和應天府公差沿途巡視,以防萬一,只是這一次出宮出的急,誰曾料到,就在這裏,會有人埋了火藥。   只是這一切,暫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須把天子送回宮中去。   過不多時,禁衛們並沒有理會那些已面目全非的同伴,也沒有理會那些斷臂殘肢卻還在地上蠕動的袍澤,一起拱衛着朱棣火速入城。   過不多時,大批的軍馬便已到了,而與此同時,大明門洞開,朱棣下馬,臉色鐵青,宮中無數人湧出來,紛紛拜倒在地。   朱棣拋下了馬鞭,他的身上,卻還是大汗淋漓,他目光如刀子一般掃視了一眼這巍峨的宮城,又看了看左右兩側甬道上跪滿的人,他的靴子狠狠踩在了紫禁城的地磚上,吐出一個字:“查!”   許多軍將和宮中當值的錦衣衛指揮使僉事躬了躬身,隨即悄然離開。   ……   蘭若寺。   姚廣孝已是氣若游絲,他在咳嗽,咳出來地是血,幾個御醫想進來診視,卻都被他命人擋在外面,接近油盡燈枯的他依然還拉着郝風樓的手,目光卻一如既往的平靜。   “有的人生下來,就註定要苟活在這世上,所以纔有苟且偷生,可是有的人,卻註定要手持利劍,站在山峯之巔,俯瞰天下,萬物是局,蒼生是棋,人人皆可爲棋子,可是下棋的,卻只會有一個,這個人必須洞若燭火,必須胸懷百川,需要擁有大志,這樣的人,一百年纔出一個,他和別人不同,別人可以苟活,可是他寧願去死,也不願屈就,錦衣玉食,磨礪不了他們的心志,嬌妻美妾,不能使他頹唐,這是天命,只是這幾年,天意太弄人了,天意弄出了爲師,也早就了當今天子,而現如今,爲師隱隱有感覺,這天命,在你身上,你看,那寶山就在你的眼前,那數不盡的美人和珠玉就像糞土一樣散落在你的腳下,你爲何不取?你彎下腰,伸了手,一切就唾手可得,如探囊取物了。”   “可是,眼下卻要忍耐,當今天子,乃是聖主,你要好生……”   這時候,外頭一個小沙彌急匆匆的在外頭大叫:“不好了,不好了,陛下途徑易水橋遇刺,京師大亂,大亂了!”   聽到這消息,姚廣孝似是一下子消沉下來,他的目光,也變得暗淡,只是扣着郝風樓的手,卻更加有力。   “你看哪,大禮來了,時勢也到了,你造出了時勢,就該順勢而爲,好啦,你是錦衣衛都指揮使,你去吧,不必掛念爲師,爲師……爲師這把老骨頭,已經沒有了作用,一將功成萬骨枯,爲師這把老骨頭,就做你踩在上頭的第一塊枯骨吧。你記住,郝風樓,你不同的,你和別人不同,這是命,是天意!”   郝風樓滿臉震驚,其實一開始,他覺得這老傢伙實在有些瘋了,竟是慫恿自己去……   可是仔細想想;老和尚的諸多斑斑劣跡,郝風樓也只能苦笑,這是人家地專業,勸人造反,這不正是他最精通的嗎?只是聽到陛下遇刺,郝風樓心裏咯噔一下,駭然的看向姚廣孝,姚廣孝已是氣若游絲,說完了最後一句話,便已閉上了眼睛。   他的嘴脣還在蠕動:“去,去呀,順勢而爲,這便是勢,勢就在這裏……你去,抓住他,抓住了他,就又成了一步,你這樣一步步順勢爬上去,你便是大英雄,便是人傑!” 第七百零七章:京師震動   郝風樓深深的看姚廣孝一眼,不禁帶着幾分慍怒,道:“這是恩師安排的?”   閉上眼睛的姚廣孝卻是笑了:“沒有動機,就不會有嫌疑,金陵之中,陛下若是死了,最大的受損者就是你和趙王,你不是還指望着,讓趙王成爲太子麼?趙王一日沒有成爲太子,最想讓陛下活着的,就是你,既然如此,所以你不必擔心,爲師和陛下情同手足,怎會害他性命,這麼做,只不過給你一個機會而已,你的實力越膨脹,就越容易遭人懷疑,要使人樂見你的勢力膨脹,唯一的辦法,就是養賊,就是要讓他知道,在這金陵,有一隻兇險的巨獸,狡兔死走狗烹,換一句話來說,當叢林中出現一頭雄獅,那麼獵狗,就必須養肥了才成。你……去吧,爲師的安排,斷然不會有任何差錯,你要做的,就是告訴他,建文的餘孽又來了……”   姚廣孝睜開眼睛,眼眸紅的嚇人,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記住,是建文的餘孽。”   郝風樓咬咬牙,他真不知該恨這個傢伙還是該喜歡這個喜歡,於是他跺跺腳,只是點點頭,轉身而去。   “備馬,回京師!”   郝風樓大吼一聲。   ……   金陵亂作了一團,這一次實在是萬分兇險,若是陛下遲一些過橋,可能就要命喪黃泉,那些惡賊,不知在橋上埋了多少斤的火藥,而且看來,是蓄謀已久,當得知了姚廣孝病重,便立即意識到陛下必定出宮,這意味着,在宮內,他們有餘黨,在宮外,他們也迅速能佈置人手。由此可見,這些人何其可怕。   那一聲爆炸,既是炸了易水橋,可是與此同時,卻也引發了整個京師的震動。   是誰幹的?   這個疑問,不但牽動人心,更是讓一個人害怕了。   太子朱高熾不安的趕到了紫禁城,他心裏明白,身爲太子,他洗脫不了嫌疑,這可能是一場陰謀,一場表面上針對父皇,可同時,卻是針對自己的陰謀,可是,這等事自己說得清麼?既然自己說不清,那麼無論如何,朱高熾本能的,選擇了撇清自己的干係,要撇清關係,就必須揪出嫌疑人來。   此時在暖閣,前來問安的大臣已是到了不少,有閣臣,有部堂,有五軍都督府的軍將,朱高熾踱步進去,行了禮,誠惶誠恐道:“兒臣見過陛下,兒臣萬死,父皇遇刺,兒臣竟不能隨駕左右……”   “起來吧。”朱棣整個人臉色鐵青,這可是天子腳下,天子腳下,自己居然遇刺,由此可見,那些兇徒是何等的猖狂,那些人又是何等的大膽。   他坐在御椅上,冷笑連連,道:“怎麼,還沒有查出什麼來?錦衣衛爲何事先沒有任何風聲,五軍都督府和應天府是幹什麼喫的?”   這一聲斥責,囊括了所有的勢力,朝中任何一個派系,都在申飭之列,大家自是膽戰心驚,解縉道:“陛下,微臣……聽說,那些火藥,足有千斤,而這火藥藥力極大,只有紫金山那兒的作坊才能製造。此外,紫金山那兒,早料到姚先生病重……”   朱棣揮揮手:“你想說什麼?”   解縉其實並不想說什麼,他只是希望給天子一個想象的空間,火藥是郝風樓那兒造的,紫金山也是郝風樓的地盤,這件事和姓郝的脫不了干係。   朱高熾頓時明白了,見解縉不答,立即道:“陛下,兒臣以爲,解學生所言不無道理,此事太過蹊蹺,錦衣衛難道捕風捉影,就不會事先得到一丁點消息?又或者,他們根本就是同謀,還有火藥,紫金山的火藥管禁極嚴,若是要弄個十斤二十斤的火藥,倒也不難,可是千斤之多,卻絕非尋常人能弄到的,再加上……再加上姚先生病重……兒臣大膽妄測,錦衣衛都指揮使郝風樓與此事怕有關聯,還請陛下明察秋毫。”   朱高熾現在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人,他覺得,這對自己是一次兇險,可也算是一次良機,若是不能講罪栽在郝風樓身上,那麼就勢必引起父皇的懷疑,在這金陵,有這能量做出這等大事的,又有幾個人,所以無論如何,也要將郝風樓與此事聯繫起來。   有他帶頭,其他人也大致就明白了太子殿下的意思,那大學士黃淮禁不住道:“微臣聽說過一些風聲,郝家在諒山,一直擁兵自重,暗中積蓄錢糧,又鍛造了大批軍火,在京師,錦衣衛已納入他的囊中,他們四處收買人心,微臣還聽說,有一次郝風樓喫醉了酒,謂左右而言,宮中對郝家賞無可賞,這功勞再立下去,怕只好將玉璽和金鑾殿賞賜郝家了。”   這句話,真是惡毒到了極點,因爲他所說的事,每一個都是模棱兩可,根本無從查起,既然沒辦法查實,還不是隨便怎麼誹謗,當事人再如何辯駁,又有什麼意義。   禮部尚書陳俊道:“此事微臣也聽聞過一二,不過捕風捉影,沒有實據,因而不敢妄測罷了,今日想起來,卻也覺得有幾分可能。”   朱棣臉色依舊陰沉無比,卻是默不作聲。   天子不說話,下頭人倒是說的起勁,倒是一個個都咬死了郝風樓所爲,其實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做出這樣大事的人,必須宮中要有同黨,必須要有能弄到火藥的能量,必須要熟知天子所途徑的路線,可以說,這是蓄謀已久,那麼不是趙王,就只能是太子了,除了他們,還有誰有這居心,而攻訐郝風樓,便是洗清自己,太子一領頭,大家自然就如鬣狗一般蜂擁而上了。   倒是這時候,戶部尚書何建興道:“郝風樓乃是錦衣衛親軍,陛下對他關照有加,有陛下在,纔有他的今日,他對陛下忠心耿耿,何曾有過異心,諸公自己也說是捕風捉影,可是這等言辭,陳列於御前,與那饞臣何異,陛下,微臣斗膽,以爲此事無論是誰做下,都需待水落石出之後,再做定論,豈有事實不清,便開始誅心的。”   刑部尚書周力帆亦是連忙跟進,他和何建興,如今和郝風樓都是死黨,郝風樓完了,他們絕不會有任何好果子喫,陳黨本就處在弱勢,而郝風樓這個陳黨領軍人物,更是必須力保。   周力帆道:“臣不敢斷言郝風樓是否如此大逆不道,可是郝風樓能有今日,都得益於陛下的信重,小小諒山,論及謀反,豈不是蜉蝣撼樹、螳螂擋車;一個錦衣衛都指揮使,又有什麼用處,微臣只聽說過擁兵自重謀反的,可是諒山的護衛,不過數千,談什麼擁兵自重。臣也聽說過權相謀反的,可是郝風樓的錦衣衛,無非只是親軍二十衛之一,奉旨查辦案子可以,打聽消息也可以,拿它去謀反,這豈不是取死之道?陛下一直說,郝風樓是聰明人,郝風樓這等聰明,豈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反而是朝中諸公,衆口一詞,卻不知是什麼居心,如今天子遇刺,這是何等大事,難道朝臣,還要藉着此事,來排除異己麼?微臣忝爲刑部尚書,也多少知道刑名之事,殺人的,但凡都有動機,微臣斗膽,倒也想妄測一回,若是陛下當真爲那些奸賊所趁,那麼接下來,誰是天子?太子萬衆歸心,又是儲君,又曾監國,大臣們,自然擁太子爲天子,而據微臣所知,太子殿下,似乎與郝大人不睦吧。”   這一句話道出來,實在是有點兒大逆不道,可是周力帆卻管不了這麼多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天子若是死了,可能對某些人有益,可是對郝風樓,卻是連半分的好處都沒有,莫說沒有好處,一旦太子登基,便是他死無葬身之地之時,這郝風樓是聰明人,早已成了公論,即便是與他再有仇隙之人,也絕不可能否認這一點,既然如此,一個如此聰明之人,會做這樣的蠢事?   朱棣目光變得更加冰冷,而這暖閣中的大臣們,也都紛紛的沉默了,誰也沒有吭聲,暖閣之中,落針可聞。   倒是這時候,外頭有宮人小心翼翼進來,道:“陛下,錦衣衛都指揮使郝風樓覲見。”   看來,那郝風樓得知了此事,已馬不停蹄的從紫金山趕來了。   而這個傢伙,又會怎麼說?   朱棣慢悠悠的道:“宣他進來!” 第七百零八章:其罪當誅   郝風樓的精神顯得很疲憊,他進京之後,並沒有急着趕來這紫禁城,而是率先去了北鎮撫司,一聲令下之後,命人火速查探,不過錦衣衛那邊早已調派了人手,前去易水橋,除此之外,京營已經控制了九門,各部兵馬,開始挨家挨戶的搜查刺客。   即便是傻子也知道,這些所謂的刺客做足了準備,是絕不可能在京師之中坐以待斃的,親軍和京營能拿到的,怕也只有一羣下九流的竊賊和市井潑皮了。   只不過無論是哪個衙門,明知道拿不住人,卻還是一個個賣力無比,四處盤查,竟也拿住了上百個‘可疑’的亂黨分子,錦衣衛自然也不甘落後,而事實上,這上百人有一半,都是錦衣衛這兒拿住的。   郝風樓都懶得去審問那些傢伙,因爲知道必定是一無所獲,他大致瞭解了一些情況,心裏便知道,自己那恩師早已開始組織這件事,而且謀劃的極爲妥當,一點兒馬腳都沒有露出來,至於那些‘刺客’是誰,連他郝風樓也是一頭霧水,想到這裏,郝風樓也只有哭笑不得的份,自己還沒有謀反的心思呢,那位恩師倒早就未雨綢繆了,皇帝不急倒真急死了太監,他這一死倒好,反正事情已經做下,他也無愧於一個死不悔改的造反PAI稱號,自己接下來,卻不得不要面對這暴風驟雨了。   當然……誠如恩師所言,這是一個機會,善於把握,自己將從中得到絕大的好處,在這些好處之中,自己若是幸運,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這便是火中取栗。   恩師所言,其實一點都沒有錯,太平盛世,對於自己不是好兆頭,越是太平,太子的機會就越大,而自己唯一獲勝的希望,怕也只有火中取栗,這輩子,註定了亂世奸賊的命了。   他沒有多想,在料理了一切之後,才馬不停蹄的趕去紫禁城,如今進了暖閣,見這一個個熟悉的面孔都在,郝風樓拜倒在地,道:“微臣郝風樓,見過陛下。”   朱棣的臉色依舊鐵青,顯然對於此事,他的怒氣還沒有消散,不管怎麼說,他努力在營造一個太平盛世,可是這個盛世之中,連他自己,都不能保全,未免顯得有些可笑。   朱棣慢悠悠的道:“姚先生如何了?”   郝風樓正色道:“恩師的病情依舊沒有緩解,只是蘭若寺聞聽事變之後,恩師便立即命微臣回京爲陛下分憂,他……怕堅持不了多少時候了。”   朱棣不禁動容,卻還是道:“你去過了北鎮撫司?”   郝風樓點頭,道:“是,微臣去過北鎮撫司。”   朱棣道:“也難得你盡心竭力,怎麼樣,事情可有眉目,錦衣衛那兒,可有什麼收穫?”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郝風樓。   其實大家都明白,這件事不會有收穫的,這些刺客無論在手法還是其他方面,都無跡可尋,他們必定是預謀已久,早就想好了時間地點,甚至是退路,也就是說,不花費足夠的精力,沒有曠日持久的時間,是絕不可能查出什麼眉目的。   大家在等,且看郝風樓怎麼說,其實真相自然要查,可是這件事引發的後果,卻分明是政治問題,郝風樓的每句話,都關係重大,極有可能,會改變朝野的格局,這事兒,畢竟是太大了,眼下,誰不是拿着這件事,來做文章。   太子朱高熾死死的盯着郝風樓,整個人身子微微前傾,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當他死死關注郝風樓時,卻有一雙眼睛的餘光,卻一直在關注他。   ……   郝風樓深吸一口氣,他並沒有急於回答,雖然此前他就已經打好了腹稿,可是真正要回答的時候,他卻還是停留了片刻,良久,郝風樓道:“陛下,微臣萬死,錦衣衛雖多方打探查探,卻並沒有什麼眉目,眼下衛中上下,緹騎四出,已經在想着法子,捉拿亂黨……”   接下來郝風樓繼續道:“不過由此看來,這些亂賊的佈置極爲周密,甚至於在宮中,都有他們的眼線,他們能弄到大量的火藥,微臣也已命造作局那兒的庫房去查了,確實沒有遺漏,而火藥製造之後,大多供應各路軍馬,看來邊鎮和京畿各營,都要看看是否有火藥漏出去,臣乃錦衣衛指揮使,陛下遭遇這等事,與臣脫不開干係,眼下非要指認是哪些賊人所爲,微臣暫時也不敢輕下定論,不過料來,極有可能是建文的餘孽也是未必,因此,微臣已經下令錦衣衛,從這一處着手,無論如何,也要揪出亂賊,如此,方能以儆效尤。”   建文餘孽……   原本大家都預料,郝風樓可能會攀咬上太子,畢竟太子也不是完全沒有嫌疑,這世上的事,只要肯牽強附會,就肯定能找出諸多的蛛絲馬跡,可是郝風樓的回答卻是建文餘孽,這就大大不同了。   而這時候,包括朱高熾在內,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不對啊。   或許是事情太大,亂了所有人的手腳,這個時候,大家都開始下意識的進行自保,自保的辦法,就是攀咬別人,以至於連太子和解縉這樣的聰明人,都不能免俗。   可是現在,等他們冷靜下來,卻突然發現,自己做了一件蠢事,攀咬郝風樓,沒有任何的好處,因爲眼下誰都拿不出半分的真憑實據了,以郝風樓的身份,豈是莫須有之事,就可決定他的生死。郝風樓要攀咬他這太子,也沒有問題,同樣的道理,郝風樓也沒有真憑實據,所以即便是讓天子對太子起了疑心,又能如何?證據,沒有證據,說一千道一萬道,亦是沒有意義。   反而建文餘孽,對於宮中,卻是最好的答案,難道宮中喜歡告訴大家,這次行刺,乃是太子所爲,是兒子要殺父親,又或者是郝風樓的安排,這天下一等一的寵臣,要殺自己君主。   若是如此,那可就真正是天下的笑話了,遇刺本身就已經驚動天下,現在朝野若是還相互攻訐,這不是擺明着,鬧出更多笑話,給市井當做談資麼?   什麼是天子,什麼是皇權,天子是順天應命,皇權就是威嚴,所以對於天子,最重要的是營造神祕感,展示自己的權威,可是一旦天天被人拿來做談資,大家就會發現,原來紫禁城裏坐着的那個人,原來也是普通人,和大家一樣,是喫蔥油餅的,那麼,這樣的結果,比起一個行刺來更加可怕。   把事情栽贓在建文餘孽頭上,至少在事情沒有清楚之前,來展現建文餘黨的殘暴,展現他們的膽大包天,告訴天下人,他們是何等的大逆不道,豈不是正好?   果然,朱棣的臉色,趨近於緩和,他慢悠悠的道:“哦,郝風樓,你可有什麼證據?”   郝風樓道:“這當然只是臣的妄自揣測,不過,錦衣衛在此之前,確實發現有一些圖謀不軌的兇徒,這兩年,也拿住了一些,想來,此事和他們有些關係。”   朱棣頜首點頭:“看來,八成就是如此了。這件事,錦衣衛還要繼續查下去,不可懈怠。朕痛心的,竟是在這宮中,竟也有亂黨,朕的身邊,莫非也有奸賊?可怕啊可怕,傳旨下去,立即撤換宮中的禁衛,命神機營入宮當值,以防宵小,宮中所有的宮人,都要進行盤問,但凡有可疑的,朕也絕不會心慈手軟,朕乏了都退下去吧,郝風樓,你留下,佈置一下宮禁的防備。”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尤其是那朱高熾,臉都有些綠了,父皇讓神機營防禁宮中,意圖已經十分明顯,那麼就是極爲信任趙王,也十分信任郝風樓,方纔自己的一席話,起到的只是反效果。   只是這時候,他哪裏敢多說什麼,連忙和大臣們一道告辭出去。   在這裏,唯獨郝風樓留了下來。   朱棣站起身來,在這空曠的暖閣裏走了幾步,而後駐足,突然,他值得玩味的道:“郝風樓,依你之見,這當真是建文餘孽所爲麼?”   郝風樓忙道:“這……有極大可能,微臣,當然不敢肯定!”   朱棣冷笑,突然,他狠狠的一拍御案,怒氣衝衝的大喝道:“胡說八道,簡直就是胡說八道,郝風樓,你纔是奸賊,其罪當誅!”   他這一聲大喝,宛如一聲驚雷,把郝風樓嚇了一跳,郝風樓下意識道:“微臣萬死!” 第七百零九章:西洋之事 託付於卿   朱棣卻是怒不可遏,郝風樓越是‘小心謹慎’的樣子,就越教他憤怒,胸口狠狠起伏几下,才冷笑道:“是啊,微臣萬死,總是微臣萬死。你的膽子去了哪裏?方纔當着所有人的面,你大可以說這是建文餘孽所爲,可是現在大臣們都走了,你當着朕的面,卻還是建文欲孽,哈哈……這建文早已死了,這麼多年來,朝廷拿了多少餘孽,放眼天下,這建文還有幾個餘孽?這些餘孽當真厲害,過去了這麼多年,竟還有這般大的能量,能知道朕出行必經之處,能弄到千斤火藥,能事先設好埋伏,建文若是當真有這本事,那麼今日,成爲階下囚的就不是朕,是他!”   朱棣目光赤紅,惡狠狠的看着郝風樓,道:“那麼你來說,建文餘孽在哪裏,在哪裏?你指給朕看看,到了現在,你還不肯和朕說實話麼?還不肯跟朕說,此事和誰有關?你是朕的錦衣衛都指揮使,不是東宮、不是內閣,不是六部的都指揮使,你既是錦衣衛,就是朕的左膀右臂,是朕的利劍,可是爲何,卻如此小心謹慎,莫非除了微臣萬死,你就沒有別的言辭了麼?”   朱棣這般大怒,其實未必是真正對郝風樓發的,只是他肚子一股火氣實在無處發泄,忍了這麼久,終於宣泄了出來。   他臉色變得更加陰沉,面目猙獰,淡淡道:“朕現在問你話,你答。”   郝風樓面沉如水,道:“微臣遵旨。”   朱棣在閣中走了幾步,道:“你實言相告,此事和太子有關聯麼?”   這不由不讓朱棣會惦記上朱高熾,能有如此手段的人在京師裏不多,郝風樓這些人,是萬萬沒有動機的,傻子都知道,趙王黨能如此囂張跋扈,郝風樓能如此橫行無忌,倚仗的便是天子,天子若是駕崩,他們一個藩王,一個親軍指揮使,能玩出什麼花樣?所以無論是趙王還是郝風樓,甚至於是漢王,都不可能做這等事,除非他們瘋了。   可是太子不同,只要朱棣一死,他身爲太子,便可立即受到羣臣擁戴登基爲帝,很多時候,當一個事尋不到真憑實據的時候,那麼動機,就極爲重要了,太子有足夠的動機,而在歷朝歷代,這樣的事也不少見。兒子要殺父親,這種事在民間或許鮮見,可是在宮中,就好像喫飯和喝水一樣稀鬆平常,因此朱高熾的嫌疑最大,至於莫名其妙的建文餘黨,那簡直就是笑話。   郝風樓心裏壓抑不住激動,他當然清楚,自己的恩師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靠這個,當然整死不了太子,可是一旦讓天子對太子起了更重的戒心,那麼自己就更加大有可爲了,這就是所謂的英雄造時勢,把水攪一攪,機會也就來了。   一旦天子對太子疑心加重,甚至懷疑太子已經膽大包天到隨時可能對自己這父皇動手的時候,那麼對於一個天子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朱棣不是尋常天子,他當然明白,自己這份基業得之不易,而羣臣擁戴太子,自己的江山交給太子是最爲穩妥的,這不是因爲父子之情,只是因爲這是朱棣最佳的選擇。   可是老皇帝固然無論如何,都會傳位太子,卻未必希望自己做太上皇,甚至直接駕鶴歸西,那麼,他會怎麼做?當然是爲了防止太子昏了頭,防止太子黨再鋌而走險,也當然是大力扶植他們的反對派,進行制衡,而郝風樓就是天然的反對派,陳學也是天然的反對派,甚至趙王也可利用。   既然要利用,當然就是給予更大的權柄,而這,對於郝風樓來說,卻是夢寐以求的,比如方纔,神機營奉旨入宮協防,這神機營乃是趙王操練出來的人馬,若是他們一直在宮中,那麼真正等到朱棣駕崩之時,在接下來的奪嫡之變中,便有了一個王牌,傻子都明白,一旦陛下出了什麼事,誰能控制宮中,誰就操了更大的勝券。   只是郝風樓卻是告訴自己,自己這時候,絕對要清醒,恩師既然已經送了這份大禮,那麼自己就必須要讓這份大禮更有價值,郝風樓依舊是誠惶誠恐,道:“微臣以爲,太子向來純孝,性子敦厚,微臣與他,雖有嫌隙,可是太子殿下的爲人,微臣卻是萬般佩服的,太子殿下絕不會做這等事,請陛下明鑑。”   郝風樓的態度,讓朱棣臉色拉了下來,他深深的看了郝風樓一眼,臉色更加值得玩味,他走近郝風樓,眼眸盯着他,彷彿要一眼將郝風樓看穿,郝風樓則是眼神躲閃,不敢與朱棣的目光接觸。   朱棣冷笑:“你怕了?”   郝風樓道:“陛下……微臣……”   “你怕了!”朱棣音調提高了幾分,他嗤笑:“朕看你是怕了,你當然會怕,他將來就是天子,將來就要手掌天下大權,他有百官擁戴,有這麼多人對他讚譽有加,所以你怕了,郝風樓,你也有怕的時候,莫非是朕給你的富貴太過,以至於你養尊處優慣了,所以才害怕,害怕失去,害怕到時候,等朕駕崩,你郝家上下人頭落地,郝風樓啊郝風樓,朕開始對你失望了,那個從前膽大妄爲的郝風樓去了哪裏,那個曾經對朕忠心耿耿的郝風樓去了哪裏,你也有私心了麼?對,也是,朕明白,朕當然明白,人皆有私慾,人都會害怕,是不是?”   膽大包天的郝風樓去了哪裏?   這話分明是說,現在的朱棣,需要的就是一個膽大包天的郝風樓。   郝風樓心裏想,假若沒有恩師的安排,自己假若還是那個膽大包天的郝風樓,怕是早已死了十遍八遍吧,英雄造時勢……原來如此。   郝風樓抬眸,期期艾艾的道:“陛下,其實……”   朱棣冷哼一聲,道:“朕當然明白,你還年輕,有的人也還年輕,可是朕已經老了,是麼?不錯,朕是老了,以至於那些臣工,如今滿腦子想着的就是從龍,從龍之功,多好啊,誰不想搭着順風的船呢,看來朕反而是逆水行舟,舉步維艱,可是郝風樓,你也是如此麼?你也有了這些顧慮?”   郝風樓沉默不言。   朱棣冷笑:“朕只要你一句實話,你不必擔心,也沒什麼可擔心的,你實話實說。”   郝風樓只得道:“其實,單論動機,太子殿下確實嫌疑最大,只是他畢竟是陛下的親生骨肉,微臣在想,料來,他也不會如此無情。不過……陛下方纔那句從龍,倒是提醒了微臣,不錯,太子殿下如今是衆望所歸,攀附之人如過江之鯽,太子殿下即便沒有動歪心思,可是有一些人,就未必沉得住氣了。只是此事謀劃周密,刺客到現在,怕早已遠走高飛,真要查起來,怕是不易,是非曲直,微臣能做的,只有殫精竭慮,盡力尋到真兇。”   朱棣搖頭:“依着朕看,這真兇,怕是找不着了,你自己也說,他們行事周密,這是有備趁無備,怎麼可能讓你尋到真兇?朕現在就問你,若是此事,當真和太子有干係,朕當如何?”   “這……陛下,這天下,哪有父親懷疑兒子的道理,微臣斗膽,認爲陛下實在是多慮……”郝風樓倒是顯得很誠摯。   朱棣臉色陰冷:“是啊,如今每個人,都給他說好話了,只是不知你這是雪中送炭呢,還是錦上添花?”   郝風樓一時語塞。   朱棣惡狠狠的道:“朕再問你,你是朕的錦衣衛指揮使,還是東宮的錦衣衛指揮使?”   郝風樓忙道:“陛下對微臣這般大的恩惠,微臣豈敢有不臣之心。”   朱棣臉色緩和一些:“這便好,有你這句話,朕就知曉了,那麼你就安心爲朕效力,往後,這朝廷,可未必太平,可是朕也不會薄待了你,更不爲薄待了郝家,你的父親,坐鎮諒山,鎮守交趾,一向穩重,也沒有過錯,那裏終究是化外之地,沒有差錯就是大功,功勞可比黔寧王,如今你又拿下了暹羅,又立一功,朕早就說過,要重賞你,朕左右思量,覺得祿國公不能只限於交趾,理應鎮西洋,這西洋軍政之事,朕係數託付,郝家的護衛也理應再增兩衛,如今改爲四衛,畢竟那兒干係大一些,沒有充足的護衛,難以鎮守,這件事,朕明日就會下旨。”   所謂西洋軍政事,係數託付,這就相當於,給予了郝家名正言順的權利,郝家的勢力範圍,可以堂而皇之的滲入定南,也就是原來的暹羅,而且不只如此,因爲郝家已經成了朝廷在整個西洋的代言人,那麼就等同於,有了代表朝廷,隨時與西洋諸國交涉的權利,看上去,這定南和交趾並非是郝家的藩地,可是一個朕西洋,卻等同於,朝廷將來會絕少過問那裏的事,而一切事務,當然都是郝家處置,只要不出什麼亂子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