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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章:上兵伐心

  終於,有人站了出來,對於這裏的白米飯,對於這裏的毛毯子,對於這裏的‘說書人’,他頗有些懷戀,畢竟在別的去處,未必能有這樣的厚遇了,可是他家中還有年老地父母,還有妻兒,他不能做‘賊’。   於是他大着膽子,朝身邊的一個衛兵道:“我想出城。”   衛兵手中的火銃竟是沒有舉高,反而是垂下,側身讓出了一條道路。   就是這樣的輕易,輕易到讓人無法置信。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人要求離開,有的是恨不得立即出城,離開這‘賊窩’,也有的是顧念着家人,有許多東西放不下。   可是即便如此,竟也有一萬餘人留了下來,他們沒有動,甚至對於往後的‘從賊’生活,竟有些小小的期待。   這裏不但給予了他們的舒適的生活,最重要的是,還給予了他們尊重,在其他地方,哪裏會有讀書人多看自己一眼呢,可是那些生員們不一樣,他們能看得出,陳學生員看待他們的眼睛,是真誠和平等的。   甚至於那位高高在上的郝將軍,那位無論是當年的平南王還是現在反賊,對於他們來說都是高高至上存在的,可是今日,他在向自己喊話,喊話的內容,自己竟是聽懂了。   這是一種很溫暖的感覺,他們願意,做這個傢伙的子弟。   當然,留下的人中,其中不乏一些喫貨。   三萬餘人離開,其餘人成爲了諒山軍的一員,留下的人很快整編進諒山衛,隨即分發了裝配,開始進行操練。   只是城外的明軍,卻也是目瞪口呆,因爲他們看到,大批的人從廣州城出來,一開始,還以爲城中的諒山軍要出城決戰,可是等他們看清楚是怎麼回事,卻都是下巴都掉下來。   那些曾經以爲戰死或者是成爲諒山軍苦力的傢伙們,如今卻是白白胖胖,沒有看到受到一丁點的虐待,就這麼光明正大,從廣州出來,甚至於出了城,身後便是警戒的諒山軍官兵,他們也腳步從容,竟像是一丁點都不害怕,後面的‘賊軍’。   隨後,明軍的斥候四出,開始盤查。   他們要盤查的,自然是防止有細作混入其間。只是如此一來,卻是引起了一陣騷動,便是諒山軍,此前大家刀兵相見,也不曾對他們有所懷疑,反倒是這些自己人,竟是對自己這些人如此盤查,想到這裏,許多人雖然沒有說話,可是心裏,卻是有些不自在。   盤查之後,自然是讓他們各自回到自己的營裏。   一下子,這些人發現,他們的待遇,從天上掉到了地下。   莫說是肉食還有熱湯,便是白米飯,那也是別想的,一般喫的都是黃米飯,這黃米飯倒也罷了,可偏偏還未必喫飽,其實這也情有可原,終究這是明軍的傳統,畢竟這個時候,還有許多人連飯都喫不上呢,好男不當兵,當了兵,能有口飯喫就不錯,還有什麼好將就的?   大家喫飽了,有些乏了,自然想睡覺,營房倒是有的,不過未必比在城中舒適,畢竟這棉布有些膈人,遠遠不如那諒山產的軍用毛毯子舒服。   臨睡之時,卻是有那麼一絲兒遺憾,那些陳學生員的故事說到哪兒了,只是可惜,這個故事,再沒有人講了。   而在中軍大營,明軍的首腦們對於廣州城內的舉動大爲不解,顯然,他們至今還不相信,那郝風樓竟當真把所有的俘虜放了回來,大家商議了幾個時辰,也無法解釋眼下發生的一切,這倒也罷了,對於他們來說,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慢慢等待,且看看那郝風樓到底打什麼盤算。   張輔算是真正怕了郝風樓那個傢伙,因爲這個傢伙做任何事,都必定會有圖謀,他不相信,天上會掉餡餅,更何況還是郝風樓的餡餅,可是有些事,即便他覺得有蹊蹺,卻又能如何?把這些人趕回廣州城去,那他就真正瘋了,這擺明着是嫌郝家軍的人手不足,非要給自己平添對手。   可是進行甄別,對這些俘虜進行看押,卻又有許多麻煩,畢竟這些人各營都有,一旦對他們太過,其餘的人會怎樣想,這些人此前,可都是爲了朝廷出生入死,現在人家叛軍尚且既往不咎,反倒自己卻是將這些弟兄當作了寇仇,大家夥兒服氣麼?   到了這個份上,走一步看一步吧。   ……   問題終於爆發了。   那些回到營中的俘虜們,開始有了抱怨,此番被俘,就好像是一場夢一樣,等到夢醒了,卻總覺得現實有些不太習慣。   自然而然,會有人問到他們在廣州城遭遇了什麼,他們絕大多數的回答,就如說書一般,什麼白雪一樣的米飯,咬上去香甜可口,濃濃的蛋湯、冬瓜湯,喝一口,潤心潤肺,巴掌大的肉塊,真是至今叫人難忘,還有暖和的毛毯,絕不會掉毛,舒適無比……   這些東西,立即傳遍各營,還有各種郝家軍的好處,不但有足額的軍餉,一日三餐的口糧,人人都是全副武裝,什麼都有,叫的出叫不出名字的裝配,咱們隨身攜帶的,是竹筒子裝水,他們卻是鐵壺子,哐當哐當的吊在身上,真是好看。   他們還認字,對,據說有生員去教,那些生員真是和氣,和你說話卻不之乎者也,不但會治病,還會和你說暖心窩子的話,隔三差五呢,還講故事,來,來,來,咱們講故事。   若是營中有一個兩個人敢說出此等長他人氣勢的話,早就被人拿住,綁在樹上打的個皮開肉綻了,可問題就在於,這是上萬人異口同聲的述說,一個個還意猶未盡的樣子,而聽衆呢,也是一個個興趣盎然,說到大白米飯和肉食的時候,許多人口裏滴出了口水,足有三尺長。 第八百零一章:天子見疑   營內的流言蜚語根本就控制不住,這營中只說諒山軍的好處倒也罷了,可是當無人管束的時候,更加惡劣的流言也就隨之出現了。   當今陛下弒父殺兄,據說他在宮中搜羅天下美女,夜夜笙歌……   這等宮闈中的事,其實膽敢直接說出來的人並不多,都是私下裏在傳,也是陳學生員當年繪聲繪色講出來的故事,其實他們倒也沒有什麼藝術加工,無非是把紂王那一套套在了朱高燧的身上罷了,只是這等事其實最有吸引力,他們也不指望這數萬人人人將這故事傳出去,只是即便說出這話的人只有一成,那麼整個明軍大營可就都知道了。   原本大家都以爲城中的人是反賊,可是他孃的反賊竟天天有酒有肉,而且那賊首郝風樓也並不是如傳說中的那般凶神惡煞,反而人家說的振振有詞,愛兵如子。   反觀自己這邊,說是說官軍,可是大家卻實在沒有什麼底氣,於是乎,許多人沒有心思打仗了,便是連操練都是懶洋洋的,放出去的斥候都是敷衍了事,不肯真正去刺探什麼軍情,各營雖然只是圍城,並不攻城,可是偶爾也需要虛張聲勢,兵馬出迎,擂鼓操練,震懾城內賊軍。   只是可惜,情況很是糟糕,這些丘八們根本就使喚不動,哪裏有早先的士氣。   張輔爲此氣得差點沒有吐血三升,他當然知道流言蜚語的厲害,還有那一羣天天滿腦子大魚大肉、大白米飯的死丘八是何等樣的人,只是眼下,一場大敗讓他不敢輕易拿住一批人砍了腦袋,以儆效尤,所以也只能乾瞪眼,否則一旦引起譁變,事情可能更加嚴重。   反觀廣州城裏,卻是實力倍增,大量的人員被補充,投降的明軍一萬三千人,立即打散編入各營,隨即開始操練,這些人本就是驍勇善戰,如今要做的就是教導他們規矩罷了,城內的諒山軍已經擴充到了兩萬五千人,兵強馬壯,假以時日,倘若明軍再敢攻城,就絕不可能再似從前那般捉襟見肘了。   因爲有了一次大勝,大家的士氣都是高漲,郝風樓親自督促操練,又命人去信海防,讓他們火速運輸補給,這廣州城就如一支牢牢的釘子,死死的釘在了大明王朝的南疆,吸引了數十萬大軍,爲那諒山和桂林的守軍分擔了極大的壓力。   ……   那一場大敗讓整個金陵陷入了莫名的恐慌之中。   朝廷拿得出手的三十萬大軍,攻打一座孤城,一日之間便折損了近三成,這只是和諒山軍的第一戰,可是這一戰算是真正的讓人見識到了明軍和諒山軍的差距。雖說守軍佔有地利之便,大家也知道這些裝配了最新式火銃的諒山軍擅長防守,可是敗了就是敗了,還敗得如此的徹底,金陵之中,一些有心人開始散播無數流言。   有說張輔通敵,有說郝風樓請了妖兵助戰,甚至有人私下在說,這是天子失德。   古人就是這樣,但凡是什麼事,無論是雷鳴閃電或者是地崩,又或者打了敗仗,哪裏發生了瘟疫,大抵上都會把責任推到皇帝老子頭上,這顯然是很沒道理的,可是話又說回來,天子爲了統治,就不免給自己添加一些神話色彩,無非是說受命於天,是天之驕子,既然是老天爺的親兒子,統率萬方,那自然也就名正言順了。可凡事有利就有弊,你自己說你是天子,可是卻慘遭如此大敗,那麼大家依舊還認可你是老天的兒子,可老天的兒子爲什麼會遭遇如此挫折呢,儒家給出瞭解釋,失德。   失德的理由有很多種,比如亂搞男女關係,比如亂搞男女關係之餘還成天不理國政。這兩樣,當今陛下似乎都沒有沾。誰人不知,當今陛下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還一度遣散了一批秀女,放回民間。至於不理國政,那就更是笑話了,陛下從卯時起來便開始署理軍政事務,勤政如斯,你好意思說他不理國政?   而接下來的猜測,就變得可怕了,莫非是因爲得位不正?   這便是最簡單的排除法,人民羣衆還是很有邏輯推理能力的,如此一琢磨,頓時得出了這最恐怖的答案。   得位不正四個字對於一個開國皇帝來說可以有很多理由,可是對於當今的大明朝來說,若是再聯想到先帝和太子地離奇死亡,那麼所有的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朱高燧此刻很惱火,因爲錦衣衛的馬鈺已經拿住了不少妖言惑衆之輩,可即便如此,類似的流言卻還是屢禁不絕。   廣東的一場慘敗,也讓他的心頭平添了幾分陰霾。   他每日不辭勞苦的打理着國政,半分都不敢怠慢,每日關注着各軍的進展,對於他們的要求幾乎是有求必應,爲了支持平叛,他咬着牙,幾乎是耗盡了所有的心力去籌措錢糧,可是現在,回報是什麼?回報的卻是一場大敗,惹來天下震動,鬧得現在金陵雞犬不寧。   “該死的張輔,該死的張輔……還有姓沐的,姓沐的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張輔的大敗對朱高燧來說,宛若迎頭一記悶棍,可是沐晟那兒卻也讓朱高燧焦頭爛額。   沐晟一直按兵不動,無論怎麼催促也不肯進兵,他倒是屢屢上書,說什麼桂林的明軍在那裏堅守,補給充足,又有三萬精兵,貿然攻城,折損極大,若是這個時候,諒山的軍馬全力北上,反倒會使廣西一線的明軍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可若是貿然攻打諒山,桂林之敵又極有可能趁勢猛攻南寧,抄掉明軍的後路,桂林和諒山如今形成了掎角之勢,不可貿然進擊,還是以拖待變,等待戰機爲上。   沐晟的部署顯然比張輔要穩妥得多,尤其是張輔大敗之後,讓他更是小心翼翼,廣州城內一萬精兵尚且抵擋了數十萬軍馬的圍攻,而桂林城卻有三萬精兵,又有諒山七八萬軍馬虎視眈眈,這個時候,任何大膽的軍事行動都可能遭致極爲嚴重的後果。   可是朱高燧卻不這樣看,他現在十分渴望一場大捷,渴望他的大明王朝來一針強心劑,可就是偏偏,各地的戰事都極爲不順,而且錦衣衛來的消息,諒山那兒正在緊急的操練新兵,源源不斷的新兵在補充諒山軍,假以時日,諒山軍將膨脹數倍,那可就真正糟糕了。   今日照例,內閣的學士要來覲見。   黃淮等人的日子也不太好過,現在陛下總是一味催促,讓戶部拿出銀子,責令兵部如何如何,有些事,他們當然要順着陛下的心思辦,可是有些事卻是壓根辦不成,辦不成就難免要受到申飭,最後罵來罵去,還是黃淮倒黴。   黃淮不是老糊塗,他非常清楚眼下大明朝的家底有多少,這個家底維持現狀本就已經極爲困難,若是再沒有節制下去,那可就真正糟糕了。   每次覲見,黃淮都如老僧坐定的樣子,輕易不敢發言,即便陛下問起,他也只能搪塞過去。黃淮已經感覺到,陛下的耐心已經被消磨得越來越少,若是再這樣下去,並非朝廷之福,甚至可能連自己的身家性命,也要搭進去。   可是黃淮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他固然是老奸巨猾,可是並不代表他能撒豆成兵。   黃淮這幾日的臉色都不好,請了太醫來治,都說需要靜養,可是他不敢抱病告假,每日只能拖着這殘破的病軀,爲君分憂。   而今日,朱高燧拿着的又是新一份奏報,這份奏報卻是錦衣衛遞上來的,他冷笑連連,看着黃淮,看着其他學士和大臣,殺氣騰騰的道:“看到了麼?看到了麼?那廣東大營如今竟是妖言四起,到處都是大逆不道之言,到處都是穢言宮闈之詞,那張輔到底是做什麼喫的,朕如此信重他,對他不曾有半分虧欠,朕讓他統帥數十萬精兵,予以這樣大的信任,他做了什麼?朕早就聽說張輔恐怕有通賊之嫌,先是手忙腳亂的攻城,接着是鎩羽而歸,可是那郝風樓呢,竟是將數萬俘虜放回,諸卿,這世上可有兩軍交戰,放回俘虜的事麼?可是偏偏,郝風樓卻是放了,朕早有懷疑張輔和郝風樓……”說到這裏,朱高燧臉色更加陰沉,他一直擔心的就是這個問題,而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開,對張輔起了疑心,便再也遏制不住了。 第八百零二章:母慈子孝   朱高燧的心情格外的不好,方纔那些話倒也不是空穴來風。   一切都過於巧合了,若不是張輔倉促之下攻城,又怎麼會功虧於潰,敗的如此徹底?此後那郝風樓竟是把俘虜放了回去,而整個明軍大營盡是妖言,許多流言,根據錦衣衛的奏報,都是不堪入耳,這朝廷養的官軍卻是人人都稱頌那郝風樓,都繪聲繪色、津津有味的傳播宮闈中的醜事,這事兒,你能說和張輔沒有牽連麼?   看到錦衣衛的奏報,朱高燧便火冒三丈,彷彿一下子,自己當真成了孤家寡人,反倒軍心民氣盡皆爲那郝風樓所用。   想到這裏,朱高燧頭皮發麻,最後冷笑道:“張輔已經不能再相信了,諸卿看看,誰可取而代之?”   黃淮等人默然,他們自然也曉得臨陣換將的危害,那張家在軍中門生故吏遍佈,所以才能約束那些兵油子,除了張輔,誰還可取而代之?   朱家倒是可以,不過朱能已經病逝,他的子弟卻沒幾個成器的。倒是丘福也可,偏偏這丘福乃是漢王的親家,陛下肯相信麼?除此之外,其餘之人還真沒幾個能擔當大任的。   朱高燧冷笑一聲,道:“你們不說話,那麼朕也就拋磚引玉了,卻是不知右軍都督賴俊如何?”   此話一出,黃淮皺眉,忍不住道:“陛下,賴都督固然是良將,只是可惜他在軍中……”   朱高燧淡淡的反駁黃淮:“張輔倒是有聲望,可是卻心懷鬼胎,朕看哪,那些個所謂的將門子弟就沒幾個肯盡心竭力的,賴俊至少還有一份忠心,朕現在只取他的忠心,凡事只要肯盡心辦,就沒有辦不好的,總比有人尸位素餐要強一些。”   黃淮心裏嘆息,他很想據理力爭,因爲他心裏清楚,廣東的明軍不比其他的軍馬,這些都是邊鎮上的老丘八,是見過血,最是桀驁不馴的,一般人未必能製得住。可是呢,若是自己力爭,這不但讓陛下面上無光,那賴俊近來如日中天,已有當年永樂朝時,郝風樓的氣象,這樣的人時刻伴駕君側,若是今日得罪死了他,指不定什麼時候,他說什麼壞話,自己終究是外臣,和張輔一樣,若是讓天子見疑,那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當年的胡廣、金幼孜等人的前車之鑑不就殷鑑不遠麼?   黃淮只得道:“陛下所言也不是沒有道理。”   朱高燧又看向其他人。   這些人大多數是覺得不妥當的,可是見黃淮沒有反對,此時也不敢做這出頭鳥,於是都不敢發言。   朱高燧淡淡地道:“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朱高燧不可謂不‘聖明’,否則當時也不可能拜張輔爲帥,只是張輔讓他過於失望,此時終於還是痛下了決心,既然張輔不成,那麼就試試賴俊這個忠心耿耿的心腹。   他說罷之後,又沉吟片刻,才道:“至於張輔,他鑄下如此大錯,朕本該嚴懲,可是念及他的父親,就減爵一等,命他爲北平都指揮使,前去戴罪立功吧。”   北平,又或者說是北京,如今精銳早已抽調一空,而且大漠之上幾乎沒有什麼戰事,也正因爲如此,在那兒做什麼指揮使,幾乎就等於是養老等死了,偏偏張輔正當壯年,這個年紀去了北平,就相當於,只要有新天子在,他這輩子也就註定了要蹉跎一生了。   朱高燧說罷,站了起來,道:“好了,諸卿下去吧,太后近來身子有些不爽,朕理當去問個安。”   黃淮等人連忙退下。   朱高燧也隨之動了身,往萬壽宮去了。   事實上,朱高燧說的一點都不假,近來徐太后病了,似乎病得還算嚴重,每日都是病榻上,近來母子之間的關係已是越來越親密,也不知是不是丈夫死了,三個兒子只餘下了朱高燧的緣故,這位母親對朱高燧顯現出了很大的不同,這是對朱高燧極大的利好,母后對他越是體貼周到,越是能使宮外的流言不攻自破,既然如此,朱高燧的孝心也就自然而然的表露出來,隔三差五的噓寒問暖,問安也比平日勤了許多,此番太后病重,太醫那兒語焉不詳,也查不出是什麼病症,朱高燧急切之下,差點要下旨大赦天下,爲這位生母祈福。   他輕車熟路地抵達了萬壽宮,到了寢殿外,先是恭恭敬敬的請人傳報,隨即才走進去,便看到徐太后躺在病榻上。   朱高燧快步上前,目中微微泛着紅光,道:“母后,兒臣看你來了。”   徐太后似是有些激動,竟是強撐病體起來,看着朱高燧道:“皇帝日理萬機,如此辛勞,聽說這幾日每夜只睡兩三個時辰,既然是忙裏偷閒,就該好好歇一歇,爲何來看哀家?哀家的病,太醫說只是染了風寒,不值一提,你這孩子真是不知愛惜自己。”   朱高燧連忙牽住徐太后的手,卻是搖頭道:“兒臣若是不來看看,反而心裏不安。”   徐太后深深看他一眼,道:“哀家聽說,諒山那邊的郝家如今不但反了,還打了勝仗,咱們朝廷功虧於潰。哎……這是一個爛攤子啊,怪只怪先帝在的時候沒有及時將這尾大難掉的郝家一併剪除,現如今卻惹來如此大的禍端。”   朱高燧的臉色陰沉下來,道:“那郝風樓父子遲早要成爲階下囚。”   徐太后卻是搖頭道:“哀家和你說句不當說的話,郝家其實不足慮,可是天下的人心卻是憂患,哀家也知道外頭流言四起,這必定是郝家藉此煽風點火,給陛下製造的難題,這些流言真是可惡,哀家的孩子,難道哀家會不知他的本性麼?從前三個兒子之中,最是識大體,最是孝順的便是你,如此妖言中傷,也可見他們的奸猾,哀家一直在想,斷不能如此了,若是這樣下去,真若是讓人信了他們的胡言亂語,戰事又再拖延下去,這可怎生了得?皇帝啊,你初登大寶,如今又面臨如此險惡,可要萬分小心,切記要如履薄冰,萬萬不可自滿。”   朱高燧心念一動,道:“此番大敗,終是張輔之過,兒臣已經讓賴俊掛帥,務必在三月之內取郝風樓首級。”   徐太后聽了,卻是搖頭笑笑,不語。 第八百零三章:御旨   朱高燧見母后如此,不由皺眉,道:“母后似乎有什麼話要說?”   徐太后微微一笑,道:“賴俊此人固然是忠心耿耿,可是他終究還是彈壓不住衆將啊,邊鎮的兵,你不知道,可是當年哀家的父親鎮守北平,卻是再熟悉不過的,這些人最是桀驁不馴,尋常人怎麼駕馭得住。”   其實這些,朱高燧也是略知一二,只是那張輔已讓朱高燧放心不下,至於其他人,又有幾個能讓他放心?朱高燧皺眉道:“兒臣亦有這樣的擔心,只是……”   徐太后抿嘴一笑,道:“這有什麼可擔心的,陛下尋覓一個副將協助賴俊不就成了麼?賴俊掛帥,這副將嘛,少不得要有一些聲望,既要對陛下忠心耿耿,對賴都督唯命是從,對下呢,又能駕馭住那些丘八,豈不是好?”   朱高燧點點頭道:“若是如此,倒是可行。”   徐太后道:“丘福如今賦閒在家……”   一聽到丘福,朱高燧忙是搖頭,此人可是漢王的岳父,雖然能征善戰,而且在軍中威望極高,可是當年,漢王一家滿門皆誅,丘福的女兒也是由此被誅殺的,雖然此後,丘福疑懼,連忙上書請罪,朱高燧很寬容地赦免了他的罪過,可是現在讓他啓用丘福,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丘福這個人的威望太高了,一旦讓他掌兵,誰知道最後會鬧出什麼事來?   朱高燧忙道:“琪國公年紀老邁,況且他資歷太高,若是讓賴俊爲帥,他來做這副將,這也是大大不妥。”   徐太后沉吟片刻,道:“那麼福清侯呢?”   這個福清侯也是靖難功臣,乃是張家的門生故吏,現在張輔被收拾,換上一個張家的副將,他還肯盡心竭力麼?   朱高燧又是搖頭。   此後,徐太后連續說了幾個人,朱高燧也都不滿意,如今能打的,也就剩下這些靖難功臣了,可是偏偏這些人大致分屬各個山頭。朱高燧一直提防的,其實也是這些人,如今竟是發現到了無人可用的地步。   徐太后幽幽嘆口氣道:“看來這還真是難,有威望的,來回就這麼幾個,陛下若是都不滿意,哀家倒也沒什麼說辭了。”徐太后想了想,慢悠悠地道:“不如讓徐景昌去試試吧。”   徐景昌乃是徐達幼子徐增壽之子,他的父親徐增壽在靖難時因爲私通燕王,最後被建文皇帝處死,燕王稱帝之後,感念他的恩德,便封他的嫡長子徐景昌爲定國公。   提到徐景昌,朱高燧倒是眼前一亮。   因爲這個傢伙實在是不成器,可縱是如此,那又如何,朱高燧要的就是他不成器,畢竟此人是徐達之後,那所謂的靖難功臣,哪一個當年不是徐達親手調教出來的?無論是張玉、丘福,還是朱能,乃至於他的父皇,絕大多數是徐達的徒弟,現在這些所謂的驍將,連做徒孫的資格都未必有,有一個徐達之後,那些將軍們,誰敢造次?   朱高燧要的,顯然就是這麼個浪蕩子的聲望,並不指望他能辦成什麼事,真正的大事,自然是賴俊去辦好了。   而徐太后多半也是曉得徐景昌是實在不成器,平時在這京師,每日飛鷹逗狗,不知惹出多少事端,如今徐家的子弟凋零,就剩下這麼個不太成器的傢伙,這才希望徐景昌出去歷練一二。   於是朱高燧道:“母后,徐景昌倒是可用,兒臣決心任他爲副將,協助賴俊。”   徐太后抿嘴笑了,咳嗽幾聲,才道:“這自然是陛下來拿主意,若是他有功,哀家心裏歡喜,可若是他犯了糊塗,也望陛下莫怪。”   朱高燧解決了一個大難題,心裏舒服愉快了許多,笑道:“母后放心便是,兒臣知曉輕重的。”   ……   在定國公府上,一份諭旨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來了。   這定國公府一直都是人人談虎色變的存在,這地方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顯然比錦衣衛更加可怕一些。   這定國公徐景昌自幼喪父,老爹在他才十幾歲的時候就被建文拉去剁了,此後就成了家中的主人,等到他被封爲定國公,有個姑姑是太后娘娘,還有伯伯亦是公爺,徐家的門生故吏更是遍佈天下,便是朱能、丘福這樣的人見了他,都少不得要顯露出幾分敬重,無人管教,無人約束,犯了天大的錯也有人兜着,於是自然而然也就整天胡鬧了。   而如今,這位定國公卻是難得的接到了旨意。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過去勳業之臣,皆奮起行伍,身功戰陣,積累勤勞,致有爵位。又小心敬守法律,謹事朝廷,以致長保富貴。及其子孫,沉於安逸,驕奢淫酗,忘祖父之艱難,玩貪歲月,不習騎射。定國公徐景昌,乃中山王之後,正當壯年,理應爲朝廷效命,爲君父分憂,特敕爲廣東諸營副將,立赴廣東,欽此。”   徐景昌不到三十歲,因爲保養得好,又是一張娃娃臉,此時卻滿是驚愕,他稀裏糊塗的接了旨意,便問左右:“老子做副將了?”   邊上的人連忙笑嘻嘻的道:“是,這不,陛下見公爺允文允武,知曉公爺的才幹,於是……”   呸……徐景昌一口吐沫啐了這廝滿臉,惡狠狠的道:“狗孃養的允文允武,老子是什麼人,老子的爺爺乃是大明第一開國功臣,老子的爹乃是靖難功臣,若是允文允武,他孃的怎麼給老子一個副將,讓老子屈居人下?他孃的,哪個是主帥,來人,給老子點齊人手,現在咱們就去剁了他。”   邊上的侍者們急了,卻一個個不肯和他胡鬧。   徐景昌急了,他腰間時刻佩戴一柄銀刀,此時抽出來,惡狠狠的道:“不剁了他,老子不姓徐,不跟老子走的,老子先殺他祭旗。”   幾個侍者頓時顫慄,其中一個小心翼翼的道:“去,去,這就去,公爺,主帥是賴俊,右都督賴俊!”   “噢。”徐景昌把銀刀一收,突然紅着臉不做聲了。   其中也有一個族人,乃是定國公庶出的兄弟,平素也是和徐景昌胡鬧慣了的,遠遠的聽到要去胡鬧,頓時來了精神,連忙湊上來道:“兄長要殺誰,我隨你去。”   徐景昌支支吾吾的道:“不殺,不殺了,賴俊,賴俊啊,他太兇,我殺不過他。”   於是一攤手,抱着聖旨走了。   這位定國公爺次日一清早便被一羣人死磨硬纏的拉着去了宮裏,先是謝了恩,隨即去見了徐太后,徐太后少不得勉勵他,他便一副鬥敗的公雞一樣出來。   幾日之後,便陪着賴俊起程了。   ……   京師的消息已經傳到了廣東。   廣州城幾乎沒有了戰事,因爲早有傳言,張輔人等恐怕統統都要獲罪,這個節骨眼上,誰還有心思攻城。   至於張輔,他的心裏不免有幾分壯志未酬的頹唐感,遇到了郝風樓,他的時運總是不濟。各大營的流言如今還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只是下頭的衆將本來還肯管,現在灰心冷意,只等那新主帥上任,想到一朝天子一朝臣,也不知這賴都督上任之後會如何對待大家,此時自身都難保,哪有心思管這些。   於是各營失了管束,晝夜不出,每日便是混喫等死。   這便給了廣州城裏足夠的喘息之機,城內的諒山軍日夜操練,隨後又有一批物資從海防來了,這一次是兩百多艘大船,直抵番禺一帶,大家高高興興的從水路運了物資入城,這一次也無明軍騷擾,因而大家多像過年一般,自是少不得好好犒勞一番。   郝風樓如今如那張輔所言,做了‘縮頭烏龜’,反正什麼都不管,就龜縮在廣州,外頭的事一概不理,他在廣州城裏呆得快活,竟是生了贅肉,爲了鍛鍊身體,他索性每日清早在那城牆的甬道上晨跑,大家清早,總是能見到這位平南王殿下一身短衫打扮,下頭弄了綁腿,穿着一件布鞋,在附近兜着圈子。   那一萬餘人的俘虜,操練得已有了成效,如今是士氣如虹,只等明軍來攻了。   偏偏明軍不來,郝風樓對城外的‘老兄弟’甚是想念,於是隔三差五便給張輔寫信,大抵都是共敘舊誼,又或者是勸降之類,張輔很不給面子,這些信一概不看,直接銷燬。   不過對郝風樓來說,勸降就好似泡妞一般,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爲開,要敲開心扉,豈是一日之功?自是一丁點都不在意張輔的想法,只是無論颳風下雨,書信不綴。 第八百零四章:誠實做人徐副將   郝風樓在那兒暗送秋波,得來的卻是明月照了溝渠,此等風情之事,換來的卻是屁股相看,縱是再厚顏無恥之人,只怕這老臉也拉不下來。   郝風樓怒了,他決心給張輔一點厲害看看。   於是乎廣州城頭上炮聲隆隆,彷彿這火藥不要錢一般,從早到晚,斷斷續續。   此等土豪作風,在外頭的明軍眼裏,卻是得到了諸多的讚歎。   有錢人就是任性啊。   難怪城裏的人天天有大白米飯。   聽到了炮響,大家想到的卻是大白米飯,隨即便是哈喇子流了一地,這等稀罕事,他孃的找誰說理去。   張輔真是氣的吐血,可偏偏又無可奈何,反正他要去北京了,權且充耳不聞罷。   明軍的思想工作做得很好,全賴那些個從廣州城來的俘虜,他們在廣州城的待遇太好了,雖然捨不得從賊,回到了張都督的懷抱裏,卻總像是在有錢的後孃家那兒喫喝拉撒幾日遊,回到了家徒四壁的親孃家裏一般,連做夢,都想着那香噴噴的許多東西,回到家中,實在是百般的不適應,於是那些記憶,變得彌足的珍貴,隔三差五,就免不了拿出來說道說道,越說越是想念,越是想念越是添油加醋,到了後來,懷舊之人,不免要開始添油加醋,一開始還保持客觀事實,只是說大白米飯,此後便是珍饈美味了。   漸漸的,這些明軍上下,但凡提到了廣州城,就好似PIAO客們提到了青樓一般,個個都是哈喇子流出來。   一些稍有操守的武官們見了這羣孫子這般德行,便不免搖頭,人心壞了啊,這羣混賬,怎麼成天就想着喫呢,都說文官不愛財,武人不怕死,這他孃的武人都成了喫貨,這是亡國之兆啊。   隨軍的巡檢見了,更是氣的吹鬍子瞪眼,他滿肚子裏瞬間想到許多大道理,什麼馬革裹屍,什麼盡忠職守,偏偏他一說,這些大頭兵不理他們,直接一句話頂上,大人好喫好喝的供着,咱們兄弟們喫的卻是米糊糊,你們是站着後頭說話不腰疼,咱們餓着肚子,還得去拼命廝殺。   這種牙尖嘴利之徒,自是免不了要挨板子的,軍法打下去,人家也硬氣,挨一次板子,便大叫一聲打得好,其他的人在邊上看着,一起起鬨,都說好漢子,也有嬉皮笑臉爲之喝彩的。本來這等軍法懲戒,是用來以儆效尤的,結果反倒鬧成這等不三不四的樣子,最後索性那行刑的大頭兵也不敢過份有力,武官和所謂巡檢覺得沒頭沒臉,又怕惱羞成怒之下,惹來公憤,索性走了。   人心變了。   這便是從張輔到下頭的武官們一致的結論,半個月之後,欽命到了,帶着欽命來的乃是賴俊和徐景昌。   賴俊手持聖旨,宣讀了旨意之後,便與張輔交割,至於那位徐副將,倒是頗爲稀罕,這大熱天裏,他竟全身重甲,他並不嫌熱,且威勢十足,頭盔上,還特意教人插了幾根極好的花翎子,這是孔雀毛,足有半米長,顯得極爲醒目,賴俊宣讀旨意的時候,他叉開腿,手裏按刀,不懷好意的往那兒一站,頓時便把一身魚服的賴俊比了下去。大家一邊接旨,一邊看着這位仁兄,許多人都認得他,待接了旨意,衆人都只是朝賴俊拱手,卻紛紛來給徐景昌行禮,這個道:“卑下見過定國公。”那個說:“定國公遠道而來,想必很辛苦吧。”   賴俊只是冷眼看着,此番他是主帥,可是瞧這樣子,這羣老丘八,未必將自己放在眼裏,反倒是這混賬東西,反而被人衆星捧月一般的圍着。   偏生徐景昌最愛擺譜,要的就是排場,他才懶得理自己是否喧賓奪主,哈哈大笑,踢這個一腳:“姓周的,原來你也在,這可就好玩了,趕明帶老子打獵去。”又是一拳打中一個遊擊的胸口,惡狠狠的道:“狗孃養的東西,你那筆賭債還未還我,就跑來廣東了,這帳怎麼算,老子大老遠來,這其一是因爲當今聖上聖明的很哪,一眼就看中了我的才幹,要我領兵,拿下這小小的廣州城,這其二嘛,就是討債來的,這筆帳不能再拖了,公府也沒餘糧啊,再不把帳還了,你叫我婆娘和幾個兒子都喫西北風?”   於是衆人訕訕,都顯得這人是惹不起的,這裏許多人,當年中山王在的時候,他們還在做大頭兵呢,如今中山王雖然是仙去了,可是情分還在呢。   倒還算張輔曉得規矩,在一旁咳嗽一聲,道:“好啦,大家都來見過賴都督,此番交割之後,從此,這裏就是賴都督掌事了。”   大家這纔回過勁來,一起向賴俊告罪,不過賴俊是看出來了,這些人雖然客氣和告罪,可是渾身上下,就沒有對自己半分敬重的。   他心裏有火氣,卻是發作不得,於是便開始敲山震虎,道:“陛下命我來,其一是扶大廈於將傾,其二就是整肅軍紀,眼下廣東大營這兒亂糟糟的,據說,還有人妖言惑衆,諸位,這可不是小事啊,若是這樣放任下去,這仗還要不要打?從今日開始,本都督對此等事,必定嚴懲不貸,至於近來的軍情,也教人來呈報上來。”   他這一番話,是綿裏藏針,表面上語氣還算客氣,可是背後的意思卻是告訴大家,欽命的這位主帥可能要收拾人了,聽話則罷,不聽話,少不得說你妖言惑衆,這就是大罪。   徐景昌笑嘻嘻的在一旁道:“瞧見了沒有,都督大人的話大家可聽到了麼?他孃的,你們這羣傢伙,哪個屁股下頭沒有那啥來着,乖乖聽話,盡心用命,好生給咱們朝廷漲漲臉面,否則再像從前那般,一個個稀裏糊塗,不三不四的,能打好仗。要我說啊,張輔張老哥,你就是太仁慈了,對付這羣混賬王八羔子,能客氣麼?治軍,不能賣面子,這臉面人情固然緊要,可絕不能一味縱容,現在好了,咱們陛下聖明啊,選了賴都督爲帥,賴都督這是什麼人,那可是當年……咳咳……”他想了想,連說幾個當年,然後有些糊塗了,臥槽,當年這位賴都督白紙一張,好似也沒什麼事蹟,於是他託着下巴,好不容易纔道:“當年可是屢建過奇功的,有他在,保準教你們好看,狗孃養的東西,一羣這般不着調的人,欠了銀子也不還,還跑來廣東,招呼都不打,賴都督收拾的,就是這樣的人。”   猙獰着放了狠話,徐景昌隨即一臉諂笑看着賴俊,笑嘻嘻的道:“賴都督,你看,我說的對不對?” 第八百零五章:調虎離山   賴俊臉色鐵青,方纔一番話也算是氣勢十足,結果卻被那二世祖破壞了個乾淨。   偏偏他又發作不得,人家畢竟是說了自己的好話,哪有伸手去打笑臉人的道理。   賴俊於是沉着臉不做聲。   賴俊不做聲,徐景明可就來勁了,他壓根就沒把自己當外人,也沒把自己當副將,叉着腰,頤指氣使的罵罵咧咧道:“狗孃養的,瞧瞧你們的樣子,一個個夾着尾巴的狗一樣,靠你們,咱們大明能平叛麼?每每念及你們這般不懂事,我便食不甘味啊……這地兒天氣太悶熱,據說軍中有許多疫病?這事兒我在行呀,得多喝酒,喝酒能去毒的,得喝上好的花雕。喝完了酒,大家夥兒來了興頭,他孃的,攻城,還有什麼好說的?城中一羣蟊賊罷了,怕個什麼,我祖父在的時候……”   賴俊一聽,實在是不能忍了,這就要攻城,你他孃的哪根蔥啊,他此時是十分懊惱陛下叫了這麼個人來了,於是連忙咳嗽,道:“今日本都督乏了,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那徐景明頓時興致闌珊,顯出不樂意的樣子,還在絮絮叨叨的道:“他孃的,不還銀子沒天理,這樣的人,朝廷也能委派他來打仗?敗給一羣蟊賊,實在是輸得不冤枉,欠債不還,有傷天和啊。”   那欠債的遊擊頓時老臉通紅,整個人如鵪鶉一樣,躲在人羣裏不吱聲。   徐景明怒了:“我倡議,將這賴賬不還的傢伙綁起來送去廣州城,送給賊軍,這樣傷天和的傢伙放在廣州城,去了晦氣,咱們這仗就還有勝算。”   衆人見了,實在是受不了了,一窩蜂告辭而去。   賴俊卻是氣得吐血,偏偏拿徐景明一點辦法都沒有,徐景明倒是湊上來,笑呵呵的伸出大拇指道:“都督非常人也,有個買賣,咱們不如說道說道。”   賴俊沉着臉:“你要說道什麼?”   徐景明其實有些懼怕賴俊,卻也不知是出於什麼緣故,他扭捏了好久,才道:“是這樣的,這營裏許多人都欠我的銀子,我跟你說,咱們徐傢什麼都好,就是他孃的太仗義疏財了,以至於這日子難過啊,我家祖父在時,有算賬的習慣,比如在洪武十六年,祖父看一個親兵家貧,便賙濟了他十兩銀子,我他孃的仔細一查,這個親兵如今真真是了不得了,居然就在這大營裏做了偏將,他曾在山海關帶兵,帶了七年,我再來算算,他一年至少剋扣兩千兩銀子,我說的只是喫空餉,還有盜賣軍械,其他的也沒算在裏頭,誰知道他背地裏有沒有卡要商賈來着,總而言之,他如今也有好大的家業,手裏沒有萬貫家財,我把腦袋割下來給都督當蹴鞠踢。洪武十六年的十兩紋銀啊,這若是利滾利、驢打滾,少說也有幾千兩了是不是?可是你也知道,我礙着面子,總不好親自去討要,人嘛,總要一些臉皮不是?不如賴都督出面,咱們坐地分紅,我九你一……”   賴俊面帶殺氣地道:“你的意思是,你要臉皮,我卻是不要,是麼?”   徐景明滿是震驚地道:“賴都督說哪裏的話,我有這麼說過麼?還有……你若是瞧不上這點小錢,還有賭債……”   賴俊恨不得將這個定國公拍死拉倒,偏生此人是太后的親侄子,又是中山王之後,竟是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於是揮揮手道:“你下去,本都督乏了。”   徐景明討了個沒趣,心裏悲憤,卻只得尷尬一笑,走了。   ……   這城外發生的事自然是逃不過郝風樓的耳朵,錦衣衛出身的人,若是連別人底細都摸不清,那真該去找塊豆腐了。   賴俊是郝風樓的老熟人,而徐景明其實也算是,因爲這廝是出名的二世祖,京師裏最壞的就是他。   若說當年的時候,在御使們眼裏,他們最嫉恨的是郝風樓,這話說對也對,說不對也不對,因爲郝風樓終究還是理智的,不過對於徐景明,那些個御史言官卻是連提都懶得提,因爲罵這個傢伙真真一點意思都沒有,所謂孺子不可教也,郝風樓尚且還屬於有渺茫機會可以挽救的對象,徐景明……大家搖頭,腦殘無藥醫也。   徐景明就是這麼個人,郝風樓看着奏報,也覺得有那麼一點意思,朱高燧誰都不派,偏生派了這麼個人來。   既然張輔打着包袱要走了,來了賴俊和徐景明,賴俊這個人,郝風樓是懶得和他打什麼交道的,於是這滿腔的熱情就放在了那位已經無法挽救的二世祖身上。   很快,一封熱情洋溢的書信便送到了明軍的大營。   換做是張輔,這等信他是不敢看的,偏生徐景明聽說賊首給自己來了書信,竟是啊呀一聲,興匆匆的一蹦三尺高,質問左右:“賴都督那兒有信麼?”   “只有公爺的。”   徐景明聽罷,撫掌大笑道:“京師裏都說那個郝風樓不三不四,總是不着調,現在看來也不盡然,他還是很有眼光的,來,來,把大家請來,上酒,咱們一邊把酒言歡,一邊以這書信爲樂,阿呀呀,這是人生一大樂事啊。”   於是一干人被請了來,雖然大家不太情願,可是公爺有請,誰敢不來?   徐景明拆開信,興匆匆的念:“久聞公之大名……”   “嘖嘖……有意思,這傢伙還挺謙虛。”   “今匹夫篡國,國之大難將至……公乃中山王之後……”   大家聽得臉色發青,誰也不敢做聲。   徐景明冷笑道:“瞧瞧,他也沒有看錯人,老子當然是忠義之後,不過他誹謗聖君,真以爲老子是傻子麼?竟敢來勸降我?真以爲我平時稀裏糊塗,這麼沒眼力?他才區區兩萬之衆,就有這樣大的口氣,他若是有二十萬精兵,老子從了也就從了,權且當是姑娘出閣,眼看力有不逮,只好半推半就,做他的小媳婦也就罷了。現在這點斤兩也敢口出狂言,來,取筆墨來。”   於是刷刷的修書一封,誰也不曉得他書寫了什麼,卻是直接包好,打上火漆,蓋上印泥,當着諸人的面道:“立即送去城裏,要親自送到郝風樓的手上,他這般辱我,將我當作是傻子一般,老子若是不罵他一罵,這他孃的不免弱了咱們徐家的威名,狗孃養的東西,竟是當真不知馬王爺有幾隻眼了,簡直是豈有此理。”   他痛罵一通,拿起酒樽道:“都愣着做什麼,喫酒,喫酒!”   大家是素知這徐景明不着調的性子的,他這樣反應,大家也已習慣,誰也不敢招惹他。   倒是賴俊那邊,雖然徐景明來請,他卻沒有去,他是煩透了這個傢伙,不過在給陛下的奏書裏,他卻沒有提及徐景明半句的不好,反而狠狠將這個傢伙誇了一通,這一點上,賴俊是極爲聰明的,他心裏清楚,自己現在遠在千里之外,陛下雖然對自己信任,可是這朝中有多少人嫉恨自己,現在告徐景明的狀,首先就得罪了徐太后還有徐家,更別提那無數的徐家門生故吏了,到時候一旦真正發作起來,有人日夜進一些讒言,他賴俊必死無疑。   只是對徐景明的動向,他卻一直關注,待他寫好奏書,便有親兵悄悄進來,將那裏的事一一稟報。這徐景明在那兒的話倒是有不少大逆不道之詞,什麼叫做那郝風樓若是有精兵二十萬,他便肯從了,莫非這是告訴大家,他要做牆頭草麼?   不過這些,賴俊卻實在沒法兒計較,至於徐景明要去信和郝風樓對罵,那也只能由着他。   賴俊要考慮的問題是,自己必須立即整肅各營準備攻城了,只是有了徐景明這麼個礙事的傢伙在,自己怕是什麼都辦不成。   賴俊沉吟再三,最後喚了個親兵來,道:“城東那兒最是緊要,非同小可,本都督打算調遣良將一員親自坐鎮,此人必定要有勇有謀,想來想去,也只有徐副將最是合適,你速去傳令,命徐副將立即去城東,節制城東三大營兵馬。”   這親兵應諾,腳步匆匆的去了。   所謂至關重要的城東,當時是無關緊要的地方,那裏不是主戰場,在賴俊的部署之中,這攻城的突破口和張輔一樣都是在城西,這叫調虎離山,只要把徐景明支開,就一切好說了。 第八百零六章:英雄惜英雄   一封書信擺在了郝風樓的案頭。說來也可笑,這樣一封書信,居然是當着明軍衆將的面前書寫的。   雖說絕大多數人都沒有看過信的內容,可是寫信之人的膽魄卻實在是讓人佩服。   徐景明,不簡單!   郝風樓的眼眸眯起,而事實上,自從經歷過趙王的事之後,郝風樓已經不再相信在那高入雲端的上層名流們會有真正的簡單人物了,飛鷹逗狗,或許只是避禍的手段,荒唐胡鬧,也許不過是用來麻痹別人罷了。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生存的手段,就如壁虎能斷尾,青蟲能隱入綠葉之下一般。   不管怎麼說,郝風樓細細品味那個比自己還人渣敗類的人寫來的書信的時候,卻是用着很認真的態度。   “公既舉義師,是爲先帝報仇,又或是欲行王莽之事?古往今來,天下得國最正者,莫過於朱氏,今天下思定,朱氏人心依附,兄若欲效王莽,固能逞一時之威,遲早亦要釀成蕭牆之禍,兄乃高義之人,既舉義旗,當誅國賊,匡扶朱氏,行周公之事,若如此,徐某願助兄一臂之力……”   之後是聯絡的方法,聯絡的方法很簡單,想給徐景明寫書信,雖然不如後世那般有即時通訊那般便利,可是隻需叫一人出得城去,指名道姓,請定國公輕啓即可。   郝風樓目瞪口呆,臥槽,此等大事,這孫子居然如此兒戲,好歹作爲錦衣衛出身的人,做什麼事都喜歡在陰暗之下,遮遮掩掩,經由數道工序,什麼明碼暗碼,再他孃的來一點故佈疑陣,一點暗渡陳倉,再不濟也該有一點暗語纔是,這尼瑪的直截了當的送上門去,居然還弄個什麼定國公輕啓,這是兒戲麼?   毫無疑問,定國公徐景明在細作這一行裏是失敗的。   不過……這對郝風樓沒有什麼損失,他既要馬虎大意,自己修書一封先去試探亦是無妨,即便他被察覺,那又如何,這孫子被抓了現行,給那賴俊一刀砍了腦袋,造成徐太后和天子關係緊張,那也不是壞事。   於是郝風樓倒也不客氣,立即修書一封,這是一封試探對方態度的書信,而且傳信之人乃是郝風樓的心腹,此人叫陸明,是陸小姐的孃家族人,投軍跟了郝風樓,是郝風樓最信得過的人之一。   陸明的使命就是觀察徐景明的誠意,他此趟出城倒是不會有危險,畢竟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只要不觸怒對方就不會有什麼事。   於是乎,陸親兵便帶着書信啓程,他先是往西門到大營去,結果到了對方大營,才得知徐副將去了東門的西歸坡大營駐紮,對方一聽是給徐副將傳書信的,居然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反而十分好心地給他指明瞭道路,派了一個斥候領着他去。   雙方各爲其主的人不但沒有怒目相視,反而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起來。   這斥候顯然對廣州城裏的事很有興趣。   “聽說你們都是喫白米飯,嘖嘖,難怪都這麼精壯,平時都是殺豬宰羊?”   斥候說着,哈喇子便流出來,不是他不爭氣,好男不當兵,當兵挨窮又捱餓啊。   “噢,你們不喫米飯不喫肉?”   “這個……”斥候像是看溫室裏的寶寶一樣,奇怪的看着陸明,心說這孫子莫不是在消遣大爺吧,朝廷一年就那麼點錢糧,養着兩百多萬軍馬,再加上喫空餉和剋扣,能勉強混個半飽就不錯,這他孃的若是有肉喫,弟兄們還不嗷嗷叫着把你們廣州城踏平。   “你們的郝將軍,我也是聽說過的,挺不錯的人,夠仗義。”這斥候決定不再提這憋屈的事,連忙轉移話題。   陸明覺得對方是在試探自己,哪有刀兵相見之人跑來說對方主帥好處的,於是也不免試探他道:“噢,你們新來的賴都督似乎也不錯。”   “賴都督……”斥候冷笑,不做聲了。   陸明討了個沒趣,又道:“徐副將呢?”   “徐副將?”斥候愣了一會兒,道:“徐副將……”他接着又沉默。   陸明此番是來刺探的,見這斥候不語,便留了心,他頓時有些狐疑,莫不是有陰謀?   待到了城東的大營,那斥候先去稟告,緊接着轅門大開,便見一個漢子一身重甲威風凜凜的領着數十個軍將出來,這人一把拉住陸明,滿是殷殷期待,道:“本公爺等你好苦,城中可有那郝風樓的書信,快快拿來,老兄,你來得太遲了,昨夜我一宿未睡,等的便是你家主帥寫信來,這左等右等,今兒一早到現在,太陽上了三竿都沒有動靜,後來本公爺一拍腦袋,你可知道,我他孃的明白了,多半是我調來了這東營,你們卻矇在鼓裏,偏偏去了西營,你看,這可耽誤了多少事,唉唉唉,委實是抱歉得很哪,那是賴都督的主意,時間倉促,我竟是犯了糊塗,沒有另行知會,讓你白費了許多腿腳,是我的過錯,不成,老子這輩子活在世上,除了爹孃,就沒有對不起誰過,現在讓老兄誤了這麼多事,這便是我的罪過,來,進營裏來,我罰酒三杯,權當賠罪。”   “臥槽……”陸明震驚了,忍不住學着郝風樓罵出了一句郝風樓的口頭禪,雖然他並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不過彷彿也只有如此銷魂的兩個字才能恰到好處的表明自己的心情。   陸明取了書信交給徐景明,徐景明這廝居然一點細作的覺悟都沒有,雖說他的身邊絕大多數是大老粗,也沒有人有膽子敢引頸來看徐景明的書信,可是他竟是直截了當的將火漆撕了,草草一看,忍不住搖頭晃腦,嘖嘖稱讚:“罵得好哇,罵得好,實在是痛快淋漓,看來我是遇到了真正的對手,是英雄遇到了英雄,不過這裏有點不對,小兄弟啊,你們郝將軍言辭是犀利,就是肚中墨水少了一些,有些詞不達意,其實最後一句理當說我是不忠不孝,爲何偏偏用的卻是爲虎作倀?不好,不好,你且少待,罰酒等會兒喝,老子靈感來了,且看我怎麼回信。”   說罷,把所有人晾在一邊,健步如飛的往帳中去了。 第八百零七章:人中龍鳳   徐副將不只是中山王之後,料來是帶兵卓絕,武功赫赫的,只是這文筆,亦是非同凡響,老徐家出了這麼一號人物,也算是異類奇葩。   他回到帳中,奮筆疾書,洋洋灑灑上千言,待寫的差不多了,將這一沓書信吹乾了墨跡,摺疊好了,放入信封之中,還未打上火漆,外頭卻有親兵來報,道:“將軍,賴都督來了。”   徐副將大大咧咧的道:“狗孃養的東西,來了就來了,鬼吼個什麼,我和賴都督,兄弟也,他來了這裏,還需通報麼,直接進來說話就是了。”   果不其然,賴俊便掀開大帳的簾子進來。   賴俊畢竟是多疑之人,據說城內又傳了書信給徐景明,不免還有幾分狐疑,索性巡視各營經過了這裏,便騎着馬帶着一隊官兵來看看。   此時他踏步進來,便看到徐景明的案頭上有兩封書信,只是大剌剌的丟在那裏,徐景明呢,則是笑嘻嘻的迎上來,道:“賴老哥,你好,你好,不知你遠道而來,還未倒履相迎,實在罪過,萬死,萬死啊。哈……賴老哥近來整肅各營,真是一番新氣象啊,我聽說各營有識之士,莫不歡欣鼓舞,都說賴老哥帶來的氣象如久旱甘霖,來,來,你坐,上座。”   上座,自然就是案牘之後了。   賴俊也不客氣,直接坐在案後,他的目光,自然也就落在了案上散落的書信上。他微微一笑,道:“徐副將在修書?卻不知是給誰。”   徐景明一聽,頓時來了勁頭,道:“自然是給那郝賊,郝賊真是膽大包天,說實話,在來之前,我尚且不知他包藏禍心,不曉得此人有多可惡,更是不知,此賊壞在哪裏,朝野內外,都說他是賊,可是賊是什麼樣子,我卻是聞所未聞,可是自從此子三番修書過來,對我軟硬兼施,又是破口痛罵,我他孃的終於知道,這世上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爲漲咱們三軍士氣,他竟敢來挑釁,我自該挺身而出,化筆爲刀,狠狠痛罵此賊一番,偏生他竟是厚顏無恥,非但不怒,反而依舊來信,你說,這廣州城的城牆,怕也未必比他的臉皮厚實吧,他既然要找罵,我豈有不應之理,也幸賴我自幼聰穎,家中長輩,又大抵是文武雙全之輩,有他們悉心調教,自也有幾分斤兩,我看了他的書信,便曉得報效朝廷,爲君分憂的時候到了,我和你說,此等人萬萬不可等閒視之,要罵他,既不能如軟綿綿的讀書崽子那般細雨輕風,這未免太過無力,不足以震懾此等險惡之輩。卻又不能學那鄉野村夫,效那粗鄙之事,這雖然罵的痛快,可是終究,是把自己拉低了。我仔細琢磨,細細思量,思慮再三,終究,想了個兩全其美的罵法,賴都督,你乃高明之人,想必也是識貨的,今個兒,我就給你見識見識……”   徐景明說罷,便開始叉着腰,眉飛色舞,繼續道:“這其一,要先禮後兵,自是要稱其爲兄,咱們謙虛一些,得自稱爲弟,賴都督,你可切莫輕看了這謙詞,咱們終究都是有頭有臉之人,萬萬不可與那粗鄙的下九流之輩一般,這是客套,客套之後,纔是……這其二……”   賴俊本想撿起案上的書信隨手來看,可是聽到徐景明說的滔滔不絕,他是國公,又是國舅,當然得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可是這廝嘴巴說個沒玩沒了,足足聽了半柱香,全是各種繪聲繪色的渾話,賴俊雖然不至於日理萬機,卻實在是不耐煩了,只得打斷他,道:“如此說來,國公這也算是爲國立下大功了,異日本都督少不得保舉國公一份功勞。”   徐景明不屑搖頭,道:“這是什麼話,我稀罕功勞麼?有一首詩,叫什麼來着,噢,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這是詩仙李太白的大作,嘖嘖,你瞧瞧,此等高遠的志向,才與我的身份和名望匹配,功勞,我是不沾的,我要的就是個樂子,咱們討賊,不但要殺人,還要誅心,殺人之事,我的祖父已經殺的太多了,說實話,造孽啊,皚皚白骨,雖然成就了功名,卻也損了天和,所以這殺人的事,得賴都督來,我比賴都督心思更高遠一些,我要誅心,要讓這姓郝的臨死之前,認識自己的罪孽,讓他無地自容,自慚形穢,教他心如刀割,生不如死;額,方纔我們說到了哪裏,噢,對,這其二,其二我是這樣寫的,我此前稱呼他爲兄,可是話鋒一轉……”   賴俊乾笑,他已實在是忍受不住了,只得起身,道:“好啦,你的高論,實在教我佩服,不過時候不早,待會兒還要去南營走一趟,我和國公一見如故,來日方纔,什麼時候尋個機會,咱們秉燭夜談。”   徐景明頓時滿是遺憾,禁不住道:“啊,原來如此,這……這……實在是遺憾,不過不打緊,我方纔正好寫了一封給那郝賊的書信,裏頭有許多精彩之處,還來不及言說,不妨如此,這書信,賴都督有興致,大可以拿去看,大不了我重新修書一封,或許又有新的靈感也是未必。”   他飛快的去撿了案牘上要送去給廣州城內的書信,雙手朝賴俊面前一遞,可憐巴巴的看他,一副懇請賴都督百忙之中,定要品評鑑賞一番的模樣。   賴俊的眼裏,掠過了一絲厭惡。   他對這些東西,實在是生厭,不,是噁心,想吐,這個渾人已經讓他覺得十分操蛋了,你孃的,居然還教老子看你的狗屁書信。   賴俊的身子宛如生理反應一般,微微一避,卻還是乾笑:“君子不奪人所好,這既是你的苦心之作,是用來誅那郝賊之心的,何必還要另外修書,這書信,我便暫時不看了,改日你和我慢慢的說,咱們有的是機會。”   說罷,不給徐景明任何機會,轉身便走。   身後,是徐景明沉重嘆息:“可惜了,可惜了,這樣精彩絕倫的書信,賴都督沒有看到,實在可惜。”   他最後一個字落下,賴俊早已出了帳,帶着一隊親兵,飛也似得走了。   ……   大營內,徐景明叫了陸明進來,親暱的把書信交給他,然後拍拍他的肩,道:“老兄,有空常來啊,郝將軍若是還有書信來,要及時送到,往後呢,我就在這裏安家了,大抵不會換防,所以你瞅準了,認得這裏,下次切莫再耽擱,你遠道而來,我竟是沒什麼好招待的,實在是罪該萬死,不過不打緊,不打緊,咱們來日方纔,下次你來,上好的酒水肯定是管夠的,別嫌棄老哥這兒凌亂,行軍打仗嘛,都是這個樣子,什麼時候天下太平了,到我那兒去坐坐,那才叫舒服愜意,老子從不虧待人的。”   陸明手握着沉甸甸的書信,深深看着笑容很真摯的徐景明一眼,點頭。   徐景明笑呵呵的道:“好啦,快走,別讓你家將軍久等,再告訴他,我很期盼他的來信,十分期盼。”   他說話很大聲,恨不得整個東營的人都聽得見,不只是如此,尤其是最後那十分期盼四字,簡直是聲若洪鐘,只是可惜,身邊沒有一個喇叭,不能夠廣而告之。   ……   另一邊,賴俊翻身上馬,他的臉色陰沉,一邊打着馬往大營方向去,一邊思量。   一個親信衛兵也拍馬上前,忍不住道:“都督,營中都在盛傳,那徐副將和城中日夜傳書,這其中……”   “他?”賴俊回過神來,露出不屑之色:“定國公的荒唐,我早就領教了,似這樣的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偏生他乃是皇親國戚,所以對他敬而遠之即可,他做什麼事,不必理會,只要他不搗亂,也就好了,以後這東營這兒,不必來了。”   賴俊最後有些不解恨,道:“差遣此人來,實在不是什麼好事,不過罷了,且忍耐一番,等本都督穩住了大營,竭力攻城,拿下了廣州,自此之後,與這樣的人,還是兩不相干的好,我瞧見他笑的樣子,就覺得討厭。”   賴俊是實在對徐景明這樣的人,厭惡到了骨子裏,彷彿沾了他的名字,都覺得晦氣,以至於一改平時小心翼翼的心性,直接將自己的厭惡之情,表露無遺。 第八百零八章:畢功於一役   陸明回到了廣州城。   郝風樓自要問明一些情況,他卻露出遲疑之色,撓撓頭道:“殿下,這事兒不好說。”   但凡是不好說的事,在女人口裏,許是多和生理衛生諸如此類的事相關,可是一個大男人有不好說的事,若不是郝風樓談論的是公事,多半會覺得陸明的帽子綠油油的了。   郝風樓皺眉,老子他孃的讓你去勾搭……不,是與那大明軍中的有識之士聯絡,共襄義舉,你倒是好了,出了一趟公差,回來告訴我不好說。   陸明見郝風樓面帶慍怒之色,於是忙道:“卑下去見了定國公。”   “嗯,然後。”   “然後炮聲一響,轅門大開,定國公帶着三十四個小校,七十餘親衛,一身銀甲,便出了轅門,定國公神情激動,宛若……宛若……”陸明撓撓頭,一時想不到什麼恰當用詞,最後一拍腦門,道:“宛若那娶了新婦要入洞房的新郎官,一把抓住卑下的手,眼眶微紅,身軀顫顫……”   郝風樓皺眉道:“他還放了炮?”   “沒錯,是放了炮,有三聲。”   “打開了轅門,還帶着許多人親自相迎?”   “絕對沒錯。”   郝風樓的手撥弄着案頭上的一方硯臺,神色似笑非笑,目光似是深不可測,他淡淡地道:“陸明啊,你是我夫人的族人,不過家境也談不上多好,跑來這諒山投靠了我,我平時待你不薄吧,你跟着我,如今雖只是帳下親兵,可是我對你一向信任有加,平素有什麼機密大事也不曾瞞過你吧。”   陸明一聽,便曉得了弦外之音,他頓時悲憤地想要捶胸跌足,卻直接拜倒在地,哀嚎道:“殿下洪恩,卑下一直銘記在心啊,殿下交代卑下的事,卑下可是一丁點都不敢懈怠,更絕無隱瞞,殿下,卑下所言當真是實情,便是一絲半點都不敢隱瞞,殿下明鑑……”   郝風樓一時傻眼了,這你孃的還真怪了,他手一伸:“可有回信?”   “有,有的。”   郝風樓接過,這可是一沓厚厚的書信,撕去了火漆和封泥,裏頭的信箋足有數十張,郝風樓也不急,慢慢地看,這一看便對陸明沒有疑竇了。   因爲在信的開頭,徐景明就直截了當的痛罵朱高燧,說朱高燧乃是僞帝,他定要大義滅親,要與郝風樓一道共討國賊,爲先帝報仇,又說了城外明軍的許多佈防,列舉了軍中衆將,哪個遊擊嗜酒,哪個副將膽小如鼠,哪個最善見風使舵,某營鬆懈,某某營不可小看,附近的林莽,哪裏設了埋伏,哪裏佈置了地釘和拌馬索,若說後頭的佈防還值得商榷,可是前頭對朱高燧的痛罵卻是作不得假的。   若是這廝假降,提及朱高燧時必定會有意避過,畢竟若真讓郝風樓中了計,滅了諒山軍,那皇帝當時嘉許,可是事後回過味來,仔細一琢磨,你這孫子竟是如此痛罵於朕,不宰了你那纔怪了。   可你若說定國公真是個渾人,就沒有他不敢做到事,他若是真渾,能弄出這麼個假降的把戲麼?   更不必說在這城外,郝風樓也有自己的細作,徐景明裏頭所言的佈置和郝風樓對城外的一些瞭解並沒有什麼出入,這些都能夠相互印證得上。   只是郝風樓想不通,這廝爲什麼就非要放三個炮,非要轅門大開,這不科學啊。   ……   科學在這個時代顯然是不被人所提倡的,無論怎麼說,郝風樓拿這個來解釋眼前發生的事都有些緣木求魚。   徐景明是個瘋子,既然是瘋子,那麼就陪他瘋吧。   一封封書信來往於東大營和廣州城,陸明這個信使的日子竟是過得滋潤,一到東大營附近,那些斥候都認得他,遠遠的就打招呼:“老陸,又來送信?你今日來遲了,定國公問了幾次,在生悶氣呢,你這慢上一分半分,卻是教咱們難伺候了,走走走,不要步行,騎我的馬吧。”   待到了轅門,許多門口的衛兵就朝他看玩笑:“陸老哥今兒不早啊,怎麼,喫了兩碗大白米飯吧。”   陸明一開始很不適應,他在諒山軍中所灌輸的是敵我之間不共戴天,如今呢,瞧瞧這一張真摯樸實的臉,還有那真心煥發出來的笑容,怎麼看都不像是敵人。   慢慢的,陸明習慣了,也曉得和他們說笑幾句,緊接着便有親衛立即進去向徐景明稟報,徐景明倒履相迎,得了書信,欣喜若狂,有一次因爲來得早,他竟手舞足蹈的大叫道:“好哇,好哇,今個兒大爺高興,那姓郝的還是很給本公爺面子的,要請酒,把大傢伙都請來,不醉不歸。”   於是乎,這位公爺創造了一個記錄,便是專門爲城中敵軍送了信來專門設宴,大宴各營諸將,那些個老丘八雖然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可是一聽這酒宴的理由,個個目瞪口呆,自然一個個推說身體不適,結果硬是被徐景明命人架到了東大營。   酒過正酣,這位仁兄興高采烈的帶着幾分醉意,拿出‘書信’當着大家一起念,唸完之後又哭又笑,時而悲不自笑,時而拍案叫好,惹得大家不敢吭聲。   而正是這一來一往,城中的諒山軍也終究做好了完全的準備。   東大營的徐景明呢,也趁此機會暗中佈置,雙方約定了口令、時間、地點,甚至於所有的路線都通過這一份份的書信反反覆覆的進行了推敲。   最後,萬事俱備。   今日照例還是一封書信傳到了廣州城,可是郝風樓卻是知道,這是徐景明給自己的最後一封書信了,今日之後再不會有任何書信往來了。   將書信看過之後,郝風樓將它用燭火燒成了灰燼,最後臉色一冷,道:“來人,召集各營主官。” 第八百零九章:殺   戰鬥的部署,自然是在深夜,因爲夜戰,不但能起到奇襲的效果,最重要的是,明軍夜盲症的狀況較爲普遍。   至於徐景明,當然是關鍵中的關鍵,他不但提供了大量的情報,使得廣州城內可以有針對的進行部署,況且,一切的突破點,顯然都在東門大營。   郝風樓親自部署,經由討論之後,緊接着便確定了方向。   在此之前,這道命令還沒有傳達下去,依舊處於保密狀態,直到半夜,命令傳達了出去。   城南的營房裏,郝風樓親自簽署的軍令經由營官開始宣佈。   大營裏鴉雀無聲,營官看着一個個人,道:“所有官兵,全部原地待命,隨時準備整裝出發,所有隊官,到我這裏來。”   十個隊官抵達了營官的營房,緊接着便是下發地圖,每一個隊官的任務,都標註的十分詳盡,大家在這燭火之下,一個個牢牢記住了自己所部的任務還有行軍方向,誰也沒有提出任何的疑問。   到了子夜。   東門大開,如潮水一般的諒山軍就此洶湧出了城外。   一萬五千人的隊伍,宛若夜鬼一般,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響。   他們俱都帶了乾糧,全副武裝,雖是深夜,卻並不凌亂,劉文雄就是這其中的一員。   他在人堆中,並不起眼,他年紀已經不小了,已經接近三旬,乃是軍戶出身,本來是在山海關中衛戍,此後被朝廷調撥到了廣東,剛來廣東時,許多人水土不服,劉文雄就是其中之一,好不容易他挺了過去,結果又開始攻城,他所在的軍馬是第二次攻城的主力,只本來大家幾乎已經佔據了半個廣州,結果夜幕落下之後,卻是功虧一簣,那一夜他眼睛不適,如沒頭蒼蠅的一般亂鑽,最後卻被人打倒,成了俘虜。   劉文雄很‘幸運’的留在了廣州,這對於他來說,確實是幸運的,因爲他很快,便喜歡了這個地方,他便編練到了諒山衛的第三營,此後操練雖是艱辛和枯燥,可是他卻覺得極爲充實,在這裏日子過得並不壞,大家的相處,也還算愉快,這數月操練下來,他熟稔了火銃、刺殺,學了八十多個字,還能背誦幾篇古詩,此外還學習了許多的戰術動作,不管怎麼說,他已算是諒山衛一個合格的新兵了。   此次出城,讓他有些緊張,他之所以也被挑選出來,是因爲他的夜盲症在這些時日已經逐漸好轉,不再是燈火一亮,便是白濛濛的一片。   他聆聽着老兵的教訓,死死的隨着自己所在的營隊出發,心裏既有些緊張,又有一些興奮。   好在他手裏有長銃,腰間配着佩刀和短銃,所以倒也不慌,正因爲他曾是明軍的官兵,所以對眼下手裏的東西才格外的信賴,明軍也有火銃,裝備的其實還不少,可是比起諒山軍,卻總是差了許多,不只是鋼材,還有強度,握在手裏的感覺,都大大的不一樣,自己手裏的火銃,是不擔心炸膛的,這對於劉文雄來說,極爲重要,因爲在明軍,許多人是最害怕使用火銃的,尤其是明軍內部,開始抽調出一些人手,編練神機營的時候,許多人都不敢去,就是因爲這火銃十分粗劣,很容易炸膛。於是乎,大家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但凡是有些關係的,都四處尋關係,結果就是一羣在軍中不受人待見的全部去了神機營,這些人成天都是愁眉苦臉,個個一副含冤待雪的樣子,讓人見了,都不禁會狐疑,這樣的神機營,能有多少作用。   其實到了後來,劉文雄才明白,明軍其實就未必沒有精良的火銃,雖然有點自造的火銃實在粗糙,可是火銃的使用,能否帶來危險,卻也和平時的使用和養護不無關係,就比如在神機營裏,有許多從西洋收來的精良火銃,可是平時大家操練的少,裝藥時,到底填裝多少火藥,裝的少了,威力不足,裝的多了,炸膛的危險就更多一些,可是神機營才懶得管這些,武官們早就把彈藥的銀子剋扣的七七八八,朝廷本來定的規矩,是一日一操,可是火藥剋扣了,還拿什麼來操練?不能讓人在操練中學習到火藥裝填的定量多少,真正到了戰時,或者緊急操練的時候,有人笨手笨腳,最後卻因爲裝藥太多,跑的一聲,子彈沒有放出去,結果手裏的火銃卻是炸了,死傷不少。   除此之外,就是火銃養護的問題,而明軍那兒,幾乎沒有養護的概念,上頭的武官只負責按朝廷的吩咐設神機營,弄出個幾千個‘神機雄獅’出來,至於養護是什麼,這些個丘八,有的不懂,即便是懂,那也懶得料理,養護是要銀子的,莫說朝廷沒有銀子,撥發不出,即便是撥付出來,這上下的打點,也是天文數字,真正到了手裏養護的銀子,又有多少。結果就是,他們的火銃即便再精良,最後也是鏽跡斑斑,火銃一放,天知道最後會發生什麼,許多時候,那些神機營的人一放銃,莫說站在附近的人害怕,就是放銃的人自己,也是害怕的很。   而現如今,劉文雄在這裏學習到了火銃的養護,知道每日都要擦油,要用專門的乾布擦拭,也知道了火藥定量,甚至於爲了讓他明白這一點,還進行了有針對性的操練。   許多東西,你一旦融入進去,再回頭想想,劉文雄便覺得自己有一種極大的優越感,從前的明軍,簡直是該用草芥人命來形容。   ……   啪……   銃聲響了。   先鋒的軍馬已經抵達了東營,隨即那火銃瞬發的火光如閃電一般出現。   隨後,潮水一般的明軍殺過去。   而劉文雄所在的營隊,則是襲擊東營附近的一個小營,只是這時候,混亂出現,明軍譁然,像是炸營一般,劉文雄等人還未到,這個小營,居然就已經不戰自潰,等大家殺進去,竟是發現空空如也,倒是俘虜了不少四散的逃兵。   這樣的戰鬥,實在教人苦笑不得,大家卯足了勁頭,結果只放了幾銃,戰鬥也就結束。   只是這個時候,誰也不敢放鬆,他們還有許多很重要的事要做,營官已經打出信號彈,這種特製的彈子猶如鞭炮一樣,從火銃中射出,隨即在半空炸開,便如一個火球一般,燃燒起來。   於是劉文雄和他的戰友們迅速向一個方向集結,隨即,繼續攻擊。   劉文雄感覺很興奮,這種作戰的方式,是他前所未見的,一切都按着計劃行事,每一個人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拿下了第一個明軍營地之後,誰來負責斷後,誰來清掃外圍之敵,誰繼續進攻,目標又是哪裏,每一個步驟,都計劃的十分詳盡,雖然戰場之上,瞬息萬變,計劃趕不上變化,不過每一個人都牢牢記清了自己的職責。   劉文雄的任務,就是隨主力不斷追擊,因而他是跟着大部隊走的,半柱香之後,他們與另外一個營的人馬合流,按照作戰計劃,接着便是襲擊北營,北營和西營都是明軍的主力,於是乎,戰鬥打響了。   明軍萬萬想不到,諒山軍會來夜襲,雖然此前也有如此擔憂,可是數月都沒有動靜,於是漸漸鬆懈起來,況且北營人多勢衆,他們早就預料,若是諒山軍奇襲,目標也當是較爲薄弱的東營,只要諒山軍一旦對東營動手,他們就有足夠的時間,做好萬全準備。   只是他們還是錯了一步,他們沒想到,東營潰敗的這樣的快,雖然已經發出了警訊,可是倉促之下,還沒有集結,諒山軍的進攻就開始了。   黑暗中,無數的火把照亮起來。   緊接着,天空飛出一個個類似於煙花的信號彈,劉文雄所在的營隊,排成了一字長蛇,嘩啦啦的朝那連綿數里的營房壓過去。   啪啪啪啪……   黑暗中,到處都是火蛇,營中火起,有人妄圖突圍而出,可是迅速被第三營打了回去,明軍的陣腳大亂,一時之間,倉促無措,那些夜盲症的明軍,早已士氣皆無,個個抱頭鼠竄。   最重要的是,他們早已沒有了戰心,隨着流言傳播,大家早沒了當初的士氣。   終於,又一個信號彈在天空劃過一道絢麗,所有人收了火銃,拔出了腰間的長刀,長刃如林,在夜空下隱含殺機,劉文雄隨所有人一起爆發出怒吼:“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