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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章:聖後和天子

  金陵。   這座曾經輝煌的都城,如今卻醞釀着無數的危機。   從某種程度來說,新天子登基,是徐家做出的妥協,也是釋放出來的善意。   可是問題卻是出現了,自從徐景明被人‘擁戴’之後,使得宗室和徐家之間已經有了某種芥蒂,後遺症很快就顯現出來。   爲了打消諸王疑慮,所以周王世子入京登基,可是徐家呢,卻並不敢放下權柄,即便是徐太后,如今‘成功名就’,原本在她的計劃之中,一旦選定了天子,便可退居幕後,隱居深宮,深藏功名,而徐家不必去執掌大權,自然而然會因爲這一次的從龍成爲大明朝一等一的望族。   只是自從那一次勸進後,徐家的情況就岌岌可危了,他們當然可以放下所有權利,讓天子主政,然後徐家榮辱全憑新天子的宰割。只不過……徐家不敢賭,誰知道天子將來會不會秋後算賬?誰知道天子會不會懷疑徐家曾有篡位之心?只是因爲大臣和藩王們反對,這纔打消了念頭而已。這是一筆扯不清的爛賬,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那麼就會勢不可擋的生根發芽,最後釀出苦酒,而將來……徐家會怎樣?   沒有答案,因爲這個答案,誰也不能回答。   天子親政,可能會給予徐家許多的優渥,可能會對徐太后十分尊榮的地位,可能會對徐景明笑臉相迎,可是新天子的心呢?正如不會有人知道徐景明在勸進時存着什麼心思一樣,也絕沒有人會知道新天子會有什麼想法。或許在那笑容背後就隱含着殺機,或許在那尊榮背後,實則卻是將來埋葬徐家的開始。   徐家沒有一個清楚的答案,既然沒有,那麼自己的命運就只好抓在自己的手裏,在這一點上,徐太后和徐景明有了默契,徐太后以天子年幼的名義,經常在宮中過問一些軍政,而徐景明也理所當然的成爲了新軍都督,成爲了輔政大臣,牢牢的將軍政大權抓在手裏。   此時的權柄就好像燙手的山芋,拿在手裏,讓徐家感到不安,可是他們又不敢扔掉,不抓不行啊,放了手,可能就是滅頂之災。   而天子和宗室呢?   徐家掌權,不肯放手,自然而然的引起了他們的不滿,雖然這位新天子仁厚,將徐太后像母親一樣的侍奉,早晚問安,對這位輔政大臣亦是顯得親暱,可是大家都明白,新天子是極不滿的,他將徐家當成了曹操、王莽。   藩王和宗室一直在醞釀不滿的情緒,外有郝家腹心大患,內有徐家專權,這讓他們感到老祖宗的江山已經危如累卵,他們沒有輕舉妄動,可是他們滿是猜忌,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的情況。   這是一個極爲糟糕的局面,許多大臣看到了問題的癥結,可是他們也莫可奈何,他們憂心如焚,心知這樣的猜忌只會讓郝家從中漁利,可是失去了信任的基礎,徐家不敢放權,宗室就必須提防徐家,即便是徐家放了權,徐家難道不該提防天子麼?   在這尖銳的矛盾之中,總還算是一片祥和,不祥和是不成的,因爲郝家的壓力太大,士紳們需要大家團結,眼下朝中百官,每日‘危言聳聽’,使大家顧及到自己的身家性命,所以不敢輕易捅破這最後一層的窗戶紙。   所有人都是可悲的,可悲之處就在於,每一個的本意都在於保護自己,可是這種保護卻是讓他們跌入萬丈深淵的隱患。   ……   徐太后確實病了,據說病得很重,不過即便病得再重,她依舊還是打起精神讓高進隨時掌握朝中的情況。   這便是徐太后的無奈,卻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她的兄弟已經死得差不多了,徐家總還要延續下去。   文宣天子朱有燉在這位母后病重後,幾乎日夜問安,不敢怠慢,爲了照顧徐太后,他甚至夜裏就在萬壽宮的偏殿就寢,一大清早便抵達了太后的寢殿,探問病情。   “母后,身子好些了麼?”朱有燉的年紀並不大,不過而立之年,卻有一種超越了同歲人的穩重,他看向徐太后的目光中帶着真摯的關懷,小心翼翼的給徐太后掖了錦被,悄聲問道。   “難得你有心,你是天子,責任重大,豈可每日伴在哀家這裏,你呀,就是太純孝了,據說你昨夜又是一宿未睡?陛下定要保重龍體。”   朱有燉卻是執拗搖頭,道:“兒臣受母后大恩,且國朝以孝治天下,母后病危,兒臣豈敢擅離。”   正說着,高進卻是小心翼翼的進來,道:“啓稟娘娘,內閣新來的奏書,說是郝風樓即刻攜荊國公主入京,已經啓程出發了。”   徐太后一聽,頓時打起了精神,她不由笑道:“他果然還是來了,這是朝廷的福氣啊。”徐太后看向朱有燉,道:“陛下,諒山乃是腹心之患,這郝家雖然稱臣,可是遲早要尾大難掉,哀家召他入京,並非是要對他不利,一來,確實是想見一見他,二來,是希望他留在京師,好生爲朝廷效力,爲陛下分憂。”   徐太后這番話其實就是她的願景,眼看着諒山的實力越來越膨脹,徐太后也是操碎了心,此番若是郝風樓能入京,那便好極了,她當然不敢對郝風樓動手,可是留着這個傢伙在金陵,對於朝廷來說,就是一個免死金牌,這郝風樓乃是郝政獨子,又是諒山一等一的功臣,將郝風樓優待在京師,給予他錦衣玉食,圈養起來,那麼朝廷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第九百零一章:不寒而慄   朱有燉見徐太后精神恢復了一些,又聽她說起這些謀劃,一副由衷的樣子,道:“母后一勞永逸,舉手抬足之間,便解決了朝廷心腹大患,略施手段,利在千秋,兒臣佩服。”   徐太后此時精神好,臉色也紅潤了許多,嘆道:“這朝廷的諸多問題,說來說去,還是諒山的問題,若是能妥善處置,不動刀兵,那是再好不過。”   “再者,郝風樓太胡鬧了,他在四川,推行什麼聖法,聽說他那一套,不知逼迫多少人家破人亡,哀家還聽說,許多四川和廣東等地的士紳逃到金陵了,聽着他們的悽慘往事,實在是怪可憐的,從前郝風樓在朝中的時候,也不曾見他這樣,反而回了藩地,怎就變得有了如此的兇性。”   “哀家在宮中聽說一件事,說是成都府有個姓王的良善士紳,噢,他們家還有人在朝中做官吧,入了翰林是麼?可憐這位王翰林,爲朝廷效力,可是自己家中老父,卻是被逼着賣地,人家數代的祖業,怎肯說賣就賣,一時不忿,就鬧起來了,可結果呢,卻是有一些壞透了的陳學生員,鼓動了農戶,去檢舉他,據說堂堂一個老紳,竟是被賤役拘押着,直接去打了板子,這真真是斯文掃地,他們族中的人,實在受不過這樣的侮辱,舉家搬來了金陵,皇帝啊,大臣們都說,這郝風樓,胡作非爲,已是民心盡失,那自江西以南,士紳百姓,莫不視郝家如虎,人人自危,哀家就不信了,這樣的倒行逆施,又能維持到什麼時候,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朝廷有朝廷的問題,可是大方向還是沒有錯的,只要郝風樓到了金陵,使那諒山不敢輕啓戰端,咱們就不和他們打仗,打仗是匹夫之舉,咱們就比這民心,現在那郝家能鼓動刁民,十年八年之後呢?所以哀家希望,陛下要做個仁君,哀家能做的,也只能做到這裏,接下來,就看陛下能否善待百姓,將咱們大明,造就出一個極盛之世來,等到那時,人心依附,諒山就是個紙紮的稻草人,輕輕一推,它也就隨風湮滅了。”   朱有燉感動的無以復加,拜倒在地,噙淚道:“母后教誨的極是,這每一句話,都是字字珠璣,讓兒臣深受觸動,兒臣何德何能,蒙母后青睞,保扶爲帝,如今社稷危亡,盡皆繫於兒臣一身,兒臣豈敢獨斷專行,學那郝風樓的做派,兒臣才疏學淺,卻有好學之心,往後多聆聽母后教誨,就必定不會出什麼大差錯。”   徐太后含笑點頭,顯得很是滿意,心疼道:“你不要如此,做天子,就要有天子的樣子,地上涼,來,陪母后坐着。母后趁着今個兒高興,和你多說幾句本心話。”   朱有燉起身,側身坐在榻上,道:“不知母后還有什麼教誨。”   徐太后搖頭苦笑:“哀家哪,哪裏是什麼教誨,都是一些婦人的淺見而已,你是天子,聽不聽在你。”   “前些日子,有大臣上書,說是要接周王和王妃入京,他們畢竟是你的父母至親,此事,哀家是不反對的,又有人說,理應敕你的母親做太后,關於此事,哀家是不準的,哪有男人還在,就做太后的哪,這不是咒人嗎?有些人哪,就是惟恐天下不亂。”   “還有一件事,就是江西的丘福,年紀已經老了,可是江西大營那兒,離開他不得,他是碩果僅存的老將,關係重大,身邊呢,雖有張輔和朱勇爲輔,不過哀家看,還得再派個副將幫襯一下,該讓他寬寬心啊,我看就讓魏國公徐欽去吧,能耐未必是有,可畢竟穩重,沉得住氣,讓他去歷練一二,也是好的。”   徐欽便是徐輝祖的兒子,也便是第三代魏國公,是徐景明的堂兄,也是徐太后的侄子,自徐輝祖在宮變那一日亡故之後,便承襲了魏國公的爵位。   朱有燉不由笑了:“母后所言,正合朕的心意,朕看,就這麼辦。”   他又與徐太后說了一些話,徐太后顯得很是滿意,一再勸他去歇息,朱有燉這才依依不捨的告辭而去。   ……   暖閣。   啪……   一個上好的青花瓷茶盞就這樣砸在了地上。   幾個太監跪倒在地,嚇得不輕,大家不敢做聲,只是不斷的磕頭。   朱有燉的臉色很不好看,他臉色微微有些扭曲,可是張了張口,又不便說什麼,大手一揮:“退下,劉勝留下。”   太監們紛紛告退,只留下了一個老太監,這老太監是朱有燉的伴伴,自幼在周王府,看着朱有燉長大的,如今,也跟着來宮裏侍奉了。   等其餘人一走,朱有燉這才惡狠狠的道:“這個老妖婦,朕對他再三容忍,可是她卻是得寸進尺,實在可恨,她將朕招來這兒,無非是要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罷了,想讓朕做她的提線木偶麼?哼!”   劉勝嚇得不輕,忙道:“陛下,慎言!”   朱有燉的臉色顯得格外的可怕,慎言二字一出,反而將他激怒了,他氣的嘴脣哆嗦:“是哪,在這紫禁城,朕是天子,朕卻還要慎言,怎麼,天下姓徐不姓朱了麼?朕說爲何當年郝風樓等人勸進徐景明爲帝呢,原來他們早就有這個心思,若不是百官反對,若不是宗室們磨刀霍霍,他們的奸計,怕是早已成了。你瞧瞧,前些日子,有大臣要召朕的父王母后入京來,這老妖婦就嚇着了,一面叫人去請郝風樓來助威,一面又要將自己的侄子派去江西,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劉勝呆了一呆:“奴婢聽說,太后召那郝風樓前來,是爲了諒山的事,想借故扣留郝風樓,將那郝風樓,作爲質子……”   “這些話,你信麼?”朱有燉冷冷看劉勝,咬牙切齒的道:“那郝風樓,既是老妖婦的義子,又是她的女婿,那郝風樓,還和徐景明稱兄道弟,當年勸進,就是郝風樓起的頭,這些事,莫非你已經忘了,她明着是讓郝風樓入京,可是誰知,打的是什麼盤算?多半,是挾郝家,來迫朕罷了,甚至可能,她自覺的這幾年她控制了朝局,比如那黃淮等人,就以他馬首是瞻,他的侄兒,一個是新軍都督,一個要去江西大營,分明是要圖窮匕見,是要謀奪朕的江山。”   劉勝皺眉,道:“可是……我看,那郝家也未必甘願爲她驅使。”   朱有燉臉色深沉起來,他突然沉默,而後一字一句的道:“可是莫要忘了,郝風樓來了!”   他只是一句話,終於讓劉勝臉色變了。   這句話看上去似乎很是平常,可是在這背後,卻有一個極爲致命的問題。   好,你們徐家說,郝風樓是要誘來金陵作爲質子的,這自然不會有錯,而且這個意圖,顯而易見,你自己親口說了,想必許多人,也已經猜到了。   那麼郝家呢?郝家父子二人,你可以說他們不仁,可以說他們殘暴,可以說他們喪心病狂,可以說他們是王莽,是司馬昭,是爛屁股的大壞蛋,但是誰敢說他們是傻子,他們當然不是傻子,若是傻子,怎麼可能白手起家,如今得到這偌大的家業,若是他們父子二人是傻子,那麼被他們壓得喘不過氣的朝廷,豈不是這廟堂上的諸公,都連傻子都不如。   他們既然不是傻子,太后如此淺顯的意思,難道他們會看不出?   可千萬不要說郝風樓跑來金陵,是爲了避免戰端再起,是爲了和平,爲了數十萬上百萬人的存亡來的,姓郝的若是有這覺悟,那纔怪了。   這一對父子,絕對是心狠手辣的人物,否則,又怎麼會推行聖法,打着這個名義,劫掠‘民’財?   很好,他們既然不是傻子,那麼爲何太后一道懿旨,郝風樓就來了,難道郝風樓不知道,他來了金陵,就別想走了麼?   明明是個絕頂聰明之人,卻是做了一個傻子一樣的決定,事有反常即爲妖,你若是相信他只是一時衝動,那麼你就是傻子了。   可既然如此,郝風樓爲何還要來?   答案只會有一個,那就是,郝風樓相信自己處在絕對安全的狀態,那麼誰保障了他的安全呢,朱有燉沒有保障,能保障他的只有一個人,那便是徐太后,以此推論,徐太后和郝風樓之間,必定已經達成了協議,或者是有了密謀,他們狼狽爲奸,要做一件大事。   而這時候,朱有燉心寒到了骨子裏,禁不住打了個冷戰。 第九百零二章:亂局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邏輯問題,郝風樓來了,勢必是有所倚仗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和徐家已經達成了協議。   現在的情況是,三方的勢力膠着一起,徐家和郝家莫非是要共分天下?   一旦如此,那麼朱有燉,那麼這麼多宗室王親,都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這纔是朱有燉最爲忌憚的問題,而偏偏,這個問題是無解的。   也就是說,一旦郝風樓入京的那一天,就是雙方合流的一日,雙方合流,朱有燉死無葬身之地,社稷傾覆,宗室殆盡。   朱有燉的臉色鐵青,他感覺到了一絲無力,看着自幼陪着自己長大的劉伴伴,他一字一句道:“社稷危亡,盡都維繫朕之一身,太祖創業維艱,江山豈可亡於朕之手?如今社稷有垂危之險,事到如今,是萬萬不能再有苟且偷生之念,你……你速速傳出消息,急讓父王帶兵入京,郝風樓既然要來,那麼宗室王親們也要來,朕書一份密旨,一旦有事,要急調各路軍馬,立即勤王,以防不測。”   朱有燉顯得焦灼不安,他揹着手,在殿中團團轉,老半天,終於駐足,於是到了御案前,奮筆疾書,寫了一道諭旨,鄭重的交給劉勝,道:“此事關乎重大,你行事謹慎一些。”   劉勝拜倒在地,哽咽道:“奴婢敢不盡力。”   待那劉勝走了,朱有燉顯得有些失魂落魄,他有些覺得自己冒進了一些,可是旋即又想,事到如今已是退無可退,若是無動於衷,那麼他人爲刀俎,我爲魚肉,便更加死無葬身之地。   ……   其實莫說是朱有燉,便是朝中百官,此時也都已經震動。   許多流言已經傳出來,大抵都是徐景明勾結了郝風樓,此番郝風樓入京,只怕要有大變。   其實能在廟堂裏有一席之地的人,沒有一個人是心思單純的,他們自然不會相信郝風樓是想要求和才入金陵,許多‘有識之士’,此時都禁不住要跺腳,這社稷在他們眼裏,只怕真如朱有燉所言,是社稷危如累卵了。   等到幾日之後,又一份奏書遞上,卻是舟山那兒的急報,說是有諒山船隊大規模的出現在附近海域,往崇明島方向而去,大小船隻,足有數百,遮雲蔽日,好不壯觀。   郝風樓帶兵來了。   許多人的臉色變了。   崇明島和長興島一直都在增兵,不過因爲補給問題,因而常駐的軍馬不過兩萬,現在又一支艦隊而來,只怕人數在五萬上下。   五萬精兵虎視眈眈,郝風樓又要入京,勢必與徐家合謀,情況已經萬分緊急,因爲誰也不知,這郝家和徐家的密約是什麼。   各地藩王終於按耐不住了,原本按捺下的心思終於開始有了波瀾,他們和徐家不同,徐家還有苟且的可能,他們要做的,只是保住自己的江山而已,因爲一旦江山易主,無論將來坐天下的是姓徐還是姓郝,朱氏一門盡都死無葬身之地。   這是原則問題,絕不可能妥協。   周王已經率兩萬軍馬要渡江入京,理由是奉皇帝旨意,拱衛京畿,緊接着是晉王、趙王、親王、吳王等等,這些都是最有實力的諸侯王,此番入京,無疑是表明態度,震懾徐家,同時提防郝風樓。   而對於此,徐太后的表現就值得玩味了。   她自然沒有反對,畢竟這是‘皇帝’的意思,既然皇帝都已經準了,而且是先斬後奏,此時反對,顯然極有可能造成朝野動盪。   因而,徐太后沒有做聲。   可是諸侯王的態度,與其說是防備郝風樓,還不如說是警惕徐家,甚至有諸侯王帶兵入京,這顯然……   徐太后的病越發的‘重’了。   她沒有做聲,卻是在試探大家的反應,某種程度來說,這是一次試探。   廷議在舉行,就在三日之後,這場廷議,其實並沒有什麼可議的內容,因爲從事先內閣的消息來看,大家要議的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新軍餉銀。   黃淮一如既往的主持了廷議。   他比從前老了許多,這幾年,他是操碎了心,這日子便是在天子和太后之間走着鋼絲,而現在,令他不安的是,這個鋼絲可能是走不下去了。   藩王們入京,顯然就是要攤牌,而太后的沉默,或許只是引而不發,天子在沒有經過內閣的情況之下,調動了軍馬,這個舉動是一個強烈的信號。   黃淮老而彌堅,已經歷了不知多少事,他能穩穩當當的坐在這裏,一方面是他深知自己有利用的價值,而另一方面,則是因爲他的身段柔軟,誰強,他就依附於誰,誰拳頭大,他便爲誰分憂,在這一點上,他是不打折扣的,誰主持了朝局,他便能不辭勞苦的爲其效犬馬之勞。   而現如今,他又走在了十字路口上,他一向以嗅覺靈敏著稱,因而許多人都在試探黃淮的態度,這個老狐狸若是在廷議的時候,往哪裏偏一些,這就意味着最後誰的勝券更大一些。   因而雖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廷議,可是對於許多人來說,卻比身家性命還要重要。   廷議開始。   先是戶部尚書說明了難處,朝廷無餉可給,因爲國庫已經空了,即便是加徵糧餉,那也是明年的事,今年是實在不成了,只怕這餉銀還要再拖欠一些時候。   兵部尚書的態度竟也是含糊,沒有做聲。   本來這種事,按理來說,兵部是無論如何也要爭一爭的,可是他竟是一聲不吭。   反倒是禮部尚書狗拿耗子,跳出來反對,認爲眼下正是非常之時,新軍關係重大,豈可無餉?無論如何也要保障新軍的供給。   這倒是一下子成了奇觀,該管這事兒的人漠不關心,不該管的人卻是義憤填膺,氣勢洶洶,實在教人玩味。 第九百零三章:被坑了   其實這些人爭論什麼,一丁點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終究還是黃淮的態度。   而黃淮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只是漫不經心的聽着,依舊還是那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不過事到如今,想要左右不靠也是不成了。   最後,黃淮清了清嗓子,道:“諸公高論,所言的,都是謀國之言,老夫有一言,還望諸位靜聽。”沉吟片刻,黃淮繼續道:“朝廷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新軍乃是朝廷的柱石,一旦出了亂子,那便是驚天之變,如今這朝廷有許多困難,老夫對此也是深以爲然,可正因爲如此,這糧餉卻是不能不給,咱們就是咬着牙,也要度過這難關,依我看,戶部再想想法子,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事情,老夫看哪,就這麼定了。”   他話音落下,在這殿側,一個太監頓時沒了蹤影。   有人跑去了萬壽宮,氣喘吁吁的將黃淮的話稟告。   徐太后依舊在病榻上,她漫不經心的聽着,終於笑了:“黃淮是個老狐狸啊,他偏幫着新軍,這不擺明着是向哀家示好麼?看來此人還是很謹慎,他懂得趨利避害。陛下那兒,有什麼動靜沒?”   這太監道:“倒是沒看到附近有周王府來的人。”   徐太后凝眉,所謂周王府來的人,便是天子帶來宮中的心腹,而這時候,徐太后的臉色卻是陰沉得可怕,她眯着眼,慢悠悠的道:“黃淮……看來和陛下的關係不淺哪,叫人立即查一查,黃府和開封那兒,此前還有什麼往來,叫人嚴密監視。”   徐太后說罷,顯得很是疲憊,黃淮這個人,在此前一直沒有表明任何態度,他的態度,從某種程度來說,就是百官們的態度,這些官員的態度都極爲謹慎,是絕不會輕易表明立場的,可是現在不同,現在到了這個節骨眼,細膩和不下去了,這一次新軍都督徐景明催餉,本就是一次試探,假若黃淮這邊無論如何都爲新軍保障糧餉的問題,那麼可見,此人極有可能是偏向太后和徐家這邊的,反之,則可能靠不住的。   本來黃淮的表態讓徐太后自以爲此人態度已經表明,可是細細思量,這麼大的事,天子居然沒有派人前去打探,這顯然事有反常,唯一的可能就是,天子在此之前就已經知道了黃淮的態度,爲何會提早知道呢?天子必定和黃淮之間有過密談,黃淮已經倒向天子了,這個結論雖然未免有些武斷,也有可能是黃淮這個老東西一面私底下和天子眉來眼去,明面上卻又爲徐家這邊說話,來個蛇鼠兩端,可是此人已經不足以信任了。   徐太后此時已經開始憂心重重了,因爲在事先,她一直都在進行試探,就算是召郝風樓入京也有試探的意思,這事兒和天子一說,朱有燉立即擅自招了諸王入京,這言外之意便是對徐家極端的猜忌,而徐太后擔心的就是這個猜忌,現在尚且如此,一旦徐家交出了大權,然後呢?   徐太后的如意算盤十分簡單,那便是借郝家來治宗室,再用宗室來向郝家反向施壓,徐家則左右搖擺,保持這微妙的平衡,所以只要郝風樓入京,一方面將郝風樓留在京師,使郝政不敢輕易動兵,而徐家則與郝家關係的緊密起來,使宗室疑慮。   而現在百官的態度讓她心裏有些沒底,這個平衡走到今日,似乎有些遠離了徐太后的初衷。   她哀嘆口氣,禁不住唏噓。   ……   一月之後。   郝風樓率近三萬精兵抵達了長興島,在這裏,郝風樓倒是並不西進了,反而很堂而皇之的住了下來,而後他上了一份奏書,向朝廷表示自己擇日就要入京,爲了表示誠意,將不帶一兵一卒。   這份奏書傳到了京師,京師那兒倒是教所有人鬆了口氣,顯然大家都在等郝風樓自投羅網,因而一個個精神奕奕,瞪大了眼睛,專侯這位定南王動身。   可是誰知,郝風樓病倒了。   沒有錯,郝風樓旅途勞頓,不辭勞苦的坐了上千裏的船,經歷了無數的風浪,爲了及早見到母后,拜謁天子,終於身子沒有熬住,直接病倒了。   他‘病’得很重。   用長興島那邊的話來說,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動。   如此一來,消息傳到了金陵,又是軒然大波。   這郝風樓當真病了麼?什麼時候不病,偏生這個時候病,實在是沒有天理。   可是郝風樓說自己病了,你若是懷疑,還能如何?   於是擺在了金陵諸公們面前的,卻是一個新的問題,太后病重,郝風樓千里迢迢趕來探望,結果卻是病倒了,大中華乃是禮儀之邦,這禮儀之邦,難道還能對病人沒有一點人道主義?禮儀是相互的,誠如太后病了,郝風樓要去金陵一樣,現在郝風樓病倒在海島,沒有理由,朝廷沒有一點表示。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現在的三方,此時都卯足了勁,陷入了一個很難堪的問題。   所有人對另外兩方都帶着疑慮,這當然是顯而易見的,因而每一個人都在試探另外兩方的反應,甚至都在磨刀霍霍,可現在最糟糕的問題就在於,情況陷入了僵局。   朱有燉二話不說,立即派遣了兵部尚書劉毅出發,前去探病。   這個劉毅在廷議之中就是反對新軍撥發錢糧的,身爲兵部尚書,竟不爲自己部裏牟取好處,而且十分體諒戶部的難處,這等超脫於各部利益的國際主義精神的尚書,實在是少見,當然,眼下畢竟不是白求EN的時代,他之所以如此,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因爲,他是鐵桿的天子黨。   朱有燉派遣了他前去長興島,一方面是這個人資歷足夠,你畢竟不能派遣一個阿貓阿狗去,這是對定南王身份的糟蹋,同時還必須得派自己人去,因爲若是叫了個徐太后的人去,誰知道這徐太后會有什麼密旨讓此人去和郝風樓密謀什麼。   朱有燉對這位兵部尚書大人很是放心,尚書大人倒也輕鬆愉快的上路了。   如此一來,對於徐太后來說,她又陷入了一個尷尬的局面,讓天子派了心腹前去長興,她很不安,郝風樓雖是她的義子,是她的女婿,可是很多事是說不清的,誰曉得天子許諾了什麼好處呢?這種事絕不能假手於人,必須得有個自己信得過的人去盯着。   徐太后讓人將徐景明叫了來。   徐景明見到徐太后,先是謙和的行禮道:“微臣徐景明,見過娘娘,娘娘千歲。”   相比於從前,徐景明穩重了許多,不過他的眉宇之間卻還是那一副不太安份的樣子。   徐太后則是深深的看着他,慢悠悠的道:“近來新軍練的如何?”   徐景明道:“微臣幸不辱命,已經有許多模樣了,只是有藩王帶兵入京,卻是要新軍騰出軍營……”   徐太后不耐煩的擺擺手道:“這些事暫且不要計較了,哀家來尋你,是來找你的麻煩的。”   對於徐景明,徐太后顯然再熟悉不過,他這樣的人,你直接聲色俱厲就好,即便是自己的親侄子,可是絕不能給他三分顏色,否則他立即就能開起染坊來。   徐景明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道:“微臣近來沒出什麼差錯啊。”   “哼,郝風樓乃是哀家的義子,又是女婿,你呢,和郝風樓又是義兄弟,這樣的關係何等親密,可是現在,他病倒在了荒島,你這做兄弟的,卻還在京師花天酒地,是何道理?做人,要懂些人情世故,哀家病了,作爲女婿,郝風樓遠道而來探望。而你和郝風樓作爲義兄弟,現在郝風樓病倒了,難道你還能在這京師胡鬧不成?你啊,不成器,就算沒有陛下的旨意,沒有負有皇命,你也應當有義氣一些,無論如何也要動身去長興一趟……”   其實徐景明一直都在裝糊塗,裝糊塗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他不想去長興。   被那郝風樓折騰怕了,徐景明實在是不想和郝風樓再打什麼交道,可是現在,終於還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徐景明可憐巴巴的看着徐太后道:“我看徐景深就可以去。”   徐太后頓時反駁道:“不成,必須得你去,這事兒關係太大,其他人,哀家不放心,放心的,又太糊塗,這就是哀家的難處,哎,你立即動身吧。” 第九百零四章:天下有德者居之嗎   徐景明真恨不得自己學那比干,要撞死在玉階之下,他嘴巴張了張,卻發現無言以對,只得乖乖點頭就範:“臣尊懿旨。”   看來去長興已經是勢在必行了,不過想到去見郝風樓,徐景明的心裏還是有些發虛。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那個郝風樓真不是東西啊。   他這時稱病,分明是早有預謀,只是可惜,即便是有預謀又如何,現在人家病了,總要看看。   雖然動身,可是新軍的事,徐景明卻要安排妥當,耽擱了幾天,終於出發了。   而與此同時,長興島已經迎來了第一個客人——兵部尚書劉毅。   作爲資深天子黨,劉毅與其說負有使命,倒不如說是來試探郝風樓此次來的目的,或者說是探聽郝風樓的心思。   他剛剛抵達,前來迎接的不是別人,竟是郝風樓,這讓劉毅差點沒有氣得背過氣去,這廝……不是東西啊。   一邊稱病,一邊在這兒活蹦亂跳,這哪裏把天子的威嚴當一回事了,現在這傢伙在這兒活蹦亂跳的,這不是欺君罔上麼?   只是形勢比人強,劉毅發現自己對這廝,一丁點的辦法都沒有,作爲兵部尚書,他畢竟不是活在夢裏的人,他心裏暗暗揣測,這個郝風樓是在表明一種態度,這種態度,就是故意無視天子的威嚴,帶着幾分嘲弄的性質。   想到這裏,劉毅倒吸一口涼氣,心口有些堵。   上了碼頭,來不及觀察長興島的繁華,也沒心思去計較這兒曾是什麼滄海桑田,因爲郝風樓已經到了面前。   “下官劉毅,見過王爺。”   “哈哈……劉大人,我是素來有知的,大人的清名早已遠播到了諒山,今日一見,嗯,名副其實,來,咱們到大營裏再敘。”   緊接着,坐上了早已準備好地車馬,島嶼並不大,所以只兩柱香的功夫便抵達了大營,劉毅心裏卻是早已開始嘀咕,這郝風樓到底想做什麼。   到了大營,分賓落座,劉毅自是代表着天子,本想說幾句探問病情的話,不過現在郝風樓活蹦亂跳的,只好改了口,說了些嘉勉的話。   郝風樓便笑着搖頭道:“郝家不過是爲朝廷坐鎮西南半壁罷了,功勞談不上,但求無過,不求有功,此番入京,乃是要見太后,卻不知太后的病情如何?”   開口就是詢問太后,這郝風樓對皇帝和對太后的親疏之別卻是極爲明顯。   劉毅笑吟吟的道:“太后娘娘的鳳體雖有些不爽,卻還過得去,殿下不必擔心。”   郝風樓便不由笑了,道:“這就好極了。”   而這表現,卻讓劉毅察覺到了,顯然,徐太后是以病重的名義把郝風樓請來的,郝風樓隨口問一句徐太后的身體,自己說身子無礙,這郝風樓表情沒有什麼變化,這難道是說,郝風樓事先早已知道,徐太后身子並沒有到病重的地步麼?   既然早知道,還巴巴的趕來,這豈不是更證明了郝風樓來金陵探病是假,和徐家狼狽爲奸是真?   說了幾句話,郝風樓便安排劉毅休息去了。   這一次極爲短暫的會晤,讓劉毅越發的沒底,他在長興島偶爾也會出去閒逛,見這島嶼上坐落了無數的軍營,每日都是呼喊着號子,氣勢如虹的操練,這種不安的情緒就更加明顯。   過了幾日,徐景明來了。   徐景明的到來讓劉毅很是提防,而據說郝風樓對待徐景明的態度比自己要熱絡許多,雙方在大帳中密談,足足到了深夜,不只是如此,徐景明所安排的下榻之處就在大營裏頭,反而劉毅這個欽差卻被冷落到了一邊。   ……   可是對於郝風樓和徐景明來說,態度卻是不同了。   這一對義兄弟酒也喝了,該客套的也客套了,郝風樓漫不經心的喫着茶,看着徐景明,突然道:“徐兄此番來,可有太后的話要轉告?”   “話?能有什麼話?太后只是掛念郝老弟,希望郝老弟立即啓程趕去金陵一會而已,轉告的話倒是沒有的,郝老弟想知道,儘管去聽就是。”   郝風樓卻是搖頭,臉色變得冷漠,他一字一句的道:“不,就算進京,也沒這麼快。不急,不急。”   郝風樓不急,徐景明卻是急了,他忙道:“太后身子不爽,急欲見你,而你的病體既已大愈,何故還要拖延?我看即刻進京爲好。”   郝風樓喫了一口茶,突然浮現出幾分冷笑道:“你們讓我入京,莫非是想讓我爲質罷了,徐兄真以爲郝某人會上當?”   徐景明的臉色一變,其實方纔郝風樓迎了他上島好喫好喝的時候,徐景明就曉得這殷勤背後,指定沒什麼好事,以他對郝風樓的瞭解,自己喫了他的酒,必定是要付出代價的,現如今郝風樓突然翻臉,讓徐景明始料不及,徐景明禁不住道:“郝老弟,你這是什麼意思?”   郝風樓深深的看了徐景明一眼,才道:“其實我此番來,只爲一件事,那便是和徐兄商量一樁天大的事。”   “什麼……”   郝風樓慢條斯理的道:“我看當今天子的年紀幼小,寵幸奸佞之臣,望之不似人君,遍觀宗室,竟無一賢德之人,所謂天下有德者居之,既然姓朱的不成,那麼不妨就改換門庭,徐兄看看,如何?”   徐景明的眼皮子開始狂跳,他哆嗦着要去端起茶盞來喝,結果手哆嗦得太厲害,啪噠一聲,把茶盞摔在了地上,他想要彎腰去拾起碎片,猛然想起這是下人做的事,於是又直起腰來,便看到郝風樓一雙眸子如刀鋒一樣的看着他,彷彿要剜他的心一樣,徐景明連忙把自己的眼睛別開,口裏帶着幾分顫抖的道:“郝老弟欲意何爲?” 第九百零五章:劇變   郝風樓所談的內容,幾乎等同於是謀反了。   徐景明心裏叫苦,他不是傻子,這個郝風樓,看來是有備而來,不只是如此,人家還要做大事,天大的事。   面對郝風樓的問題,徐景明不知如何回答,良久,他才問郝風樓意欲何爲。   只是這種消極抵抗,卻又有什麼用,卻聽郝風樓道:“我看,天命要改了,這天命,在徐不在朱。”   這句話出來,徐景明臉色慘然了。   在徐不在朱,郝風樓,你害我不夠麼?簡直是瘋子,瘋了。   徐景明從來沒有想過做天子,徐家非常明白,他們今日受人敬重,能夠總攬大權,得到許多人的支持,是因爲相當部分的人意識到,徐家無論是開國還是靖難,都曾功勳卓著,如今國家大難臨頭,所以許多人才極力支持徐家,希望徐太后能夠主持大局,希望徐景明來做這周公。   可是這並不意味着,這些支持者願意徐景明將朱家取而代之,這已經牽涉到了大是大非的忠義問題了,更不必說,朝野內外,宗室的力量依舊十分強大,一旦徐景明真有什麼小心思,勢必大亂叢生。   而一旦如此,最大的受益者不是徐家,也不是朱氏,只有諒山,只有郝風樓。   徐景明立即明白了郝風樓的如意盤算,郝風樓想要支持自己篡位,而一旦篡位,立即就會招致宗室的極力反對,而這時候,徐家要對抗朝野內外的力量,就勢必要依靠諒山,郝風樓藉此,既可以拿徐家出來當擋箭牌,先吸引天下人的怒火,其後,又可聯合徐家,徹底滅亡宗室,最後,等到時機成熟,只怕又是那一套司馬代魏的把戲。   徐景明就算再蠢,又怎麼肯上郝風樓的當,他一臉苦相,道:“郝老弟莫非是說笑麼?”   郝風樓搖頭,鄭重其事的道:“我這也是爲了社稷着想,徐兄有天子氣,理應取而代之,諒山八十萬軍馬,隨時可供徐兄驅使,到時徐兄內掌新軍,上與徐太后休慼與共,外與郝某人聯合縱橫,這天下,還不是探囊取物,我知徐兄乃是忠義之人,不忍李代桃僵,只是如今社稷危亡,只在一線之間,難道這時候,徐兄願意坐視天下紛亂麼?這件事,我已思慮很久,並與父王相商,父王對此,也是極力贊成,只要徐兄一句話,諒山願鼎力相助。”   這裏,乃是郝風樓的地盤,否則這個時候的徐景明,早就跳起來破口大罵,再說一句徐某乃是明臣,豈可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爾口出如此狂言,十惡不赦,再敢胡說,便割袍斷義之類的話,只是這裏是郝風樓的大營,徐景明又好歹是個極爲聰明之人,他只是一臉苦逼的樣子,連聲咳嗽,打斷郝風樓道:“此事萬萬不可。”   “爲何不可?”   這牙尖嘴利的徐景明有點兒反應遲鈍了,倒不是他不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實在是郝風樓說的話過於震撼,人家直接攤牌,讓徐景明一時有些失措。   “這個,這是大逆不道。”   郝風樓笑了,深深看他一眼,道:“是麼?徐兄看來,倒是忠義之人。”   “呵呵……”徐景明乾笑,最後還是把下巴一抬,頗帶幾分裝逼的樣子,道:“一門二公,皇恩浩蕩,不敢行那王莽之事。”   郝風樓不由失望,道:“本以爲徐兄乃是做大事之人,現在看來,也罷……你暫且歇息了吧。”   徐景明鬆了口氣,心裏說,莫非是這個郝風樓,是在試探自己麼?嗯,想來是的,不管如何,反正只要自己不答應,他能奈何。於是徐景明心情輕鬆了,便嘻嘻哈哈的站起來,道:“其實我也知道,郝老弟方纔只是戲言而已,咱們自家兄弟,有些話關起門來說,便也罷了,嗯,我先去歇一歇,咱們晚上接着繼續。”   於是匆匆告辭出去。   ……   徐景明昨夜和郝風樓喫了半夜對酒,又受了驚嚇,回到住處,倒頭便睡,下午的時候起來,洗簌一番,他心情也就格外的好起來,不管怎麼說,他看到了郝風樓的底牌,這廝似乎想挑起金陵的內訌,想借此漁利。這個傢伙,還是太心急了,心急喫不了熱豆腐,嘿……真以爲小爺會上你的當。   洗簌之後,便叫人拿了茶來,他慢悠悠的斟茶的人:“殿下現在在做什麼?”   “見了劉大人。”   見劉大人……   徐景明皺眉,這郝風樓,莫不是想要挑撥離間麼?這倒是極有可能,也許是這郝風樓見拉攏自己不成,莫不是要拉着宗室,來打壓徐家。   想到這裏,他不禁搖頭,此事絕無可能,宗室那邊,是不可能與郝風樓有迴旋餘地的,人家要的,是保江山,而你們郝家,狼子野心,如今這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怎麼可能與你勾三搭四,劉毅這個人,不是傻子,你郝風樓固是花言巧語,又能如何?   又或者……這個舉動是做給自己看的,讓自己誤以爲宗室與他狼狽爲奸,藉以向自己施壓。   嘿嘿……郝風樓啊郝風樓,你機關算盡,就想佔便宜,可是這便宜,有這麼好佔麼?   小爺我可不是傻子,這輩子也就喫過你的虧而已,不過以後,卻絕不會再讓你忽悠了。   徐景明心情格外好起來,只要自己現在按兵不動,對這郝風樓的小動作表現出淡然的態度,到時候該急的,怕是那郝風樓吧,他畢竟已經來了崇明島,也已經表示願意入京,看你能耗到什麼時候。   ……   於是徐景明又打了個盹兒,等了片刻,見郝風樓那兒一點動靜都沒有,徐景明倒是有點兒狐疑了,便叫了人來:“殿下還在見劉毅?”   負責徐景明衛戍的軍將道:“已經見完了。”   徐景明皺眉,這不對哪,那郝風樓既然已經見過了劉毅,爲何卻不請自己去喝酒,以往,可不是這樣。   “劉大人如何了?”   “還好。”這軍將如是回答。   “還好是什麼意思?殿下莫非不要宴請他麼?”   “不用了,劉大人觸怒了殿下,殿下已經命人把他綁起來,沉海了。”   這是一句很平淡的回答,或許對這位軍將來說,似乎沒什麼大不了的。   徐景明有點繞不過彎來,禁不住道:“沉海?哈哈……劉大人不會游泳……”猛地,他打了個冷戰,臉色驟然變了。   “你說什麼,劉大人死了?這……他是欽差哪。”   “大人,他是罪囚。”   “胡說八道!這是謀逆。”   “大人說什麼就是什麼。”   可是徐景明渾身上下,卻是徹骨的寒意,他倒不是擔心,郝風樓也會把他沉到海里去,而是……   他深吸一口氣,劉毅是天子的人,代表的是宗室集團,這廝前腳剛來,跟郝風樓理應談的是頗爲愉快的,此前肯定有消息,傳回金陵,大抵都是對郝風樓各種言語試探的一些結論,可是自己後腳一到,劉毅突然被處以極刑,按理來說,兩軍交陣,尚且不斬來使,可現在,劉毅死了。   劉毅死了,而自己還好端端的留在了崇明島,再加上此前關於徐家和郝家的諸多流言,天子和藩王們會怎樣想?   他們一定會想,或許這是自己與郝風樓合謀乾的,爲的就是破釜沉舟,這時候,他們必定要急了,一旦陷入了盲動,在無數的猜疑之下,他們會做什麼?   徐景明深吸一口氣,他幾乎已經猜測到,一些激進的宗室,會幹出什麼事了,他禁不住打個冷戰,臉色青紫,脫口而出:“姑母有難,姓郝的,我他孃的和你不共戴天!”   “我要見殿下。”徐景明急的如熱鍋的螞蟻。   軍將卻是回答:“殿下累了,在休息。”   “不,我一定要見。”徐景明眼睛都紅了,劉毅的死,就是催化劑,宗室們在劉毅死後,必定拋棄一切幻想,他們打不着郝風樓,可是金陵必定會發生鉅變,便是一頭豬,都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大人,請自重。”   “老子不自重又怎樣,我他孃的這輩子,就沒有自重過。”   他要推開軍將,衝出大帳。   而這時候,軍將按住了腰間的刀柄,外頭兩名衛兵,亦是端着火銃進來。   “呃……”徐景明看着黑黝黝的火銃銃口對着自己,無奈的道:“講道理嘛……” 第九百零六章:拼了   徐景明沒法子了,只能等郝風樓見他,他此時心急火燎,真恨不得立即飛到郝風樓的面前。   只是可惜,郝風樓又病了,大夫說要靜養,靜養的意思就是,暫時他不打算和徐景明打什麼交道了。   徐景明一下子慌了,島外的消息肯定已經被禁絕,自己的消息想送出去,談何容易,而現在,劉毅既死,這金陵會發生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徐家這一次只怕要完了。   天子的威儀何其重要,你可以背地裏給朝廷使絆子,甚至可以玩心眼,可以陽奉陰違,可是欽差代表的就是天子,現在這個人死了,沉入了海里,連屍首都不見蹤影。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天子的最後一點威儀都已經喪盡,這最後一塊遮羞布也已經被扯了下來。   人心是什麼?人心就是,當人惱羞成怒的時候,必定會做傻事,某種程度來說,天子有足夠的理由瘋狂,宗室們也未必是犯傻,因爲他們必須反彈,可是按照人性,人往往是柿子按軟的捏,郝風樓他們打不着,可是徐家,他們難道不敢動手麼?   要完了,要完了……   徐景明每日起牀就是反反覆覆的念這句話,他像瘋子一樣,每日求見郝風樓,在得到拒絕之後,便是在帳中來回踱步,只短短几日功夫,他便清瘦了許多,整個人也消沉了許多。   ……   在金陵。   朱有燉啪的一聲,摔掉了一個玉璧。   此時此刻,他已經無法忍受了。兵部尚書劉毅死了,那郝風樓還恬不知恥的上書來,說是劉毅口出大逆不道之詞,因而直接斬殺。   這個理由壓根就沒有尊重朱有燉的感受,因爲朱有燉感覺自己被郝風樓當成了白癡和傻子。   “朕與你不共戴天!”他惡狠狠的說了一句,可是這口氣卻還沒有發泄出來。   事到如今,郝家確實已經將他逼到了牆角,欽差被殺,若是作爲天子,依舊沒有任何動作,那麼天下臣民,誰還會將你當一回事?當你自己的心腹都不能保護,誰還敢做你的腹心?   而現在,朱有燉只是深吸一口氣,他雖早有無數個念頭剷除郝家,可是都沒有今日這樣的強烈。   只是……剷除郝家,那郝家終究還是距離太遠,至少對於朱有燉來說,是過於遙遠的。   要剷除郝家就必須先剷除徐家,總攬全權。否則,和郝家爭鋒相對不過是個笑話。更何況,劉毅前腳剛去了長興島,從他傳回的奏書來看,郝風樓對他還是以禮相待的,可是徐景明剛剛抵達長興,那劉毅便立即死無葬身之地,在這背後,若不是徐家在搗鬼,那就真正的見鬼了。   於是,朱有燉很自然的梳理了脈絡,劉毅作爲欽差前去長興,徐家見狀,生怕劉毅負有什麼密旨拉攏郝家,轉而打壓徐太后,因而徐景明立即前去長興島,不知向郝風樓承諾了什麼,郝風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於是劉毅身死。   那麼,徐景明向郝風樓承諾了什麼呢?承諾了他要在金陵起事,與郝風樓內外呼應,共分天下?   這……自然是極有可能的,有鑑於郝家和徐家的關係,有鑑於此前郝風樓曾勸進徐景明,有鑑於徐家牢牢抓住手中權柄,不肯放鬆分毫,此事簡直就是板上釘釘。   “徐景明該死,那個老妖婦該死,這些人統統該死!”   朱有燉的臉上已經掠過了一絲殺機,假若是如此,那麼宗室已經危在旦夕了,郝風樓已經攤牌,徐家也已經攤牌,若是這個時候,自己再無動於衷,那麼接下來,朱有燉幾乎可以想象,一場埋葬大明王朝的風暴就要襲至金陵。   他咬牙切齒的喚了心腹太監來,一字一句的道:“傳召,周王、吳王、趙王等諸王公覲見,不,不要傳召,這樣會太打草驚蛇,告訴他們,讓他們自己看着辦,就說朕此時已經退無可退,寧願玉石俱焚,以告慰列祖列宗之靈。”   ……   而在宮外,一處並不大的宅院裏,周王朱橚此時臉色陰沉,在這不大的廳堂裏,已經來了許多已經入京的藩王。   事到如今,顯然情況已經到了糟糕透頂的地步,其實當劉毅被處死的消息傳回京師的時候,整個金陵就已經震動了,新軍開始加強了戒備,百姓們議論紛紛,大臣們顯得臉色凝重,一個個有大禍臨頭的感覺,至於這些藩王,他們雖然沒有表態,可是心情可想而知。   在他們看來,這就是徐家和郝家合謀的舉動,接下來就是要準備着手鏟除宗室了。   想到現如今,人爲刀俎我爲魚肉實在有些悲哀,其實這些藩王們也夠慘的,太祖一去世,建文就開始削藩,狠狠的收拾了他們一頓,好不容易,燕王奪了天下,還以爲消停了,誰知等永樂天子穩定了時局,又開始溫水煮青蛙,永樂崩,新上來的朱高燧也好不到哪兒去,寧可親信別人,對這些宗室卻總是防着一手,而如今,更大的危機已經來了。   一個年輕的郡王已經開始哭了,他是魯王的次子,此番是代表他年紀老邁的父王來京,平時沒見過大世面,可是他也曉得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是要拼命了,他膽兒小,一看氣氛不對,便開始垂其淚累。   朱橚便禁不住大喝一聲:“哭什麼,咱們宗室還沒有死絕呢,要哭,那也該等到國亂之後再哭。” 第九百零七章:大難臨頭   周王朱橚對待現在的亂局,態度是最堅決的,原因無它,只是因爲他的兒子是天子,一旦有個好歹,最倒黴的就是周王一脈,別人可以不保這個江山,可是他卻是不能。   所以他看着諸人,慢悠悠的道:“事到如今,好聽難聽的話,本王就多說無益了,今日就不說什麼江山,什麼社稷了,本王只知道,今日我等再踟躇不決,明日必定成爲階下囚,事到如今,已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徐家深受國恩,卻是禍國亂政,萬死莫贖,十惡不赦,我已打算立即請徐太后還政天子,那徐景明固然掌握新軍,可是新軍之中也未必就都對他馬首是瞻,瞻前顧後的終究是多數,現在徐景明又遠在長興,此時恰是破賊之時,擒賊先擒王,我等先拿下徐家,隨即請百官出來主持局面,之後再入宮覲見太后,我看哪,不怕那徐太后不依,攘外必先安內,這徐家便是膿瘡,唯有先刮骨療傷,才能剪除郝家這心腹大患,諸位以爲如何?”   有人激動的道:“難道我們還怕一個妖婦麼?據說她病在膏盲,何懼之有,事不宜遲,今夜就動手。”   也有人遲疑:“一旦動手,若是行事不密,反而不妙啊。”   “事到如今,我們還有得選麼?”   廳內傳出憤怒的咆哮,還有遲疑的沉吟,有人依舊在低泣,最後朱橚已是不耐煩了,他狠狠拍案而起,怒道:“索性就拼一拼罷!”   ……   是夜,京師各處火起,突然一支軍馬殺至徐家兩處公府,徐家兩處公府都是禁衛森嚴,頓時傳出無數的喊殺聲。   緊接其後,金陵大亂,到處都是廝殺聲,火銃聲,黑暗中,許多人殺紅了眼睛。   宮中,朱有燉已是穿着冕服,提着天子之劍,帶着一隊人馬,呼啦啦的朝萬壽宮走去。   “何人敢造次!”   內宮處的禁衛發出怒吼。   “我等奉天子命,覲見太后。”   “太后正在安寢,不見任何人,速速退下!”   負責這裏衛戍的,乃是徐家的族人徐榮,這徐榮立感事態嚴重,連忙開始糾集禁衛,他在黑暗中怒吼:“殺!”   朱有燉的眼睛都紅了:“殺!”   兩股洪流,瞬時碰撞在了一起。   萬壽宮裏,徐太后並沒有睡,她如朱有燉一樣,亦是穿上了鳳冠禮服,高進不安的在一旁側立着,低聲道:“諸王皆反。”   徐太后幽深的眸子裏掠過了一絲漠然,她不禁道:“到底是誰反誰呢,說不清啊,在哀家這裏,哀家是太后,召那朱有燉入京,沒有哀家,他不是天子。在他們眼裏,他們姓朱,是宗室,天下本就是他們的。可是啊,他們的目光太短淺了,也太性急了,爲什麼……會到今日這一步。”   “娘娘,徐家那兒……”   她發出哀嘆,卻又變得振作起來:“調兵至宮中,徐家那裏不必理會,那些反王不敢造次的,即便挾了徐家的老幼,他們也不敢輕易殺戮,可是這宮中卻一定要保住,保不住就真正的闔族俱亡了,只要哀家還在萬壽宮一天,他們就變不了天,讓徐祿立即帶兵圍住宮中,至於朱有燉……不必有什麼顧忌,刀劍無眼,他既敢動手,那麼哀家也就不在乎他的死活了。”   高進躬身道:“奴婢尊懿旨。”   ……   一個消息已經火速的傳到了長興島,徐景明大驚失色,旋即失聲痛哭。   他連忙道:“我要見殿下,立即讓我見殿下。”   他話音落下,營帳的簾子卻已掀開,緊接着幾個全副武裝的諒山軍官兵進來,隨後郝風樓一身戎裝步入營帳。   郝風樓看着徐景明,目光嚴厲,他一字一句道:“定國公可知道了消息?”   徐景明二話不說,直接拜倒在地道:“朱氏無道,而天道變化無常,微臣懇請殿下主持大局,殿下龍鳳之姿,實乃賢主,理應入京……”   郝風樓笑了,道:“讓我做天子是麼?”   徐景明正色道:“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徐某願供驅策,拿下金陵,願爲郝氏之臣。鎮江守將乃是我家故吏,臣願入鎮江,令他歸降。”   “是麼?”郝風樓眼眸轉動:“你若是去了鎮江,不回來怎麼辦?”   徐景明眼淚都要流出來了:“事已至此,微臣還有得選麼?”   郝風樓不由笑了,上前一步道:“並非不信你,不過出言一試而已,徐兄與我情同手足,此次國亂,理應休慼與共。”   徐景明嚇了一跳,忙道:“臣豈敢妄以兄自稱,殿下金貴之體,萬萬不可如此。”   郝風樓倒也沒說什麼,只是拋下一句話:“我會命人讓你去鎮江,長興的軍馬,明日就會開赴往金陵去,你好自爲之。”   ……   贛州。   這裏如今乃是江西大營的駐地,自郝家封土之後,贛州以南,至韶關一帶,如今都駐紮了諒山軍,因而這裏的衛戍最爲森嚴,只是承平日久,已是好幾年不曾有過什麼摩擦,所以這兒的局勢還算是平緩。   至於金陵的消息,自然還不曾傳來。   副將張輔就奉命駐紮於此,他在附近修築了許多的哨崗和堡壘,再利用這贛州的山嶺作爲屏障,希望藉此將這贛州打造成鐵桶。   只是近來,那武勇堡和三河堡又是鬧出了糾紛,張輔勃然大怒,這兩個堡的千戶素來不睦,張輔對此早已不滿。   兩個堡如今竟是私鬥,張輔此次不願罔縱,他雖然知道,那武勇堡千戶曾是丘都督的親兵出身,至於三河堡的千戶,卻又是朱家的門生故吏,所以才這般的驕橫,可是他已失去了耐心。   這其實一直都是明軍內部老大難的問題,但凡是武官,稍微有點出息的,都來自於各處的山頭,也正因爲如此才鬧出無數的爭端,至於上官,對此也只能莫可奈何,畢竟誰也不願意無端得罪了更上頭的人。   張輔冷着臉,喚了個親兵;“你速去武勇堡和三河堡,將這兩個不成器的東西拿來,本官要親自懲處。”   可是……   已經來不及了。   三河堡距離韶關最近,在這裏,明軍駐紮了三百餘人,這裏乃是三河交匯之處,自是兵家必爭之地,三河堡的千戶王武近來正與人鬧了矛盾,心情十分不好,按照軍規,這個時候,他理應騎着馬,在附近巡查一番,他全身披掛,騎着一匹馬,帶着數十個官兵,開始巡查各處的崗哨,剛剛出了堡子,卻有人眼尖,禁不住發出驚吼:“大人,大人……快看……”   王武反手給他一鞭子,罵罵咧咧的道:“窮吼個什麼。”他的眼睛還是不由朝遠處眺望,隨即,整個人臉色變了。   諒山軍,是諒山軍。   這些諒山軍密密麻麻、漫山遍野,浩浩蕩蕩自四面八方行進而來,這武勇堡四周似乎都已被圍住。   王武差點從自己的馬上跌落下來,他不由大吼:“各哨爲何不通報。”可是旋即一想,對方乃是突襲,怎麼可能給你通報的機會,他不由苦笑,大叫道:“敵襲,敵襲,立即備戰,知會下去……快,叫人送急報去贛州,請張副將速速派遣援兵……”   啪啪啪啪……   銃聲響了,在這山谷林澗之中,火藥瀰漫開來,四處都是怒吼,到處都是銃聲,那些全副武裝的諒山軍官兵,開始浩浩蕩蕩的發起了攻擊。   王武躲入了堡裏,只是這裏並不是淨土,因爲他明白,在以火銃和火炮爲主要武器的今日,再堅固的城堡也是不堪一擊。   堡裏已經大亂,旋即轟的一聲,一面修築的牆體倒塌,灰塵瀰漫,王武瞳孔收縮,他知道,大難臨頭了。 第九百零八章:全面開戰   轟隆隆……   天邊火光如閃電,隨後,整個武勇堡在一陣陣火炮齊鳴之後,頓時化作了瓦鑠。   千戶王武戰死,不過與其說是戰死,倒不如說是直接被廢墟壓死,這位仁兄想要帶着親兵督戰,準備還擊,誰曉得牆塌了,奈何他手裏沒有諾基亞,自然而然,就成了肉泥。   數百官兵,俱都大亂,死傷無數,四散奔逃。   除了武勇堡之外,三河堡、樑子堡、興國衛俱都遭受了襲擊,浩浩蕩蕩的諒山軍發起了攻勢,數十萬人在長達數百里的邊境線上,以營爲單位,按照天策府所指定的計劃向前推進,短短數個時辰,數十處縣城、堡壘、衛所遭受了襲擊,緊接着,何進親自率領一支精兵,宛如一支尖刀,直襲贛縣。   而在韶關,這裏尤爲的忙碌,數十萬軍馬的軍需供應,都通過這兒的鐵路瘋狂運輸,從諒山輸送來的軍馬,抵達這裏,在短暫的休整之後,立即浩浩蕩蕩的開赴前線,此前諒山軍所遇到的巨大障礙,即軍需的補給問題,此時此刻,已經解決,每日抵達這裏的蒸汽車,帶來了如山的糧草和彈藥,於是乎,從一開始,在制定進攻計劃時,天策府幾乎是不計成本。   與此同時,明軍各處遭遇敵襲,舟山,一支水師突然出現,隨後炮火轟鳴,在炮火的掩護之下,一隊隊的諒山軍乘坐着小舟,飛快登陸,襲擊沿岸哨所。   在漢中,炮聲隆隆,沐晟的兵馬已經兵臨城下,他冷酷的看着漢中城,大手一揮,隨後,火炮轟鳴。   江北,少量的艦船開始出現,開始進行襲擾。   湖南,南部各縣發現了大批的諒山小股軍馬。   諒山。   資政局。   郝政慵懶的坐在上首的位置,圓桌邊,已經圍滿了數百個資政,資政長是陳學的一位大儒,此後入諒山工務局辦公,曾爲郝家最親近的幕僚,如今他剛剛替換了此前的資政長,現在意氣風發的走上了講臺。   所有的目光都看向這位年紀有些老邁卻又精神奕奕的傢伙,他環顧四周,朝郝政行了注目禮,郝政朝他點頭,於是他旋過身,手壓在了講臺上,聲音低沉,一字一句的道:“金陵動盪,關乎金陵的報紙,諸位可看了麼?”   說話的時候,這位令人尊敬的資政長揚了揚手中的報紙,報紙上的頭版,觸目驚心的寫着數個黑體大字:“王室內訌,諸王圍攻宮城。”“太后遇刺,數百亂兵圍殺萬壽宮。”“開封營反戈,指揮使周宏誓言討逆。”“周王帶兵屠城,金陵塗炭。”   如今的消息,真是一個比一個可怕,可是對於這裏的人來說,卻是興奮無比,他們一個個貪婪的看着資政長,許多人青筋都要爆出,都如作勢欲撲的餓虎。   資政長咳嗽一聲:“鑑於金陵內亂時局,諒山絕不可坐視,當今輔政大臣,已帶了太后懿旨,傳旨平叛討賊,平南王府以及天策府幾次相商,認爲當今天子無道,弒殺其母,天怒人怨,鬼神共憤,定南王乃太后義子,平南王亦是先帝肱骨之臣,值此今日,諒山軍正式開戰,從此刻起,諒山所屬封土,盡皆動員,所有工坊,必先滿足軍用所需,方使生產民用之物。鐵路所有的車輛,暫先滿足軍中運輸……”   ……   一條條命令,在這裏宣佈出來,資政們終於沸騰了,他們一個個紅着眼睛,揮舞着拳頭髮出咆哮,個個都似最狂熱的好戰分子,歡呼聲立即傳開,無論是裏頭的資政,還是外頭等候消息的文武官員,以及報紙僱員們紛紛發出怒吼:“殺入金陵,討伐叛逆!”   歡聲雷動之下,以至於資政長的話很快淹沒在喧囂之中,這位資政長沒有舉起錘子讓人肅靜,而是狠狠的用拳頭砸在桌面,口裏含糊不清的道:“諒山軍各衛各軍團,全線出擊,四川至福建,貴州至廣東以北,凡有抵抗者,立殺無赦,各路水師,自今日起,日夜襲擾東南沿岸,諒山封地之內,乃至西洋諸國,所有模範營,俱都由天策府直接調遣節制,如有必要,立即增援,凡是適齡青壯,務必等候徵召,隨時入營操練……”   “殺!”   無數人跟着咆哮:“殺!”   “諒山軍萬歲!”   “萬歲!”   有一個資政此時眼眶微紅,身子傾斜,幾乎越過了圓桌,他爆發出大吼:“平南王陛下萬歲!”   “萬歲!”   而這時候,有人猛地如遭電擊。   平南王殿下萬歲……   這萬歲二字的背後是什麼?   有人暗暗看向坐在一側的郝政,郝政依舊面色如常,不曾有半分的侷促不安,也沒有任何的激動。   有人於是在人羣之中大吼:“僞帝無道,弒母造亂,殘暴不仁,天無二日、人無二主,我等乃是諒山之臣,理應效忠新皇,請平南王殿下登基爲帝,以順民心!”   “萬歲!”   “萬歲!”   有人從圓桌之後衝出來,朝向郝政衝去,有人想要維持次序,卻被人潮推開,有人瘋狂的振臂,撕聲揭底,有人已拜倒在了郝政腳下。   而這裏,是不準衛兵出現的,於是乎,局面大亂。   郝政此時有些錯愕,他想不到情緒會有失控,稱帝的心思,他不是沒有,可是並不代表,這是一個恰好的時機,也不必如此倉促。   於是他起身,想要避開,卻被一個資政拉住袖子,這資政大聲道:“陛下難道要棄臣民不顧麼?”   郝政一時緊張,不知所措。   那資政長卻是衝出來,道:“陛下順人心,孚民望,諒山內外,全體軍民,盡都希望陛下能順應天命,陛下若是不肯,陛下不出,奈蒼生何?” 第九百零九章:萬象更新   在資政局外頭,許多武官見裏頭混亂,一時也是急的如熱鍋螞蟻。   尤其是幾個王府的幕友,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其實關於稱帝的事,幕友們也不是沒有對策,只是絕大多數人認爲,眼下郝家實在沒有必要成爲衆矢之的,現在朝廷那邊人心浮動,天下各處府縣都在爲後黨和王黨之間的爭鋒相對而焦心,假若此時,諒山這兒郝家稱帝,那麼必定後黨和王黨之間的衝突,最後會演化爲一致對外的局面。   因而幕友們見事情不可收拾,可是偏偏,又不能入內,於是有個嗓門大的幕友便大吼:“殿下,快從這裏出來。”   郝政聽到了,索性連外衣都不要,轉身便走,卻又被幾個激動的資政攔住,一個資政義憤填膺的道:“請殿下順應天命,這是資政局的一致決定。”   郝政便道:“資政局並未提案,何來的決議?”   那資政道:“不必拘泥形式,公道自在人心。”   郝政苦笑道:“老夫並沒有這樣的心思,莫非要逼本王做亂臣麼?”   另一個資政插身進來,大吼道:“說什麼奉懿旨進京,都是虛詞,那些腐朽的理學手段,爲何至今還用,什麼君君臣臣,簡直就是胡言亂語,天下有德者居之,殿下登基,則萬民歡騰,四海安定,有何不好,你看那朱氏,走馬燈似得走了這麼多君王,又有幾個,堪當得天子二字,他們只曉得爭權奪利,目光短淺,昏聵無能,事到如今,還非要黃袍加身,衆人勸進麼?我看,不必勸進,殿下合該稱帝,以順民心,咱們進兵金陵,爲的是什麼?我看,也不是爲了別人,是爲了我們自己,爲了商賈能得到更廣闊的市場,能夠暢通無阻的在天下各處互通有無。也是爲了官兵能夠建功立業,能夠從中得到與之匹配的身份,爲了那些死去的人,能夠得以告慰。爲了農人能夠得以從聖法中得到好處,使天下人人有工作,使天下人人有田耕,只因爲這些,就已經足夠,這纔是天道,纔是天命,陛下理應帶着我等,靖平天下,使那些尸位素餐者,俱都淪爲階下囚,讓那些無道君王,再不能高高在上。讓……讓開!”   這人氣勢如虹,竟是直接跳上了一處桌子,靠着這面牆壁,乃是一面旌旗,上書‘大明’二字,諒山雖然實質上已經軍政與大明脫離,可是名義上卻依舊還是臣屬,因而在這資政局,爲了掩人耳目,還是懸掛了一面大明的旌旗,他跳上去,直接把這面旌旗撕下來,眼睛發紅,將它擲地,踩在腳下,斷然大喝道:“天道變了啊,世道也已經變了,金陵那些持祿養交的名公巨卿們看不到,難道殿下看不到麼?到了現在,還有什麼可遮掩的,還有什麼,拿不出來的見人的,殿下要愚忠,那麼置我們於何地,我佟文不認朝廷,不認天子,除了殿下,誰都不認,因爲殿下才是天下的希望,殿下若是不肯登基,佟文無非一死而已。”   所有人肅靜了,俱都呆立不動。   這佟文已是老淚縱橫,方纔撕聲揭底,如今嗓子卻是啞了許多,他蒼涼的道:“真的已經變了,爲什麼還看不到,當年的時候,這諒山,不過是不毛之地,可是今日如何。咱們跟着殿下,不爲什麼升官封爵,爲的,不過是自己的子孫,將來不再受歧視,不再有士農工商,爲的能人人享受這諒山的繁榮,生生世世,再不可能人有高下之分,學以優則士,三教九流,行行都可以出狀元,鄙人從前,不過是個匠戶,諸位,匠戶啊,本來按着那朝廷的黃冊,我祖宗爲匠,現今爲匠,往後子孫後代,盡皆是匠,此後到了諒山,入了工坊,做了師傅,自己和人合夥從小作坊做起,終有今日,我這一輩子,自然無憾了,可是兒孫們呢?天有不測風雲,朝廷在一日,這諒山未來如何,我便揪心一日,這天下,不是豺狼的,陛下稱帝,國家體制才能得以確定,等覆亡了大明,這放眼天下,再無人可動搖諒山基業,我便是今日去死,也能夠瞑目了。”   “陛下……”佟文拜倒在地,已是泣不成聲。   於是一個又一個人拜倒在地,烏壓壓的人跪了一片。   郝政站着,嘴脣哆嗦,想要說什麼,卻是說出來,最後只得道:“好,我們從長計議。”   “不,今日就在資政局登基,不必在乎什麼繁文縟節,不必在乎什麼儀式,就在大家的見證之下,有何不可?”   “這……未免倉促。”   “陛下,資政局難道配不上陛下麼?”   “本王尚需考慮一二。”   “陛下若是考慮,便出不了資政局。”   於是郝政苦笑,道:“罷……一切由你們吧。”   ……   外頭的許多幕友,此時已經捶胸跌足,在他們看來,眼下稱帝,實在不是一件好事,只是他們,卻是無可奈何,因爲他們不是資政,進不了資政局。   反倒是外頭候着的武官,本來他們擔心的,卻是郝政的安危,生怕出了亂子,不可控制,現在見局面平息,又見殿下要登基,反而個個興高采烈,有人在資政局外頭振臂大吼:“陛下萬歲,陛下萬歲。”   許多人被這聲音感染,等到消息傳來,頓時附近的街道沸騰,乃至於整個諒山,也俱都熱鬧起來。   郝政稱帝,對於諒山人來說,絕對是一件大喜之事。   這郝家一日保持着王爺的身份,就一日低人一等,越是低人一等,就越是讓人覺得有隱患,如今大家活在諒山,每日在報紙的輿論轟炸之下,對那朝廷,早就寒心,更無一人,對朱家抱有什麼好感,至於徐家,聽都不曾聽過。因而對於許多人來說,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行爲,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   資政局裏,一幕倉促而成的登基大典卻在開始。   資政們終於安靜,他們紛紛肅穆起立,郝政被安排坐在了上首,衆人叩拜,口稱吾皇萬歲,郝政起身,道:“諸位不必拘泥禮節。”   這句本該衆卿平身,如今卻好似是過家家一樣,直接一句不必拘泥禮節,讓人不由想要發笑,不過大家事先說好,本就不必在乎繁文縟節,自然也就無人異議。   旋即資政長宣佈,郝政爲天子,於是,一場簡短的儀式便結束。   當然,雖然不是繁文縟節,可終究,這一場儀式,還是屬於繁文縟節的一種,名義上的事做完了,緊接着,制定過國號,制定律法,設立官制,卻還要繼續討論,郝政藉口自己疲乏,已是出了資政局,數十個幕友便圍上去,這些人一個個臉色陰沉,只有一個苦中作樂的道:“我看也沒什麼不好,名不正則言不順,倒不如敞開來的好。”   郝政這時候,也不知該說什麼,只是搖頭,苦笑。   只是資政們的精力卻是充沛無比,在儀式過後,資政長開始宣佈,商討稱帝之後的鉅細之事,於是半個時辰不到,一個討論的日程便出來。   最先討論的,自然是國號,這國號來源很多,有來自於發跡地的,也有來自於封爵或者姓氏,只是大家商討之後,卻覺得都大大的不妥,這郝家的發跡來自於諒山,自然不該稱呼爲諒,說實在的,有些小氣,不足以彰顯威嚴。至於封爵,封爵曾是碌國公,以碌爲名,也教許多人搖頭,至於姓氏,似乎也不妥當。   倒是有人提出了方案,這諒山既是曠古未有,開萬世先河,既然如此,何不如稱爲新,有萬象更新之易,又可有別於歷朝歷代之國體,只是又有人搖頭,認爲這新字,早在王莽時便曾用過,這王莽最後身敗名裂,很是不吉。   不過這個新字,終究還是很對許多人的胃口,他們所組做的事,本就是前無古人,當得這個新字,於是這資政局裏立即分爲頑固和開新派,又是喧鬧了一陣。最後討論無果,索性請郝政下最終決定。   反而幕友們那邊,本也在討論此事,在他們看來,既然事情已經成爲定局,這國號,自然也該他們來商討一下,誰曉得資政局狗拿耗子,佔了先機,於是許多人不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