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人皮拼圖(1)
2007年5月17日晴瀋陽太平寺
生命的交響樂終於奏響了,竟然是如此的低沉。不敢相信,初次的試弦便是崩斷。陷入戰慄的沼澤,也是必然的。即使所有的音符都失去,也要奏起那無聲的一曲……
貉子萬萬也想不到,在錫伯族家廟,居然會遇上他命中最不願遇到的人。
大殿的門一開,慢慢走出一個外國人,他身後還跟着肖恩和日本人磯村。
李鶴卿端着汽狗,另一邊一抓蘇沫顏的前胸,想把他拽到身後。
這一抓不要緊……
“啊?”貉子心裏一陣翻騰,下巴差點沒掉下來。這主要是因爲這一抓的手感,實在是……
蘇沫顏臉一紅,皺着眉撥開了貉子的手,“哎呀……”
“你……你,你真他媽爺們兒!”貉子雖然這樣打屁,但是他已經知道,錫伯族最後的薩滿,是一個地地道道不折不扣的女人,儘管她僞裝成一個娘娘腔兒。
“託比亞松,你夠快的啊……”李鶴卿手裏的汽狗瞄準了他的頭。
“呵呵呵呵……”託比亞松抱着肩膀,站在離貉子不遠處的錫伯族銘文碑前,“你應該知道,有一種工具叫直升飛機吧?”
“你們怎麼知道我會來錫伯族家廟?”
“那你可要問問她了……”託比亞松一指蘇沫顏,得意地笑起來。
“我擦!”貉子剛剛回頭,就被蘇沫顏手裏的毛巾捂住了鼻子。
一陣哥羅芳的氣味,鑽入鼻孔,封鎖了貉子的神經。
“噹啷!”M190汽狗摔在錫伯家廟的青石地板上。
肖恩走上前去,把李鶴卿五花大綁。
蘇沫顏捂着胸口,冷冷看着他們把貉子拽到大殿後面,全身扒了個精光,又把衣服裏的物品一件件地抖出來,就連衝鋒衣的內膽,也用刀子隔開了尋找。
“仔細翻翻,不要漏過一個細節。”
蘇沫顏慢慢走上來,儘量歪着頭不去看貉子,“鬼火玲瓏……找到了嗎?”
磯村把手裏的衣服往地上一摔,“八嘎!什麼也沒有。”
託比亞松眯着眼想了一會兒,打了個響指,“先把他關起來。我想……這裏還會有客人光臨的。”
2007年5月17日晴北京百合大街154號
“詠裳,你……你沒發燒吧?”郝小梵過去摸摸林詠裳的腦門,又摸摸自己的。
“沒有啦!”詠裳抿着嘴笑笑,“三個銅盒子一起打開,不會有事的。”
風向東咂咂嘴,“那個邵賤人……可沒在,咱不等他啦?”
王涵也納悶兒,“詠裳,你怎麼就那麼肯定盒子打開不會有事兒?”
林詠裳抿嘴,只是笑,把三個六獸銅匣在桌子上排成“一”字,然後拉過郝小梵,讓她站在綠寶石盒子前。
然後點燃一支檀香,衝風向東一笑,“你的。”
“幹嗎?”
“一會兒,聽我口令,你用這個香火頭,去接觸盒子上的紅寶石。”
“如果我捅了,你們不捅怎麼辦?”
“你哪那麼多廢話?”王涵硬把風向東推到了紅寶石盒子前。
林詠裳用手指捂着鼻子又笑了,“好啦好啦!現在,咱們準備開始啦。”
她自己取了個小香水瓶,裏面灌了水,站在藍色寶石盒子前。
“預備啦……”林詠裳忽閃着大眼睛,舉起了香水瓶,對準盒蓋上的藍寶石。
“等等!”郝小梵舉手,“看這意思……我是不是還要去摸那個綠寶石。”
“是啊!”林詠裳衝她一笑,“輕輕摸一下就好啦。”
“哦,那就開始吧。”郝小梵深吸一口氣,頓足捶胸,然後把王涵拉到跟前,“你……你得跟着我。”
“行、行、行……開始吧!”王涵皺着眉,叉腰站在郝小梵身後。
“預備——一、二……”
“等下!”風向東忽然舉起手。
“又怎麼啦?”林詠裳皺起了眉。
“我……我要撒尿!”
“看你這點出息!”王涵呵斥着,搶過他手裏的香火頭兒,“滾蛋,我來!”
“那不行!”風向東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盒子:“這是我家祖傳的,哪能讓你們說開就開?得等着我親自打開纔行。”
說着,他把六獸銅匣裝在自己上衣口袋裏,奔了廁所。
“哎!向東,一樓有廁所,你跑二樓幹嗎去?”林詠裳最忌諱別人去樓上那僅屬於自己的廁所。而且,她這幾天那片山河定期血紅,有一些不雅的痕跡還在二樓沒來得及處理。
風向東一邊慌慌張張地跑,嘴裏還在唸秧兒:“不行啊,一樓太低,引力加速度太小,不通暢。”
“我呸!”王涵氣得鼻子都歪了,“你在你們家,也跑房頂上拉屎去啊?”
“我們家是三樓,比這個高。”風向東東一頭西一頭地撞,一個門一個門地找。
“哎!那是窗戶,你丫眼有毛病啊?”郝小梵真想上去踹他一腳。
風向東忽然飛快地拉上窗簾,表情非常嚴肅,“你們眼睛纔有他媽的毛病,進門的時候咱就被跟上了……誰也沒注意?”
“啊?”
“瞪什麼眼?王涵你上來看看!”
王涵三步兩步跑到二樓窗口,把粉色真絲窗簾撩起一個縫兒朝外看。
這一看可給王涵驚着啦,牆外停了幾輛黑色的小轎車,一羣穿短袖襯衫、老氣橫秋的人,正在大門外探頭探腦,而且還有兩個扛攝像機拿話筒的。
“這是些什麼人?”王涵咬了下嘴脣。
“你他媽問我?告訴你,這全是你惹來的!”
“怎麼會是我?”
“廢話,你看看這些人,分明是學術界的老棒子嘛。”
“你怎麼就知道他們是學術界?爲啥不說是黑社會?”
“你們家黑社會打劫還有新聞媒體跟着啊?”
“那……我跟學術界沒來往啊。”
“擦!你博物館的,還不算跟學術界沾邊兒啊?一準兒是你窮顯擺來着。”
“向東,你說這話可沒根據啊!”
“你們別吵啦!”林詠裳忽然高聲喊道,“是邵人建!一定是他報復啦!”
“啊?”郝小梵奇怪了,“怎麼,他不是答應跟咱們一起了嗎?”
“哎呀,那老頭兒……”林詠裳爲昨晚的事情後悔了,“現在學術界的人如果插手,咱們……咱們損失可就大啦!”
“叮咚——”門外果然按捺不住了,門鈴一聲接着一聲。
“怎麼辦?”郝小梵跺了跺腳,高跟鞋一不留神踹斷了跟兒。
“開門!見招拆招!”風向東嚴肅起來,彷彿跟平常換了個人似的,渾身透着一股睿智的氣質。
“嗯……開了門,對着媒體咱就不能有私心啊……”林詠裳很在乎公衆形象。
“現在把六獸銅匣收起來,看我去對付他們。”風向東一揮手,“王涵!開門去!”
“怎麼說?”
“別吭聲,問啥也不說,帶進來。”
“哦?”
“去。”
王涵硬着頭皮走出屋子,直奔鐵門。
門剛一拉開,先伸進個黑糊糊的東西來。王涵以爲是牛鞭,但那的確不是牛鞭,而是某電視臺記者手中的超大話筒。
“您好,我是××電視臺的記者,請問這是作家林小姐家嗎?請問您是她什麼人?”
王涵真想趁機說:“我他媽是她男朋友。”
但是看到風向東站在屋門口正衝他擠眼兒,也就記起了“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句話來,咬着牙一扭頭奔屋裏跑來。
門外的人魚貫而入。
那記者緊隨其後,高跟鞋尖踢了好幾次王涵的鞋跟。
攝像師的炮口自打開了門,就毫不客氣地對着王涵的臉,即便現在是後腦勺,也依舊不離不棄。
王涵就像個潰兵,跑進了屋裏,他的潰,不是潰在面對着這些人,而是潰在“小不忍則亂大謀”和林詠裳男朋友身份之間的糾結上。
風向東站在門前,靠着門柱把手一橫,“對不起!各位打住!”
“請問你是……”
“先說你們是幹嗎的?”
“我們是××電視欄目組記者。”
“你們身後的也是記者?”
“哦,這幾位是考古學界和錫伯族西遷史研究的專家。聽說你們發現了有關錫伯族研究的重大資料,我們電視臺打算做一期節目……”
“等等……”風向東用手把對着自己嘴那牛鞭似的話筒推到一旁,“你們說,給我們拍電視?”
“不只如此。”一個禿頂的人講話文縐縐的,“耳聞六獸銅匣乃錫伯之至寶,我們這些人研究錫伯族很多年了,可以幫助你們研究一下。”
風向東臉上開了花兒,“真的啊?研究出來,我們有什麼好處?”
“這……”禿頂還真不知道風向東他們有什麼好處,支支吾吾。
一個瘦高的大長臉擠上來,拍拍風向東的肩膀,“小同志,我們對學術的研究啊,那是爲後代造福啊。”
風向東望着他的大長臉,“嘿嘿,爲後代造福?我這一代都喫不飽,恐怕後代沒造出來,早就餓死了。”
“此話怎講?”禿頂認爲他的觀點非常不可理喻。
“我們這些雜碎似的閒散人,不像你們那樣有優越感。算啦,但是爲了你們的職稱啦、論文啦、學術地位啦……我還是願意配合一下。”
這幾句話噎得在場的學者專家們臉上一陣白一陣紅。
那記者咳嗽兩聲,“請問林作家在哪兒?”
“她就在裏面呢。”
“那……請問您是……”
“我是她男朋友,風向東。”
這句話說出來,所有閃光燈“咔嚓、咔嚓!”地一陣狂閃,直閃得屋裏王涵從頭涼到了腳。他趕緊跑出來,靠在風向東身邊,嘴不動咬着牙哼哼,“你……你太惡毒啦!”
“小不忍則亂大謀、小不忍則亂大謀啊!”風向東一個勁兒地擠眉弄眼兒。
“既然這樣,請您談談您對錫伯族和錫伯族遺物的瞭解好嗎?作爲林作家的男友,您是有發言權的。”
風向東點點頭,“沒錯!我們手裏的確有東西,就在屋裏。”
這句話出口,屋裏的林詠裳和郝小梵心裏一忽悠:這小子這叫出去擋事兒啊?他……他到底是哪邊的啊?
風向東樂呵呵地“打開大門迎闖王”。
王涵一拉他後衣襟,低聲呵斥:“你這叫他媽什麼事兒啊?”
“哎,客人來了,必須要接待,要不多沒面子啊?再說了,專家教授大老遠來了,就這麼拒之門外,不合適吧?”
“哎!我說你到底哪頭兒的啊?”
記者、專家們擠進了客廳,閃光燈沒頭沒腦地晃在林詠裳和郝小梵眼裏。
“詠裳!”郝小梵使勁抓林詠裳的胳膊。
“別緊張。”
“林小姐,您好。”
“您好!”林詠裳面對媒體,不得不露出尷尬的笑容。她心裏清楚,後邊那幫人,眼睛四下裏望的,絕不是這一屋子羅馬式裝潢,而是在尋覓隱藏在某個角落裏的六獸銅匣。
“林小姐,據說您很清楚關於錫伯族西遷遺留下來的祕密,所以我們打算就這個問題做一個專題。”記者把那“牛鞭”戳到你林詠裳嘴邊。
林詠裳本想拒絕,卻下意識地去看風向東,見他點了點頭,才尷尬地笑了笑,“那……那好。”
記者自然很滿意,衝攝像機揮揮手,“停!給我補補妝。”
化妝師跑過來,給主持人臉上一通抹。
“向東……”林詠裳求助。
“化妝師來啦!”風向東趕緊跑到樓上,取了林詠裳的化妝品來,裝模作樣地去抹。
郝小梵撇着嘴,“哎!你會嗎?那是緊膚水兒!”
風向東不理郝小梵,湊近林詠裳,佯裝去補粉,小聲對她說:“詠裳,一會兒你就說,我是你代言人。”
“啊……好。”
風向東點點頭,拿起粉底液給林詠裳抹在臉上,然後一步步地,撲粉、眼線、睫毛膏、眼影、脣線脣彩……
王涵在一邊兒心裏又驚又恨。恨的原因,自不用提;這驚的原因在於,風向東的化妝水平太專業了,一步步地像模像樣。
就連郝小梵也張大了嘴巴,驚歎不已。轉眼間,定妝後的林詠裳就像換了一個人,妝容素雅而又清新。
詠裳照着鏡子,實在不敢相信這個妝出自一個男人之手。
“向東你……你還懂這個?”
郝小梵又噴出一個“切”字,“肯定沒少跟夜店的女人學。”
“林小姐,可以了嗎?”主持人的妝容比起林詠裳,頓時黯然失色。
“哦……好。”
主持人一本正經地邀請禿頂和大長臉坐在沙發上,清清嗓子開始了套路化的開場白。
詠裳甚至都沒聽清她說的什麼,只盼着自己可以開口,然後介紹她的代言人。
王涵拉着郝小梵早已退到人羣后面。
“哥……這下子,六獸銅匣不交也不行啦。”
“我看也是,這不明擺着嘛,電視上一播出,專家們一攛掇,詠裳又是公衆人物……我就不信風向東於情於理,鬥得過學術界那些老油條?”
“請……我男朋友,風向東先生說吧。”林詠裳這句話,可給王涵的心頭來了一刀子。
“我……”王涵按捺不住了,他當着媒體發作,但是郝小梵推推搡搡地把他拉進了起居室,“哥!這不是做戲嗎?”
“做個毛戲,這下天下人全知道啦!”
“啊呀,結婚的還有離了的呢,沒事,沒事……”
“你沒事兒!”王涵的臉就像個青冬瓜。
客廳裏,風向東早就嬉皮笑臉地作了個羅圈兒揖,“各位專家,各位來賓,電視臺、報社記者們,大家上午好。”這一套他沒少見他爸爸“練”過,自然而然地對公衆發言這一套輕車熟路,只是言語和表情上少了他父親的幾分官腔和嚴肅。
現場自是雷鳴般的或真或假的掌聲。
“首先,我代表我女朋友……”他衝林詠裳微笑着點了點頭,“當然還有那個爲我們宣傳的邵教授,歡迎大家的到來。”
又是一陣掌聲。
“首先,我不得不說退休在家的邵人建教授,他寂寞啊……”風向東掃視了一眼人羣,“喲,他怎麼沒在場啊?”他漸漸露出一絲失望的表情,自己嘟囔開了,“他不來……他不來我這戲怎麼演啊?”
“您的意思是……”主持人和禿頂聽着話有點茬口……
“哦,沒什麼,呵呵。”風向東用手梳理了一下頭髮,“沒事,咱們繼續。”
“好的,您請。”
風向東咳嗽兩聲:“要說這個什麼細脖族啊……咱不管他脖子細還是粗,是吧,反正他們是個了不起的民族啊。”
“不是……這哪跟哪啊?”禿頂專家往前探了探身子,“什麼細脖族?是錫伯族吧。”
林詠裳也是一皺眉。
“哦!”風向東擦了一把汗,“這個……呵呵,錫伯族,錫伯族。哈哈哈,我是笑稱,啊,笑稱。”
禿頂專家慢慢坐好,風向東又開始了,“這個族啊……有個大寶貝!”
“哦!”在場的人全都豎起耳朵,現場只聽見攝像機卡帶輪兒的轉動聲。
林詠裳的手指緊緊攥着裙子,撓得絲襪幾乎跳了絲。
風向東詭異地一笑,慢慢張嘴。
2007年5月17日晴瀋陽太平寺
貉子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黑暗的環境裏。
地上溼漉漉的,除了一堆乾草和一牀發黴的棉被,就是頭頂上一個小孔投射到地上的一點昏黃的光斑。
貉子並沒有像電視裏那樣毫無用處地嘶吼“放我出去”云云的屁話,而是一骨碌爬起來,沿着牆角開始慢慢地摸索着……要想出去,必須先熟悉環境。
待他的眼睛稍微適應了一點環境以後,藉助摸索,終於弄清楚這是一間石室,並且滿牆掛着一些長不溜丟的玩意兒。他眯着眼睛去觸摸那些東西。
“啊!”貉子忽然驚叫,他手裏出現了一種觸摸臘肉的感覺,“乾屍!!”
此時此刻,置身於這樣的環境,任何人都打心裏往外那麼發毛。
貉子儘量屏住呼吸,因爲他怕這些東西身上飛散的分子被自己吸到肚子裏。
“這些乾屍……會不會是託比亞松的那些藏品呢?”他皺着眉望頂上那個透光的小洞兒,“這點光……夠幹嗎的啊……必須想辦法看清這四周的確切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