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天脈魅影(2)
“一個對自己的女人不好的人……不會對別人好的。”託比亞松言之鑿鑿。
“託比!她已經不是我的女人啦!”
“你知不知道這樣做很可能打亂我的計劃?”
“這纔是你真正的想法吧……”
這時候,大殿門“咣噹”一聲被撞開了,跑進了肖恩,“託比!來啦!”
“慌什麼?誰來了?”託比亞松正憋着一肚子氣。
肖恩氣喘吁吁地扶着門框,“還有誰?李……李鶴卿!”
“噝——”託比亞松咧着嘴,“咱們放他走了啊……怎麼又回來找碴?”
大殿門外,又跑進幾個人來,“老大,不行啊,他們有……有汽狗……”
託比亞松心裏這個氣啊,“飯桶!你的呢?”
“我的……”那小子苦着臉,“我不敢放槍,咱們這玩意兒動靜大,到時候派出所那旮旯聽了動靜……”
託比亞松一跺腳,“誰說讓你放真槍?汽狗,咱們也有汽狗!”
“是……就兩支。”磯村在一邊不冷不熱地晃着兩支小型汽狗,“我覺得,咱們的射程不如他們。”
大殿門外,“咔哧咔哧”的汽狗聲連成了片兒。
貉子和風向東輪換着,充氣、填裝鋼珠、上膛——開槍。
風向東頭一次玩汽狗就愛上了,何況又有這麼多活靶子,那是變着法地打。
王涵問貉子:“什麼樣纔算給小梵報了仇,出了氣?”
貉子齜着牙蹲下身子裝填彈藥,“第一,打得他們下邊開花,第二,他們有真槍。”
“我去!你丫這不是送死來啦?”
“放你孃的屁,你以爲他們敢開槍?派出所就在不遠處。”李鶴卿說完了,站起身繼續朝着院子裏的小子們一通亂打。
風向東嘿嘿壞笑,“咋的?還不明白貉子的用意啊?逼得他們開了槍,驚動了警察,完事兒一網打盡,咱們安心地去找黃金森林。”
“啊?”王涵依舊抱着懷疑態度,“那,咱們用汽狗打……”
蘇木爾只顧照着那夥兒人的屁股打,“這玩意兒纔多大動靜?外邊聽了充其量是放屁呢。”
“哎!蘇木爾。”貉子很不滿,“你丫手可不如原來黑了啊……專打屁股,玩兒呢你?”
蘇木爾哼了一聲,“你倒是沒輕沒重,真打壞了,留神他們惡人告狀。”
蘇木爾打了四十多個屁股;李鶴卿擊倒一人,重傷十一人;風向東把滿院子的人腦袋都弄起了包;自始至終,王涵一槍未發。
託比亞松的人,好幾次想舉着砍刀衝過來,都被李鶴卿和風向東的交叉火力壓了回去,最後終於全部退進了家廟的大殿裏。
“託比!咱們幹吧!他們太過分啦!”肖恩扶着一個滿臉流血的傢伙,從懷裏掏出了手槍。
“肖恩,把槍收回去,看在上帝的分上。”託比亞松顯然早已分析出了外面這四個人的意圖,“關上大殿的瑪瑙門,他們不敢衝進來。誰也不許開槍!”
“呵呵呵……”神龕後面的聲音,好像很有興致,“託比,你現在是在給我擦屁股嗎?我覺得這樣的擦法不是很有創意啊。”
“我真想讓你下地獄!”託比亞松瞪着佛像,“不是你們昨晚乾的蠢事,現在也不至於讓我的人這麼痛苦。”
“託比,就這麼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磯村不願意這麼多嘍囉全部擠在大殿裏,他寧可讓他們去院子裏待着。
託比亞松點點頭,“別急……肖恩,報警!就說來維修錫伯家廟的施工隊,遭到了流氓的阻撓。”
這招兒叫惡人先告狀,貉子他們現在明顯屬於地痞行爲,更何況,他們手裏有汽狗。
“哎!他們進去了!”王涵縮在蘇木爾身後,往外探頭兒。
“蘇木爾,向東……咱們撤乎!”
“啊?”王涵的膽氣又來了,“這就走啊?我……我還沒打痛快呢!”
貉子衝他一齜牙,“我擦!我叫蘇木爾和向東走,又沒叫你?你自己打唄。”
“我呸!”王涵這個氣啊,當然,他現在有權利生氣,因爲他說還沒給郝小梵報仇。
風向東拍了王涵屁股一下,“趕緊走!再不走警察來啦!”
“怎麼?警察……抓咱們?”
貉子吐了一口,“託比亞松個老狐狸,老子摸着他的脈呢,一看他們不放槍,這傻缺就一準兒憋着報警呢,趕緊走!”
風向東臨走扔下一句:“託比亞松!你媽巴羔子!等着我的!晚上咱再見!老子端了你……”
王涵趕緊捂他的嘴,“祖宗!你還來啊!”
四個人推門跑出了錫伯家廟,蘇木爾熟悉地形,帶着他們拐進一片兒民居,七轉八轉跑進了居民區的衚衕網裏。
“哎呀,我了個神啊!”李鶴卿也跑累了,靠在牆上,嘿嘿地笑。
“你笑什麼?好玩嗎?”風向東靠在他肩膀上,舉起汽狗看了看,“這傢伙,真他媽帶勁兒!”
貉子問他們:“哎!你們說,咱們這一仗輸了贏了?”
“棋逢對手!”蘇木爾嘿嘿地笑。
貉子捂着鼻子,“我覺得輸了,他們就沒開槍。末了兒,還把咱嚇跑了。”
王涵喘着粗氣,“不管怎麼說,出氣了。”
“出氣了!”貉子斜着眼盯着他的臉,“起碼我們出氣了。”
“輸啦!就是他媽的輸啦!”蘇木爾又覺得跑得挺窩囊,因爲沒有找出欺負郝小梵領頭的那個人。
風向東忽然嘬了嘬牙花子,望着衚衕口站着的一個戴警帽的人,“我怎麼覺得咱們……他媽的贏了。”
“咯咯……”那警察捂着嘴一笑,走了過來,“行啦,鬧夠啦,回去吧!”
“蘇沫顏?”貉子眼睛瞪得溜圓,“你不是在家待着呢?”
蘇沫顏摘下警帽,“我就知道得有這個結局,所以提前跟這邊派出所打了招呼。”
“奶奶的!”王涵捶牆了,“看來你比李鶴卿心眼兒還鬼啊……那你們怎麼不抓人?”
“抓人?抓誰?抓你啊?”蘇沫顏把警帽塞到王涵手上,“告訴你,託比亞松人家現在沒罪證,人家是以維修隊的名義駐紮錫伯家廟的。再說了,我現在抓了他們,走私幕後黑手哪兒找去?”
“那……”
“好啦!小蘇臥底這麼久,對託比亞松太瞭解了。”貉子一揮手,“回去,想法開盒子,小梵的仇,來日再報。”
“哎!可是你嚷嚷着出來報仇的啊。”王涵現在又叼住報仇的事兒了。
風向東杵了王涵一拳,“你個傻青,現在還不知道我們幹嗎來了?”
“不是……來給我妹妹報仇?”
“你個笨蛋!向東嚷你還捂他的嘴。”蘇木爾鄙視了王涵。
蘇沫顏又擰了王涵的鼻子,“笨蛋,咱先起程奔西走着啦,託比亞松晚上就自己在這兒排兵佈陣吧。哈哈哈!”
風向東憋不住了,一個勁兒地壞笑,“哈哈哈,等他們醒過味兒來,咱們早就奔了中前旗啦!找到黃金森林,咱們過好日子去!”
蘇木爾擠着鼻子,“想過好日子,得想法子搞開綠眼的六獸銅匣。”
2007年5月20日陰察布查爾納達齊牛錄
天忽然晴了,就連那天際的一絲雲,也被太陽吸進了肚子裏。
納達齊牛錄的草地上,那些潔白的點點,正在懶洋洋地挪動着它們的步子,爲了選擇一塊更甘甜的青草不斷地啃着它們本認爲並不甘甜的食糧。
原野的清香被太陽烤出來,飄進汗爾加拉的鼻子裏。
她身上的紅袍和白色的坎肩,在無邊的綠地上是那麼的鮮亮。坎肩背後繡的金絲鮮卑獸似乎更願意和這些羊一起享受寧靜。
察布查爾在身後,納達齊牛錄的風,正將她的思緒一縷縷地吹回察布查爾錫伯祭壇,吹到圖克蘇里的腦海裏。
牽掛是一種幸福,被牽掛也是一種幸福。
大江的水流,
想不到分成,
幾條河(耶吶),
盛京城裏的錫伯人,
想不到分離告別(耶吶)……
遠處的牧羊人,唱着一首悠揚的牧歌,與其說是牧歌,不如說是在感慨錫伯族的歷史。錫伯人個個都忘不了他們的根。
汗爾加拉找了一個樹樁,坐下來,掀開薩克達媽媽的籃筐,想喫一點東西。
可是,一個黑糊糊的東西正趴在餑餑上,泛着黑藍的光。
“啊?”汗爾加拉趕緊蓋上籃子布,望着察布查爾的方向,“哎——圖克蘇里……你到底還是……”
“蘇唯米尼,達叱唄圖瓦——”(錫伯語:你們大家快來看。)
遠遠地,一個趕着羊的老人,一邊喊着,一邊揮舞羊鞭招呼附近的牧羊人。
汗爾加拉放下籃子,把那把小手槍藏在腰間,起身朝牧羊的老人走去。
“拉爾瑟米——拉爾瑟米——”(錫伯語:惹人討厭的東西。)人們紛紛交頭接耳。
汗爾加拉擠進人羣去,見那個放羊的老人手裏正捧着一個軟趴趴的灰褐色東西。
“啊!這是……這是……”
一衆牧羊人看見汗爾加拉,從頭到腳打量一番,當看到她背後金線繡的“鮮卑郭洛”之後,老人睜大眼睛,極其恭敬地行了個禮:“我的伊散珠媽媽!原來是渥德根(女薩滿)。”
其他人也跟着老人,“打千”行禮。
汗爾加拉趕緊避開,繞到放羊老人身後,“啊呀,老人家,這樣我會折壽的。”
老人拉着汗爾加拉的手,“我尊敬的渥德根,向您行禮是應該的。你是天神的代言人,又是精靈的化身,你是人,也是神。我們向您行禮,您怎麼能避開呢。”
“您是老人,我們錫伯人尊老人,敬老人,我是薩滿沒有錯,可我是錫伯族的女兒啊。”
大家當即對這位謙遜的女薩滿十分喜愛。
“老爹,您是這兒的人?手裏的東西,是哪裏得來的呢?”
牧羊老人捋着長鬍子,把手裏的東西遞給汗爾加拉,“我姓何葉爾,就住在納達齊牛錄東邊,剛纔在草地上,忽然發現了這個東西。”
“您就是錫伯人有名的狩獵王,納達齊東的何葉爾老爹!失敬失敬。”汗爾加拉“萬福”下去。
“呵呵,還狩獵王呢,老咯,我連個糞都看不出是什麼啦。”
這是什麼糞?
汗爾加拉心裏一驚,“從沒見過這樣的糞……在察布查爾這片吉祥的地方,難道有怪獸?”
“我尊敬的渥德根,這……這……如果,納達齊出了怪獸,我們的羊可就要倒黴啦。”
“是啊,”一個大鬍子擠出來,用手捅捅那糞便,“這樣的糞,我們從沒有見過,說是狼糞吧……顏色又不對,野兔糞吧……形狀也不對。”
“是不是豹子糞?”
“哈哈,瓜爾佳,你見過豹子糞嗎?哪裏是這個模樣嘛!”
錫伯人狩獵是專家,對各種動物的糞便應該很清楚,眼前這個糞,實在太特殊了,以致經驗豐富的何葉爾老人,也無法斷定這動物的物種。
汗爾加拉皺着眉,望望四周寂靜的原野,“其他地方還有發現嗎?”
何葉爾老人把本已佈滿皺紋的臉舒展了又再次堆起皺紋,“其他地方,沒留意。”
“大家安心放羊吧,我想……這應該是一匹消化不良的狼。我去找找,射殺吧。”
2007年5月20日晴瀋陽西濱河路
“哈哈哈!大家快收拾東西,走啦!”
蘇木爾推開家門,衝着屋裏喊。
“可是……這盒子還沒打開。”林詠裳苦着臉,“再說,咱們……咱們根本沒有目標啊。”
風向東進門去拎自己的揹包,“先到中前旗再說,咱不是分析出那裏有問題嗎?”
郝小梵依舊低着頭,“我……我打不開盒子,也就沒用啦……”
王涵過去一把拉起她:“誰說你沒用?走,路上當我們的保鏢。”
衆人也同意,大家拿了自己的東西,準備動身。
“蘇木爾,你怎麼不動?”貉子發現蘇木爾跑進裏屋去脫鞋上炕了!
“我幹嗎去?”蘇木爾憨厚地笑了笑,“咱可沒想着分你們的寶貝。”
貉子過去一把拉起他,“你不走,等着在瀋陽給託比亞松他們找麻煩啊?走!”
林詠裳幫着蘇木爾隨便從衣櫥裏拎了幾件衣服,“走、走、走,我還沒見過化石獵人在野外的風采呢,趕緊着給我當素材去!”
其實林詠裳很清楚,對付野外環境,多一個化石獵人,就多了一份戶外生存的把握。
風向東撓着下巴,靠在門框上,“哎,咱們要是到了中前旗……怎麼找一個剛破處的女人來開盒子呢?”
王涵拎着揹包經過他身邊,拍了向東一把,“你去問問唄,i wanna suck your sweet hole?”
“我你的吧!那邊的女人彪悍着呢,我這是作死。”向東衝着王涵背影齜牙,“fuck out!”
“沒事兒,他們興許聽不懂英文。”邵人建也揹着包出門去。
“那可保不齊,現在英語都普及啦!”風向東一直等林詠裳和蘇沫顏出來,幫她們拎了包。
“綠眼盒子,我們再想辦法,別扯淡啦,趕緊走。”蘇木爾回身鎖上了門。
八個人出了蘇木爾家,攔下了三輛出租車,直奔瀋陽北站。
在車上,林詠裳偷偷地去看郝小梵,她正抿着嘴,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外面的樹。
在昨天,郝小梵還活蹦亂跳兒的呢,但是雨夜的祕密被公佈出來以後,她覺得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是異樣的。
“沫顏,咱姐兒倆換個地兒好嗎?”
“哦,好啊,詠裳姐,你坐中間來吧。”
林詠裳和蘇沫顏換了位置,用手捅了捅郝小梵的夾肢窩,“哎……別那什麼啦。事兒都過去了。”
郝小梵嘆口氣:“我想得開……詠裳,別在這兒說了。”說完,她指了指司機和坐在副駕駛上的王涵。
林詠裳緊緊抓着她的手,“我怕你在野外心不在焉,容易出事。”
“放心啦……應該出事的不是我。”
這句話,使林詠裳和蘇沫顏都打了個冷戰。
到達瀋陽北站,林詠裳去買了到通遼的車票。
通遼是當年錫伯族人西遷路線中的落腳點,然後,他們在那裏通過蘇木爾的關係弄兩輛越野車,沿着錫伯人的腳印一路走下去,爭取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到達外蒙邊境。
至於出境問題,貉子考慮得很周全,只要能混過蒙邊防哨卡,那麼接下來就一路無憂了。
2007年5月20日陰察布查爾北天山餘脈婆羅科努山
她蹲下身,又撿起了沿路第十二個糞便樣本。
前面,就是婆羅科努山的餘脈。
神祕的婆羅科努,裏面不知道蘊涵着多少未知。
汗爾加拉回頭望望納達齊牛錄的炊煙,不禁笑起來。
已經這麼遠了……那東西或許是從納達齊牛錄路過的吧?如果它有心傷害牲畜,估計也早有羊丟失了。看起來,她的追蹤,也僅僅是使何葉爾老人和一衆牧民們安心吧。
她有些渴了,摘下皮囊,盤算着喝完這口水,就回去告訴牧民們,不要擔心,聖潔的察布查爾是不會有不吉祥的東西作祟的。
汗爾加拉剛舉起皮囊,就聽山坡上傳來一聲怪叫。
“嘩啦!”水潑了汗爾加拉一臉。
她趕緊躲在路邊的石頭後面,緊緊地掃視着山坡上雪嶺雲杉和琵琶柴中雜生的一片沙拐棗叢。
茂密的雪嶺雲杉樹林,佔據了南坡大部分面積,在婆羅科努山這樣的地質條件下,它無疑是最具生存能力的物種。而且,雪嶺雲杉通常也會作爲很多動物的掩體。
就在靠近叢林邊上的位置,一棵雲杉的樹冠忽然猛烈地晃了兩晃。
汗爾加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慢慢地摘下背上的寶雕弓來,順手從箭壺裏抽出一支長鏃羽箭搭在弓弦上。
這道山樑,平時鮮有人跡,因爲經常進山的人,一定會把地上的琵琶柴踩出一條毛道兒。然而,那毛道兒並未出現,僅僅是滿眼毫髮無傷的少花的穗狀花序。
琵琶柴的毫髮無傷,能預示女薩滿的安全嗎?顯然不能夠。
但是她,是神的使者,有沒有神庇佑,其實……要看她自幼練就的箭法是否精準。
汗爾加拉完全可以扭頭回去,但是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她的薩滿紅袍,已經使雪嶺雲杉上那對眼睛佈滿了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