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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水寒深處(2)

  風向東一看,郝小梵今兒穿的裙子太短,這樣的姿勢,連褲襪的接線都露出來了,急忙跑過去把票單遞給大夫,“給你票單,趕緊看病。”另一邊,一個勁兒地咳嗽。   郝小梵把大夫扔在椅子上,“這下能看了吧?”   風向東還是望着郝小梵咳嗽。   “有病啊你?”小梵瞥了風向東一眼。   “沒病就不往這來了。”風向東故意瞪着她蹬在凳子上的腳,並且擠眼示意她走光了。   醫生定了定神,看了看票單,又望望風向東,“嗯,你……咳嗽,面部神經紊亂,應該不屬於外科。”   “我……大夫啊,不是我有病,是他受傷了!”風向東指了指一旁仰在等候椅上的真病人。   醫生畏懼郝小梵的拳頭,細細地給貉子做了檢查,然後搖了搖頭。   “大夫……怎麼樣?”   醫生嘆了口氣:“看不出有什麼問題啊。”   貉子痛苦地皺着眉頭,“大夫……我……我什麼也看不見……眼疼……”   “啊?”   “留院觀察吧。”   2007年5月14日陰北京南郊   都說陰天會使人的心情壓抑,但是對於託比亞松來說,天氣並不會影響他的心情。   天剛剛擦黑兒,一輛加長的越野車開進了他的獨門獨院。   幾個灰頭土臉的漢子,從車廂裏擡出一個木頭箱子。   “你要的東西。”   漢子們拿出撬棍之類的,要打開箱子蓋兒讓託比亞松驗貨。   “NO!”託比亞松出門看了看四周,關上了院門,讓這幾個人把箱子抬進屋裏去。   箱子蓋打開,一股腥味兒瀰漫在空氣裏。   託比亞松一皺眉,“NO!這個東西……”   爲首的是個黑人,聳聳肩,把手伸進箱子裏拎出一根繩子來,然後順勢一拉,箱子裏的東西坐了起來。   繩子的另一頭拴在一具乾屍的脖子上……   “肖恩,你不能這樣!這是對死者的不敬。”他上前解下了乾屍脖子上的繩索,“雖然他很好……但我認爲你們讓他受潮了。”   “不會的,託比,我們一路上都沒有給他洗過澡。”肖恩又聳聳肩。其他幾個人捂着嘴笑起來。   託比亞松擺擺手,“你們以爲他只有沾水纔會受潮嗎?”   “難道不是嗎?”   託比亞松指了指木頭箱子裏,“你們沒有放置乾燥劑,這一路過來,註定他已經不能在我這裏過聖誕節了。”   “啊?”   “肖恩,你爲什麼不能像其他人那樣動一動腦子?”   另外一個瘦臉的矮個子走過來,“託比君,我們一直不明白,你收藏這些東西,究竟想在他們身上找什麼?”   託比亞松嘿嘿一笑,“磯村,我要找的東西……你們永遠也不會明白。而且我要告訴你們……這是你們最後一次給我送這些可愛的東西了。”   “你的意思是……”肖恩有些緊張,把手伸進了衣襟裏面。   “別緊張,我的朋友。我找到了比干屍更有價值的線索。嘿嘿,你們以後不用再去那鬼地方把這些可愛的東西帶來我這裏了。”   “上帝!”肖恩重新把手槍插回了褲帶上,“託比,我想這次的酬勞……”   “我會履行我的諾言,而且還想委託你們辦一些其他的事情。”   “哦,託比君,你想委託我們另外的任務?”   “是的。如果可能的話,你們過兩天就可以幫我把這些藏品轉手了,我會按照每具二成的價格給你們提成的。”   “哦……看在上帝的份上……”肖恩又聳了聳肩,“我想你可能找到了那個盒子……”   託比亞松眼睛裏忽然閃出一絲兇光,“肖恩,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不知道那個什麼盒子……不是嗎?”   肖恩看了看忽然出現在自己腦門上的槍口,閉着眼一個勁兒搖頭,“哦,上帝!聖母馬利亞!什麼盒子?我從來沒聽說過。”   “很好!”託比亞松收起他的黑色藏品,“我想你們還能幫我一個忙……”   2007年5月14日陰北京北苑咖啡屋   人心最真實的一面,就像潛藏在水寒深處。   有些祕密卻只適合偷偷在心底隱匿起來,夜深人靜的時候,拿出來翻翻。   能把自己感動的東西,很多時候卻不一定感動了別人。就像林詠裳在人前,必須要爲別人的感動而打扮。   她沒有覺得什麼不妥,也沒覺得這是件虛僞的事情。只是覺得自己在全心全意地爲別人隱藏自己的真實,是一種幸福……當然有時候也是一種無奈。   她在人前純淨得就像咖啡桌上那晶瑩剔透的水晶菸缸,儘管詠裳十分想把520的菸灰彈在裏面。   “你……真有氣質。”王涵耷拉着腦袋,簡直不敢去看林詠裳。他害怕隱藏在心底的粗魯會從眼神裏逃出去,玷污了眼前那一襲白裙。   林詠裳抿着嘴笑了,“哪裏啦……你別開人家玩笑好不好嗎?”   “你……約我來,不只是喝咖啡吧?”王涵端起眼前的麥斯威爾喝下去。   “其實……有件事兒想跟你說。”   “那就說吧。”   林詠裳低着頭,“我們……錯了。”   “嗯……我知道錯了。”王涵臉色有點不好看。   “錯了,應該……”   “詠裳,”王涵猛地抬起頭,“我……我知道,我是離過婚的男人,而且……家裏也不富裕,有點……有點那什麼了。對不起,其實……我的確……”   “哎呀,什麼啦?”林詠裳用食指捂着鼻子抿嘴一笑,“我是說,我們的盒子拿錯了。”   “啊?”王涵就像落水的人摸到了一個救生圈,渾身一顫,“哈哈,是……是嗎?我,我說的也是……哈哈哈。”   林詠裳拉開手提包的拉鍊,取出一個紙盒來,推到王涵跟前兒,“喏,你的藍寶石的盒子。”   “哦……呵呵。”王涵伸手去拿,林詠裳忽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然後臉一紅又迅速撤回手去。   王涵會意,“哦,對不起,你的盒子……我沒有帶。”   “哦,沒關係的。而且……我有一個想法。”   “你說。”   “我在想你上回說過的話……或許,我們可以試試,揭開盒子的祕密。”   “啊!好啊!”王涵眼睛一亮,“那這個盒子你先拿着,我回頭帶着你的六獸銅匣,到你那……不知道……嘿嘿,方不方便。”   林詠裳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她點點頭,“你過來就帶上小梵吧,那樣子就方便多了。”   時間是浩蕩而平坦的,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你看不到它的流動,卻感受到了它的消逝。   林詠裳喝完了那杯咖啡,就像雪一樣飄進了她的車裏。   王涵站在咖啡屋門口,望着她的尾燈消失在人海里,才長出一口氣:“哎呀!他奶奶的,可憋死老子了!”   “嘿!”身後一聲粗獷的聲音嚇得他一蹦高。   “安然,你真他娘是陰魂不散啊!”   “廢話!館裏的東西你帶着,我能放心嗎?”   “哎!誰告訴你老子帶的是館裏的東西啦?你看好了!”他從揹包裏取出六獸銅匣,“看清楚了,綠眼的!”   “啊?那……那館裏那個呢?”   王涵指了指林詠裳去的方向,“跟着我的心,飛走了。”   2007年5月14日陰北京醫院   貉子眼睛上纏着繃帶,躺在病牀上。   “向東,那女孩的錢,幫我還了嗎?”   風向東在一邊兒撥開了個香蕉剛要喫,“哦,她說今天晚上再來拿。”   “好,我的卡就先放你那兒,藥費什麼的,你看着劃吧,不夠,你就去我家拿。呵呵,反正我現在什麼也看不見了,什麼都是你幫我……呵呵。”   “你就安心養傷吧,啥時候養好了,咱還得去給那個什麼松……什麼丫松的找寶貝去呢。”   貉子苦笑着搖搖頭,“我的眼,估計沒有好的那一天咯。”   “那……那怎麼辦?”   “兄弟,你得自己去找啦。”   “我?呵呵,你還不知道我啊,打上學那會兒,就沒幹過力氣活兒。這出去找寶貝的活兒啊,我敲個鑼邊兒還行。我看……去不去的吧……”   “向東啊,你把門關上。”   “嗯。”   風向東起身去關門。   “插上門。我跟你說個事兒。”   “插上了,你說吧。”   李鶴卿壓低聲音,抓着風向東的手,“兄弟,這件事兒可不能外傳啊。”   “等等……你不外傳的東西,我不想聽。”   “你必須聽!”   “我就不聽!”   “不聽也得聽!”   “我爲什麼要聽?”   “你爲什麼不聽?”   “就不聽……我……我怕麻煩。”   “兄弟!”李鶴卿一拍牀頭櫃,“你現在不是風大局長的公子啦!怕麻煩,就沒法掙錢。”   “啊?你……你怎麼知道的?”   貉子嘆口氣,“你爸爸入獄的消息,和那天你喫飯時候的熊樣,就已經暴露了你的現狀……你現在一無所有,不是嗎?”   “那又怎麼樣?”   “你必須崛起。因爲……沒有人會白給你一個饅頭。”   “可是,我什麼也不會……”   “咱們是學考古的啊!”   風向東低下頭,嚥了口唾沫,“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正如我未婚妻當初離開我的時候所說,我也就是個雜碎。”   “你不是雜碎,世界上沒有絕對的雜碎。你只是從頭開始,而且還沒有進入你自己的故事裏。”貉子這會兒如果沒包着眼睛,一定會把眼珠子瞪出來。   “我怎麼進入我自己的故事?”   “你必須先聽聽我的故事。”   “那好,我就試着滿足一下你的傾訴欲。”   “唉,每一個慈祥老頭背後都有一段猥瑣的過去。”   “你老嗎?”   “不要打斷我的話。”   “好吧。”   “那天你在託比亞松那,也聽到了,東方龍庫……一個天大的祕密。”   風向東點點頭,“我記得,你們談到東方龍庫。那,到底有沒有傳說中的龍……我一直也納悶。”   貉子挪了挪身子,咧着嘴,“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東方龍庫的隔層裏,我發現了真的龍骨……”   “啊?”   貉子用手在桌子上亂摸,“我畢業以後,沒有幹考古這一行兒,而是迷上了古生物化石,做了化石獵人。”   風向東起身把水杯遞給貉子,“這個我知道,你提起過。”   貉子喝了幾口水,把杯子捧在手裏,“後來,我也一直爲究竟有沒有龍這個問題,找了點朋友,去了祁連山,尋找龍窟。”   “後來……”   “後來,我們真的看到了神龍的骨骼化石。”   “那你發啦!”   貉子搖搖頭,“沒有。”   “爲什麼?這個祕密一旦公之於世,你們就出名啦!”風向東覺得貉子在扯淡。   “呵呵,你知不知道,這東西一旦出來,學術界和走私界會有多大的動靜?”   “哦,你是怕麻煩?”   “對啊,我這個,才叫真麻煩。而你所怕的,跟我的麻煩比起來,不叫麻煩。”   “哦……”風向東長出一口氣,“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什麼意思?”   “我必須掙錢,不能怕麻煩。”   “對!你要崛起,必須賺錢,這跟我做化石獵人一樣。”   “怎麼講?你這麼清高的人,居然也會攛掇別人向錢看?”   “我並不清高,因爲我本不是清高的人。我沒有目標,因爲目標太渺茫。我有太多的慾望,所以我要做富人。我沒什麼人脈,沒有其他生財之道,只有向大自然索取,儘管這很不符合我所謂的清高。化石獵人是一項危險的職業,人生很短暫,來不及考慮太多。我要讓我的家人過上富足的生活,因爲,我欠他們的太多……”   風向東沉默了好久,望着被蛤蟆毒液弄瞎的貉子,“雖然,我還是不明白你爲什麼不把龍的祕密公佈,但是我明白了另外一件事兒,貉子,我要掙錢!”   “怎麼掙錢?說說。”   “這個……”   “你手裏的盒子?”   “六獸銅匣……”   貉子長長地嘆氣,“我現在瞎了,再去野外是不可能了,你必須尋找新的團隊。”   “不是,我……我還不知道那個外國人究竟要那乾屍幹什麼。”   貉子撇了撇嘴,“託比亞松,我看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爲什麼?”   “從他一開始迫切地打算買你的盒子時,我就覺得不對頭。這傢伙城府太深,怎麼可能那麼急躁呢……”   “那怎麼賺錢?他纔是最大的買主啊。”   “你去找,不用賣給他。儘管咱們不知道在乾屍身上究竟能找到什麼,但是,那東西肯定超出託比亞松給出的價格。而託比亞松,也絕對不會放過乾屍身上那東西。”   “可是他說過不要,只要乾屍。”   “向東,我說我晚上拉屎能拉出金子,你信嗎?”   “哦……”風向東掏出六獸銅匣,反覆把玩着,一句話也說不出。   忽然,他望着盒子側邊的蟾蜍紋飾愣住了。   “嗯?向東,你怎麼不說話了?”   “貉子……你覺得,那些蛤蟆是哪兒來的?”   “你怎麼忽然想起這個……呵呵,河裏來的唄。”   “不對。”風向東拉過貉子的手,讓他去摸那個蟾蜍紋飾,“你摸摸看,盒子打開以後,河裏就出來那麼多蛤蟆……而且,那些蛤蟆衝我來的目的,是不是我手裏有這個盒子?”   2007年5月14日陰北京百合大街154號   六獸銅匣打開,出現蟑螂,這究竟是詛咒還是巧合?   或許這老屋裏本就潛藏着許多紅斑蟑螂吧。可關閉盒子之後,它們確確實實跑了個一乾二淨呀。   詠裳想不明白,六獸銅匣裏,究竟有什麼能量。盒子六面上的蟑螂圖案,是預言,還是必然呢?   她懶懶地坐在電腦前,六獸銅匣的疑惑佔據了她的大腦每一個角落。   這樣被疑慮塞滿的小腦袋瓜兒裏,是決計迸發不出靈感的火花了,所以,她今天不碼字。   在回來的路上,撿了一隻流浪貓。   詠裳把它囚禁在書房的一個小籠子裏。   黑白花的小貓“喵——喵——”地叫起來。它很不忿,爲什麼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姐姐想不起來賞賜自己一口沙丁魚或者是貓糧呢?   終於,她起身出了房門,那白色的長裙、烏黑的披肩長髮就像聖潔的仙界精靈。   過了一會兒,伴着一陣“噠噠……”的高跟鞋聲音,房門二次開了。   一雙豔紅色的漆皮皮靴慢慢地踱進來。   然後,幾根戴着黑色長手套的纖細手指捏開了籠子的門。   小貓被拎到了一雙炫紫眼影下的明眸前,然後紫色的長睫毛忽閃了幾下,拋出一個嫵媚的笑。   接下來,它肚子上突然一陣劇痛,小貓使勁踢騰着,痛苦的尖叫伴着皮毛的燒焦味道瀰漫在充滿蘭香的書房裏。   詠裳把手中即將燃盡的520使勁捅進貓屁眼裏,臉上充滿快意的笑,黑色嘴脣微微一翹,輕煙矇矓了貓的淚眼。   這是徹底的釋放,在她穿上這雙玫瑰提花的黑絲襪時,已經變成了真正的林詠裳。   她更喜歡生吞活剝,喜歡新鮮的血肉混合着酒精發出淡淡的迷人香氣。雖然她無法掌握自己的生命,可是將別人的生命掌握在手中的感覺還不錯……   她用銀色筷子,夾起剛殺死的活魷魚,蘸清醬後放入嘴裏,那個吸盤在被咀嚼的同時還會貼在你的舌頭上,感覺很奇妙,貌似情侶間生離死別的親吻。   一個黑色塑料袋套在了貓頭上,袋口在貓脖子上綁得緊緊的。   就像林詠裳身上的連褲襪和黑色漆皮緊身裙兒,越緊,她越有快感。   她盡情享受着小貓的痛苦掙扎爲她帶來的快感。   小貓在林詠裳冷漠的眼光裏,忍受着缺氧造成的痛苦。它極力想擺脫頭上這該死的塑料袋,甚至開始後悔,爲什麼會被這個女人撿回來。   她抓起桌上的那個二十塊錢買回來的小銅飛馬,用飛馬很抽象的四條尖細的腿,使勁扎進小貓的肚子裏。   貓兒痛苦地慘叫。   其實……這纔是林詠裳買這個小飛馬的真正目的。   明天,還是要回到日常生活裏。但是那之前發生的事非常畸形。詠裳的內心裏,一種變態的本性正在不斷擴張。直到終於有一天,她會以這種面貌出現在衆人面前。   她的作家生涯會不會因此而結束,她不知道,所以她不敢。   小貓漸漸地平靜下去,倒在地上。   林詠裳戴着手套,感覺不出貓的體溫下降,但是她可以這樣做——用金屬鞋跟狠狠地把小貓踏成肉泥。   她認爲這種殘忍是值得的,因爲……她還沒有想到這樣去踩踏一個男人,尤其是王涵。但或許,有朝一日她會的。   “叮咚——”   這討厭的門鈴聲是她最討厭在這時候聽到的。   她拿起掛在牆上的話筒,出了口長氣,繼續戴上了面具,“喂,您好,請問您找誰?”   “詠裳,我是小梵。”   “哦,小梵啊,你等等好嗎?我……我在洗澡啦。”   “好,我在車裏等你。”   “嗯。”林詠裳放下電話,趕緊草草地收拾了貓的屍體,拾起小飛馬胡亂扔在化妝鏡旁邊,又把身上這一身衣服扒下來,洗去濃妝,重新扮演了淑女的角色。   由於方纔說洗澡,故此她解開了吊辮,刻意在頭髮上噴了點水。慌亂中,水滴在了六獸銅匣那顆藍寶石上。   郝小梵等得不耐煩了,在門外一個勁兒地按喇叭。   詠裳趕緊趿拉着拖鞋跑下樓。若在平常,她即便去門口取信,也要穿戴整齊的。主要是方纔那虐貓的快感,還沒有完全消失在腦海裏。   林詠裳還沒跑到玄關口,就聽身後“嘭”地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