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千帆過盡
在大夏帝后新婚期間,楚帝御駕親征東齊,這中原的兩大強國戰火點燃,諸葛清接到泉州的戰報,連夜入宮只看到紫陽殿外一身雪衣錦袍的帝王正默然望着城中萬家燈火,背景寂寥。
“陛下,平州,泉州的戰報送來了。”諸葛清輕步上前道。
百里行素轉身朝殿內走去,淡聲道:“西楚又勝了?”
“是。”諸葛清一邊走,一邊道:“楚帝御駕親征,大將軍王坐鎮滄都,兩兩配合,短短一月時間,一路破城無數,真的不需要派黃泉鐵衛前去相助嗎?”
“不必。”百里行素冷然言道。
紫陽殿富麗堂皇,殿內卻空曠無人,昱帝喜靜,身邊的人極少,即便是內侍也很少會留在殿內,沉寂的大殿只聽得兩人的腳步聲。
“可是這樣下去,太后和太爺那裏,恐怕不好交待。”
“開始的贏家,不一定最後會贏。”百里行素淡聲說道,聲音平靜,了無波瀾。
諸葛清沒再追問,他雖也是一介謀臣,但也總是無法堪破此人的心思,既然這般說,自然已經想到辦法扭轉這場戰局。
“陛下有幾分把握?”諸葛清忍不住出聲問道。
“不知道,還要等一個人出現。”百里行素在榻上坐下,瞥了眼棋盤之上未下完的殘局,朝諸葛清望了望。
諸葛清躬身行了禮,落座,執子落棋:“陛下在等……漠北領主?”
百里行素默然,修長的指摩挲着手中清涼的棋子,半晌未落下。
諸葛清望了望他的面色,直言道:“漠北領主已與大夏皇帝成婚,如今人在中州,如何出手?”
“她一定會出手。”他探手扣下一子,眼前卻驀然想起北朔平原之上那指天立誓的女子,她是那樣的恨,那樣地恨着他“她不會放過殺我的機會。”
話音一落,諸葛清身形一震,思量片刻坦然言道:“陛下,若是漠南和漠北捲入其中,大夏定然也不會坐視不理,如此一來,便會形成西楚,大夏,漠北三方聯手,介時東齊就真的處於重重包圍之中了。”
百里行素摩挲着手中的棋子,淡聲道:“那也要看這步棋,她要怎麼走,若勝東齊從此便會真正可以一統天下,若敗則再無翻身之日,朕與楚策之間,總有一個人要死的。”
“陛下。”諸葛清起身,伏跪在地,“臣說句不該說的話。”
百里行素眉梢微揚,眉眼沉靜:“起來說吧!”
“謝主隆恩。”諸葛清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氣,直言道:“微臣知道陛下對綺凰公主不尋常,但如今她已爲大夏皇后,你們之間早在當年大昱將她送入蕭府都已經註定結果,一個下棋之人,是不該對手中棋子有情的。”
世人都知他陰險狠毒,不擇手段,那又如何,不過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生存手段而已,只是如今眼前這個人心中有情,如何還會是那個冷眼看天下,隻手翻雲覆雨的百里行素。
燕京之亂,那個女子被縛火刑臺,他放下進攻大夏的良機,不惜與生母華淳太后交手帶走燕之謙,那一刻他知道,那個女子已經在這六年成了他不可觸碰的逆鱗。
他算計了所有,卻算丟了自己的心,這到底是緣,還是孽?
百里行素默然不語,手不覺握着袖中的那墜着平安結的玉佩。
“陛下該知道,她是恨你的,既然如此,還是及早放下吧,爲了你也爲了她,否則……太后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你對她的傳遞和情意不僅會害了你自己,也會害了她。”諸葛清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這是他作爲一個與他相處多年的夥伴衷心所言:“陛下睿智,當明白微臣話中之意。”
百里行素怔怔地望着他,良久之後,輕輕點了點頭:“朕知道了。”
他以天下人爲棋,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別人手中的棋子?
蒼穹高遠,戰鷹盤旋,蕭清越勒馬望着宛若巨龍的朔州城,才真正發現身邊的這個女子已經濁曾經那個任人欺凌的小妹,她已經成了這關外各族的王者。
正值新婚燕爾之時,中州接到任重遠加急奏報儀貴太妃病重,修聿讓蕭清越陪她一道回了漠北,限期她一個月後必須回到中州,否則他就親自到漠北來抓人。
她們一路馬不停蹄趕回朔州,到了村裏時,儀貴太妃已經去了,燕初雲一個人跪在牀邊,不讓人任何人靠近前去。
煙落站在門口,望着滿院的白孝,心情也不由沉重起來,這世上終究有很多是他們所無法改變的,譬如命運,譬如生死。
“怎麼了?”蕭清越見她神色奇怪不由問道。
她抬頭望了望渺遠的天際,低聲嘆道:“只是覺得有些世事無常。”六年來跌宕生活,讓她一次次經歷權謀,爭鬥,流血,看到身邊的人一個一個的逝去,感覺自己的心就在這一天一天中變得蒼老了。
“世上有太多人力所改變不了的,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在活着的時候好好生活,好好珍惜。”蕭清越嘆息言道,側頭望了望她“皇上讓我一定要再三再三告誡你小心行事,一定要平安把你帶回去。”
不知是被這裏的悲傷所影響還是太過想念中州的生活,他低着頭說道:“我挺對不起他的,他一直體諒,包容,我卻什麼連陪在他身邊都無法做到,每次的分離總會發生太多太多,突然間有些怕了。”
“既然知道,爲什麼還要來?”蕭清越擰眉望着她。
她埋頭苦笑,微微嘆息:“我知道自己不該來,可是有些事不做,即便我留在中州,一輩子也不會安寧。”有時候,明知道不該那樣做,但是自己卻不得不走上那條路。
蕭清越默然望着她,過了許久,揚脣一笑道:“姐姐一定會把你活着帶回去,等你回去好好過日子了,姐姐也就放心了。”
煙落聞言眉梢微動,試探着出聲:“姐姐你……”
“等你真正安定下來,姐姐就該去我自己該去的地方了。”蕭清越淡笑,坦然言道。
煙落抿了抿脣,追問:“你要去哪裏??不留在中州嗎?”
“我不屬於這個地方,我要去找到回家的路。”她仰頭望着浩瀚夜空,深深呼了口氣“不知道是我倒黴還是幸運,竟然也狗血地穿越了一把,雖然這個地方混得風生水起,但是還是想念自己的家鄉。”
煙落聞言微微皺了皺眉,默然思量着她所說的話:“那姐姐怎麼才能回得去!”
“這些年也一直在找,以前在《蒼月本紀》中看到,蒼礱王曾以鎮魂珠引魂,想要復活元清皇后,而那個引魂而來的女子也是我那個世界的人,也有古書記載,那個女子最後回到了原來的世界,這事除了蒼月皇族的人甚少有人知道,而蒼月便是大昱的前身,想來這些能在東齊找到答案。”
煙落聞言默然,一句話也沒有說。
“除了這個人,以前西楚相國夫人華容也是如此,本來是想找洛皇貴妃一探究竟,但是隨着她的死,所有線索也斷了。”蕭清越嘆息言道。
煙落垂眸不語,以前也確實聽母親提過那個世界的事,一直覺得蕭清越與母親身上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原來如此。
“所以我只能再從東齊那裏找到回去的路。”蕭清越嘆息言道,只是這件事的成功率,幾乎是讓人穿越一樣的渺茫。
“你肯定洛夫人華容真的是跟你一個世界來的嗎?”煙落小心翼翼問道,這個疑問已經在她心中很久了。
“我曾在夷都兩年,大昱原是想將華容和華淳兩人送入西楚皇宮爲內應,卻不想華容與當初的洛相國相愛了,西楚先帝雖對華容有情,但還是成全了兩人。”蕭清越直言說道,脣角一勾:“穿越人哪能是被人擺佈的。”
若如蕭清越所說,華淳太后曾經還是西楚的皇妃,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華淳太后那麼恨母親,恨她們一家,這個答案真的要她踏進夷都的那一天才會真正揭曉嗎?
三日後,她幫着燕初云爲儀貴太妃舉行了簡單的葬禮,燕初雲三天都沒有開口,整個人像抽離了靈魂一般空洞無神。
“初雲,你有什麼打算?”兩人站在儀貴太妃墓前,她忍不住出聲問道。
“離開朔州。”
煙落聞言微微皺了皺眉:“其實你不用走,這裏……”
燕初雲淡然一笑,側頭望着她:“皇姐,你能保護我一時,能保護我一世嗎?父皇走了,母妃也走了,我不能一輩子都在他人的保護下生活。”
“可是現在正逢亂世,各國交戰不斷,你一個人離開朔州能去哪裏?”煙落擔憂道。
燕初雲對着墓地,深深磕了三個頭,站起身望向她:“我和母妃,甚至很多皇兄都曾害過你,你爲我們做的已經夠多了,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任性的燕初雲,我知道自己該走什麼路,該去做什麼?”
煙落抿脣一笑,道:“初雲,你真的變了。”
“我沒有變,只是長大了而已。”燕初雲淡然一笑道,在經歷了那麼多的事還不能讓她成長起來,她就不配爲燕氏的子孫。
她陪着燕初雲守完頭七,送她離開了朔州,暗中依舊安排了人護衛其安全,回到城裏立即召了任重遠及軍中諸將前到雲起閣議事。
諸將進來,拱手行禮:“見過領主。”看到站在她身邊一身紅衣勁裝的女子不由有些意外。
煙落淡然一笑,道:“這是我姐姐,蕭清越。”
衆將聞言不由一震,曾經的西楚第一女將已然名動天下,如今爲大夏當朝大將軍,這個女子帶兵從無敗績,作戰方式刁鑽怪異,往往讓敵人防不勝防,他們早有耳聞。
“見過蕭將軍。”衆將拱手道,面上難掩的敬仰之色。
“此戰非同尋常,姐姐特來漠北相助於我,她的話也是本主的話,她的命令亦是本主的命令,還請各位將軍記下。”煙落掃了一眼,衆人沉聲道。
“是。”衆將領命。
煙落聞言點了點頭了,朝任重遠道:“西楚和東齊的戰況如何了?”
“西楚已經攻到了東齊平州和泉州,及南陵關附近一帶,如今已經停下了攻勢,東齊朝廷一直未派兵增援,如今雙方不知何故,戰局僵持了下來。”任重遠在地圖上指了指南陵關一帶,坦然言道。
“難道是楚帝打算見好就收,準備停戰?”伍誠出聲道。
“不會。”煙落勾起一抹薄笑,平靜說道“這一戰他籌備數年,豈會輕易罷手,只是如今戰斷不斷推進,深入東齊腹地,大軍需要時間休整保證後言供給,否則很容易陷入被動。”
蕭清越聞言點了點頭,伸手指了指南陵關,及最近西楚所攻陷的城池:“楚帝是個心思極縝密的人,雖然深入腹地,但爲免被圍困,大軍戰線較長,這樣雖然能保證自己,但兵力難免會有些疏散,再往南陵關之前就是上陽關,上陽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且上陽關周圍城池密集,兵力不夠很容易陷入困境。”
衆將聽了分析,紛紛點了點頭,這姐妹兩個一個是馳騁漠北的領主,一個是名動天下的傳奇女將,都是戰場之上的好手,讓他們這些男兒都覺汗顏。
煙落望了望她,蕭清越笑了笑,繼續說道:“這樣既能保證兵力靈活運用,又要拉長戰線,以免被敵軍包圍,這樣的作戰手法,放眼天下我相信只有神策營能做到。”
“蕭將軍這話就有些長他人志氣了。”伍誠笑語道。
蕭清越聞言淡然一笑,掃一眼衆人,坦然言道:“放眼天下間,東齊的黃泉鐵衛雖然殺傷力大,但都是蠻力,說得難聽點就是殺人的工具,龍騎禁軍嚴格說起不算是正規作戰的軍隊,人太複雜,各有所長,但真到了戰場之上遇上強敵,是要喫虧的。”
煙落聞言輕輕點了點頭,龍騎禁軍也就是在這兩年不斷交戰才成長起來。
“那大夏的飛雲騎呢?”任重遠也不由開口問道。
蕭清越抿脣思量了片刻,沉聲道:“該是各有所長吧,如果論騎兵戰鬥力,神策營定然是不如飛雲騎的,但到了馬下,那就是神策營的天下,我在神策營任職統領幾年,多少是有些瞭解的,神策營的將士多是少年隨着楚策征戰的好手,都是從死人堆裏走出來的,所經歷的大小戰役無數,如今由楚策四大親衛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人分別統領,這四個人雖各有所長,但在戰場之上同樣的是好手,那纔是真正有着強大戰鬥力的軍隊。”
“若是飛雲騎對上神策營,誰會贏?”伍誠追問道,那叔侄兩個多年來亦敵亦友,但將來也終將是要一決高下的,卻不知到時勝負如何?
“我也不知道。”蕭清越搖了搖頭,但願那一天不會真的到來。
煙落看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細碎掙扎,沉默了片刻,指向地圖上陽關一帶道:“西楚接下來一定會攻打上陽關,我們要助他們拿下上陽關,逼得東齊不得不派兵前去,然後……”她目光一凌,落在處“漠北從後方破鳳城,忻州,直取夷都!”
衆人聞言不由都沉默了下去,這無疑是給東齊最致命的一擊,但其中風險也是不可估量的。
“這一天,我已經籌備了兩年,這是難得的機會,我不會放過。”她目光森寒,手緊緊握成拳,從她來到漠北的那一天,她就想過有一天,她一天親手打開夷都的大門,把這刀插在東齊的心臟,給它最沉重的一擊。
那裏是她仇人所在的地方,也是母親曾經成長的地方,當年母親反出大昱的真相,她全家慘死的真相都在那裏,都在那裏等着她。
“可是那畢竟是夷都,數百年從未有人攻克下那座城,以漠北目前的兵力……”蕭清越擔憂出聲道。
煙落淡然一笑:“現在不只是一個漠北了,還有漠南,東齊境內還有我們的人,只要內應外合,定能一舉拿下夷都。”精心佈署兩年,豈能輕易罷手。
蕭清越揚脣一笑,決然道:“好,我們就一起打進夷都去!”
“一起打進夷都!”衆將起身決然道。
“現在第一要做的就是幫助西楚打下上陽關。”煙落沉聲說道。
蕭清越低眉望着地圖,思量着幾方國土的劃分,揚手一指上陽關附近道:“上陽關確實難以攻克,但世上就沒有攻不下的城,防守再嚴密總有疏漏的地方,上陽關北側橫斷山,山勢陡峭,四處絕壁,這是他們所倚仗的天險,所以防守薄弱,若是咱們從這裏進去,誰也想不到。”
任重遠聞言不由一笑,說道:“蕭將軍和領主不愧爲姐妹,領主早就訓練了五千精兵用來翻過橫斷山脈,打開上陽關。”
蕭清越聞言側頭望她,姐妹二人相視一笑,默然不語。
“雖然這裏可行,但是爲免起疑,漠北大軍可以假意攻打上陽關附近的天陽關,以擾亂東齊軍的視線,那五千人馬進到東齊境內,分成兩百人一組,利用兩百人一組,各自作戰,讓上陽關內亂起來。”蕭清越繼續說道,遊擊作戰,在古代作戰中已經屢試不爽。
“可是咱們亂了上陽關內,西楚大軍若是不進攻,那豈不是白忙一場。”有人忍不住出聲道,畢竟兩軍並未結盟。
蕭清越聞言一笑:“楚策放着這樣的好的機會不進攻,他就是傻子。”
煙落點了點頭,道:“姐姐說的對,漠北的大軍假意攻打天陽關,西楚大軍又在上陽關外,東齊定會放重兵在這兩個關口,比較之下後方就會比較薄弱,只要這五千人馬進去了,咱們就贏了大半。”
任重遠暗自思量着什麼,良久之後出聲道:“百里行素這個人心思詭異,如果他不上當,不派黃泉鐵衛增援上陽關,咱們的一切功夫就都會白費。”
煙落按在桌案上的手不由一緊,這也是她所擔心的,只要她一出手,百里行素定會看穿她的佈局,論權謀心計,她遠遠比不過他的。
“上陽關是東齊的門戶,打開了上陽關,西楚大軍就有可能直逼夷都而去,咱們後方也會出手,他不會讓自己陷入這樣兩面夾擊的境地,攻入上陽關這道門戶,已經是對東齊最大的打擊,所以……他一定會出手。”蕭清越沉聲說道,側頭望了望煙落。
他們六年師徒,最後終還是要走向你死我活的境地。只是論心計,論謀略,論實力,如今的百里行素都遠在她之上,這一仗,真的太過冒險,可是她爲什麼要拒絕大夏出兵相助。
煙落深深吸了口氣,鄭重說道:“這些只是目前的作戰計劃,到時候中間會發生什麼誰也無法預料,所以我們必須多做幾手準備,今日就議到這裏,伍誠將軍掉集五萬人馬,備戰天陽關。”
衆將離開雲起閣,已經是暮色降臨之際,屋內只剩下她們姐妹二人,煙落抿脣望着地圖上的夷都城,目光冰冷而銳利。
“小煙,姐姐問句不該問的話,真打到夷都,你殺得了百里行素嗎?”蕭清越望着她平靜地說道。
煙落聞言一震,抿了抿脣道:“我的一身武功都是由他所授,如何是他的對手,論武功,論謀略我一樣都比不得他。所以,必須想辦法將他引離夷都,有他坐鎮夷都,我們很難贏。”
“可是這個人,我們能想到的,想不到的,他都能想到,怎麼才能讓他離開夷都。”蕭清越不由嘆息,便是自負如她,也不得不承認這個智謀齊天的百里行素是個難纏的對手。
出了雲起閣,只見天際明月高懸,星子滿天,她獨自站在院中虔誠祈願,爹爹,母親,大哥,你們若在天有靈,請你們保佑女兒能安然度過這一關,我不想再與他錯過了……
“怎麼?又在想他了?”蕭清越從屋內走出來,看着她的樣子不由取笑道。
她也沒反駁,輕輕點了點頭:“嗯。”
是的,她想他了,繁忙過後,她就會忍不住地想,想念在中州的一切,想念他霸道不講理卻又拿她無可奈何的樣子,想念他懷抱的溫暖,想念關於他所有的一切……
“小煙,一輩子找到這麼一個對自己執着不棄的人不容易,你一定要好好珍惜,有些東西不及時抓住,是會後悔的。”蕭清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聞言點了點頭,脣角微微勾起:“那姐姐呢?姐姐想找誰?”
“我找什麼找?”蕭清越微惱地瞪她一眼“本姑娘文武全才,誰配得上?”
“嗯?”煙落拉着她朝寢居走去,調侃道:“姐姐想找誰呢?是不是祁月?你們不是歡喜冤家嗎?”兩人常常鬥嘴,還動不動就打起來,但一遇大事,兩人卻又是出奇的默契合拍。
“切!”蕭清越不屑地翻翻白眼:“貪財好色,又小氣,我怎麼會看得上他。”
煙落揚脣一笑,眸中一閃而過的狡黠:“那是……西楚大將軍王羅衍?”
蕭清越狠狠瞪了她一眼:“跟他有什麼關係?”
“可是我覺得你們的關係非同一般呢?”煙落笑眯眯地說道,羅衍對蕭清越可不是一般的縱容。
“放心吧,在遇到真心對我的人之前,我的心會好生收藏的。”蕭清越揚脣一笑道。
“可是如果你不去試着接受,也許……就錯過了。”煙落側頭望了望她,她也希望她能夠擁有幸福的生活。
蕭清越淡笑不語,拉着她坐下,從隨身的荷包掏出一顆圓潤的珍珠放在她手心裏,揚眉一笑道:“我們不過茫茫紅塵渺小沙礫,但如果遇到一隻合適自己的蚌,他的包容與浸潤,就會讓沙礫成爲世上最柔美無暇的珍珠。”
她聞言抿了抿脣,默然不語。
蕭清越繼續說道:“小煙,你找到了。可是蚌在將沙礫變成珍珠的過程是很痛的,而珍珠並不知道自己在傷害着它。這麼些年修聿對你的好,姐姐是看在眼裏的,回去以後你以後要再不知道珍惜眼前,我這個做姐姐都沒法站你這邊了啊!”
她微微一笑,摩挲着手裏圓潤的珍珠,她和無憂所虧欠他的又豈止是這些呢!只是真到了揭開她身份的那一天,他又會怎麼做,她不敢去想……
在經歷了那麼多的變故之後,即便面對真愛,她如何敢再那樣義無反顧,如何敢再相信愛情,如何敢再相信自己的心,然而那個人終究還是一點點浸入了她的生命,讓她重新學會相信……
“以前吧,我一定會說嫁誰不要嫁帝王家,不過遇到楚修聿這樣的怪胎,還真是千載難逢,帝王家的愛情太過危險,一旦愛情與皇權衝突的時候,他們通常是會選擇後者,皇帝都免不了三宮六院,那是我最鄙視的。”蕭清越朝着她說道,沉吟片刻,道:“我想這就是當年華容選擇洛相國,還沒有愛上西楚先帝的原因吧!我們那個世界的女人最接受不了男人有其它的女人,愛就是唯一,它是不允許和他人分享的。”
煙落默然,她所求的不過也是和母親一般,願得一心人,此生不相離,蕭清越起身打了個呵欠轉身回房睡了,煙落起身回房在桌案邊坐下,將那顆圓潤的珍珠端詳了半晌,一顆沙礫被人寵愛,竟然會變得這樣珍貴。
燭光搖曳,她獨座良久,終於下定決心提筆寫了一封信,一封道盡她前世今生的信,當夜便送出了朔州城。
只是她沒想到,這封信幾經輾轉,也未送達到他的手中。
五日後,漠北收到消息西楚也在備戰上陽關,蕭清越第一個站出來要替她打頭陣,帶兵去攻打天陽關,煙落親率諸將在朔州城外送行。
蕭清越一身紅裝銀甲,英姿颯爽,聽到副將伍誠前來稟報大軍集結完畢,便道:“放心,我一定幫你把天陽關打下來,到時一起打到夷都,把蕭赫那老傢伙脫光掉在城樓上。”
煙落無奈失笑,叮囑道:“戰場上刀槍無眼,姐姐要小心。”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蕭清越不由失笑,思量了片刻道:“漠南那邊駐紮有西楚十萬大軍,可能是西楚的後備軍,若是羅衍有什麼動作,請你關照點,我欠那傢伙人情挺多的。”
煙落聞言微怔,蕭清越從不開口求人,卻爲了大將軍王羅衍向她開口,着實讓她有些意外,斂眉點了點頭:“我會注意的。”
蕭清越深深吸了口氣,拍了拍她肩膀,調侃道:“你自己也要保重,我可是答應楚修聿要一個月後把你完完整整帶回去的,你要是缺胳膊少腿了,他可要找我拼命了。”
“我會小心的。”煙落重重地點了點頭。
蕭清越翻身上馬,握着繮繩朝她一笑道:“說好的,在鳳城等我。”
“好,鳳城再見。”煙落淡笑言道。
蕭清越振臂一拉繮繩掉頭,揚手一揮道:“出發!”十萬大軍馬蹄聲聲如雷,捲起漫天沙塵,消失在茫茫曠野。
回到莊內,任重遠便前來稟報道:“西楚又有密摺送往漠南,已經截下了。”說話間將摺子遞了過來。
煙落快步進了雲起閣,展開一瞧,冷然一笑:“要駐守的十萬西楚軍出兵上陽關,側翼包抄東齊大軍。”
任重遠沉默了許久,忍不住出聲道:“漠南駐守的西楚大軍似乎有些異動,已經派了探子前往滄都與大將軍王羅衍密會。”
“人呢?”煙落冷聲令道。
“已經關押在朔州了。”任重遠低首回道。
煙落靠着椅背微微嘆了嘆氣,只覺疲累不堪,揉了揉發疼的眉心道:“明日天陽關差不多就開戰了,你帶五千精兵潛入上陽關,暗殺東齊主將,一切依計劃行動。”
“是,領主。”任重遠沉聲回道,怔然良久出聲道:“領主既想滅東齊,爲何不讓西楚側翼軍出手,到時前後夾擊,夷都必破。”
煙落冷然一笑,沉聲說道:“那到時夷都歸誰,咱們忙活了那麼久,東齊是破了,西楚也就此坐大了,那時只怕大夏和漠北都危矣,仗是要打,也要爲自己的將來留條後路。”
“可是這樣……”任重遠忍不住出聲,這一個小小的決定,是會影響整個戰局的,她不是知道,爲何……還要做這樣的決定呢。
正在這時,守衛急忙進房稟報:“領主,任老,西楚第三軍孔副將前來求見。”
煙落微微抿了抿脣,瞥了眼桌上的摺子,沉聲道:“說本主有事不在莊內,打發他走吧。”
守衛聞言領命出去,過了不到一柱香時間,便聽得外面一陣打鬥之聲,煙落微微皺了皺眉,起身出閣,遠遠望着院中闖進院中一身西楚軍裝的中年男子,周圍多名護衛都已被他所傷。
“住手!”任重遠沉聲喝道。
來人望着高階之上一身黑色武士服的女子,拱手見禮:“西楚第三軍副將孔武,見過領主!”
煙落面色無波,步下石階沉聲問道:“孔副將這是做什麼?”
“西楚送往滄都的密摺被漠北軍所截,末將替西楚第三軍前來向領主討個說法而已。”孔武直直望向一臉冷漠的男裝女子,國之軍機,豈容他人窺探?
“本主不知,近日東齊探子潛入漠北,孔副將許是弄錯了。”
“送信的驛兵現在還在朔州的大牢,是我弄錯了,還是領主弄錯了?”孔武目光精銳,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領主欺我西楚嗎?”
“本主不知。”她沉聲回道,眉眼微沉直望向來人,字字鏗鏘:“孔副將這是在威脅本主不成,本主與楚帝達成協議,西楚十萬兵馬駐守此地,若楚軍有任何動力襲擊,本主有權將其逐出領地。”
“燕綺凰,你……”
“敢對領主無禮,拿下!”任重遠讓人將其拿下,押入大牢。
煙落默然轉身回到書房,拿起桌案上的密摺就着燭火將其點燃,化爲灰燼,而後沉聲道:“傳本主令,即日起朔州閉城五日,沒有本主手令,不得開城。”
皇極大殿,百官議政,大將軍王羅衍持天子令監國執政,坐鎮滄都。
“漠北八百里加急,大軍行至朔州,城門緊閉,請大將軍王定奪,戰,還是不戰?”斥候直入大殿高聲奏報。
百官駭然,在此緊要關頭,漠北將西楚的大軍拒之門外,這可是會直接影響到上陽關之戰的勝負的,這可如何是好?
好一個漠北領主!
好一番精心謀算!
好大的野心!
羅衍聞言手中的摺子頹然掉落在地,神色微亂,這是他從未料到的情況,他如何會想到值此生死關頭,那個人竟然會……
“大將軍王,戰還是不戰?”斥候重複道。
羅衍微微抬了抬,嘆息道:“容本王想想。”
“蕭統領不是去了漠北,她如何會坐視不理。”
“漠北不是與西楚結盟嗎,燕綺凰要做什麼?”
“戰,區區漠北,敢阻我西楚鐵騎。”
……
大臣們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論起來。
“夠了!”大將軍王羅衍霍然站起身,冷冷掃了一眼朝臣。
話音一落,佑大的朝堂頓時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靜靜地望着站在玉階之上一身錦袍的男子,等待着他做出決定。
“司空大人,周大人,朝中之事暫由二位大人費心,本王須得親赴漠北一趟。”大將軍王羅衍望了望殿下的羣臣,沉聲道。
“王爺!”衆臣驚怔,此時全靠他坐鎮滄都指揮後方,豈可在此緊要關頭離去。
“王爺,這個時候你不能離京。”左相司空上前勸道。
“王爺,滄都和燕京都靠你支撐,此時萬萬不能離京。”尚書也上前勸道。
“王爺……”
羅衍深深吸了口氣,沉聲道:“各位大人不必再勸,本王必須親自前去,才能打開這朔州城,才能讓大軍進到上陽關內。”
“實在不行,就強攻吧!”一人上前進言道。
“打下朔州城,那朔州城的後面呢?”羅衍沉聲問道,斂目嘆息“十萬人,打下一個朔州城,後面還有那麼多的城池,關外是漠北軍領地,沙漠作戰我們根本不如他們,若沒有他們援手提供水源,大軍到不了上陽關就會葬身在大漠之中,不管是戰還是不戰,我們都佔不了便宜,爲今之計,只有本王親赴漠北面見領主,才能讓大軍過城。”
羅衍連朝服都未換,直接打馬出宮,奔赴漠北,只有他……才能逆轉這一切。
而在此時,漠南各部大軍與漠北軍會合在河津平原,一封接一封的奏報送入大軍主帳,一身黑衣武士服的女子居正座,聽着斥候回報各方情報。
“領主,任老五千人馬已經成功進到東齊境內。”
“領主,蕭將軍和伍誠將軍已破天陽關。”
“領主,上陽關已破,西楚大軍進駐上陽關內。”
“領主,東齊黃泉鐵衛增援上陽關附近諸城。”
“領主,西楚十萬大軍被阻朔州城外安營。”
“領主,西楚大軍被東齊諸城合圍。”
……
女領主聞言抿脣點了點頭,面色前所未有平靜,了無一絲波瀾。
所有的事都如她所計劃的一樣發展着,然而到頭來,她精心謀算的一切,卻成了此生不可逆轉的傷痛,所有的一切將再一次顛覆……
上陽關,旌旗半卷,空氣中瀰漫着大戰之後的血腥,一身黑甲的帝王立於城樓之上,呼嘯的風揚起他身後寬大的玄色披風,遠遠望去仿若是要振翅而去的蒼鷹一般,城中青龍一身黑衣快馬馳來,快步上了城牆:“皇上,你怎麼在這裏?”
楚策望着遠方,沉聲道:“那裏……就是夷都!”
青龍聞言順着他的目光望去,目光微微嘆息,六年了,六年隱忍只爲有朝一日能打進那裏,與那個人一較高下,可是如今……
良久之後,青龍出聲勸道:“皇上,軍醫已經在驛館候着了,你的傷要早些診治,耽誤不得。”
楚策聞言微微點了點頭,轉身朝着城下而去:“漠北那邊還是沒有消息嗎?”
“側翼的二十萬大軍至今沒有消息傳來,如今整個漠北好似與世隔絕了一般,屬下擔心是……”青龍跟在其後,坦然直言道。
他微微揚了揚了揚手,默然下了城樓,剛回到驛站,玄武便快馬來報:“皇上,滄都八百里加急奏摺。”
楚策接過一瞧,面上瞬間血色褪盡,一個踉蹌跌坐在榻上,手中摺子掉落在地,清晰可見幾字:朔州城門緊閉,大軍被阻。
他突然一笑,隨即一陣劇烈的咳嗽,地上的奏摺被濺上血紅點點,刺目驚心。
她這是……要他死啊!
“皇上!”玄武急步上前扶住他。
青龍連忙出門讓守衛去請軍醫過來診治,而後趕緊倒了水端過去,楚策低眉靜靜地望着地上的奏摺,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顫抖着,卻始終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青龍默然將摺子撿起放到一旁的桌上,思量片刻,沉聲道:“皇上,退兵吧!”漠北鐵定會扣着側翼的兵馬,兩軍不能會合,先前所有的計劃都亂了,如今不但打不到夷都去,還被黃泉鐵衛和東齊大軍合圍,一旦東齊的包圍圈形成,他們就真的陷入絕境了。
楚帝面色蒼白而沉重,輕輕放下手中的茶杯,沉聲道:“不能退!”
“皇上!”青龍和玄武二人急聲喚道。
他們都是隨軍多年的將才,對於戰勢的利弊分析快而犀利,如今的戰勢發展已經對西楚大大不利了,他們的幾十萬大軍,西楚最引以爲傲的神策大軍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困境。
“漠北定然已經開始出兵攻打夷都,咱們此時退兵,黃泉鐵衛,大軍掉頭反撲,整個漠北都會蕩然無存。”他平靜地說道,除了飛雲騎,能與黃泉鐵衛一拼高下的只有神策營,一旦他們退兵,後果不堪設想。
青龍和玄武沒有再說話,只是默然望着那面色蒼白的帝王,目光有敬仰,亦是心疼。
是的,心疼。
他們跟隨他一次次從死人堆裏爬出來,一起走出絕境,一起建立神策營,這支西楚帝國最強悍精銳的軍隊,他們伴着這個年輕的帝王,從落魄皇子,到榮登九五。
江山如畫,帝王榮光,可是隻有真正置身其中的人才能體會到其中的血腥殘酷,他們看着他失去了一生最愛的女人,失去了即將出世的孩子,失去了所有的親人,獨木擎天支撐起西楚的百年基業。
在打下上陽關的第五天,這個在西楚如神祗一般的西楚大帝病倒在關內的驛館之內,而這個消息被近身的四大侍衛嚴密封鎖,外人不得而知。
第三天,楚策從昏迷中醒來,第一時間下了一道密旨,讓玄武不惜一切辦法將旨意送到羅衍手中,而密旨的內容,無人知曉。
然後,他下令讓附近大軍棄城全部會合到上陽關,四大侍衛沒有人追問,因爲他們都知道,失了城池可以再奪回來,如果在這個時候被黃泉鐵衛逐個擊破,那纔是最可怕的,楚帝與昱帝這些年交手無數,對手一個小小的動向,都能猜度出對方下一步的行動,這樣敏銳的軍事嗅覺,是他們所不及的。
與此同時,百里行素已經親率精兵收復了甘州城,聽着諸葛清稟報了上陽關的動向,微不可聞低語道:“她終究還是出手了。”
黃泉鐵衛統領帶着一人進到驛館,稟報道:“陛下,夷都來人了。”
百里行素面色微沉,抬眸望去,看到一身黑衣鬥蓬的人進到屋中,冷聲道:“你來做什麼?”
錦瑟拿下風帽,取出一枚令牌放到桌上,道:“太后口諭,誅殺夏皇。”
諸葛清聞言不由望向百里行素,看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慌亂之色,太后這是要把陛下往絕路上逼啊!
錦瑟見他不語,說道:“太后還有句話說,若是陛下不方便出手,她會自己動手,只是死的就會是另有其人了。”
洛煙啊洛煙,前世讓你因你最愛的男人而死,這一世又讓你愛的男人因你而死,這樣的折磨真比讓你死還要讓人痛快。
百里行素沉默了許久,道:“我會去辦。”
“陛下!”諸葛清上前喚道。
錦瑟罩起風帽,望了一眼百里行素,冷然一笑,“反正即便你是爲她死了,她也不會看你一眼。”一個毀滅她一次的仇敵,便是做再多,她也只會有恨,恨不得他死。
“滾!”百里行素冷聲斥道。
錦瑟轉身離開,百里行素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一句話也不說。
“陛下。”諸葛清上前道。
百里行素深深吸了口氣,木然地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入口冰涼而苦澀,他……要殺了那個人嗎?
“陛下是怕殺了夏皇,她會恨你嗎?”諸葛清低聲問道。
百里行素聞言自嘲一笑,“她恨我的還少嗎?”
這天下有多少人恨不得他死,恨不得他死無葬身之地,他又何時怕過?
只是楚修聿死了,誰還會那樣不顧一切的保護她,誰還能陪她走未來的路?
“漠北那邊已經有所異動,陛下還是早做打算吧!”諸葛清轉移話題說起漠北的戰事。
“若無意外,她很快會攻打鳳城,再取忻州,而後直入夷都,如今帝都空虛,是下手的好機會。”他語氣淡然如在談論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諸葛清幾欲氣結:“既然你猜到她的動機,還把黃泉鐵衛都調離夷都,讓人趁虛而入?”
“是他們下令要我出兵援助上陽關的,朕有何錯?”百里行素側頭望着他,笑意如花“長老會的老傢伙們都生活得太安逸了,朕自然不能拿他們怎麼樣,可是別人動手了,就不是朕的錯了。”
諸葛清聞言微愣,好一個借刀殺人。
望着前面的背影,他微微笑了笑,以前長老會和太后不管有多過份,他都未有反抗的舉動,而這一次,他們以那個女子爲威脅,他怒了。
他一直以爲這個人是無心無情的,然而離宮的六年,那個女子就那樣進駐了他的心,成爲他一生都走不出夢魘,這是他的幸運,還是他的不幸?
一旦大軍攻入夷都,對長老會定是個不小的衝擊,也是他對長老會的另一種警告,讓他們意識到東齊皇帝不僅僅是他們手中的工具,而他們若是失去這個工具,又會是什麼後果。
這纔是他跟隨的主子,不論在任何情況,都會爲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權閥爭鬥,能走到這權勢巔峯的人,有幾個手上是乾淨的,無所謂手段心機,成王敗寇纔是硬道理。
“陛下,真要動手嗎?”諸葛清低聲問道,夏皇一死,那個人該有多恨他啊!
百里行素理了理衣袖,起身出門:“試試看吧。”即便恨她,也總比丟了性命好。
由於西楚兵馬全部撤回上陽關,附近州城都不費一兵一卒地收了回來,諸葛清不由嘆道:“楚帝還真是捨得,費了這麼多心血打下的,現在都不要了。”
百里行素牽着馬甚是悠然,全然不似是來打仗,倒更像是遊山玩水的:“西楚大帝可不傻,精明着呢?”
諸葛清默然不語,似是明白了幾分意思。
“西楚側翼軍沒有出現,無法繼續再按之前的作戰方式,一邊拉長戰線,一邊進攻,兵力分散各城,東齊正好各個擊破,一步一步削弱神策大軍的力量,一旦人馬削減過三分之一,黃泉鐵衛與東齊大軍合圍,他插翅難逃。”百里行素一邊走,一邊說道:“黃泉鐵衛沒有再進攻,楚策定然已經知道我離開夷都找他來了,先一步將兵馬撤回上陽關,佔劇地利之便,即便是兩軍交戰,上陽關易守難攻,他也多幾分勝算。”
“所以,他是要保存實力,對付黃泉鐵衛。”諸葛清沉聲說道。
“楚策最近出來露面少,有些可疑,去探探虛實,再作打算。”百里行素漫不經心地說道,沉吟了片刻,側頭朝諸葛寒問道:“大夏皇帝可有動靜。”
“夏皇隻身去了滄都,就行蹤全無,派去滄都的探子至今都沒有消息。”諸葛寒面色有些擔憂。
百里行素只是平靜地說道:“他會來的。”因爲她在東齊,他就一定會來。
那個人是那樣勇敢,爲心中所愛可以決然捨棄一切,可是他卻做不到,也沒有那個資格去做,從一開始就註定他們之間是要拼個你死我活的仇人。
一到上陽關,便看到關外平原上黑壓壓的軍隊,玄衣墨髮的帝王勒馬立在最前,眉眼凌厲,冷銳逼人。
黃泉鐵衛如潮水般湧到上陽關上的平原上,兩隊對壘,劍拔弩張的殺氣蕩然開來。
一身雪衣的男子打馬慢行,雪白的小獸趴在馬頭上,動作拉風之極,好似上陣領軍的是它一般,百里行素閒閒問道:“楚帝來東齊也有些日子了,過得可好?”
楚策面目冷然:“有何貴幹?”
“楚帝將那麼多城池拱手相讓,朕心感激,親自前來道聲謝。”百里行素打着太極,目光卻不住打量着周圍的佈防,兵力部署,快速計劃着交手的勝算幾何“上陽關是個好地方,就是不知道楚帝能守多少時日?”
楚策冷然一笑,“上陽關確是個好地方,但現在它已經踏在朕的腳下了。”
百里行素勾起一抹冷淡的笑,鋒銳暗藏“既然楚帝那麼喜歡,朕會讓你一直留在這裏。”
乾元十一年的初夏,東齊黃泉鐵衛與西楚神策軍在上陽關展開會戰,與此同時,坐鎮中州的祁月接到來自大夏皇帝密旨:出兵東齊,營救楚帝。
上陽關之戰的同時,蕭清越已經成功拿下天陽關馬不停蹄趕往鳳城與煙落一行會合,連番作戰之後的她,趴在馬背上便睡着了。
“報——,蕭將軍,伍將軍,前面發現可疑人物,已與我軍先鋒交手。”斥候策馬前來稟報。
蕭清越頓時驚醒,喝道:“多少人馬?”
“一個人。”斥候回話道。
“一個人報什麼報,宰了!”蕭清越翻了翻白眼哼道。
“蕭將軍,來人身手過人,先鋒營不是對手。”斥候坦然言道。
蕭清越一聽眼睛登時閃閃發亮道:“帶我過去。”最近有些手癢,正好找人練練拳腳。
蕭清越快馬行到隊伍最前,看到五百人中間一道青色身影矯健非常,不由頓起興奮之意,是個高手,可是那身段怎麼看着有些眼熟?
羅衍一路打聽蕭清越及燕綺凰的行蹤,不想正與大軍碰上了,便交起手來,他的身手,這些漠北先鋒又豈是對手,數招之內已把近百人放倒在地,一轉身便看到紅衣銀甲的女子,“蕭清越?”
蕭清越一見來人,秀眉一挑:“你不在滄都跑漠北來做什麼?刺探軍情?”
“燕綺凰在哪裏?”
蕭清越皺着眉那一身風塵的男子:“你找小煙什麼事?”
“如今西楚十萬人馬被她扣在朔州城外,你說我找她有什麼事?”
蕭清越面色頓變,搖了搖頭:“不會是她。”她答應過她不會爲難神策營的人。
“不會是她還有誰,放眼關外,除了她還有誰有這個權力下令封城。”羅衍咬牙沉聲道,她這是要將西楚大軍往死路上逼啊!
蕭清越勒馬沉默了一會,秀眉一揚:“我帶你去找她。”
兩人快馬加鞭趕到中軍大營時,煙落已經帶着第一軍先行攻打鳳城,二人趕到時,鳳城已經被漠北軍拿下。
驛館書房,燈火明亮,煙落疲倦地靠着椅背,眉目微斂,似睡非睡,似醒又非醒,聽得院內一陣喧華之聲,蕭清越已經帶着羅衍衝到了書房中。
“姐姐?”她望着衝入屋內一身紅裝銀甲的女子有些意外,目光又落到她身後的羅衍身上:“大將軍王?”
“小煙,我們有事問你。”蕭清越直言開口道。
“領主,他們……”驛館的守衛都集在了書房門外,一臉防備地望着這兩個闖入者。
她起身微微抬了抬手:“你們下去吧。”守衛紛紛散去,她舉步走到桌邊替蕭清越倒斟茶:“姐姐怎麼會……”
“朔州城外十萬大軍是怎麼回事?”蕭清越打斷她的話直言問道,兩步走近身前:“你不是答應過我不會爲難神策營的人嗎?”
“我沒有殺他們任何一個人。”她平靜地回道。
蕭清越面色沉重地望着她,突然有點不認識眼前的這個人了,她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心機深沉,冷漠無情了?
羅衍大步走上前來,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這就是你在北朔平原放走百里行素的目的?”
煙落默然不語,神色淡淡。
“你放走她,就是爲了今天,爲了讓東齊與西楚爭個你死我活,你好趁虛而入,是不是?”羅衍一臉怒意沉沉。
“大將軍王千里迢迢來鳳城,就是爲了教訓本主嗎?”煙落目光冷冷地望着他。
“立即下令放人。”羅衍望着她,沉聲道。
“大將軍王,這裏是關外,不是西楚。”煙落冷然一笑,放下手中的茶杯,舉步朝外走:“要拿手令,莫說是你,就算西楚皇帝他親自前來,本主不想給,誰也強迫不得。”
“小煙,你……”
羅衍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厲聲吼道:“洛煙,你是瘋了嗎?”
屋內頓時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她眼底瞬間風起雲湧,脣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顫抖了半晌也未出說一個字。
羅衍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地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根本不是真正的燕綺凰,也不是什麼蕭煙落,你就是洛煙,西楚死於冷宮大火的皇貴妃洛煙。”
她不可抑制的一顫,但瞬間便收斂起眼底的慌亂之色,扶着邊上的桌子,冷然笑道:“既然皇貴妃洛煙已經死於冷宮大火,大將軍王卻說本主是洛煙,太過荒謬了吧!”
“任何人都可以說這件事荒謬,唯獨你不能,你就是她,借身還魂的洛煙。”羅衍逼近前來,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不是她。”她扭頭對上羅衍的眼睛,決然否認。
“你不是她,那你現在所做的一切是爲什麼?”蕭清越冷然一笑“這般費盡心機地要將西楚和東齊逼上絕路,爲的是什麼?”
她緩緩收斂起眼底異樣的思緒,沉着應對,笑意決然:“這天下,他們爭得,我就爭不得嗎?”目光一轉望向羅衍:“你只是想要朔州的通關手令,即便現在西楚側翼軍去到上陽關,也改變不了什麼了。”
“你就這麼恨他,這麼恨不得他死,他……”羅衍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一臉狠絕的女子,眼底湧出深深的失望。
“這就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我只是不想再成爲別人手中的棋子,不要再被人主載的我的命運生死。”她冷冷地望着他,字字錚然,六年生死浮沉,這就是她學到的,學到的生存道理,這一切都是他們教她,一次次血的教訓教給她的。
“啪——”
羅衍揚手一記耳光打在她的臉上,煙落頓時一個踉蹌,差點跌倒在地,他睜着血紅的眼睛瞪着她:“這一耳光,我是替那個人打的。”
她捂着左臉,嘴角溢出一道血痕,死死地盯着一臉盛怒的男子,顫抖的聲音幾近虛無:“你……到底是誰?”
羅衍不知是氣是怒,胸腔微微顫動着,打了她的手微微顫抖着,緩緩抬手揭開面上覆了數年的面具,一張曾經無比熟的臉緩緩出現在她眼前。
她一個踉蹌後退,撞上邊上的椅子,眼底的淚在一剎那崩潰,蒼白的脣顫抖地出聲:“……大哥。”
那俊朗而熟悉的面龐,曾有多少次在她夢中湧現,成爲她六年來最深的傷痛,她六年跌宕浮沉,只爲這些因她而死去的人報仇,可是如今……如今他卻完完整整地站在她的面前。
煙落不可置信地搖頭,心中拼命地告訴自己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可是卻壓不住心頭翻湧地思緒。
大哥還活着,還一直在楚策身邊,這意味着什麼……
她不敢再往下想,慌亂地扶着椅子坐下,顫抖地端起邊上案几上的茶,水還未送到脣便灑了一手,她喝得很兇,像是渴了很久的人,冰涼的茶水和着口中的血腹滄喉而入,難受至極。
“小煙。”羅衍步上前去,看到她紅腫的側臉,眼中頓時不忍,“下令吧,放神策軍入城,再晚就真的來不及了,你會害死他的。”
“他不該死嗎?”她霍然抬眸直直望向他,目光冰冷而嘲弄。
“我知道你放不下當年的事,可是一切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撐着扶手站起身,一瞬不瞬地望着羅衍:“大哥,你怎麼了,你忘了我是我怎麼死的嗎,你忘了爹孃是怎麼死的嗎?你……”
“小煙……”羅衍神色沉痛,望着闊別六年妹妹,心頭百味雜陳。
“你知道我這六年是怎麼過的嗎?我每天都做着同樣的惡夢,每天都夢到家裏遍地伏屍的樣子,每天都夢到自己身在火海,每天都聽到好多好多聲音在我腦子裏叫我報仇……”她神色有些瘋狂,壓抑在心頭六年的一切奔騰而來,讓她幾欲崩潰。
“不要說了,小煙……”
“每天醒過來,我都分不清自己是活着還是死了,所有人都死了,我不知道我爲什麼還活着,爲什麼成了蕭家的女兒,我忍着,忍着病痛,忍着他們的迫害辱罵……”她發瘋一樣地望着眼前的人,一邊說,眼淚止不住地落下。
“小煙……”羅衍大力扶住她的肩,想要讓她冷靜下來。
她神情激動而瘋狂,血淋淋的手緊緊抓着羅衍的手“我在想一定是你們死不瞑目,讓我活了下來,讓我爲洛家報仇,可是我學了武功,學了醫術,學了我所有能學的,我還是鬥不過他們,我無權無勢,我只有一個人,我學着陰謀算計,學着借刀殺人,學着我曾經憎恨的一切。”
羅衍眸中淚光閃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淚落如雨,聲音嘶啞,仿若陷入夢魘般的囈語:“我以爲我已經獲得重生,可以放下過去重新生活,可是他們不放過我,錦瑟總會如幽靈一樣的出現,大昱的人一個又一個的出現,只有他們死了,我纔會解脫……”
羅衍望着那單薄的背影,一滴淚自眼角滑落,人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可是幾經滄海波折,兄妹再重逢,再看到眼前這個已經歷經生死的妹妹,他哭了。
蕭清越默然站在一旁,怔怔地望着煙落滿是滄桑的眼眸,心中難掩的難澀和心疼,這六年來,她的心裏壓了這麼多的事,這麼多的恨,她一無所知,有什麼資格指責她呢?
都是換魂重生,她來了另一個世界,而她重生卻要揹負那麼重的仇恨,從一無所有,到爭權奪利,讓自己強大,這其中艱難,沒有親身經歷的她,又如何知道其中艱難。
羅衍深深吸了口氣,步上前去:“聽大哥一句,下令開城,放大軍過城,楚策帶傷親征,晚了就來不及了。”
她抬起空洞地眼眸望着羅衍,冷然一笑:“傷害洛家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洛家六年含冤,她冷宮慘死,與骨肉分離難聚,這一切的一切,她怎敢忘。
“小煙,他若是真想害你,想害洛家,今時今日,你我就不會站在這裏。”羅衍沉聲道。
夜風從背後的窗戶吹了進來,她只覺得自己的血液一寸一寸地冰涼了下去,萬千思緒在她腦海中翻湧着,一張已經幾乎遺忘了的容顏在她腦海中緩緩浮現,愈來愈清晰……
羅衍的話,連蕭清越也不由大感意外,當年洛家的血案,天下皆知是西楚皇帝所爲,當日更是另納新妃,將洛煙打入冷宮,隨後便起了大火,所有一切的跡象都指向那個鐵血帝王,楚策。
可是如今,西楚的大將軍王羅衍,曾經的洛家長子,洛祈衍一直活着,就在楚帝身邊,位極人臣,這也解開了一直在她心頭多年的疑問。
她一直不明白,楚帝此人心性多疑,對朝中大臣多有防範,且安排眼線,然而卻毫無顧忌地將西楚所有的兵權都交由這個人手中,這樣的信任,不僅是將西楚託付於他,更是將自己的性命交於他人之手,原來讓他如此信任的原因是這樣。
蕭清越移目望向坐在榻上,面色蒼白的女子,只是覺得現在的她好累,好累,累得彷彿隨時都會倒下,甚至死去……
“不會是那樣。”她喃喃開口,似是在對羅衍說,更像是對自己說。
羅衍緩緩閉目,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大昱的事情你一無所知,當我們發現錦瑟是內奸之時,她就在你身邊,隨時都會取了你的性命,你心急之下回了滄都,才逼得他無路可退。”
煙落不語,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渾身被抽空了力氣。
羅衍望着她,緩緩說道“你成了大昱威脅他的籌碼,錦瑟在你身上下了四年的毒,爲了拿到解藥,他一邊與他們周旋,納蕭淑兒爲妃,重用蕭赫放他們放鬆警惕,一邊還要設法讓爹孃和我脫身,還要顧着你這邊。”
“爹和娘呢?是不是他殺的?”她顫聲問道。
“是大昱逼死了他們……”
“我問你是不是他殺的?”她定定地望着羅衍問道。
羅衍無奈閉目,掩去眼底的嘆息,答案不言而喻。
她的淚奪眶而出,前所未所有疲倦和無力鋪天蓋地的將她包圍……
“如果當初,他沒有來救我留在宮中,也許你就不會……”羅衍聲音顫抖地說道,“他曾從母親口中得知鎮魂珠的祕密,更探得它在九冥山,於是揮兵東征,他隻身潛入,被人發現行蹤,當我和師傅趕去,他真的……真的就只剩下一口氣了,若不是師傅耗費幾十年功力相助,也許當時就死在那裏了。”
蕭清越聞言也不由有些酸澀,當年自己也是得到消息,纔會參入那場戰爭,可是大戰中混亂,那是她所經歷過最慘烈的戰場,神策軍死傷無數,攻下九冥山,楚帝下令將所有巫衣族人屠殺不僅掩蓋了鎮魂珠的祕密,也掩蓋了他自己的目的。
沒有親身經歷過東征的人是難以想像那場戰爭的可怕,九冥山血流成河,周邊諸城民怨四起,當時帶兵回滄都之時,西楚大帝就一路被自己的子民指着怒罵,被數萬的百姓詛咒不得好死,這麼沉重的殺孽,到底是爲了什麼?
算算時間,也就是那個時候,府中的小煙開始發生了變化,鎮魂珠可以召喚異世的魂魄這個傳說,是真的。
“說到底,他還是殺了他們。”她笑,薄涼而諷刺。
“有些事,有些時候,沒有是非對錯,只是無從選擇。”羅衍望着她緩緩說道“大昱虎視眈眈,周圍番國趁亂而起,如果他不撐起西楚,如今這早已是大昱的天下,直到幽靈皇妃的事件,他纔開始懷疑你,故意讓紅綃將馬匹藏在洛家舊宅,那晚錦瑟在那裏,他也在,才肯定是你真的回來了。”
“然後呢?”她望着這個曾經最疼愛自己的大哥,笑得極盡嘲弄:“然後明明知道一切,卻當作不知,看着我和姐姐入刑部,看着蕭赫迫害我們,看着百里行素出現一步一步實現他的計劃,看着北燕分崩分析,我就成了你們博弈的棋子嗎?”
“北燕亡國,是必然結果。”羅衍沉聲說道,北燕已經不再是當初的強國,幾經內亂,燕皇已老,衆皇子目光短淺,根本撐不起北燕,即便西楚不出手,北燕也會全部落入大昱手中。
她笑着落淚,語氣冰冷“好一個將計就計,好一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因爲百里行素救命授業之恩,你可以甘心被他利用,因爲修聿對你的幫助,你可以以命相護,這麼多年以來,他一直在你身後,幫你除去身邊的危險,幫你統一漠北,兩次燕京之亂的拼死相護,他這麼多年的付出,這麼多年的爲你謀算,可是到頭來,你要他死,你親手將他將西楚逼上絕路?”羅衍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質問道。
她笑得淒涼,嘶聲道:“爲什麼現在才說出來?爲什麼要在我鑄成大錯才說出來?爲什麼明明知道我是誰卻冷眼相看,爲什麼我六年輾轉浮沉,與天爭命,卻成了跳樑小醜一般可笑?”
“小煙……”羅衍喚她。
“哈哈哈哈……”她笑,無望而悲涼。
蕭清越悄然走近前來,命運何其殘忍,讓這樣一個女子一傷再傷,這樣的真相,比起當初打入冷宮之時,還要殘酷吧!
自己堅持我年的信念,自己恨了這麼多年人,不過一場笑話,這種絕望……該有多痛?
羅衍望着她,嘆息言道:“他若死在上陽關,你也活不成,鎮魂珠讓他爲你以命養命,他的命就是你的命。”
她怔怔地望着面前的人,踉蹌着衝到書案邊,顫抖的手卻連筆都拿不穩,她不能讓那個人死,起碼不要欠着這麼多,一生悔恨。
蕭清越快步走上前,將筆醮了墨遞給她,她慌亂地寫下手令,而後重重地倒在椅子中,彷彿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力氣,蕭清越立即拿着手令出營讓人快馬送去朔州,羅衍靜靜地望着面色蒼白的女子,試探着叫她的名字:“小煙。”
她恍若未聞,疲憊地再也不想醒來,她曾經爲之瘋狂,執着多年的一切,在這個夜裏化作飛灰,心裏彷彿被強行放了很多很多東西,不斷地翻湧着,她無力去想,甚至沒有勇氣睜開眼來面對這現實的一切。
“小煙。”羅衍走近一步喚着她的名字,徒然有一種莫名的恐慌湧上他的心底,眼前這個人是她的妹妹,卻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會跟在他身後,親暱地喚她哥哥的丫頭。
她長大了,她勇敢了,可是現在眼前的她,讓他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心痛揪着心。
“我知道我們這六年將你置之不顧,讓你受了苦,可是我們想要擊敗百里行素就必須步步小心,更不能讓人抓住他的軟肋,舊事重演。”
相見卻不能相認,多少次就近在咫尺,觸手可及,卻難以伸出手去,這種無奈,這種恨又有誰會了解。
“我想知道……鎮魂珠的事。”她平靜地望向羅衍,她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活過來的。
羅衍聞言深深吸了口氣,平靜說道:“以命養命,你多活一天,他便少活一天,你多活一年,他就短命一年,他生,你生,他死,你死。”
這樣是不是也是一種同生共死呢?
他就像是維繫她生命的原料,然而誰也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枯竭殆盡。
她抿脣不語,撐着桌子站起身,沉默地走到一旁拿披風,取佩劍,沉聲道:“我會把他帶回來。”
羅衍聞言,望着她的背影,道:“你……還恨他?”
“我不恨,只是……已經不愛了。”
她不否認曾愛過他,只是經過六年的跌宕沉浮,再也回不了過去了,她已爲人妻,那個人一腔深情,她怎可相負?
羅衍舉步走近,無奈緩緩言道:“小煙,以前無論做什麼,你都會包容,都會理解,他有他肩負的責任,他不僅是你的丈夫,更是西楚的皇帝,十三年的情份你都不顧了嗎?”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轉身望着這世上唯一的親人,說道:“這六年來,每每回想起過去,就像是有人拿着刀子一點一點挖着我的心。”她重重地指在心口處,淚盈然而落“這裏,這裏會痛,痛到最後只剩空蕩蕩一片。”
“小煙……”
“哥哥,我只是女人,我沒有那麼偉大。”她疲憊地嘆息,說道“這六年改變了太多東西,再也回不到只有我和他的時候了,我只想過平靜一點的生活,不用處處提防,不用苦心謀算,皇權陰謀,我累了。”
“可是他……”羅衍沉痛地望着女子單薄的背影,那個人從來沒下過你啊。
“哥,我欠他的,洛家欠他的,便是爲他去死,我也會還。”可是這六年,她的生命沁滿了一個楚修聿的男人,如何……還回得了過去?
她快步出門,高聲喝道:“備馬!”
羅衍疾步追出驛館,只看女子策馬而去的身影消失在濃濃夜色中,那樣的堅定而決絕。
歲月是那樣的無情,六年便斬斷了所有一切,曾經十三年相依相伴的兩個人,在這跌宕亂中沉浮,回首再望,已然隔了千山萬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