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吟嘯彈劍
寒楓山道,朔風橫貫。
黎天燎向前猛踏幾步,一個飛身,落在懸崖山壁的突起處。他極目而望,發現那懸崖之頂早已是人頭攢動,輕塵飛揚。
“看來,今日還真是熱鬧啊。”黎天燎暗歎道,又向那對面的山崖之上望去。終於,在那山崖之上,他發現了自己要找的人,那個粗壯、披着麒麟皮、頭髮上指的男子,就那樣隨意地着,但雙眼始終未離開遠處的那一片枯萎的楓林。
黎天燎將蔽日劍解下,抱在胸前,冷冷站着,人由朔風吹拂着髮絲,靜等着出手的時機。
“鏡冷兄,你看……我們已然守了一天一夜,那傢伙,怎麼說也該到了吧。”山崖之上,靈霄子再一次按捺不住,道。
“看時辰,應該快了吧。”鏡冷抬起頭,望了一眼九天之上那清冷的太陽。
“這裏真是熱鬧,看來不止有巴蜀劍盟的人在。”機關門的老者,陰測測地詭笑,道,“這青冥劍閣結下的仇家不少啊……”
不遠的山坡上,凌霞宮的弟子亦持劍匍匐,警覺地望着山道之下的一切;凌霞宮弟子們的左上方,隱隱可見幾名雲崖宮弟子探首張望;雲崖宮弟子的附近下方,黎天燎靜立不動。
“哎?那個年輕人……”靈霄子看見了黎天燎,問道,“手中拿的那把,可是蔽日劍?!”
鏡冷微微一驚,側臉極目,凝視着黎天燎,良久方自說道:“看不清,不過,好像真是蔽日劍……”
“這煉火教不是讓端木藥仙給滅了麼?我還以爲蔽日劍也爲他所得呢……”靈霄子道,“按理來說,這端木藥仙也死了……劍應該是在,玉玦峯吧……”
“說不定,那人就是玉玦峯崑崙門中人。”鏡光忽然冷笑一聲,道。
所有人都陷入了一陣沉默之中,對於他們來說,最棘手之事,莫過於玉玦峯的壯大,如今天山與崑崙二派聯合,更給他們帶來了巨大的危機感。
就在衆人沉默之時,那山道之中,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有人來了。”鏡光尖細着嗓子,提醒道。
“怎地只有一個人。”靈霄子等人向那人影望了良久,終於按捺不住,訝異道。
“靜觀其變,這個,說不準也是青冥劍閣的仇家。”鏡冷道。
山道之中,那人影越來越近,竟是一個身穿白衣的英俊男子,男子緩步而前,從容不迫,在“羣狼環伺”的懸崖之下站立,忽然高聲道:“諸位,請回吧,那東方笑與青冥劍閣衆人不會再來了。”
“什麼?!”鏡冷的神情首先變了,在場的衆人都開始議論紛紛起來。
“你是何人,你如何知道那東方笑不會前來?!”對面的山崖上,黎天燼冷冷問道。
山谷中的英俊男子,醉問天望向對方,道:“我勸他不要前來此處送死,因此,他們已經回去了。爾等也就此返回吧,如今神州動盪,羣妖四起,諸位還是多考慮考慮如何與妖類相抗,齊心協力救我神州於水火爲好!”
“呵呵……”黎天燼冷冷一笑,道,“神州如何動盪,我管不了。不過,你既然有膽識將那東方笑勸走,你也該有膽識替他受過!”說罷,黎天燼已緩緩站起身來,一對火焰雙翼在背後燃起。
“天魔逐日神功!”正面對着黎天燼的鏡冷,見對面山崖上火光乍現,黎天燼背後烈焰奔騰,不禁驚呼,“這……着魔功失傳多年,怎地會被他學得……”
山崖下的醉問天見此情狀,笑了笑,道:“閣下身爲人類,怎地修煉如此妖邪之功法?”
“哈哈,妖邪?只要能獲得力量,妖邪又如何?”黎天燼道,“這些所謂的正人君子,豈非也都爲了爭奪毀殤之碎片自相殘殺,反目成仇?”
醉問天搖了搖頭,道:“哎,人與無窮,即便你們得毀殤碎片,重鑄了毀殤之劍,你們必然還會想要更多的魔器;即便你們得到了所有的魔器,甚至是一統天下,你們也還會覬覦九重之上與九幽之下的一切。慾望,永遠乃是這世間最可怕的東西。”
“少廢話!”黎天燼道,“先喫我一招再說!”
說罷,整個人已化作一團烈焰,若流星般飛騰而下。
“等等!”與此同時,黎天燎亦從山壁另一側出手,一劍朝黎天燼襲去。
砰!轟!半空中火光碰撞,炸裂聲起,瞬間,黎天燼與黎天燎已飛身各自掣回兩旁山壁岩石之上,擺出對峙之勢。
“黎天燎,你竟還是對我窮追不捨!”黎天燼道。
“哥哥,最後再勸你一次,收手吧!黎家不能再作孽了!”黎天燎道。
“可恨,此處無須你來說教,接招!”黎天燼雙手抱圓,推出一團火球。黎天燎揮劍相抗,劍氣與火球在半空中再次撞裂。
黎天燎趁着煙嵐未盡,凝聚力量,突身而前,揮手便是陽脈八訣中的“焚心訣”,周身火光展動。黎天燼不甘示弱,雙手奮力激發火焰,與那蔽日劍戰在一處,一道道赤紅的光暈流轉而開。
“想不到,即便勸走了東方笑,亦是阻止不了爭鬥。”醉問天不禁低下頭,暗暗說道。
山崖上,巴蜀劍盟衆人亦站起身來,鏡冷道:“如此看來,那年輕人似乎乃是黎天燼的弟弟。”
“嗯……”靈霄子道,“兄弟相殘,呵呵,還真是一出好戲。”
“這兩人實力都不弱。”鏡光道,“無論他們站在哪一派,對我們的威脅都會非常大。”
“依你之計?”靈霄子道,“莫非,是想要……”
“待兩敗俱傷之時,斬草除根!”鏡光道。
凌霞宮、雲崖宮兩派弟子,見戰事已起,遂也不多不藏,紛紛站起身來。雖然此際的狀況與他們當初所想有着些許差別,但他們卻已然不肯離去,有些人是爲了看戲,有些人,則是想從中漁翁得利。
黎天燼與黎天燎的激戰越發激烈,天魔逐日神功與陽脈歸心訣雖有不少相似之處,但一個剛正,一個陰邪;一個出招坦蕩大度,一個卻狠戾毒辣;一個似俠,一個近妖。此刻的黎天燼,早已沒有任何人類之模樣,倒與發狂的妖魔有幾分相似之處。
黎天燎畢竟年輕,數十百個回合下來,卻也開始有些力不從心,步步退卻。
醉問天看出端倪,微微笑了笑,在那黎天燼又一次揮手發出殺招,向黎天燎胸口處猛擊而去時,忽然,一陣華光穿過二人之間的空隙,在那山壁之上炸裂,兩股勁力,將黎天燼與黎天燎二人都推將出去,落在數丈以外。黎天燼雙手撐地,黎天燎翻身站立。
醉問天緩緩走到二人中間,道:“你們如此打下去,只能是兩敗俱傷。這四周虎視眈眈的人羣,可都在等待這時機啊!”
黎天燼喘着粗氣,道:“方纔那一道劍氣,可是你所發?”
“不才,正是在下,”醉問天道,“與閣下的天魔逐日神功相比,端的是遜色了不少。”
“哼……”黎天燼道,“你既有此功力,又放走了東方笑,今日,我定要與你一戰!”說罷,舍了黎天燎,揮手直取醉問天而來。
醉問天身形未動,劍鞘落地,手指輕輕拂過手中長劍的劍身,清越的鳴響與那劍鋒上空靈的光芒相得益彰,幾行篆書文字在那劍身湧動而出,四散飄飛。醉問天旋身而舞,一劍而前。
頓時,所有人都呆住了,彷彿連四周流轉的風,也在一瞬間凝固一般。
這只是輕微而簡單的一舞。毫無修飾的一劍,但一劍,卻輕輕頂在了黎天燼的脖頸之間。
黎天燼呆立原地,雙手依舊燃着烈焰,背後依舊帶着火焰奔騰的雙翅,但他着實呆住了。他來勢洶洶,卻被這一劍輕易化解,還被“扼住了命門”。
“閣下內裏身後,奈何速度不夠,又一心求勝。”醉問天道,“自是沒有注意我這一劍的奧妙所在。”
“混賬!”黎天燼咬牙到。
山崖上的衆人,此刻亦都不敢做聲,良久,那鏡冷才說道:“好快的劍法,雖還看不出修爲,但這一劍,卻當真宛如閃電,方纔若非這白衣男子有意想讓,黎天燼怕是已利弊當場了吧……”
“能勸阻東方笑的人,果然不簡單。”鏡光道。
“接下來我們該如何是好?”機關門老者道。
“靜觀其變。”鏡冷道,“大費周章地來到此處,我們決不能那麼簡單便匆匆回去。”
山崖下,黎天燎緩步而上,來到那白衣男子醉問天旁邊,拱手拜道:“在下黎天燎,多謝這位俠士出手相救。”
“並非救你,只是中止你們二人的殺戮爭鬥而已。”醉問天道。
黎天燎道:“慚愧,事實上,他乃是家兄,卻由於報仇而入魔至此。”
“入魔?屁話!”黎天燼大吼,“你不要說你是我弟弟,你根本不是黎家之人!你沒有黎家的血性!”
“哥哥!”黎天燎道,“你到底要執迷到什麼時候,十年之前那一場大戰,本就是一個錯誤!你如今一定要報仇,那鴻蒙谷下的數十百冤魂,又找誰去訴苦?!”
第二百零一章 劍化干戈
聽聞此言,黎天燼也不禁怔了怔,但很快便又恢復了猙獰之貌,道:“我黎天燼已然起誓,今生此仇非報不可!我勸你勿再多言,再說如此的廢話亦是毫無意義!”
“哥哥,若是如此,我唯有替黎家消業,殺了你。”黎天燎舉劍道,“你死之後,我會棄劍封刀,爲你守墓終生,以示愧疚。”轉而對醉問天道,“俠士,請你讓開,這是我與家兄之事,今日縱然不成,被他殺死,亦是無所怨懟。”
“那可不行。”醉問天道,“你們都陷入了迷障之中,以爲殺戮便可化解一切。實際上並非如此。”
“俠士,你若不讓開,我只好得罪了。”黎天燎道。
醉問天道:“你自可放手來殺,看你是否能殺得到。”
不由分說,黎天燎已後退兩步,橫着蔽日劍狠狠向醉問天胸口起來。
醉問天收回置於黎天燼脖頸前得長劍,輕輕一挑,又是幾聲激越鳴響,黎天燎已被逼退數步。黎天燼見對方與黎天燎相抗,以爲自己有了機會,雙臂一陣,剛要施爲,卻發現醉問天的長劍又一次頂在了自己的胸口。
“這……”山崖上的靈霄子呆然道,“這速度,簡直……”
“這是出雲殿的追光神功,速度之快,身法出招之靈動無能人及。”鏡光忽然道,“若我未看錯,這人,應該便是出雲殿的醉問天。”
“醉問天?”鏡冷自是也聽過這名號,道,“這麼說,那柄閃着柔和亮光的劍,便是那……”
“《千劍譜》上,排名第二的神劍,九歌?!”鏡冷驚呼。
“應該無錯。”鏡光道。
卻見,此時那峽谷之中,黎天燎已與醉問天過了數招,雖然醉問天內功看起來並不如黎天燎,但那速度與出劍之巧妙,卻讓黎天燎根本無法近身。黎天燼亦是數次想要趁機施爲,但都無法快過他的那柄九歌之劍。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之後,黎天燎終於推出數步,收手道:“技不如人,我輸了。”
“並無輸贏可言。”醉問天道,“你內力比我強出許多,若是正面交鋒相抗,我絕非你的對手。”
黎天燎不語。
醉問天又望向另一面的黎天燼,道:“我明白,除你心魔甚是困難,我亦無此能力。但今日之殺戮,還望閣下就此作罷。”
“俠士!他……”黎天燎還想言說什麼。
醉問天卻道:“你們皆已陷入迷障之中。”他望着黎天燎,道,“不僅他有心魔,你也有。”
“我……”
“我來問你。”醉問天道,“你想爲黎家消業,可是這樣?”
“正是。”
“你爲何要爲黎家消業?”醉問天道。
“黎家罪孽太多,自祖上以來便血債累累。”黎天燎道,“家兄黎天燼早年便犯下不少錯誤,如今又深陷復仇惡念之中,不能自拔。我不願黎家再造冤惡,因此……”
“呵呵。”醉問天道,“手足相殘,可算是罪孽?”
“這……”黎天燎一時語塞。
“你殺了他,雖是爲江湖除去禍患,但弒殺至親兄長,手足相殘,可算是又爲你黎家造了一條罪孽?”醉問天道,“再者說,倘若你不能殺死你的哥哥,反而被他所殺呢?你豈非連爲黎家消業的機會也沒有,反倒又爲黎家增加了一條罪孽?”
“我……”
“但他,從來不肯悔悟……”黎天燎道,“即便不是爲了黎家,我也定要爲江湖除此大患。”
“既是如此,我也不便多說了。”醉問天道,“不過,今日我既然來了此處,便是要平息殺戮,阻止流血。你即便要出海,也斷然不能在此。”
他又望了望周圍,道:“你看,你身負蔽日之劍,若是在此地與你哥哥一戰,最終戰成兩敗俱傷。那旁邊上山崖上這數百名江湖人士必然坐收漁利,爭奪你手中佩劍,介時便又是一場殺戮。”
黎天燎蹙眉不語。
“不如暫且放下。”醉問天道。
黎天燼被那九歌劍頂住胸膛,在一旁怒火中燒,卻又根本不敢有任何動作,只是咬牙切齒。
“閣下還是快走吧。”醉問天望了他一眼,道。
“哼……今日算是你勝了一籌。今日之辱,他日我必當雙倍奉還!”黎天燼憤聲道,說罷雙翼一展,又化作一團烈火,騰空而上。
“真是執迷不悟,可悲可嘆。”醉問天收了長劍,低聲道。轉而面對黎天燎,拱手正色,“閣下,還不離開麼?在此逡巡,怕是隻會再生禍端。”
黎天燎點了點頭,拱手施禮,接着便飛身而起,再無任何流連。
“諸位也請回吧!”那醉問天再次朗聲對山崖上的衆江湖人士說道,“還望諸位以大局爲重。”
山崖上衆人對方纔這醉問天的功法劍術看得清晰,此刻卻也無人膽敢輕舉妄動。靈霄子望了一眼鏡冷,道:“鏡冷兄,你看如今這般情狀……”
“你有把握打敗醉問天,拿下那柄九歌劍麼?”鏡冷道。
靈霄子退了一步,望着自己的獨臂,道:“沒……自然沒把握。”
“若合我們四人之力,不知……”鏡冷思量道。
“不行,”鏡光沉聲道,“雲崖宮與凌霞宮人都在此處,若是我們貿然行事,他們坐收漁利,豈非喫虧。我倒建議,不如就此撤去,但卻並不回巴蜀劍盟。那東方笑押着一口棺材,此刻定然走得不算太遠,我們前去追趕,或許還能追上。”
“對,若是得手,倒不如直接殺上他的老巢,將青冥劍派滅門,將那兩塊毀殤碎片一併奪下。”
“如此,倒的確是個不錯的辦法。”鏡冷笑道,轉而拱手,對那山崖之下的醉問天道,“雖不知閣下今日出手到底爲何,但我等對爾之劍術好生佩服,不知可否報上姓名?”他有意拖延時間,擔心醉問天看出自己的用意。與此同時,鏡光與靈霄子等便開始組織那一羣巴蜀劍盟弟子從山崖的另一側離開,朝那青冥劍閣原本的來路追擊而去。
“在下只是個小人物,不足掛齒。”醉問天道。
“閣下何必過謙?”鏡冷又道,“其實,縱然你不言說,我也看得出來,閣下必然就是那出雲殿的醉問天吧?若非是你,也斷無第二人能使出如此出神入化的快劍來!”
醉問天拱手道:“閣下謬讚。”
“今日既然你有心救那狗賊,我便也不必多說什麼。”鏡冷見弟子已然撤離得差不多,便開口道,“只是那東方笑欺人太甚,總有一天,我還是要取他狗命!”
“冤有頭,債有主,若閣下執意如此——就如方纔那對黎家兄弟一般——我也沒有辦法。”醉問天道,“只望閣下不要傷及無辜纔是。”
鏡冷點了點頭,拱手道:“那麼,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就此別過!”
鏡冷飛身離開之後,凌霞宮與雲崖宮門人見撈不到任何便宜,亦不再逗留,緩緩離去,最後只留下那醉問天一人站在那朔風飛沙之間。
“呼……”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又望向來時之路,笑了笑,道,“執迷不悟……竟還是如此執迷不悟……”接着緩步而前,口中高聲吟誦着古老的詩篇:“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爲鬼雄!”
他似乎是正在禮讚着先祖的英勇,卻又更似在爲那一場場殺伐而惋惜。
他的聲音越發的渺遠,消失在了那枯萎的楓林之中。
前方的天空中,鏡冷、鏡光等人御風而飛,正向那青冥劍閣送葬的馬隊疾馳而去。他們的心中,卻全無仁慈與悲憫之意,爲了毀殤碎片,爲了那足以驚世駭俗的力量,他們可以踐踏一切。
然而,就在這寒楓山道暗流湧動之時,巴蜀小鎮客棧中的祝雲滄,卻依然在安靜地養着傷,不問世事,甚至每日所能見的天空,也僅僅只有窗外一隅。
他等待着伊采薇的歸來,心下焦慮,卻着實無能爲力。
“伊采薇……”這一刻,大約恰好是伊采薇潛入巴蜀劍盟總壇之時。祝雲滄默默低下頭,道,“爲何,我會如此擔憂……爲何,我會如此記掛?”
第二百零二章 調虎離山
祝雲滄牽掛伊采薇,並非杞人憂天。
這一點,當伊采薇成功潛入巴蜀劍盟總壇山門之時,便得到了應證。巴蜀劍盟的防禦力量果然增強了許多,基本每隔十步便有一名化神期左右的修道弟子把手。伊采薇從山壁附近御氣而上,直奔後山,後山接天閣附近的把手更是嚴密非常,似乎將門派內所有的硬手都齊聚於此。
伊采薇一直在後山密林內潛伏,一直等待到深夜,才悄悄靠近接天閣。
接天閣內光亮幽微,接天閣外依舊是戒備森嚴。
伊采薇心知此事不能逡巡,否則,等那鏡冷、鏡光回來,便再無成功之機會。隨從那樹梢之上飛身而下,竟直接落在那一幫守衛弟子的面前。
“什麼人?!”守衛弟子驚呼,紛紛拔劍而出。
伊采薇此事穿着夜行衣,冷冷一笑,沉聲道:“自是來取那毀殤碎片之人。”
“凌煜師兄估計的沒錯,果然有人來了!”那爲首的弟子大喝一聲,道,“誓死守衛接天閣!”話音猶在,四面八方,無論是林間、岩石之後還是草叢中,數十名巴蜀劍盟弟子竟同時衝將出來。
伊采薇並不出劍,雙手一招,掣出兩道靈符,一左一右,閃出光華。
“小心!”守衛弟子一時竟有些畏懼。
“飯桶,貪生怕死!”伊采薇嘲諷道,隨即收了靈符,向空中一招,一股紅色的煙霧頓時四散而開。這正是當日在巴縣城郊,她用以援救祝雲滄之物——攝神沙。
那些守衛只是想到對方很可能要拼死一搏,卻根本不知她會有此作爲,紅沙飛揚之際,所有人都只得捂眼睛退散。
伊采薇順勢飛身而起。
當守衛們再次睜眼之時,伊采薇早已不見蹤影。
“去哪兒了?”爲首的守衛驚疑道,隨即指揮,“快去接天閣內看看!”
幾名弟子衝入接天閣之內,轉而回報道:“沒有,裏面沒有人。”
“一來便走……難道……”那守衛神色變得驚惶起來,“難道他的目的並非毀殤碎片,又或者……不好……”
與此同時,遠處的天空中,竟陡然升起了一縷青煙。
“不好啦!不好啦!”有人奔跑大叫起來,“着火了!前殿着火了!”
“什麼?!”爲首的守衛驚呼,“前殿?!有人放火?不可能,那傢伙的身法不會如此之快,莫不是要調虎離山……”他一時已經是一頭霧水,遂吩咐身旁人道,“你們,帶十個人,去前殿救火,其他人固守接天閣!”
“是!”那人立刻點出十名弟子,朝前殿方向御風而去。
事實上,此刻的伊采薇只是返回林中,繼續靜觀其變而已:“呵呵,今晚看我們怎麼把你攪個天翻地覆!”
那爲首的守衛男子顯然越來越焦慮不安起來,不停在接天閣前走來走去。不多時,前去救火的幾名弟子便返了回來。
“怎麼?如此之快?”守衛男子道。
“根本沒有人放火!”返回之弟子中,一位年紀較長之人,道,“是有人故意在前殿後堆了一堆柴草,舉火之後又用水撲滅,引發濃煙所致。”
“哼……”守衛男子道,“果然是調虎離山,幸好我等並未中計。快去搜查門派各處,看那賊人藏在哪裏。”
然而,就在這時,忽然又有人喊道:“西劍閣!西劍閣有歹人闖入!像是要偷盜名劍法寶!”
“哼……”守衛男子道,“一計不成,又施一計,簡直是拙劣!讓西劍閣處弟子嚴加守衛便是,不必理會。”
“報……報,師兄……”又有人狂奔而來,道,“那,那道方大師兄的住處院內,有人闖入……”
“就一人闖入?”爲首守衛男子問道。
“就……就一人。”那人道,“弟子,弟子只看見一個黑影,卻不敢進去搜索……道方大師兄交代過,沒有事最好不好擊去……”
“哼哼……”爲首男子已然徹底不信這一切,道,“大家死守接天閣,不要別那些妖人所迷惑,道方師兄武藝高強,修爲精深,豈是一幫歹人所能危害?”
“是!”衆巴蜀劍盟弟子得令,遂完全不理會凌煜之事。
然而這一次,他們徹底錯了。凌煜院中所闖入的人,乃是郜飛。原來,許多隱流中人互相之間留有刻印,隨時可以靈鶴傳音互相聯繫,當日伊采薇答應祝雲滄幫助他盜取毀殤碎片之後,所發出的兩隻傳音紙鶴,一隻便是給予郜飛,另一隻則是給予慕容長風——言說半途遇到困難,須讓郜飛抽空幫助。
慕容長風雖不知伊采薇要郜飛幫助何事,但卻也不好拒絕,郜飛街信之後便迅速與伊采薇會合。
伊采薇出現在接天閣前,郜飛放火、闖劍閣,目的實際上都是要讓那羣守衛以爲二人在使用調虎離山之計,想要盜取毀殤碎片。
而他們的真正目的,乃是那位“德高望重”的大師兄,凌煜。
此刻,守衛深信,方纔伊采薇出現後突然消失,乃是因爲她發現此地守衛森嚴,難於入侵,所以暫且逃走,再使用調虎離山之計,以待機而動。
而凌煜呢?幾名師尊長老離開之後,他變得更加肆無忌憚。此刻,竟將那妙蓮帶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當郜飛衝入院內,一腳踹開房門之時,凌煜正身赴大樂之境,攀登那享受之巔峯。
他大喫一驚,赤身裸體,不顧一切地揮動一旁的九宮劍殺將上來。郜飛早有準備,退後一步,運動真力,隨手便打飛了那軟弱無力的九宮劍,一劍指再凌煜脖頸之間。
郜飛又望了一眼依舊坐在牀邊的妙蓮,她面無表情,似乎也沒有一絲害怕或羞慚的神色。
“你,穿上衣服,走!”
妙蓮點了點頭,毫不在意自己的一絲不掛,站起身來,開始收揀自己的衣服,但穿戴整齊後,竟從容走了出去。
“這……這賤人……”凌煜剛想罵出口,郜飛一個旋身,收劍來到凌煜身邊,一手扣住他的脈門,將他完全制住,一手揮掌,在他臉上連扇了十數個耳光,直打得他眼冒金星,嘴角淌血。
耳光扇畢,郜飛一聲冷笑,道:“閣下那光彩照人,英勇無匹的事蹟,我早有耳聞,因此不得不動手打賞於你。”說罷揮手封上其周身穴道,將他帶出門去。
不過半柱香之後,郜飛帶着一絲不掛,只以一條破布遮住羞處的凌煜來到伊采薇身邊。
伊采薇見了凌煜的模樣,不禁退後,道:“郜飛,你怎地不給這畜生穿上衣服,如此礙眼!”
“我只是覺得,這樣的種豬,不穿衣服最爲合適。”郜飛道。
伊采薇不禁撲哧笑出聲來。
那凌煜此刻口不能言,面色發黑,端的是連一頭撞死之心都有了,只可惜,此刻他連死的權利亦被剝奪了。
“好了,咱們走,讓他們瞧瞧他們的大師兄是怎樣一般模樣。”伊采薇道。
隨後,伊采薇與郜飛,就這麼推着那赤裸的凌煜,走在寒風之中,來到那一羣守衛跟前。凌煜渾身都在顫抖,但這顫抖卻並非由於寒冷。
那一羣守衛全都驚呆了。
“大師兄……”
“師兄……道方師兄……”
那爲首的守衛,更是跪倒在地,根本不敢開口。不必去救凌煜的命令是他下的,此刻他着實不敢再多說什麼。
郜飛笑道:“諸位,你們可別以爲是我將他的衣服扒光了,我見着你們大師兄時,他便是這幅模樣,牀上還躺着一位你們的同門師妹呢!”
所有守衛的神情都變了,變得異常奇怪。那爲首者狠狠抬起頭來,道:“還等什麼!上去抓住這兩個歹人!救下道方師兄!”
衆人想要衝上前來,郜飛的劍卻架在凌煜脖頸之上:“誰敢動?動一下試試!”
“道方師兄……”
郜飛大笑道:“哈哈哈,你們真該把女弟子們叫來,好好欣賞欣賞你們道方師兄這剛正不阿的聖體!哈哈哈!”
“卑鄙!”那爲首的男子喊道。
郜飛道:“到底是誰卑鄙,他敢做,難道我還不敢看?”說罷,正色道,“你們想想吧,用毀殤碎片,換你們大師兄的性命,這買賣,做不做?”
“這……”那羣守衛弟子盡皆呆在原處。
“怎麼?不肯麼?”郜飛道,“我告訴你們,就算我們倆殺了他,一樣可以從此處全身而退。大不了我們不要什麼碎片了,單單是爲江湖除一禍害,豈非也是快事一樁?”
“你……”
“再給你們三聲的時間,三聲之後,說出你們的決定!”
第二百零三章 血煞再現
“三!”
“二!”
“一!”
三聲的時間,郜飛一劍逼近凌煜的咽喉。凌煜瞪大雙眼,瞳孔緊收,顯然是害怕已極。
“等等!”那爲首的守衛弟子急忙道,“等等,莫傷害大師兄!我們,我們將毀殤碎片交予你們便是!”
凌煜的神情由驚恐轉爲憤怒,他依舊無法說話,但他若是開口,必定是要破口大罵。
“打開,打開接天閣之門!”那守衛弟子道。
“師兄,這……”有人想要反對。
“快打開!”那爲首的守衛弟子強調道,“你們想看着道方師兄身死人手嗎?”
“是……”那兩名弟子急忙拱手拜倒,轉而前去開門。
這時,凌煜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詭異的神色,這神色的變化十分細微,且一瞬即逝,他以爲沒有人發現。但伊采薇那銳利的雙眼卻還是藉着夜光,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不同。伊采薇心下暗自思量:“凌煜這是何意……莫非……”
片刻思量之後,那接天閣的大門已然打開,守衛的弟子急忙閃在兩側,像是列隊恭迎一般,等待伊采薇與那郜飛進入接天閣之中拿取碎片。
伊采薇皺了皺眉,忽然道:“哎?你說……”她望着郜飛,道,“你說他們會不會騙了咱們,這接天閣內,根本就沒有什麼碎片?”
“沒有?他們敢!”郜飛道,“他們這是不想要自己師兄的命了麼?!”
伊采薇笑道:“說不定,他們在其中安置了機關,我們一旦進入,便會被捕捉或殺害,介時,他們又可以救出自己的大師兄,這豈非是一舉兩得之策?”
“聽你這麼一說,似乎也是……”郜飛道。
伊采薇道:“不如這樣,我們押着這傢伙,讓他與我們一道進去,若是那裏頭沒有東西,便立刻殺了他,你看如何?”
“好主意!”郜飛道。
“唔!唔!”凌煜的神情完全變了,變得極其猙獰而恐怖。
“咦?這傢伙這是怎麼了?”伊采薇道。
“怎麼看起來像是有話要說?”郜飛附和道,“不如咱們解了他的啞穴,讓他先說兩句。”
“好主意。”伊采薇道。
郜飛揮手將一貫真氣注入凌煜體內,凌煜驚恐的聲音隨即從他空中傳出:“沒,沒沒有!”
“什麼沒有?”郜飛問道。
“裏面,裏面沒有!”凌煜大喊道,“那裏面沒有……”
“那裏面沒有毀殤碎片?”伊采薇緊接着問道。
“沒……沒有,不……別殺我……那裏面沒有……”凌煜從未如此狼狽地站在人前,亦從未用此種語氣說話,但事實上,他本就是個貪生怕死之徒,本質裏也本就是這種人。
“哦?那毀殤碎片在哪兒?說!”伊采薇可以猜想,若是凌煜此刻端端正正,衣冠整齊地被他們挾持,或許他還會放出幾句堂皇之言,甚至想着慷慨赴死。但此刻的凌煜,赤身裸體,若是就此死去,他必然身敗名裂,被傳爲江湖之人的笑柄。他不僅貪生怕死,還極端顧及臉面,因此,此刻的他,一定會想盡辦法活下去,因爲只要活下去,他便能夠有機會掩蓋這一切。
“在……在……”
“快說!否則便殺了你,讓你赤身裸體拋屍荒野!”郜飛冷冷道。
凌煜道:“不……不……在,在地牢,就在地牢裏。”
“你帶我們去拿!”伊采薇道。
凌煜急忙點頭,道:“好……好好,這就去!”
“其他人不許跟上來,否則我怎麼知道你們會不會耍什麼花樣!”伊采薇道,“你們若敢跟進一步,我立刻殺了你們師兄!”
那一羣守衛弟子噤若寒蟬,甚至連聲音也不敢發出。
“若是那地牢內有機關,我一樣會立刻殺了你,凌煜!”郜飛吼道。
“沒有……地牢裏沒有……”凌煜道,“因爲……因爲轉移了位置,又有這接天閣掩人耳目,地牢裏沒有……”
“好,即刻便去!”郜飛道,“敢耍花樣,定然殺了你!”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伊采薇與郜飛,便在那地牢牆壁的夾層之中,成功找到了七塊藏匿的毀殤碎片。地牢陰冷潮溼,毀殤碎片在那牆壁之中不見一絲光澤,看起來甚至根本不像所謂的上古妖劍碎片,倒像是一堆廢鐵而已。
郜飛與伊采薇將凌煜推在地牢外之後,郜飛道:“此刻若殺了你,顯得我們不夠仁義,你自可叫門派之內的弟子來追我們兩個,不過是否能追上,便很難說了。”
凌煜站在寒風之中瑟瑟發抖,而二人的影子已然變淡,他們所用的乃是凝神虛影之功,說話之時,人早已在數里之外,此刻縱然去追,也絕對是追不上了。
凌煜見二人身影消散,開始瘋狂奔跑起來,他甚至顧不及那一絲遮羞布已然飄飛而走。御氣而起,飛向自己的院內。
“啊!啊!”他瘋狂地慘叫起來,衝入自己的屋子,飛快地抱起地面上與牀上凌亂的衣服,以最快的速度穿在自己的身上,他拿起一旁的一面銅鏡,仔細打理着身上的每一處,直到完全滿意之後,便將那銅鏡狠狠捏成粉碎。
他的手被扎破,低着鮮血,但他顧不了這麼多,他提起落地的九宮劍,飛快出門,瘋狂地御氣而飛,繼續瘋狂的叫喊。
最終,他落在了接天閣之前,落在了他的師弟們面前。
“師兄!”
“師兄你回來了!”那些弟子急忙圍上來。
凌煜身形不動,站在原地。
“所有人,方纔的所有人,都在這裏麼?”凌煜問道。
“在,師兄,都在此處!”爲首的男子道,他料想凌煜是要去追趕那兩名歹人,遂已經做好了飛身而起的準備。
“我說的是,方纔所有人,看見過我的所有人,都在嗎!”凌煜再次吼道。
“大家都未曾離開此地半步,師兄。”爲首的男子道。
“好,很好。”凌煜握着九宮劍的手微微顫抖,道,“我,一定會告訴掌門,你們,是爲了守護毀殤碎片,苦戰而死的,殺你們的兇手,乃是那——祝雲滄!”
“什麼?!”爲首的男子一驚,道,“師兄,你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凌煜抬起手,舉起九宮劍,道,“殺!”一聲爆吼之下,凌煜旋身而動,周圍的衆人毫無防備,鮮血飛濺而出。人羣開始退散,大家都不明白凌煜爲何突然發瘋。但他卻沒有任何停下的意思,縱橫揮劍,將那一位位沒有防備的同門斬道。
不過片刻之間,那接天閣之前,已然變作一片血海。
凌煜渾身浴血,將九宮劍扔在一旁,跪倒在地,仰天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極其瘋狂,極其蒼涼,極其絕望。
且說那伊采薇與郜飛成功取得碎片,御氣飛行在夜幕下的虛空之中。
“九玄宮那邊,戰事喫緊,我得趕緊回去。”郜飛道,“我看,你將碎片送到祝雲滄那兒以後,最好也趕緊回來。”
“好的……我明白。”伊采薇點頭道,“此番,多謝你了。”
郜飛搖了搖頭,道:“沒有什麼,大家皆是朋友,何必言謝?”
“不,這種時候,我明白,隱流衆人,都不願意幫助祝雲滄,你能前來,我着實非常感謝了。”伊采薇道。
“他們與祝雲滄的誤會我不瞭解,但我至少相信你。”郜飛道,“至於祝雲滄,我想,他也應不是壞人。無論如何,我先離開了,你也即刻回去吧!以免再生枝節!”
“嗯。好!”
就在兩人準備分道揚鑣之際,周圍,忽然傳來一股濃重的殺氣。
這種殺氣,唯有修道之人或江湖武者才能深切感受,深切體會得到。
“不好!”郜飛停下身形,道,“莫非巴蜀劍盟之人追上來了?”
“這麼快?”伊采薇疑惑道。
“留下,毀殤,碎片!”陰沉的聲音在周圍響起,那含混的語調,彷彿並不來自於人類。
“什麼人?”郜飛掣出六合劍,道,“別藏頭露尾,速速現身!”
“二位,勸你們不要掙扎,你們絕非我倆的對手!”這一次,變作了一個清晰明朗的聲音,但那冰冷的語氣卻叫人有幾分膽寒。
兩個身影,漸漸在半空中明晰起來,郜飛與伊采薇知道,一場大戰,已是在所難免。
第二百零四章 妖道魔道
且說那江南雨竹林中,魍魎王、饕餮與孤天溟在虛空之中穿梭。在魍魎王空間法術的帶領之下,幾人的行動彷彿暢通無阻,根本不會遇到任何障礙,而那邪侍,則完全想法。縱然他魔力再強,在這雨竹林中,竟似墮入了五里霧,完全無法找到方向。
“哼哼……在這竹林中,也想與我抗衡,簡直笑話。”饕餮一面施法急速移動,一面說道,“這竹林本就是我與九海夜魔一起找到的,這林中的靈力障與路徑皆是由我設計,而且以那魔力封存千年。這空間之法的玄妙,又豈是那些滿腦子只會血腥殺戮的魔類們所能懂的?”
“魍魎……”饕餮聽聞此言,不禁說道,“這林子,當真是你與九海一道找到的?”
“這能有假?”魍魎王笑了笑。
“那千年前,你是否對他……”
“好了,莫要再說。”饕餮似乎想問什麼,卻被魍魎王立刻制止,“莫要讓我分心,否則被那傢伙追上,我們誰也別想活着離開。”
邪侍在竹林之中御氣飛行許久,但終究像是在原地打轉,他憤怒地咆哮起來,雙手一展,魔氣在四面八方噴湧而起,將數棵竹子炸得騰飛而起。然而,與此同時,那竹林中的竹子,卻似是有了靈性,竟迅速變陣,又封閉了所有被炸開的出口。
“可恨,我看看這竹林裏到底有多少竹子!”邪侍吼道,“有多少,我都盡數削去!”他大喝一聲,斗篷飄飛而起,左右雙手中,黑色的漩渦力量越發強烈起來,四周的許多竹子竟在一瞬間便連根拔起,朝他手中的漩渦用來,那漩渦彷彿有無限的大小,竟能將高聳的竹子也完全吸將過去,在漩渦中化作烏有。他不斷施法,四周的一切,似乎都要被吞噬一般。
“呵呵,這個傻傢伙,以爲這樣便能破了我的幻雨竹林陣麼?”繼續利用空間法術奔逃的魍魎王道。
果不其然,邪侍的方法,對這片竹林毫無用處,這竹林中的竹子反覆永遠不會被毀滅殆盡,無論他如何使用黑洞吸收,祝雲滄依舊如此之多,沒有絲毫變化。
“可恨!”邪侍或許很少陷入這般困境之中,憤怒地大吼一聲,收了術法,向那地面上狠狠一踏。
這一踏,周圍的大地皆震動起來,若是孤天溟等人就站在他周圍,怕是要被這力量陣飛出數丈。然而,使用者空間法術的魍魎王,卻似是將饕餮與孤天溟帶入了另一個空間之中,完全不受這股擴散的靈力浪潮之影響,繼續向前飛騰。
邪侍的追趕,看似一直向前,但實際上卻在不停繞圈。
而魍魎王、饕餮與孤天溟的奔逃,看似一直在原地旋轉,但卻實際上離那邪侍已然越來越遠了。
這便是幻雨竹林陣的妙處所在。
不多時,那邪侍便已被魍魎王遠遠甩開,根本再無追上的可能。邪侍或許是太過於自信自己的力量,竟於邪臣犯了同樣的錯誤,完全拿這三人毫無辦法。
魍魎王帶着饕餮與孤天溟在一所小木屋前落下,道:“定然便是此處了吧。”
饕餮驚訝道:“當日九海夜魔對我倆言說,若是你同意幫忙,便拿着信物,或是帶着你,來這竹林中呼喚他的名號,他便會利用空間之術出現在我們面前,帶我們來這小屋,卻不想你竟能自己找到。”
“我又豈會找不到。”魍魎王淡淡笑了笑,道,“再說,他的空間法術又算什麼?十二魔君之中,有誰的空間之術能與我相比?”這本是句得意之言,但不知爲何,她說出口之時,神情卻顯得十分蒼涼。
饕餮走上前去,在那小木屋門前敲了三次。
“進來吧,我知道是你們。”屋子之中,九海夜魔平靜的聲音緩緩飄來。
三人推開房門,見那簡陋的桌前,一男一女正在喫飯。
這似是一幅普通農人家的場景,男女都穿着樸素的衣裳,男子似是落地舉子的模樣,身上帶着幾縷文人的風雅,而女子面色略顯蒼白,可面容姣好。這般的面容,本不該配這粗陋的裝扮。女子雙眼無神,似乎聽見幾人進來,卻擠出了一絲微笑,道:“是夜的朋友,我好像能聽出你們的腳步聲……今天,今天換了一個人,是新朋友來了麼?”
“啊……對,含霜,是有一位新朋友來了。”九海夜魔笑着回答,轉而望着魍魎王,那神情極其複雜,飽含着難以言喻的情愫。
魍魎王什麼也沒有說,走上前去,望着桌上那涼碟簡陋的飯菜,轉而望着九海夜魔,伸手輕輕一點,紫光湧動,落在魍魎王的手心。她又轉過身,對那盲女也施法讀心,轉而退了幾步,道:“我……我明白了。”
“魍魎……”九海夜魔一時悽然。
魍魎王道:“我明白了,原來,這麼多年的事,這麼多年的疑惑,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解開。”
“魍魎……”九海夜魔站了起來。
“沒有關係。”魍魎王擺了擺手,道,“沒有關係,我都清楚了。”
那盲女含霜似乎有些疑惑,忽然道:“夜,怎麼了,怎麼不讓你朋友坐下,家裏雖然簡陋,但凳子還是有的啊!”
九海夜魔搖了搖頭,道:“含霜,沒有事,我的這位朋友,曾經與我有些誤會,現在,誤會解開了。”
“誤會解開了?那是好事啊!”含霜道,“爲何,爲何我感覺大家似乎都不開心呢?”那些失去了視覺的人,總是比一般人更加敏感,更加容易感知周遭氣氛的變化。
“沒有,含霜,你多想了,沒有不開心。”九海夜魔道,“他們是來找我取東西的,取了東西很快便要走,只是……有些捨不得罷了。”
“捨不得……哎……”含霜笑了笑,道,“以後,總還會有機會見面吧。你的朋友若是太忙,等他們忙完了,便可回來看我們,不是嗎?”
“對,嫂子,我們一定會回來看你的。”饕餮急忙道。
魍魎王也悽然一笑,道:“若是可以,我也會回來的……呵呵……”
孤天溟站在一旁,成了一個徹底的旁觀者,但這一刻,他的心靈卻被完全震撼了,在他的印象中,魔神的那種嗜殺好鬥、殘忍血腥、目無天地的形象,其實早已根深蒂固。可是現在,面前的這幾位魔神,與人類,豈非完全一樣?他們一樣有着感情,一樣懂得懷念,懂得眷戀……他們除了比人類有着更強大的力量,又有什麼別的不同之處?
孤天溟覺得,自認識那饕餮以來,自己的心中,從前建築起的那個世界,似乎正一點點被打碎,他十分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會變得“是非不分”。
“不……不行……不能因此而改變對他們的看法。”孤天溟深吸了一口氣,心下暗暗道,“世間萬物皆有靈性,有情感非常正常,但他們……他們終究只是魔神而已。人類妖魔不兩立,正邪不兩立,這是自古以來的至理……我,我豈可違逆?豈可改變了想法?!”
這時,那九海夜魔已經身處右手,輕輕攤開。頓時,極強的靈力氣息在周遭瀰漫而開,逼人心魄。孤天溟不禁抬眼望去,那半空之中,金黃色的光芒逐漸升起,而後慢慢散去,光華落盡之際,出現了一輪旋轉的銘文石刻,石刻緩緩旋轉着,中心乃是一塊透亮的水晶。
“這便是六道刻命輪。”九海夜魔道,“看似沉重,實則放在你們身上,毫無重力可言。不過……這麼些念,我一直無法真正驅動他,更不能逆天改命,至於你們是否能用上,便也看你們的造化了。”說罷,寬袖一揮,那六道刻命輪便化作一道光芒,落入了饕餮的掌中,消失不見。
饕餮道:“哥哥,謝謝你了。”
“不必謝我,”九海夜魔道,“若你們果真能救這神州,救這世界,我該謝謝你們纔是。”說罷,他再次坐了下來,端起碗筷,對身旁的盲女道,“含霜,快喫飯吧,再不喫要涼了。”
“嗯,嗯……夜,你也快些喫吧,每天勞作,很辛苦的。”含霜道。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走了。”孤天溟心繫門派之時,見此情狀,拱手道,“此番多謝前輩了。”
九海夜魔搖了搖頭,目送饕餮與孤天溟走出屋去。
“你也該走了。”待二人離開,九海夜魔對那依舊站在門前的魍魎王道。
魍魎王咬了咬嘴脣,道:“我還有一句話想問你。”
“你說吧。”九海夜魔道。
魍魎王道:“你,過得這般貧苦,還要整天躲躲藏藏,你,覺得自己幸福麼?”
九海夜魔笑了笑,望了一眼身旁的盲女含霜,道:“你以爲,怎樣的生活才能算作倖福?”
魍魎王望着他的臉,似乎已經得到了答案,道:“好,謝謝你……謝謝上天,在這個時候,告訴我這一切,讓我徹徹底底的明白,我當年,並沒有看錯你。”
九海夜魔搖了搖頭,不再多言。
第二百零五章 得而復失
夜空之下,漸漸明晰的人影,出現在郜飛與伊采薇面前。那二人境界穿着束身黑衣,並不蒙面,但臉龐之上帶着一層細薄的網格,這身打扮在中原並不多見,甚至在整個神州亦是罕有。
“血煞門……”伊采薇暗暗道。
“怎麼辦……”郜飛問道。
伊采薇道:“沒有辦法,被血煞門人盯上,除非讓他們達到目的,或是殺死他們,否則,即便天涯海角,他們亦會追將過去。”
你口齒不清的血煞門人道:“體忍,交出,毀殤碎片!”
另一人道:“我乃血煞門四忍之一,魂忍,特在此處恭候二人的七塊毀殤碎片!”
郜飛冷笑一聲,道:“四忍?不是已經死了兩個了麼?”
體忍的臉色略微有些變化,揮手道:“不廢話,交碎片!”
“連漢話都說不好,也來爭奪毀殤碎片?”郜飛道。
“我們對毀殤碎片,毫無興趣。”魂忍道,“只是,有人交予我們任務,給了我們錢,我們總要完成任務纔是。”
郜飛道:“倘若我們不給呢?”
“主人吩咐過,若是不肯從命,格殺勿論!”魂忍笑了笑,從腰間抽出六支飛鏢,左右各執三隻,浮於虛空之中。而那體忍亦接下腰間的葫蘆,臉上露着陰測測的笑容。
“采薇,你先走,這兩個雜碎交給我。”郜飛道。
“可是……”伊采薇猶豫着。
“快走!”郜飛厲聲道。
隨即,伊采薇御風而走,郜飛擋在二人身前。那體忍咬了咬牙,飛身一閃。郜飛神色變了,他根本沒有想到對方的速度竟如此之快,不過一瞬,便從他身旁劃過,令他措手不及。
那體忍出現在準備逃離的伊采薇面前,揮手道:“交出,碎片,不許走!”
“看來,你的計劃失敗了。”伊采薇側過臉,無奈地對郜飛道,“此戰在所難免。”
郜飛笑了笑,道:“好,既然有人要找死,那便讓他死得痛快些。”手臂一抖,手中的六合劍亮出恢弘的光暈,擴散之間,那魂忍不禁退出數丈,但退出的片刻,他手中的六枚飛鏢已投擲而出。
郜飛矮身躲避,伊采薇側身翻騰。這一翻騰,那體忍似乎已然找到了機會,將那葫蘆拋向高空,飛身上前,一拳向伊采薇打來,伊采薇急忙掣出雙劍,靈秀雙劍華光一閃,削在體忍的手臂之上,但那體忍似乎完全不覺痛苦,手臂上以不曾流血,只帶着淺淺的劃痕而已。
空中的葫蘆翻滾幾次,竟自行浮了起來,葫蘆口處妖光大作,頓時,無數肥胖的夜蛾從飛散而出,像兩隻離弦之箭一般,飛快地朝伊采薇與郜飛二人襲來。
伊采薇正與體忍纏鬥,哪裏有機會抵擋這突如其來的飛蟲襲擊——這體忍的拳腳功夫似乎非常了得,在這天空之中,無論步伐還是身形都十分穩當,出拳出掌,剛猛迅速,雖看不出任何特別,但卻十分實用,準確而狠辣,每一招都似乎要命中要害,取人性命。
另一面,魂忍的身法則是異常詭異,他似乎亦並不修習道術,但步伐卻比道術之中的御風騰挪更加飄渺虛幻。他的身形,亦是若隱若現,時有時無。
兩股夜蛾飛來之際,郜飛與伊采薇都毫無防備。
那夜蛾乃是“夜君仙葫”所培養出的毒蛾,專門襲人精氣,若是被包繞吸食,很快便會化作一具乾屍。伊采薇感到自己周身都被飛蟲所包繞時,急忙掣出燎原符,以劍引之,旋身而動,這騰空而起的烈焰,雖然將那無數的夜蛾或燒焦,或驅散,但這一式術法卻令伊采薇空門大開。那體忍瞅準時機,一拳直擊而上,伊采薇左肩中拳,頓覺一陣痠麻,那一柄靈秀劍險些跌落下去。
另一面,郜飛引玄黃真炎於佩劍之上,揮舞驅散,勉強擊潰那夜蛾所組成的“軍隊”,與此同時,魂忍卻又擲出數支飛鏢,郜飛騰挪抵擋,手臂與腿側卻還是被擦處血痕。
這夜蛾的騷擾,令兩人完全處於下風。
郜飛見勢不免,急忙退向伊采薇身後,道:“我看不好,此二人不識道術,所用之武技,所修煉之內力亦非中土所有,我的遮影皇龍甲與軒轅凝氣珠完全派不上用場,我看還是伺機逃走爲好!”
“不行,他們必然會一直追過去。”伊采薇揮劍擋開體忍的進攻,道,“若是這樣,我們恐會禍及他人!”
“該死!”郜飛罵了一句,單手在劍上一抹,一股強烈的火焰直竄而上,隨後那股火焰在郜飛手中凝聚成團,被郜飛狠狠推出。
魂忍本欲退讓,但那烈焰迅速變作了一道道鎖鏈,很快便把那魂忍囚於其中。魂忍一時露出訝異之色。這正是玄黃真炎火牢之術,郜飛在對敵時曾多次使用此術,只是那魂忍並未與他交過手,因此甚是陌生。
郜飛乘着對方驚愕之際,將長劍向空中一揮,這一揮,讓那魂忍與火牢一道被拋將上去。
“破!”郜飛厲聲斷喝,那空中的火牢頓時縮小,轟然一聲,炸裂開來。
一旁的體忍,似乎完全不關心自己的同伴被郜飛囚於火牢之中,與烈焰一併炸裂,已然認真與伊采薇纏鬥,出招依舊迅猛準確。此人似乎沒有任何感情可言,又或者說,這幾名血煞門忍者之間,本就沒有所謂的感情。
伊采薇左肩受傷,雙劍揮舞的速度明顯慢了許多,她索性將雙劍合二爲一,已一把劍與那體忍相抗,如此一來,靈動之感大大減小,力量也削減不少。而她發出的凝冰符、雷霆符亦似乎對這忍者完全不起作用。那忍者只需揮拳,便能將那閃電與冰凌盡數接下。
郜飛見那天空之上煙嵐散盡,火焰於魂忍一併消失殆盡。轉過身,想要去相助於伊采薇,共同應對體忍。誰知方自轉身,卻覺得身後一陣陰風襲來。郜飛急忙側身躲閃,一柄鉤爪,從他的面門之前狠狠劃過。郜飛大驚失色,抬眼望時,鉤爪已縮回到魂忍手中。
“如何?你當真以爲,憑那般力量便可置我於死地?”魂忍得意一笑,手腕一翻,再次將鉤爪彈射而出,郜飛縱劍而上,那鉤爪後方連着的繩索瞬間與劍身纏繞一處。魂忍向後猛地一拉,想要將劍一柄鉤斷——顯然,他術法武技雖然高強,卻並不算了解神州之兵器。
這六合劍在《千劍譜》排名第四,以力道剛猛靈力、恢弘壯闊著稱,又豈是隨便一拉便能拉斷?
郜飛將劍身一側,卻聽“砰”的一聲,那鉤爪與繩索一道崩裂,盡數落將下去,在夜幕的雲氣露水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與此同時,那郜飛已搶前幾步,向那魂忍揮出數劍。
魂忍的手臂與胸前頓時多處幾道血痕,若非他身法輕盈迅速,怕是早已被斬殺當場。
那魂忍識得厲害,神情終於變得認真起來。
當魂忍被那六合劍之劍勢再次震出數丈之時,他終於祭出了那隨身攜帶的法寶——錯神鑑。
錯神鑑的光芒激發的片刻,郜飛尚不知其厲害,想要揮劍抵擋,但當那光芒撲面而至之時,他才發覺自己完全錯了,那六合劍所激發出的靈力場完全被錯神鑑的光芒所吞噬,而郜飛若再不躲閃,很有可能整個人都融化在這光芒之下——錯神鑑的光芒並不灼熱,但卻足以將人的神魄靈力全部分離,化作虛無。
郜飛雖並不明白此理,但也心下也是大驚失色,急忙翻身躲避,這一翻身,整個身體便也失去了平衡,魂忍趁機投擲而出的六枚飛鏢,盡數擊中其胸膛。
一縷鮮血在天空中飄飛而出。
郜飛甚至還未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便摔落下去。
“郜飛!”伊采薇面無血色,失神之下,被體忍連續擊中數拳,整個人亦落將下去,那原本收好的毀殤碎片隨着跌落飄蕩於空中。
魂忍冷冷一笑,亦極其詭異的身法翻騰接住了那所有的七塊碎片。
看着二人跌落的身體,魂忍面無表情,將錯神鑑向下一照,光芒激射,如鬼影索魂。
他們原本,便沒有打算留下一個活口!
第二百零六章 敵友難分
錯神鑑的光芒,毫不留情地向下墜的伊采薇與郜飛射將過來。
魂忍與體忍覺得自己必勝無疑,兩人都露出來了得意的笑容,他們從來都十分享受於那種觀看對手被折磨而死的感覺,這錯神鑑讓將人慢慢燒焦融化,恰恰便是最好的一種折磨。
然而,他們並沒有等來兩具焦屍,亦沒有等來對手的死亡。
當那光束落在伊采薇與郜飛身前之時,二人的前方,陡然展開了一輪旋轉的法陣,法陣黑氣四散,暗光繚繞,一瞬間,將錯神鑑的光芒完全吞噬其中。與此同時,一股特殊的力量,將郜飛與伊采薇托住浮在半空之上。
“可恨!”魂忍以爲那兩人依然在施術掙扎,揮手又擲出六隻飛鏢。
就在這時,郜飛與伊采薇的身前,一個人影緩緩顯現。人影揮手之間,便將幾枚飛鏢盡數擊作粉末。
魂忍與體忍一陣驚愕。
那魂忍吼道:“什麼人!爲何壞我二人好事!”
體忍更是早已按捺不住,飛身而起,一掌朝那人影劈去。那人影黑色斗篷一展,一股勁風由斗篷下四散,那體忍竟硬生生被逼出數丈,根本動彈不得。一旁的魂忍也頓覺不妙,急忙拋起錯神鑑,口唸咒訣,那錯神鑑被靈力於咒法所驅動,光芒變得更加熾烈。誰知,那黑袍之人依舊只是揮了揮手,便以一道晦暗的色彩,將那光芒完全吞噬殆盡。
魂忍大驚失色,道:“閣下究竟何人,有此修爲,卻爲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你們還不配見我。”黑袍之下飄渺的聲音驟起,將手輕輕一揚,那魂忍與體忍頓時向是沒了方向,被怪異的能力刮出數丈之遠,險些跌落下去。
魂忍與體忍或許從未遇到過如此強勁的對手,縱然他們有着窮追不捨的原則,卻也不敢再上前去螳臂當車,只好翻身御氣奔逃。那黑袍人亦不追趕,轉過身,揮手施爲。頓時,郜飛胸口的六枚飛鏢化作虛無,伊采薇的傷勢一瞬間似也好了許多。
伊采薇站起身來,拱手道謝:“多謝閣下出手相助,小女子有要事在身,來日再報答您的恩情!”伊采薇心繫那毀殤碎片,就要御氣去追魂忍與體忍。
“你現在去追,只會死得很慘。”黑袍人道。
伊采薇頓住身形,回首望着他。
“爲了那個人,你竟如此拼命?”黑袍人亦轉過臉,那斗篷之下,只露出高挺的鼻樑與刀刻般得脣,顯得棱角分明,“值得麼?”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伊采薇道。
這時,郜飛也站起身來,道:“若閣下有心幫我們,何不幫我們將那毀殤碎片搶回,也算爲神州出力。”
“此地,你沒有說話的資格。”黑袍人冷冷道。
郜飛一怔,怒道:“我感謝你救我,不過,也並非可以忍受你任意侮辱!”
黑袍人道:“我可以救你,同樣,回首間亦可殺你。”
“你……”
伊采薇看出郜飛想要抽出六合劍,他亦瞭解郜飛的性子,若是再這般下去,他必定要對黑袍人出手。然而,他們二人又豈是這黑袍人的對手。
“郜飛,你先離開。”伊采薇道。
“什麼?我……”郜飛訝異道。
“九玄宮戰事喫緊,你快回去。”伊采薇道。
“可是……”
“別說了,快走。”伊采薇執意道。
郜飛無奈,又憤怒地望了一眼那黑袍男子,御氣而飛,迅速離開。
伊采薇見郜飛走遠,道:“閣下若無相幫之意,那便也不要阻止我做應做之事!”
黑袍男子似乎忽然發起怒來,狠狠道:“今日我管定了,你待怎樣?”
伊采薇十分疑惑,根本不明白對方是何用意,亦不知對方是敵是友,道:“閣下到底想要怎樣?”
黑袍男子咬了咬牙,憤恨道:“我……想要怎樣?哼……”他忽然聲音一沉,道,“你此刻即便去追,他們怕是依然行出百里,你根本追不上了。”
伊采薇不語。
那黑袍男子又道:“你還未回答我的疑問。”
“我……”
“爲了那個人,如此拼命,果真值得麼?”黑袍男子道。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伊采薇道。
黑袍男子冷笑一聲,道:“何必裝腔作勢,你豈非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心中又想着什麼?”
伊采薇亦回敬一個冷笑,道:“你我萍水相逢,你又何必做出一副十分了解我的態度?”
“萍水相逢……哈哈哈哈,好一個萍水相逢!”黑袍男子又激動起來,轉而道,“既然如此,你去吧,去你想去之所!”
伊采薇對黑袍男子這種無常的態度感到十分疑惑,但卻隱隱察覺對方似乎並無任何善意可言,故而也不再多說什麼,飛身離開。
那黑袍男子木然立在原地,一言不發,靜靜望着遠方,待伊采薇的身形完全消失在雲氣之後,身影方慢慢變淡,直至化爲烏有。
伊采薇心知已然追不上魂忍與體忍,心中懊喪之情自不必說。一時竟暗歎道:“哎……當日誇下海口幫他盜回毀殤碎片,如今卻是這般結果,卻不知如何向那傢伙交代,會不會被他看扁……”
思量雖有萬千般交纏,最終卻也只能先回那小鎮之中。
祝雲滄在小鎮客棧內靜養數日,身體日漸好轉,但心情卻從未感到舒暢過。他已經能試着自己運功調息,本可藉此機會潛心修煉幾日,就算功力不能有所增進,卻也能穩固根基。然而,他卻根本靜不下心來,這些日子,很多時候他都坐在窗邊靜靜望着外邊的街道,一言不發,一望便是數個時辰,直到店小二將飯食端入房中,他才如夢初醒般起身。
伊采薇在客棧外落下,身上的傷雖已緩和許多,但不知爲何,那黑袍人所輸入的真力,她似乎總有些排斥,無法融入體內,不多時那本可輔助療傷的力量便流失大半,而雙肩的痛楚便又越發劇烈起來:“這黑袍人到底修煉的是什麼功法,爲何身體會有如此大的排斥之感……莫非……”
伊采薇不敢繼續想下去,輕輕敲開客棧的大門。店小二揉着惺忪睡眼將她迎了進去,反覆強調這段時間他們對二樓的那位公子悉心照料,無微不至。伊采薇微笑着謝過店小二,又將身上的一些碎銀子遞給了他,他才滿意地點頭哈腰離開。
這時,伊采薇已然是疲憊不堪,她緩步來到二樓,卻不知祝雲滄是否睡下,竟踟躕起來,反覆思量後,最終還是回到了自己訂下的那間屋子中,在牀上平躺下,想要睡上一覺。
然而,她根本睡不着,連日來發生的一切讓她心亂如麻。
那黑袍人到底是誰?他的那種態度,到底是何意?他爲何會突然出手相助,卻又不肯追回毀殤碎片?他所說的那些話,卻又是什麼意思?一切的一切,都如此令人捉摸不透。
“哎……”她嘆了口氣,本想將手抬起撫在額頭之上,卻不想一陣劇痛襲遍全身,讓她不得不一個激靈,險些叫出聲來。這時,她才發現自己體內那股怪異真力已經流失得只剩微末的最後一點。
“咚咚咚……”忽然,三聲輕微的敲門聲傳入耳中。
伊采薇疑惑地望向客房正門,輕輕問了一聲:“誰?”
“你回來了是嗎?若是累了,我便不打擾你了。”祝雲滄的聲音傳了進來。
伊采薇心下竟是一陣緊張,道:“我……我的確累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我再……唔……”話未說完,那陣劇烈的痛楚再次襲來,體忍的那一拳一掌內勁的確很足,若非碧玉流光功法的清正之力相護,恐怕伊采薇早已站不起來。
祝雲滄似乎聽出了端倪,道:“伊采薇,你受傷了?”
“我……我沒事……”伊采薇道。
“你若沒有力氣開門,我便從外面窗戶上進來,你等我一會兒。”祝雲滄道。
“不!不要,我都說了沒有事……”伊采薇急忙從牀上坐了起來,道,“你若當真憂心於我,便讓我好好休息,明早我自會去找你……”
祝雲滄似乎思量了片刻,道:“既然如此,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祝雲滄離開,伊采薇長長吁了一口氣,心下卻不免有些失落起來,她不知道這失落緣何而來,卻也不敢再去細想,儘量平躺着身子,理氣調和,閉目睡去。
第二百零七章 聖劍至仁
且說那寒楓山道一役,巴蜀劍盟衆人沒有佔到任何便宜,鏡冷心下極其惱怒,不甘之情油然而生,於是聽衆人之計,與靈霄子等人率領門人繞過寒楓山道,直追返回青冥劍閣的東方笑而去。
朔風未停,凍雨又至,那冰凌一般的雨點劃過臉頰,如同鋒利細薄的刀片一般,而且密集非常,讓人避無可避。鏡冷等人御氣而飛,從空中俯瞰下方,很快便找到了押着一口棺材策馬狂奔的東方笑與衆門徒。
“哼哼……跑不掉了,就在那裏!”鏡冷滿臉橫肉,得意冷笑之時,似乎整個臉都在顫動。
“殺!”鏡光對身後的弟子們發出一聲奸細而冷漠的號令。
身後那些巴蜀劍盟弟子,頓時興奮異常,紛紛催動真力,一時間,劍氣、仙術一併朝那地面上奔跑的馬隊激發而去。
東方笑修爲不低,也已至歸元之境,自然對靈力的湧動極其敏感。奔馳之間,他回首向空中一望,不禁憤聲道:“可恨!竟窮追不捨!我不曾前去討伐爾等,已是仁至義盡!”言罷命令道,“衆弟子聽令,結劍陣!”
那一羣訓練有素的青冥劍閣門人,同時勒住馬首,飛身而起,手中的長劍頓時一併拋出,以氣御之,在空中交錯疾馳,迅速化作圓形之陣法。
此乃青冥劍閣之“上清聚靈陣”,劍影與劍器在空中化出七重金輪,聚收靈力,而東方笑手中的一柄鏽劍置於陣中,納靈於劍身之內。頓時,那空中落下的一切術法劍氣,都被那法陣吸納進去。隨之,衆人一併收劍,東方笑將那陣中鏽劍直推而上,劍飛如虹,帶着吸納而來的所有靈氣,狠狠擊向空中的鏡冷。
鏡冷識得厲害,急忙閃身躲避,那長劍內裏的靈力在空中炸裂而開,不少巴蜀劍盟弟子在這靈力湧動之間,被彈飛出去,跌落而下。
東方笑一聲冷笑,揮手收了空中的鏽劍,站立原地,道:“老匹夫,我不走寒楓山道,已然是對你們心有仁慈。你竟還窮追不捨,莫不是要找死?”
半空中的鏡冷掣出雷塵鐧,道:“死到臨頭,竟還如此嘴硬。你以爲憑你們這些人,能打敗我巴蜀劍盟數百之衆?”
“我青冥劍閣死士,以一當十,讓你那數百烏合之衆都下來吧,我們決一死戰!”東方笑吼道。
“決一死戰!”東方笑身旁,那一羣青冥劍閣的弟子開始齊聲呼喝起來,那聲音震徹山嶽。這數十人的吼聲所迸發的靈力,端的如同洶湧波濤一般。
“哼……虛張聲勢。”那機關門的老者冷冷一笑,道,“我帶一撥弟子在後方支援,掩護你們衝將下去,一舉那些氣焰囂張之徒,將那棺材裏的傢伙也挫骨揚灰!”
“哎?等等……”靈霄子道,“爲何是你在後頭掩護,我們衝鋒陷陣?”
“老夫劍技不精,若是近戰必佔不到任何便宜,倒不如以機關木甲之術遠遠支援。如此豈非最好?”機關門老者道。
靈霄子望了一眼鏡冷,道:“鏡冷兄,你看這……”
“大戰在即,不必爲了這旁的事逡巡猶豫。”鏡冷雖也有些不悅,但卻還是說道,“我與鏡光帶一對人馬衝殺下去,靈霄子兄在此等候,若是久攻不下便上來相助。”他又面對那機關門老者,道,“公輸戰兄,就有請你,帶人掩護了!”說此話時,怒目圓睜。
那機關門老者公輸戰似乎根本不在意他人的神色,哈哈一笑,道:“放心吧!”
諸事既定,鏡冷與鏡光帶着十數名巴蜀劍盟弟子衝殺而下,揮劍聚氣,不多時,便與那地面上的青冥劍閣弟子戰作一團。半空上的公輸戰一直呈觀望之姿態,根本不曾出手。
靈霄子道:“公輸兄,你這是做什麼,爲何還不出手援助?”
公輸戰道:“他們戰作一團,此刻出手,怕是要殃及自己人。”
“你何不飛近些再出手?”靈霄子道。
“呃……飛近了容易被發現,介時那支援之作用便不明顯了。”公輸戰又道,“若是你心憂他們,自可下去幫忙,老夫劍術不精,實在不敢添亂。”
“你……”靈霄子道,“好,既然如此……既然你我都如此相信鏡冷兄與鏡光兄得實力,便再次觀望,待他們真的不行之時,再支援不遲。”
地面上,鏡冷與鏡光卻是完全陷入了苦戰之中。
那青冥劍閣弟子此刻可謂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戰。東方笑自沈浩峯死後便瘋狂無比,加上十年來的宿怨,此刻已然將那怒火全部發泄在了劍端。卻見那一柄鏽劍,在他的揮舞之下變作銀亮的白龍,劍氣所及之處,乾冷的塵沙飛揚而起,其中還夾雜着熾熱的鮮血。
這帶下來的十數名先鋒弟子,不多時便已只剩幾人。青冥劍閣雖也傷亡不少,但卻依舊沒有退卻之意。
“可恨,靈霄子,公輸戰!”鏡冷一面掣動雷塵鐧,一面大吼,“你們還在等什麼!”
與此同時,那雷塵鐧與一柄鏽劍又架在了一起。
鏽劍激發而出的力道,絲毫不讓雷塵鐧上的陣陣雷光。
鏡冷雙臂猛地一震,雷塵鐧上的閃雷頓時傳導在鏽劍之上。鏡冷本想以此技逼退那東方笑,誰料東方笑非但不因電光的激射而退卻,反而更加奮勇,連續劈出數劍,每一劍劍鋒上都帶着電芒,鏡冷竟是自食其果,所使出的雷電靈力反而爲東方笑的劍法更添幾分威能。
東方笑狂吼着劍劍逼近,空中的兩人卻全部理會地面的頹勢,依舊作壁上觀。
鏡冷的雙鐧,竟在瞬間讓東方笑瘋狂的進攻打飛,眼看着那一柄鏽劍就要刺向鏡冷的胸膛。鏡冷忽然向下一彎腰,在地面上滾出數丈之遙,從緩衝取出一道卷軸,迅速展開,大聲念動咒訣。那捲軸圖紙長約三尺,古舊非常,唸咒之際,卷軸中心光亮大作,而對面的東方笑頭頂則是金光閃動。
此乃鏡冷六件雷屬性法寶中的又一物——玄光雷公圖,《萬靈聚寶圖》中排名第四十四,雖不算極其強橫之物,卻也能在危急時刻扭轉戰局。
東方笑頭頂的金光早已化作幾片烏雲,雷聲隆隆,從天而下。
青冥劍閣弟子從來以劍入道,門派內幾乎沒有使用法寶之人,因此在仙術法寶之上多少有些喫虧。雷光擊落,東方笑只能不斷避讓,他企圖再次以劍引雷,然而這次的雷光顯然要比雷塵鐧厲害許多。鏡冷趁着這一時機急忙拾回那掉落在地的雷塵鐧。揮鐧再次向東方笑打來。
這一次,東方笑端的是再無躲閃之能。卻聽“砰”地一聲,整個人被擊飛出去,跌落在地,口吐鮮血。
鏡冷收了那玄光雷公圖,藏於袖中,肥胖的身子騰空而起,一鐧又向東方笑頭部擊來,企圖將他一擊斃命。
誰知,東方笑雖是受傷,腦袋卻並不糊塗,在那鏡冷飛身而至的時機,向前一翻,倒立在地,雙腳猛蹬。鏡冷身體肥胖,由於東方笑已然受傷,這一鐧捨身攻擊他沒有做任何保留,根本未想到對方還有力氣施爲反抗。
兩腳踢在鏡冷隆起的腹部,鏡冷翻身而去,鏽劍趁勢一劍劃上。鏡冷雙鐧在前,飛撲而去,根本沒有力氣抵擋,胸口頓時便多了一道血痕。
鏡冷滾落在地之時,便輪到東方笑重新站起身來,卻見他臉上一陣獰笑,鏽劍突刺,朝鏡冷那粗短的脖頸之間殺來。
這一劍,端的是能夠將鏡冷一擊斃命了。
然而,就在劍鋒即將觸及鏡冷的咽喉之時,一道流光,忽然從不遠處劃過,飄飛柔和的光芒,卻將那一柄鏽劍彈將出去,東方笑整個人也退出數步。
“誰!”東方笑站定身形,大喝一聲。
那突如其來的劍光後,跟着一個雪白的人影,人影繼續前衝,騰挪移動,很快便將那交戰的數十人盡數分開,不少兵器騰空而上,無力地落在地面。直到那人快速移動的身形停止,東方笑與鏡冷纔看清,那不是醉問天又是誰。
醉問天將那九歌劍一收,望着東方笑與鏡冷,道:“你打了他一鐧,你給了他一劍,你們兩方的人,也在這場爭鬥中死傷無數,算是扯平了。在下實在看不下去,出手阻止。你們若是肯給我面子,便就此罷手,若是不允,那麼,你們便先殺了我。”
“醉問天俠士。”東方笑道,“你阻止過我一次,我纔沒有入那寒楓山道,但這幫人……”他望着鏡冷,狠狠道,“他們窮追不捨,欺人太甚,我斷不能再行退讓。”
“正因爲阻止過爾等一次,我才並未在你們交戰之始便出手。”醉問天道,“你們此番爭鬥勢在必行,看來乃是天意……不過,如今你們已然是兩敗俱傷,再打下去,又有何意義?”他又望了望天空中的靈霄子與公輸戰,道,“而且,似乎這裏有些人,也並不想繼續殺戮下去了吧?”
第二百零八章 仁劍詭謀
鏡冷狼狽地從地上掙扎爬起,望着持劍傲立的醉問天,道:“閣下,三番五次阻我們好大事,卻是爲了什麼?我奉勸閣下,不要鋌而走險!”
“當是我奉勸諸位纔對。”醉問天道,“諸位再如此戰下去,能有什麼結果?無非是兩敗俱傷,讓旁觀者漁翁得利,何不停止殺戮,就此作罷。你們兩人依然打成平手,可謂是兩清了,何必再糾纏不休?”
鏡冷道:“方纔你言說,若是我們兩方不停手,便須先殺了你,再作爭鬥,可是這樣。”
醉問天道:“我明白閣下的意思,如此之多的江湖好手,我醉問天一人相抗,勝算的確不大,而且,我也並無殺戮之心。”
鏡冷笑道:“既然你明白,那便不要多管閒事,否則……”他抖了抖手中的雷塵鐧,但胸口的傷口卻在這一瞬間傳來一陣劇痛,令他不得不大聲咳嗽起來。
醉問天道:“我醉問天,若能爲神州之團結與安寧做些什麼,倒也算死而無憾。只是你們,若在繼續戰下去,怕是未達到目的,便要魂歸此處了!”
“哈哈哈。”鏡冷道,“你以爲,你阻止的了我們,即便你阻止了今時今日,我們的仇恨已然深深鑄成,未來,我們還是會不斷爭鬥,死的人還會更多。”
“盡我力而不能爲,那便是天意。”醉問天道,“但在此之前,我必定會鍥而不捨!”
“好!好一個醉問天!”鏡冷吼道,“那我便先來試試你的快劍吧!”此刻的他,已然殺紅了眼,完全不判斷雙方實力,便決定出手。
醉問天淡淡搖了搖頭,似乎略顯無奈。
鏡冷不顧胸口鮮血崩流,劇痛陣陣襲來,一聲爆吼,肥胖的身軀,將雙劍舞成旋風,橫空而來。這起勢之洶湧前所未有,即便是當日在九玄宮匯泉峯地脈門戶之處,鏡冷麪對那從天而降的魔君邪侍,他也未使出過如此強大的絕技。
更何況,那雷塵鐧上的雷光此刻亦被不斷激發,不斷變得熱烈非常。
醉問天退後一步,從容揮劍。
“撫長劍兮玉珥,璆鏘鳴兮琳琅。”這一劍直衝而前,劍虹璀璨,宛若萬道星輝,又兼有陣陣清越之聲。與那雷塵鐧相撞之時,光亮異常,靈氣逼人,鏡冷不禁被這突如其來的光芒晃得有些失神,竟被醉問天的劍柄一擊擊在肩頭,震出數丈之遠。
鏡冷哪裏肯罷休,站定之際急忙變換身形,雙鐧一上一下參差擊出,雷如鼓點一般轟隆而來。
“令飄風兮先驅,使涷雨兮灑塵。”這一劍,出劍如迅風,劍起之勢煙塵如瀑,四散而開,那鏡冷以雙鐧擊破塵幕,但緊接着,那劍光卻如同暴風驟雨一般從四面八方襲擊而來。雷塵鐧揮出得快,奈何這九歌劍出得更快,一劍、兩劍、三劍……
鏡冷竟被逼得步步後退,毫無還手之力,原本飛馳而來的氣勢,完全被這長劍所擋,蕩然無存。最後,那醉問天揮劍一劃,一股劍氣在雷塵鐧的鐧身上炸開,亮銀的光暈耀眼四散,鏡冷亦被震出數丈之遙,再次回到了方纔站立的地方。而不知何時,那醉問天也落回原地,緩緩轉過身,微笑着望向鏡冷。
鏡冷不停穿着粗氣,胸口的鮮血已然染紅了外衣,天空中原本一直觀戰的衆人,此刻方落將下來,圍在一旁。
“閣下,還是不要再打下去了。”醉問天道,“你內力比我強橫許多,若是正面交鋒,持久戰鬥,我斷然不是你的對手。然而,你方纔受傷在先,又因仇恨而變得急躁非常,此刻再打下去你只會喫虧的。”
鏡冷呸了一聲,道:“少廢話,你若是怕,那便不要來阻擋我們的大事,若是不怕死,便再喫我一招!”鏡冷此刻心下暗想,對方一直以來都在使用劍技,劍術雖然高明,但道術卻不一定夠強,不如以法寶仙術與之對抗,或有獲勝之機會!
思量之此,那玄光雷公圖再次被祭將出來,飛於天空之中,那醉問天的頭上,也頓時多了幾片烏黑濃重的行雲。雲層深重,期間華光閃爍,隆隆有聲。
醉問天只是淡淡笑了笑,這笑容裏似乎帶着一點無奈,一點苦澀。
一聲霹靂,雷光轟然落下。
“高飛兮安翔,乘清氣兮御陰陽!”這一次,那醉問天竟迎着雷光,直上而去。卻見他的身體浮於空中,腳下竟無形中多了一輪八卦,那八卦似是由雲氣所凝結而成,晶瑩透明,緩緩旋轉。那醉問天將劍指向空中,輕輕一劃,在空中劃出一圓,接着雙指劃過劍身,像是運動真力。當那劍端出現一抹銀光之時,劍端向下一指。那空中落下的幾道雷,竟凝聚成束,在未接觸道醉問天的時刻,便已偏離了方向,朝醉問天所指的地方飛去,在遠空之上炸裂四散。
鏡冷大喫一驚,再次唸咒,之後,那雲氣中落下的雷光,卻竟數被那醉問天引向別處,根本無法傷到他分毫。
鏡冷深知,若是醉問天毫不留情,將那雷光引向自己的話,此刻,他或已灰飛煙滅了,遂急忙收了法寶,掣起雷塵鐧,趁着對方落地的時機,雙鐧並出,朝他兩肋打去。
“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又是一聲輕吟,兩道劍氣,如箭矢一般從醉問天的手中發出,直射在鏡冷的雙鐧之上,只聽“噔”的一聲,那鏡冷整個人被拋飛出去,雙鐧也飛脫出手,這重達百斤的雷塵鐧,就這樣重高空中落下,實實砸在地面之上,連周圍觀戰之人也不得不捂耳退後。
鏡冷這一次徹底沒有了抵抗之力,加上先前所受的傷,若是重摔於地面,即便不死,也會落下殘疾。
但奇怪的是,此時那巴蜀劍盟之中,竟無一人出手相救,任由他肥胖的軀體從空中跌將下來。靈霄子與公輸戰的臉上,甚至還帶着一絲幸災樂禍的笑容。
半空中的醉問天,卻在這一刻揮手施爲,一縷清氣捲過鏡冷的身體,將他輕輕托住,緩緩放在地面之上。
“閣下,你已然落敗,還要繼續打下去麼?”醉問天平靜地問道。
鏡冷捂着胸口的傷,由於方纔強自運動真力,此刻傷口越發疼痛。
醉問天上前一步,再化出一縷清氣,將鏡冷那傷口的疼痛暫時壓制,道:“我不通醫理,只能暫時緩解你的疼痛。你這傷口,須得靜養多日,否則必會生出大患。”
鏡冷咬着牙,剛想再反駁什麼,鏡光卻忽然跑上前來,手中握着一隻傳音紙鶴,道:“師兄……總壇剛剛傳來的消息。”
鏡冷一驚,方纔一直做着看客的二人,表情也有些變化,同時圍將上來。
此刻,青冥劍閣與巴蜀劍盟兩派的弟子已然分開兩側,青冥劍閣弟子盡皆圍着受傷的東方笑,而巴蜀劍盟弟子列隊而立。醉問天站在兩隊人中間,並不言語。
鏡冷打開那傳音紙鶴,一段靈氣上飛,巴蜀劍盟的所有人在得知其中內容之時,神色竟都變得極其難看。而鏡冷更是面色鐵青,渾身顫抖:“祝雲滄……祝雲滄……祝雲滄!”他連喊了三聲“祝雲滄”,仰天,一口鮮血噴吐而出,胸口的傷再次震裂,退後幾步,就要倒將下去。
鏡光急忙扶住他:“師兄!”
“祝雲滄,你欺人太甚,啊……”鏡冷咬牙到。
一旁的靈霄子面無表情,道:“哎呀,鏡冷兄,你也不必太過生氣,這事情,本便是我們防範不當,當日我便說了,你的大弟子凌煜與那些所謂的年輕長老,雖然修爲都到了化神以上境界,但畢竟年輕,經驗不足,怎會是那祝雲滄奸賊的對手,可是……哎,如今想來,也怪不得別人,你說是不是,公輸戰。”
機關門老者公輸戰一臉邪笑,臉上的皺紋顯得更加深陷,道:“不錯,當日我也有此想法,只是不曾說出口而已,哎……”
“你們……你們可是在……”鏡冷大口喘着粗氣,那氣息竟有些斷斷續續,道,“你們可是在質疑我……我……”事實上,巴蜀劍盟中人誰都知道,這此的防備力量,都是由鏡冷一手安排,他們所說的這些話,顯然是有所指的。
“不敢不敢,這責任,自然是我等都要承擔的。”靈霄子道。
“夠了!”鏡光尖着嗓子道,“你們少說幾句。”他扶着那鏡冷,道,“此刻鏡冷師兄身受重傷,我們必須快寫回總壇,爲他療傷,今日之事,就此作罷!”
“哎……忙活了半天,什麼也沒撈到。”靈霄子道。
“嘿嘿,老窩還讓人端了。”公輸戰嘲諷道。
“對啊……你想想,當時在那寒楓山道,我曾說過什麼?”靈霄子笑道,“其實我早有所料。”
此話一出,那鏡冷再次大聲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口中都噴出鮮血。
那醉問天有些不明就裏,但卻也不願看見有人死得不明不白,不禁拱手問道:“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若是能幫上忙,我定然相助。”他一向便是行俠仗義之人,即便知道對方心思有些險惡,看見此等情狀,卻也不免心生憐憫。
那鏡冷聽了醉問天此話,忽然眼睛一轉,計上心來,抬起頭,望着醉問天,道:“閣下方自從出雲殿下山,許多事情有所不知,我們江湖各派之間的紛爭,實際上全因一個依仗妖力禍亂江湖的少年,祝雲滄。那人現在就在巴蜀一代,若是能除掉他,我看這江湖上的諸般大小事端,都能很快平息!”
“不錯。”聽聞此言,靈霄子附和道,“那小子誅殺了不少江湖道友,我的手臂也斷在他劍下。前些日子,爲了搶奪那毀殤碎片,還屠殺我巴蜀劍盟上下幾十人。”
“竟有這等惡徒?!”醉問天不禁訝異道。
“哈哈!”鏡光道,“話已至此,該如何處置,閣下自己掂量吧。若是能殺了他……不,哪怕不殺他,就是拿下他身上的毀殤碎片,驅除他體內的毀殤真力,令他不能爲惡,我們江湖衆人,也會少了些許紛爭。”
醉問天回過首,望着那青冥劍閣的東方笑,問道,“閣下,你也知道此事?你們的紛爭,果真是因爲此事?”
東方笑心下暗暗思量:祝雲滄身負毀殤之力,想來必與十年前鴻蒙谷下的司空無方有關,若是能夠成功誅殺他,那麼十年前的那些事,便也不至於給人落下話柄……再者,毀殤碎片大部分已落入祝雲滄之手,毀殤之力也在他身上,若是不壓制,那他很快便能練成毀殤之劍。介時再想取得那強大的力量,便已不可能了。
遂開口道:“不錯,正是如此!”
第二百零九章 無法度猜
且說那巴蜀劍盟與青冥劍閣一戰,由於醉問天的出現而被成功化解,但是,那戰爭責任,卻被全部推在了祝雲滄身上。醉問天得知祝雲滄還在巴蜀一帶,遂攜劍離開,一路打聽,決定去找到這個“惡徒”,以解江湖禍患。
這些事,祝雲滄當然完全不知。那日夜裏,伊采薇回來之後,祝雲滄的心情好了許多,但卻已然記掛着對方的身體。第二日,他不敢去打擾伊采薇,卻一直坐在房中等待。伊采薇或許傷得的確太重,也的確太過疲憊,直到中午時分,也不曾出現。
祝雲滄按捺不住,遂大着膽去敲響了伊采薇的房門。
房門打開的剎那,祝雲滄看到的是一張有些蒼白的面孔,伊采薇有些迷糊地說道:“你醒了……抱歉失禮,我……我還在睡,所以……呃……”話未說完,那肩膀的疼痛,卻讓她一個趔趄,險些跌倒下去。祝雲滄急忙出手扶住她。
伊采薇卻輕輕推開祝雲滄,道:“你等等,我……準備片刻,一會兒……一會兒再去找你……”
祝雲滄看着伊采薇的情狀,一把按住那即將關閉的房門,道:“還準備什麼?你傷得如此之重,昨晚爲何不讓我爲你療傷?”
“我……沒事……真的……”伊采薇咬着牙道。
祝雲滄道:“回牀上躺下。”口氣不容置疑。
“不,真的沒事。況且,女子在男子面前躺下,卻是何道理,不行……你……”伊采薇道。
“回牀上躺下!”祝雲滄厲聲道,“你若再不回去,我便將你抱回牀上去!”
伊采薇急忙退後數步,乖乖地坐在牀沿邊,卻怎麼也不肯躺下去。
祝雲滄走進屋子,將房門帶上。
“你……你要做什麼?”伊采薇一時惶惑,竟緊張道。
祝雲滄道:“替你療傷!你以爲我要做什麼?”
“我……並沒有。”
“讓我看看,傷在何處……”祝雲滄走上前去。
“不……不要!”伊采薇激動道。
祝雲滄道:“江湖兒女,不要拘泥於這些,況且你此刻臉色蒼白,氣息紊亂,周身靈力亦是混雜不堪,再這麼下去,怕是會變得十分危險。快讓我看看,到底傷在何處。”
祝雲滄伸過手去,想要試探,誰料那伊采薇一個激靈,竟伸手一巴掌向他臉上打來。奈何那肩上的內傷實在太重,一陣劇痛,讓她的手也變得綿軟無力,方自到得祝雲滄的臉上,自己卻先疼得低下頭去。
“這種時候,竟還逞強!”祝雲滄責怪道,“傷在肩上對吧?”說罷輕輕解開她的外衣。
“不要……”伊采薇快要哭出聲來。
祝雲滄道:“你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那麼些你,怎地還如此矜持,我還以爲你早已習慣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伊采薇怒道,“你莫以爲跟我關係好一些便可以輕薄於我,你以爲我是什麼人?!”
祝雲滄急忙道:“咳咳,休要如此激動。當日我身上受傷,你豈非也幫我療傷了,如今我腹部傷勢已然痊癒,回報於你而已。”
伊采薇道:“我爲你療傷,完全是隔着衣裳,哪像你,脫我衣服做什麼,你分明就是要輕薄於我!”
“我要輕薄你早就輕薄了,何必等到現在,我告訴你伊采薇,自認識你起我便沒將你當女子看待。再者說,你的腿又不是不能動,此刻若果真害怕我對你動手動腳,大可不站起身來便走,何必在此欲擒故縱……”祝雲滄的心下,其實根本不是想說這一番話,誰知到了嘴邊卻又成了擡槓打趣,連他自己也對自己有些懊惱。
伊采薇聽了此話,就要站起身來離去,祝雲滄卻在他後背輕輕一按,一股真氣完全封住了她的穴道,令她動彈不得。
“祝雲滄,你這淫賊!”伊采薇大喊。
這時,那端着午飯的店小二,正好從門前經過,本想送飯去到祝雲滄房中,卻聽得那看起來端莊而又略帶幾分瀟灑的女子,在屋內發出如此毫無顧忌的大喊,心下不禁暗暗發笑,遂轉過身,向樓下走去,道:“哎,這好飯好菜的,看來那小子是不願喫了……不過沒準他正喫着更好的呢……”
“你休要亂喊。”祝雲滄道,“讓外人聽見,真以爲我對你做了什麼。我只是暫且封住你的脈門,令你痛苦減輕一些。”轉而又道,“好了,我也不與你開玩笑了,接下來,我要爲你療傷,你且放鬆心情,切勿有所顧忌。你我乃是朋友,我斷不會起那種心思。”
伊采薇不語,她也着實不知該說些什麼。
祝雲滄嘴上雖如此言說,但當伊采薇那一對如玉的香肩呈現在他面前時,他卻也不由得面紅耳赤起來。舉起雙手,儘量平復心緒,試探着將真力輸入伊采薇體內。
伊采薇感到熱量用來,忽然開口道:“祝雲滄,你傷剛好,如此運動真力,果真不要緊?”
“別說話。”但在這時,祝雲滄的神情卻完全變了,道,“你體內,爲何有一股如此陰邪霸道的力量,雖然不多……但,但我似能感到。”
“你能感覺那股力量?”伊采薇瞪大雙眼,道,“你可識得這力量……”
“我,不清楚,但我覺得,這力量……”祝雲滄有些驚恐,道,“這力量,與我體內的毀殤之力有幾分相似之處……”
“怎麼會……”伊采薇也不得不變得驚疑起來。
“你這一路上,可是遇見了什麼怪事?”祝雲滄問道。
這一問,伊采薇的心中,不禁變得緊張起來,一時竟有些戰戰兢兢,道:“此番……此番……”忽然轉而反問道,“你,爲何一直不問毀殤碎片之事?”
祝雲滄嘆了口氣,道:“毀殤碎片,又豈會比人更重要,你如今傷到這般地步,我還記掛那毀殤碎片,豈非太不道義了些。”
伊采薇微微低頭,心下竟覺得十分不是滋味,道:“其實……此番我是與郜飛同去的,且也成功拿到了毀殤碎片。然而,在回來的途中,卻遇上了血煞門四忍中的魂忍與體忍……我們,不是他們的對手……”
“這麼說,那碎片被血煞門取走了?”祝雲滄驚道,“真沒有想到,他們竟也參與此事。”
伊采薇微微嘆了口氣,道:“或許,我的確太沒用了些,與那體忍對決,竟完全施展不開,他們的術法、內力、靈力都與神州之人大不相同,十分難纏。我雖知道一些,但在實戰之中,卻着實無法應對。”
祝雲滄點了點頭,道:“無妨,你與郜飛能如此努力地去幫助我取那碎片,我已然是十分感激。至於如今這般情狀,怕也是天意了。但是……你體內那股力量,該並非東瀛人留下的吧?”
“的確不是。”伊采薇道,“這股力量,實則來源於一位神祕的黑袍怪人。”
“黑袍怪人?”祝雲滄驚呼。
“不錯。”伊采薇道,“那人身着黑袍,看不清面目。他出手救了我與郜飛,卻又放走了兩名忍者,不讓我二人前去追趕。他語氣行事似乎十分暴虐,爲我們輸入真氣療傷,可這股真氣在我體內卻全無法融合,雖然一開始對傷勢有所緩解,但不多時這真氣便被那碧玉流光功法的力量完全排斥,不斷流失。我的傷也終至於再次發作。”
祝雲滄陷入了沉思之中,忽然沉聲道:“若我所估無錯,這股力量,的確乃是妖界的陰邪之力。”
“這……這如何可能?!”伊采薇驚道,“妖界之人怎麼可能救我和郜飛?”
“我只是猜測而已。”祝雲滄道,“這股力量陰晦異常,而且無法與你碧玉流光功法的清正之氣融合……據我所知,縱然是如那‘天魔逐日神功’般妖異的功力,輸入人的體內,人就算接受不了,也不至於完全排斥。因此只有一個可能,便是這股力量本就不屬於人類。那傢伙雖是想要救你,卻也是無濟於事。”
伊采薇搖了搖頭,道:“這……太奇怪了,那人十分厲害,魂忍與體忍根本不是他的對手。若他果真是妖族之人,要搶奪那毀殤碎片,大可將我們四人都殺死,又何必大費周章地趕走那二人,救下我們?”
“聽你的言語,那人的目的似乎並非毀殤碎片。”祝雲滄道。
“那……”
祝雲滄搖了搖頭,道:“我也想不透。”事實上,他心下已有幾分思量,但卻不便言說出口,便轉而道,“若是想不透,便不要再想了,你這傷與我一樣,也須靜養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