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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憐君一夢笑藏弓1

  天色已明,窗外鳥雀吱吱喳喳的叫的歡快,看來是個大晴天。   喬珏起身披上外衣,理了理頭髮,肩窩處的傷口有點疼,垂下手,緩了緩,只把頭髮鬆鬆的在腦後挽了一束。聽見後面有動靜,微笑道:“到了這裏也算到點了,你若是累了,不妨再歇歇。”   聽得後面一陣悉悉索索後沒了聲響,不禁回頭一瞧,見到那人裹着薄被靠着牀沿,鼓鼓囊囊的好似個不倒翁般縮成一團,呆怔着也不知是什麼表情。   不禁多了幾分玩笑的心情。   “這算是要起呢,還是不起?”走到桌前倒了杯涼茶,自己喝了半杯,笑道:“莫不是害怕時日不夠,還想再續一回?”   笑笑腦子正沸得一鍋粥似的,她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這是事實。昨天晚上,竟然……咳,不是她喫了別人,而是讓別人喫了……還是喫幹抹淨……   往日裏,哪次不是她先精神抖擻的跳下牀,收拾收拾回頭再逗弄牀上的美人的麼,說不定心情好時再喫一回早餐點,今日裏……   看到那人端着茶杯淡定的笑容,怎麼就覺得渾身軟了下去,連笑一笑也沒了力氣。   她確定自己沒有一下子又穿越回來了?   那個人,那個人竟然還敢調笑她,他……他真的是第一回麼?   忽覺眼前人影一動,喬珏已經近前,伸手將她裹在被裏蓬亂的頭髮拉了出來,瞧着她侷促的樣子只是微笑。   “要喝水麼?”   她抬目瞧瞧遞到面前那半杯涼茶,眨巴眨巴眼睛,歪頭過去,脣往茶杯湊了湊,又揚起眼來看他。喬珏淡淡一笑,手腕輕輕反側,侍候她慢慢喝完了那半杯涼茶。   涼茶下了肚,紛紛亂亂的情緒壓抑了下去,腦子清醒了不少,紅着臉問:“喬……,你借了我多少日子哪?”   喬珏起身去放回茶杯,道:“不是很多,想是夠用的了。”   “我現在覺得……”她舔了舔嘴脣,小心翼翼的說:“這樣做對不起你,很是自私,等我們賭約贏了就跟她們拿解藥好了。”   “我給你的,不是借的,你不用還。”喬珏道:“剩下的已經夠用了。”   後來笑笑才知道,喬珏把剩下的壽命分了她一半,所謂夠用,是指可以同日畢命。   一時笑笑也不知該說些什麼,隔了半晌,低低道:“我喜歡你只因爲你是喬珏,不是因爲其他別的東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往後在我心裏,你的位置永遠都在那裏。”   說完後,忐忑的瞧着他的背影。   喬珏放好茶杯,略想了想,回過身來,“這也是一個藉口。”   笑笑的心一下子擰了起來。   可他又笑了,笑得雲淡風輕,秀潤雙目光華流轉,“可這個藉口我比較喜歡。”   這個人這個人這個人……   笑笑纔算知道他那溫煦如春風的外表下面包裹的是怎樣的靈魂!   人人都說天下最傲的男兒要數京城第一才子喬榕,最不馴的要數令天下女兒無顏色的邊關守將尹從,可她們哪裏知道,面前這個人溫和無害的笑意下的驕傲率性。   看,天下人都看走了眼,所以,被他喫定也不算什麼不得了的事吧!   接下來三天來過得很是鬆散,想趕路了就上車走上三兩個時辰,中午打尖一個時辰,傍晚彩霞滿天時就急急找下一家客棧。   既然對方都出了必殺技,己方也出了壓箱寶,接下來的發展不過就是看你的毒猛,還是我的命強。   結果是無驚無險,笑笑甚至還有點怨恨這毒不會發作,製造不了一種末日之戀的情調。偶爾也想說不定下次睡熟就不會再醒過來,但每次閤眼前看到的都是那張和煦的笑臉,忽然就有了重新睜眼的信心。   也有過底氣不足的時候,第三個深夜,笑笑翻來覆去睡不着,心臟空空的沒得着落,她不是怕自己會消失於世,而是怕這麼一撒手,留下的人怎麼辦?   她爬起來往後院走,夏末的夜風有點涼,吹在身上一下子就起了雞皮疙瘩,但這種刺激更讓人真切的體會到生命的存在。   身後有輕輕的腳步聲響起,喬珏披衣跟了出來。   “珏,你的傷還沒好,不用出來陪我,我只是想出來坐坐。”   “那正好,我也想出來坐坐。”喬珏微笑,望天:“觀星。”   “聽說每個人都對應天上一顆星星,人死,星墜,也不知是也不是。”   “其實不用死,只要閉上眼,莫說是星星,世上一切都看不到了。”喬珏淡淡道:“不過,都在心裏。”   他抖開臂彎的外袍:“披上罷,人還沒死,先彆着涼了。”   笑笑接過袍子,沒有往身上披,而是撲進喬珏懷裏,緊緊抱着他。   “喬珏,我到底還是怕死的,可我更怕的是沒了知覺沒了記憶就像從沒來過,我怕忘了你們,就像從未相遇相識……我怕自己白來這一遭。”   喬珏的手放在她腰上,兩人緊緊相貼,都聽見清晰的心跳聲,一聲聲,撲通撲通,不知是對方的還是自己的,分不清。   過了半晌,喬珏淡笑道:“忘了也沒關係,忘了怎麼相識,怎麼共事,怎麼相處……全忘了也沒關係,只要記得一件事就好,就算你忘個精光,也有人替你記得這些。”   三日三夜,又似三生三世,彈指即過。   第四日清晨,聽到敲門聲:“大人,宗主!永家的人求見。”   便知,這一局,贏了。   兩人整理衣冠,相攜出來,廳中有個高大俊美臉色稍嫌蒼白的女子候着。   笑笑覺得此人打破自己對刺客瘦小精幹的個人幻想,目不轉睛的瞧着,忽然想起害死景明那人,心中一痛,暗罵這該死的刺客家族莫非特意挑長得好的來培養,打算用來施美人計的麼。   那女子只是淡淡掃了她一眼,眼神集中在喬珏身上,點頭示意:“你就是喬家的現任宗主?”   喬珏道:“不錯。”   “我家宗主對你很是推崇,這數日來得見手段,果然不凡。”說着眼神旁落到笑笑身上:“這位宗主夫人也是氣度不凡。”   笑笑聽得直在心中冒酸水,這算什麼,宗主夫人?還“也是”?   活像買豬肉搭上的一塊豬頭骨!   喬珏微笑:“此行還是得珏的妻主庇佑,在修行人眼中,好能耐不如好運勢,好運勢不及好命道,都是得她天生佳命,方能逢凶化吉。”   那女子笑了笑,舉手行禮:“我是永七。”   永家人按輩分、地位、功過、能力各項綜合排位,這人說她排到第七,算是厲害人物,但也不是拔尖的。   喬珏還禮:“幸會,鄙人喬珏。”   永七道:“我家宗主遇事羈絆,不得親來,我前頭五位同門,永二永三已不在人世,永四折在你們的五鬼運魂上頭,永五永六在其主府上,只得我來。怠慢莫怪。”   喬珏:“不敢。”   “這一局,我們輸了。”   “承讓。”   “願賭服輸,我們不會賴賬。不過賭注之一,交出扶蘭,這個我們宗主自有安排,回京後會親自提供線索。”   笑笑在旁邊聽到,心中一動。要知這次賭約是賭她能平安返京,現在行程方到一半,會不會是對方使詐,有意示弱,讓己方放鬆警惕。   永七一瞥,已識破她心中疑竇,說道:“常大人不必疑慮,這次賭約也不是非要大人性命,只是我永家人想考驗考驗你罷了。你命雲中子等人替我方中法的門人解除傷痛,又能借天時人和之力鎮住我們的天因夢魘,我們是敗得心服口服,不會再弄花樣。”   笑笑點頭,心中卻道:你說得倒是好聽,可是輸了的賭注卻不肯爽快拿出來,實在讓人懷疑你們的誠意。   永七道:“扶蘭一事暫且寄住,另一事可立即兌現。”   “大人此行所查之人我們已帶來此地,所查之事一問便知分曉。”   喬珏:“有請。”   永七也不作聲,只閒閒坐了,也不知是怎樣通知的,過了半刻,便有人來。   一行三人,風塵僕僕的,衣着異於旁人。現是夏末初秋時節,衆人都穿薄綢衣裳,寬袍大袖,來者穿的一身非絲非麻衣褲,窄袖束腳,打扮利落。髮式不髻不簪,都編了根辮子拖在腦後,笑笑看了覺得很是親切。   再一細看,三人兩女一男,妍醜不一,卻都膚色白皙,目中隱隱透出蔚藍之意,符合黎國人的特徵。   三人進得房來,並無卑躬屈膝之意,環視一週,領頭女子對永七道:“朋友,你說的手持錦符之人是誰?”她嗓子圓潤,和悅中隱隱威嚴,發音有點生硬,尾音帶了個奇怪的聲調,但也算說得不錯,衆人都聽得明白。   永七拿手往笑笑一指:“就是她。”   那女子一雙黑中泛藍的眼目直盯盯瞪了過來,三人面上都露出了期待之色。   笑笑茫然不解。   永七悄聲道:“護身符。”   笑笑拿眼去瞅喬珏。   喬珏提示她:衣袋。   笑笑覺得時人將物件藏在懷裏袖裏容易丟失,到得自己可以當家作主之時,吩咐自己衣服一律在側腰弄個暗袋,這也是貼身熟悉的人才知。   現在伸手一摸,果然,也不知什麼時候收拾進去的。   “是這個?”   纔拿出來,那黎國女子手快,只一陣風過,護身符已在她手裏。只見她尖利指甲一掐一撕,護身符已被她撕成兩半。   笑笑剛來得及說:“喂喂……”卻見到她從那破破爛爛的符袋裏頭拈出另外一隻小些的符袋,連忙閉嘴。   那女子把這明黃色絲質符袋小心翼翼打開,微微發抖的十指拈起裏面那張薄紙,攤開一瞧,臉上喜悅之色一閃而過,跟着又有些可惜,複雜的幾個閃回之後,到底惋惜之情讓喜悅之意蓋過,回身噼裏啪啦跟兩個同伴一頓好說。   只聽得她們語聲好像鳥語,嘹亮爽辣,一句接一句,連綿一片,此起彼伏,沒個盡頭,聽着倒也悅耳,只是不知所云。   過了半晌,似乎三人已達成共識,齊齊轉向笑笑,手執符袋的女子在前,雙手捧着符袋高遞抵額,後面兩個並頭在後,三人排成品字形,恭謹拜伏於地,齊聲道:“黎國中書省斷事官花赤(中議大夫楓丞/明威將軍冰少勳)參拜少主,恭迎少主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