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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憐君一夢笑藏弓3

  半月後,笑笑抵京,未及還家,直接入宮面聖。   慕容媗單獨召見她,御書房。   笑笑記得頭一回被雋宗召到此處,首先在外頭遇見坐在魚池旁邊垂首寥落的慕容媗。那時她雙腿受傷,坐在輪車上,頭戴墨色高冠,身穿橘色大袖袍服,靜靜垂首不語。慕容熙正面聖而出,一路分花拂柳而來,光彩耀目。   笑笑正正撞到她兩人對峙的情景。   慕容熙如火,灼灼逼人,慕容媗若水,淡定從容。   一眼看過,她便決定了幫誰。   只是,這一切,到了今日會否成爲一個錯誤?   御書房裏慕容媗端正從容坐在寬大的書案後面,面前一個宮侍正在俯身磨墨,見到笑笑進來,揮手讓侍候的人都退下。   墨錠擱在墨硯邊上,笑笑眼尖,認出是自己上次送來刻着蓮花的,現在已經用去小半截,想起花赤等人所說,心內一緊。   慕容媗眸中含着笑意,瞥了她一眼,遙遙往案側的椅子一指,“坐吧,慢慢說。”   分明作好了聽她長篇大論的架勢。   “皇上,此次微臣前往洛城,經過一番查探,已找到黎國使者,她們確在尋訪黎國新國君。微臣已將她們帶入京城安置,皇上可隨時召見她們查問。”   “黎國要尋國君,怎地尋到我扶鳳國來了?”慕容媗閒閒問道,手裏提起筆,蘸墨,重重一筆落下。   “因爲她們相信,新國君就在我國境內。”   笑笑深吸了口氣,低聲道:“她們還說皇上極有可能是她們要尋的人,微臣已直叱其荒謬,要她們絕了這個念頭。這番帶她們進京,也是要交由皇上親自審問。”   “哦?”慕容媗筆勢微微一頓,隨即繼續塗下,“她們當真是如此荒謬麼?”   笑笑一時覺得呼吸不暢,定了定神,“她們說若是證實皇上身上有硃紅色胎記……微臣立刻說皇上玉璧無瑕,絕沒有這等印記。”   “……”慕容媗手中的筆終於停了下來,抬頭,臉上的表情很古怪。   “你當真這樣跟她們說?”   “是啊。”笑笑忽然臉紅,越來越紅,大有噴薄而出之態,吶吶道:“雖然皇上萬金之軀,除侍君外……咳咳……但我到底也擔了個太傅的名頭,所以……這個……說的話還是可以作準的。”   一時間,書房內靜得落針可聞。   隔了半晌,忽聽慕容媗輕輕一笑:“罷了。”   “不知太傅與前朝武狀元尹從可相熟?朕念邊關寒苦,憐惜他以男兒之身,具護國之才,調他進京來任皇城一品侍衛,前日已經抵達。”   又笑了一笑,“這就方便故人相聚。”   笑笑心裏一跳,抬頭,卻見她一臉若無其事。擱下筆,往面前墨紙吹了吹,淡淡道:“這幅御筆,賞了你罷!”   二尺見方的白玉宣紙,上面畫了一尾魚,悠然舒展。   笑笑一顆心悠悠落地,還晃了兩晃,卻離座跪地道:“微臣謝皇上賞賜,不過微臣還想求一事。”   “何事?”   “臣想至天牢一見鍾護衛。”   慕容媗打量着她:“甫一抵京,你便進宮求見,不是你向來作風。難道你是爲了她來?”   笑笑道:“鍾護衛與微臣私交甚篤,臣不敢相信她有謀反之心。”   她還未抵京便已知道鍾儀以謀反罪被下到天牢,不日問斬。這多少表明了皇上某種態度,想是着手拿永家開刀,以作警告。   她本應獨善其身,裝作漠不關心,但她在公在私都做不到。   “你是想找她敘舊呢還是想替她脫罪?”慕容媗似笑非笑,眼神卻鋒利如刀。   “鍾儀私藏皇室祕檔,謀害朝中重臣,要挾本皇,這任何一條,都足夠她死上十回……這絕非喬珏的欺君罪可比。”   笑笑聽得慕容媗提到喬珏,頓時胸口氣息不暢。這是明明白白的警告,可她不能退讓。   磕下頭去,苦苦求道:“便算是敘舊吧,請皇上念在臣曾與她一同發配,共事數年,榮辱同擔……容許我見她一見。”   天牢關押的都是非常重要的人物,慕容媗繼位後,曾大赦天下,天牢內有兩三個收押了經年的前朝大臣,一併都赦了,其中還有個喬珏。   這裏人氣原就不旺,近來更是慘淡,笑笑一路行來,竟沒有見到一個犯人。   雲中子辭職不幹,跑去喬珏身邊畫符,現在換了個新牢頭,年紀不大,臉上滿是風霜。她把笑笑帶到走廊最裏一間牢房,鍾儀大模大樣坐在裏面,身上打扮也不見狼狽,只笑嘻嘻瞧着她。   “把門開開,我跟鍾大人說下話。”   牢頭搖搖頭,攤開手:“皇上手諭。”   “皇上有口諭,讓我親自跟鍾大人面談。”笑笑拿出證明身份的長形腰牌。   牢頭:“現在已是面談,不過隔了道鐵柵。皇上着人吩咐,此人非同小可,這千斤鐵柵沒有手諭不能擅開。”   笑笑勉強按倷:“也罷,你退下罷。”   言畢,那牢頭還是直挺挺站在原地。   “你怎麼還在這裏?”   “皇上說此人非同小可,無論何人均不能單獨與她會面。”   笑笑不怒反笑,“皇上什麼都估計到了,好,很好。”   掄起腰牌拍在她後腦勺上,一下子把她拍暈了。   鍾儀坐在牢裏,笑笑的看她摸出鑰匙,開了牢門,又一腳把那牢頭踢到牆腳。   “其實你不用這樣,我答應給你的東西自然會給你的,別急。”鍾儀笑眯眯道。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笑笑把腰牌塞她手裏,翻下衣領,示意:“這裏,利落點!”   鍾儀拋了拋手裏腰牌,哭笑不得,“你以爲這種苦肉計可以騙過慕容媗?”   “我也知道騙不過。”笑笑泄氣:“可想不到別的法子,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你被處死。”   “如果我現在敲暈你自己逃出去,只要邁出外頭一步,就會被亂箭射成刺蝟,你信不信?”   笑笑不語。半晌道:“到底你是一手扶着她爬上皇位的,我不信她會如此無情。”   “你不信的東西多着呢。”鍾儀將笑笑的腰牌拋上拋下,玩了一會兒雜耍,悠悠道:“你可相信我就是永家的宗主?可相信你此去洛城,是我想要你的性命?”   笑笑垂首,“我雖不願相信,可也知道幸虧是你,不然我真的可能性命不保。”   鍾儀:“我確實想取你性命,若非喬珏領人護着,你今日不會站在這裏。”   “可我今日還沒死不是?”笑笑有點不耐,“反倒是你,怎麼落得這般田地?”   鍾儀輕輕一笑,“你真想知道?”   招手,“過來些。”   笑笑遲疑靠近。   “再過來些。”   “……”   眼前光影一瞬,笑笑本在提防她出手,方提手一格,突然又想:她這是想劫持我逃出去,這樣也好。   手抬到一半,便不舉上。   忽然眼前一黑,嘴脣軟軟涼涼的一觸,竟被親了一口。   “轟”的一聲,笑笑頓覺面目焦黑,頭腦缺氧。隔了半晌,方纔恢復視力,猶覺得暈暈乎乎的,感覺很不真實。   鍾儀拿手撫着自己的臉,笑眯眯的瞧着她,嘴裏說:“你還記得在豳州時,你一再拾掇我理會那苗族小子,我都不理不睬,那是因爲我本就不喜歡男兒,我喜歡女子……”   笑笑頭腦轟轟作響,連忙大聲打斷:“咳……咳咳……明白……不必再說了……”   忍不住摸了摸嘴脣,覺得滾熱,一直熱燙到臉,忽然起了疑心:“你,你是女的吧?”   鍾儀失笑,煞有其事點頭:“如假包換,要不你來驗驗?”   “不……不用了……”笑笑丟盔棄甲,連連擺手,半晌道:“可是……你身爲女子,怎麼可以喜歡女的呢……”   鍾儀不笑了,嚴肅起來:“怎麼不可以,這是礙了天理還是壞了人倫?”   “也不是天理人倫……而是……”笑笑艱澀的跟她講道理,“這影響了傳宗接代,對人類傳承沒有好處。”   其實她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不是落到她頭上,她很客觀,不會抵制和反對,可是如果對象是她……   想起被自己錯手殺死的趙姜,臉色立即變得很難看,胸口也升起了煩悶欲嘔的感覺。   鍾儀瞧着她,眼中頗有興味,低聲自語道:“要是她也像你這般想法倒是好辦……”   “誰像我這般想法?”笑笑耳朵很尖。   鍾儀笑了笑,“明白了?皇上一是怕傳出醜聞,二是早算好了要拿我永家開刀,免得泄露她的祕密。她是對我這當家的務要除之而後快,你阻擋不來。”   笑笑咬了一會兒嘴脣,決然抬頭,可一觸鍾儀懶洋洋的眼神,又低下頭去,只悶出一句:“不管怎樣,皇上不該殺你,你今日不肯走,我回頭勸她放過你。她要不肯,我再想辦法。”   她也有自己盤算,知道祕密的人越多,自己也就越安全。況且她也根本不想看着鍾儀死。   “別幹傻事了。”鍾儀搖頭,“你今日來是跟我要解藥,還有扶蘭的下落,別的與你無關。”   “你看,是不是你一時觸怒了皇上,她想給你一個教訓?若是這樣,我去求她,她不定會回心轉意。皇室裏的人哪裏能得罪你們永家呢。”笑笑的心神完全不在此處。   鍾儀異常驚訝,忽然格格笑了起來,“你還想拼命救我,難道你也喜歡我?”   “呃……”   笑笑打了個冷戰,偷眼看去,鍾儀永遠也睡不醒的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神情,似乎是絕望,又似乎是希望,臉上雖然在笑,卻盡是諷刺。   她雖然遲鈍,但自第一眼瞧見鍾儀便已察覺不妥,一種強大的沉痛悲絕之意撲面而來,便是滿面笑容也遮掩不住。大概這纔是鍾儀不願就這樣逃走的緣故,只可惜到底因何而起,她卻不得而知。   此刻雖然鍾儀一番胡攪亂混,到底還是沒有把她矇混過去。   “就算你真是喜歡我,也得……先留得命在,出去再慢慢喜歡!”   鍾儀笑聲戛然而止。   “不笑了?是不是證明我講得有道理?”   “這個玩笑不好笑,我自然不笑。”鍾儀輕敲額角,一臉倦容,“你喜歡做什麼我管不着,只是我現在不會逃跑。就這樣,你走吧。”   隔了半晌,發現那人還矗在面前。   “你怎麼還不走?對了,你是來要東西的。我告訴你一個地方,裏面收了一包東西還有一封信,關押扶蘭的地點在那信裏。你去把那包裹還有信都拿走,信歸你,東西也先收着,到得一天有人上你家說出‘鏡花水月,原亦非空’八字,你就把包裹給她吧。”   說着拿過她手來,一下下在她掌心畫字,“藏東西的地方,在這裏。”   笑笑凝神記在心上,待她寫完,低聲道:“這些東西我定會好生保管,留給你東山再起。”   鍾儀低聲一笑,輕嘆道:“扶蘭逆了門牆,我將她囚拿了,現在她已是廢人。我不把她交出來,不是逞意氣,只是可憐她,到底……她也不過犯了與我一樣的罪罷了。”   最後一句,低不可聞。   笑笑若有所感,正要開口,忽然下頜被鍾儀捏住,抬了起來。她見鍾儀的頭一直壓下,大驚之下拼命掙扎,不料鍾儀手上竟有千鈞之力,一隻手捏住她下巴,另一隻手製住她雙手,竟是難動分毫。   笑笑驚駭之下,連尖叫都是不能,只覺眼前一黑,鍾儀的頭已蓋了下來,狠狠親在她脣上,跟着嘴脣一痛,已被她咬破了。   笑笑只覺滿口都是血腥氣,忽然間發軟的手足不知哪裏來的力氣,足下死勁一踢,雙手掙出,拼命一推,鍾儀被她推得直抵牆上,脣間噙着一縷鮮血,雙目卻是精光閃亮,一副躊躇滿志的表情。   笑笑一摸嘴脣,摸了一手血,怒道:“瘋子,瘋子!”不敢多耽,掩臉逃去。   鍾儀笑嘻嘻把脣上鮮血舔去,眼內精光一點點的黯了下來。   忽然那迅速遠去的腳步聲頓住,那人隔遠惡狠狠的威脅,“鍾儀,你留着命,等我弄你出來再好好算賬!”   鍾儀微笑凝在臉上,靜靜等了一會兒,腳步聲終於不聞,這回可是真正去了。   番外 鍾儀——鏡花水月   腳步聲終於不聞,這回是真正離開了。   鍾儀臉上的笑容久久不退,還真是好笑哪!   她是一心想要除了她的,爲了主人,慕容媗也是一心要除了自己,因爲自己對這個人動了手。   都是爲着這個人,可這個人竟然還巴巴的要來救她。   自己是怎樣的人,現在連自己也不清楚了,可是居然會認識這樣一個連她也不曉得怎樣形容的人……而且關鍵時刻竟然還對她手軟了……這算不算一種失敗?   好事最後還是都讓她得了,氣真不順,可是東西交她手上又比給別個要好,總得替族裏想想,唉,忍了!   幸虧剛纔嚇得她不輕,那小樣兒煞白煞白的,還真以爲自己會把她怎麼樣,真是好玩!   也沒有告訴她剛纔咬她一下已把她身上的天因夢給解了,不知道最好,喬珏那傢伙活不長,就不會對我永家諸多壓制,也算爲這回折了的姐妹們出了口氣。   更重要的是,當她發現自己的命突然長了一大截,而身邊的人一個個都死光光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該當很有趣。   鍾儀靠着牆,慢慢坐下,這個角度恰好可以望到過道頂那個窄窄小小的天窗。略算下時辰,再過些時候,便可以見到天窗裏的一彎眉月。   記得那個晚上也是一彎眉月,上弦的,彎彎瘦瘦,真似是精心修飾過的眉毛。   她呆在相國府的屋頂上,嘴裏叼着根狗尾巴草,手枕在腦後,身下的琉璃瓦光滑清涼。   “永二!”有人在下面喊她,是宗主。   沒有答應一句,她突然從屋頂躍下,雖然不會驚動宗主分毫,可她就是喜歡這種突然性。   低低的“啊”一聲,不是宗主發出的,是她身邊的小孩兒。   瘦瘦的臉,卻有着高而圓潤的額頭,眉毛就跟天上那彎月亮長得一模一樣。   “這是當朝太女,以後你奉她爲主。”   鍾儀垂頭瞧瞧那個比自己的腰高不了多少的小孩,嚼着嘴裏的草梗,笑嘻嘻的說:“可我現在不是奉相國爲主麼?忠僕不事二主。”   侍候這樣一個小孩?開玩笑!她又不是保姆。   她最拿手的是殺人,殺人!   “你只要在我身邊,保護我二十年,我就放你自由。”小孩很認真的對她說,難得字字清晰。   她挖挖耳朵,“你是將來要當國君的人,露點本事給我瞧瞧?”   “你想看怎樣的本事?”小孩很認真。   鍾儀覺得很好笑,順手指指剛纔自己躺過的屋頂,“我留了東西在上面,你幫我取下來吧。”   “永二!”宗主叱喝她。   她繼續挖耳朵,裝沒有聽見。她是誰啊,她是永家百年一遇的天才,大家默認的下任宗主。她知道宗主是爲了她好,要她換一個未來可以當國君的主人,可她就是沒有耐性侍候小孩子。   “好,一言爲定!”不想那小孩卻答得爽快。   “你可不能讓別人幫你。”她立即補充。   “那是自然,若是藉助旁人之力,你定不會心服口服。”   小孩轉身跑走。   宗主微有責怪之意:“她現在雖年紀尚幼,將來可是一國之君,你不該刻意爲難。”   繼續裝沒有聽見,沒見那小孩答應得很爽快麼,說不定真的有什麼過人本事。就算沒有,就看着她撩起袍子甩着兩條小短腿跌跌撞撞的飛奔,也是件有趣的事情。   等那小孩吭哧吭哧的拖着一架長梯過來時,兩人都不禁瞪圓了眼睛。   還以爲她有什麼本事,原來是這般笨法子。   看着她顛顫顫的把梯子搭到檐下,顛顫顫的往上爬,顛顫顫的停在中途發抖,就連鍾儀也忍不住開口,“算了吧,不用你爬了。”   其實我也不是有心爲難你,只是,好玩!   “不……不行……一諾千金。”   瘦弱的身軀終於消失在屋頂,下面兩人聽着琉璃瓦發出嘎嘎的聲音,身經百戰的心不知爲何也覺得毛毛的。   “永二,你說遺下的東西……在哪裏?”疑惑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那個……哈,好像我記錯了,還是帶在自己身邊的。不用拿了,你下來吧!”   “你……你騙我……”很是氣憤的聲音,伴隨着“格”一聲輕響,瘦小的身軀發出驚叫滾了下來。   宗主叫道:“太女!”縱身迎上。   旁邊一道身影搶出,將太女接下。比她伸出的手,長了半臂。   宗主落地,掩不住臉上黯然之色,這是年輕人的世界了。   鍾儀抱着太女落地,小孩晶瑩的眼眸中滿是驚駭,接着卻是惱怒,臉上怒容勃發,一把抓住她叼着的狗尾巴草拔了出來,扔在地上。   “你竟敢戲弄我!”她氣得臉頰通紅。   “不敢不敢,我只是記錯了,真的。”鍾儀覺得很好笑,一面解釋一面哄騙。   “太女剛纔說的二十年之約,應了你便是。”   “你是奸猾小人,我不要你!”   “……太女怎樣纔會消氣呢?”這小孩還蠻有趣的,說不定跟着她會很好玩,鍾儀興趣急升。   “除非你也爬上屋頂,把我留在那裏的東西取下來。”   “……遵命。”   這樣的把戲,很好玩麼?   可是,小孩子的心思,也真有趣。   鍾儀果真一步步沿梯爬上,爲了平復小太女受捉弄的心理失衡,特意裝出笨拙的樣子。   到了屋頂,原本想學她那樣,裝成很驚訝地問一聲,“東西在哪裏?”,眼睛卻掃到琉璃瓦上,一隻小小的織品躺在那裏。   是一隻織錦元寶袋,袋裏一個平安符,月光下淡淡的黃。   “找到了嗎?”小太女在下面喊:“你要做我的護衛,性命得長些纔行。”   手一收,平安符入袋,忍不住,笑意盪漾。   就似斷在口裏的草芯,柔韌,翠綠,一股草青味兒又夾着縷清甜。   這小太女,有意思。   便是兩人初相識。   十九年前,慕容媗七歲,鍾儀正屆而立。   那往後的風風雨雨,此刻看來,都是有趣。   後來方知,鳩佔鵲巢,只是,已罷不了手。   也罷,擇主原本就是因人,不是因了她的身份。   守護在她身邊,果真,需要性命長些纔行,幸好她這等天才,早學會了駐顏延年之術。   ……   “咚咚咚”有急促的腳步聲自遠而近,緊張的氣氛瀰漫了整個牢房。   一隊甲冑鮮明的官兵站滿了鐵柵外面的橫廊,見到暈迷倒地的牢頭和半開的鐵柵後更是如臨大敵。   鍾儀卻依然保持那悠然的姿態躺在地上,臉上一絲嚮往的表情,等月亮升起。   “犯官鍾儀接旨。”   終於還是來了,也罷,早來遲來也是一樣,只是,可惜了月亮……   不過,要想再讓她跪,那是妄想!   她坐起身來,笑嘻嘻地道:“反正我是將死之人,坐着聽聽聖旨也沒有什麼失禮吧,請大人唸吧。”   “大膽!”   傳旨之人叱喝之聲還未落地,眼前有一道黃色的影子掠過,擦過她臉,火辣辣的,一摸一手是血,再看地上,一根沾血的稻草飄然落下。   傳旨之人氣焰打消大半,展開聖旨,咳嗽兩聲,開始宣讀。   “現有犯官鍾儀,候秋後決,念平日……”   鍾儀坐在地上,微笑着聽那聖旨上歷數自己平時的表現,樁樁件件似乎都是慕容媗有感而發,她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眼神悠悠放到遠處,穿過鐵柵,透過大牆,穿過重重宮闈,到了那到處都是明黃的所在。   略顯瘦弱的身子趴伏在厚厚的錦緞褥子上,平日無計悔多情的桃花眼閉得嚴實,素日帶着三分精明的臉,因爲額上扎着白布,顯得有幾分稚氣,失血蒼白的臉因爲藥物冒起兩團紅暈,看上去居然也有幾分慵懶的媚態。   聽說天真傻氣的人比較有福分,常悅該當是一個典型註釋,公然抗旨,血濺長街,最後容身之處,竟然是龍牀。   隨即見到慕容媗俯身爲那人寬衣解帶,再後來,俯首……   不,不,這於旁人來說或許是大福分,對於她來說,卻絕對是禍!   “醉仙檀雖然能讓人失去知覺,但不能保證她醒後一輩子也是毫無知覺。你若想她恨你一生,往後睚眥相對,你不妨試試下手。”   慕容媗驀然回頭,盯着她的眼神惱怒中藏着怨恨,似是惱她不該不知進退,此時擅闖主子寢宮,更似恨她不該戳破她不能爲人所知的夢想。   那種眼神,她畢生都不可能忘記。   可是,後悔麼?後悔衝口而出阻了她?   不,永遠也不!   她護的是小太女,後來的一國之君沒錯,但她同時也是她這輩子覺得最有趣的人。無論如何,她都不希望她好端端的人生因此被毀,變成個百般無趣,甚至還身敗名裂之人。   “朕只想永遠留住她,不要她再爲不值得的人浪擲生命。”慕容媗雙目赤紅,狠狠瞪着鍾儀,“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我現在已經有足夠的力量保護我與她。我不會再容任何人傷害她!”   “朕不會再讓她離京,朕會保護她,甚至……可封她爲女後……以朕現在的威能,有誰敢說個不字!”   鍾儀暗暗心驚,她守在慕容媗身邊十九年,何曾見過她這般不惜一切的態度。要知道她雖近十年來端凝穩重,上位後更是一身王者之風,喜怒不形於色,但她小時候可不是這般模樣。她也曾愛恨分明,敢罵敢鬧。鍾儀常被她纏得頭痛不已,若非天上的月亮難摘,只怕也早已雙手捧上。   只是……即使她這樣千般渴望,到底還是不能教她如願。   她心中感嘆,臉上仍是笑眯眯的,“我可沒有說半句不好,想來文武百官也無人敢反對,只除了一個人。”   她伸出一根指頭,遙點着龍牀上睡得人事不省那人。   悠悠道:“我的皇上,莫要忘了,此人當年是怎地避禍離鄉,脫出門楣的。此人曾被趙姜所害,骨肉親離,忍辱含羞,對這種事情恨之入骨,避如蛇蠍。就算天下人都不敢逆你的意思,想必她也是不肯的。”   瞧着慕容媗突然褪盡血色的臉,狠狠咬了舌頭一下,淡淡的血腥味充滿了口腔,她就帶着舌尖上那隱隱的疼痛,微笑着一字字說下去:“若想前情盡毀,恩斷義絕,你大可一試。”   言畢,她悠然轉身離去。   立於中庭,負手,看那暗淡不明的漆黑天際,一如在豳州那時,她也曾這般守着,翹首看雲。   過了不知多久,慕容媗喚人進去,將人抬去了前皇子丹麒的寢宮。   她鬆了口氣,打算離開,回頭時赫然見到窗內那怨毒的眼神一閃。   雖然只是一瞬,她卻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從金殿滴血驗親,到策劃逼宮,再到識破帝皇心事的今日,慕容媗的疑忌之心已經累積到頂點。   更何況永家掌握着皇族祕辛,慕容媗現在坐穩了皇位,若想繼續穩妥下去,當會除掉一切對她有威脅的人。   而今日此事,無疑已將她心中最後一抹舊情也消耗殆盡。   從今日起,她大概已只會籌謀怎樣除去她,不會再對她說,命要長些纔行。   未到二十年之約,她已厭棄她了。   既然這樣,她也已可以離開了。   “忠僕不事二主!”她也是累了,不想再去效忠他人,且將就些,順她意而止吧。   “鍾大人!”宣旨之人念罷聖旨,見她沒甚反應,提高聲音喚了一聲。   鍾儀眼神如刀,一記刺來,身邊宮侍心神如被利刃戳入,手中所持托盤竟然脫手砸地。盤上託着一杯御酒眼見就要灑在地上。   衆人驚得聲音都忘了發出,卻見眼前一花,牢裏飛出樣東西,裹住那酒杯往內一拋,竟到了鍾儀手裏,裏面八分滿的酒液,一滴都沒有灑出來。   鍾儀嘻嘻一笑,“謝主隆恩。”   仰首,衆目睽睽下一飲而盡。   酒一入肚,她臉上的神色突然變得很難看。   傳旨官見她面上變色,還道毒藥發作,連忙開撤。   那捧酒的宮侍迅速從地上撿起托盤,顫聲求道:“請,請大人交還,還御杯。”   “叮”一聲輕響,空杯已擲還她盤上。   衆人瞬間撤走。   留下表情怪異的鐘儀摸着自己的肚子,這不是毒酒,慕容媗想幹嘛?   衆人撤去不久,外面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有人低聲喚道:“鍾大人……”   鍾儀聽得是自己手下的聲音,驚訝不已:“我在這裏,你們怎麼來了?”   “是太傅傳聖上口諭,讓我們來帶您走。說是皇上不能貿然放人,要裝成你逃獄的樣子,外面的守兵得了聖諭,不會刻意刁難。”   那手下道:“太傅還說,忍得一時之氣,出了京城,天高水長。”   鍾儀不禁笑了起來,這個常悅,真真是天真到底啊。   慕容媗當是難抵常悅死纏,想了這麼個辦法,既應了她所求,也座實了自己的罪。這麼一逃,想在外面解決她,方法甚多。   只是,這樣真的很有趣,比一杯鴆酒有趣十倍。   她大笑起身,“那就快走吧!”   果不其然,追兵並未死逼,但也沒有跟丟。帶她逃跑的手下,有意無意把她往高處引。   玉泉山,有一絕壁,她知道是那裏。   到了那處,身邊護她出逃的人只剩下數人,而一直鬆散的追兵卻突然密密層層的圍了上來。   “大人素來對姐妹們不薄,你們怎可這般苦苦相逼!”手下忍不住開口,一臉倉皇。   事情也已經脫出她的控制,無論誰被上百支黑黝黝的箭頭對準,都會懷疑別人的承諾。   鍾儀此時仰頭望天,果然是一彎眉月,就似,配着高廣額頭未曾雕琢仍然清麗的眉毛。   一直不曾下殺手圍殺,顧全的是常悅的面子,還是你我之間僅餘的情義?   此時此際,明月當空,清風拂體,真是快意。   她長聲一笑:“你們回去,稟告皇上,就說……我鍾儀承她一路相送,二十年之約到今了斷,永無續期。”   聲音朗朗,金石鏗鏘,山間迴音未絕,崖上的人已不見了。   衆人紛紛搶到絕處探頭一觀,飄飄揚揚一襲白衣,翻翻滾滾的轉眼消失在崖底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