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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8章 一生回首白雲多2

  這日午後,剛下過一場秋雨。御書房外黃葉鋪地,各色花瓣漬在水裏,看上去分外悽豔。   兩個負責灑掃的宮侍呆在院子角落,都很是不解爲何皇上近來不讓他們清掃落花敗葉,雖然他們都是大字不識的人,但這樣看着也會聯想到這莫不是大人們嘴裏常說的詩意?   不過這詩意難不成就是讓人嘴饞難過?   這偌大一個花園才兩天沒有清理,眼睜睜看着變成了個醃菜缸子。   卻見小徑盡頭,有人瀟灑行來。   只見來人身穿一襲素色長袍,頭髮梳到頂心,用一根白玉簪子綰住,通身上下再沒裝飾,素淨瀟灑的打扮越發顯得眉目鬱青,俊秀如玉。   前面領路的一個宮侍長得五官精緻,一對微微上挑的眼睛尤其漂亮,可走在這人前頭,竟沒人注意到他。   那宮侍似乎很是焦急,疾步走來,到了近處更是幾乎小跑起來,他身後那人卻是仍是不徐不疾的邁着步子,此刻仍有斜風微雨,不時將徑上花瓣打到他長袍下襬,就此沾住不落,花瓣顏色豔麗,卻益發襯得衣服主人神清氣爽,恬然高潔。   角落裏兩個宮侍看得呆掉,直到那人進了御書房,方纔找回神智。心神皆醉之下,一時忘了宮中規矩,竊竊私語起來。   “方纔那人好風采,雖然一介布衣,可氣度比朝中那些大臣不知強多少去了。”   另一個哧的一笑,“你又見過多少朝中大臣?”   頭一個不服氣,“能到御書房裏跟皇上議事的我都見過,別的不說,就連皇上最喜歡的太傅,也比不上這人萬一。”   講到這位太傅,兩人不約而同臉色一白,同時陷入靜默之中。   過了半晌,纔有人撿回了心思一般的低語道:“不過剛纔那人看着有點眼熟。”   “你倒還認識他?”   “……我想起來了,他不就是先帝親口稱讚的春風學士麼?可是,可是……她怎麼變成了個男人!”   御書房中,喬珏將自己攜來的棋盤棋子一樣樣擺好,端正坐好,垂手放在雙膝,靜靜等着慕容媗開口。   慕容媗道:“先帝曾稱讚春風學士棋藝超羣,京城之內可入三甲,是以你今日才這般自信。”   喬珏道:“珏不會妄自菲薄,也不會自欺欺人,此來只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慕容媗端起面前茶杯,呷了一口,悠然道:“你想跟朕賭個東道麼?”   “是。”喬珏直言不諱,“若珏敗於皇上之手,可任憑皇上處置,但若珏僥倖勝了半子,就請皇上放了我家妻主如何?”   慕容媗微惱道:“不是朕扣住她,是她自己不願走!”   慕容媗說的卻是實情。那日常悅跟她提出一個匪夷所思但細想又大膽合理的要求,說想替她做最後一件事,去做她控制之下的黎國皇帝。慕容媗當時的反應是此計大妙,只除了要放她走。   此事無論對誰都有好處,自己控制了一國之君,多了得力臂助,好處極大;常悅去做了一國之君,地位利益自然比現在當大臣上了不只一個臺階;甚至黎國,它得了新君主,又有扶鳳做靠山,兩國結盟交好,別國不敢來犯,至少可保五十年無虞,且兩國建交,農工商都可互通有無,對兩國同時發展都有好處。最要緊的是,黎國國力無法與扶鳳相比,不會對扶鳳造成威脅。   這麼一想,此事若果真能成,可說是有百利,但也有一害。   那就是,從此以往,那人將會遠離,兩人之間,隔了一道海。   便只說此事不妥,她還需相加考慮。   然後,此人竟然以夫婿重傷不能移動爲由,賴在宮裏不走,還把這裏當作自己府邸別苑,三不五時讓家人帶東西來。   她府里人來了一撥又一撥,一時是前皇子領着幾個孩兒在御苑內嬉戲,園中御花御草御魚御鳥死傷慘重,一時又是某醫術高明之輩開出長長藥單,大有要將她御醫院藥庫裏的珍異藥材都清光掏空之勢。   尤爲可恨者,外頭竟然傳她軟禁了自己太傅,要效那鳥盡弓藏之事。   被扣住的黎國使者說太傅曾與她們有約定,說她已掌握新國君的線索,待到京城稟明皇上便會告知,現在爲何承諾不曾兌現?三不五時便要求與太傅對話。   若曦國君也派了個將軍來湊熱鬧,口口聲聲說奉旨來探望她們小王爺的妻主。   又有驚人傳言甚囂塵上,道那前賢皇女未曾身死,以前爲奸人所害暫時避隱,現已脫險,打着清君側的旗號,想回來問候一下皇帝。   這種種傳言不斷越傳越烈,越傳越真,又種種壓力紛至沓來,讓人焦頭爛額。   慕容媗何等人物,雖然常悅自動把自己抵押在宮,但這些事情怎可能與她無關。慕容媗一怒之下,再不許她家人自由進出,方纔落實了軟禁之名。   這禁到第五日上頭,倒來了個喬珏,抓住她當日對喬榕甄繡逼婚不成所留下的一句威脅之語,說是要跟皇上一了當日棋約。   說實話,在慕容媗眼內,常悅此人小事精明大事糊塗,大到那妙到巔毫的計劃,小到把自己抵押在宮以示獨善其身,遠到國際壓力,近到京城流傳的風風雨雨,她都不相信是她自己想出來。而她背後策劃之人,定是喬珏無疑。   而這喬珏竟然能察知她想除去他,親自送上門來,這一局,她怎會不應。   當下兩人相對而坐,喬珏抓了一把棋子,讓慕容媗猜先。慕容媗在棋盤上放了兩枚棋子,喬珏攤開手掌,共是六枚,慕容媗猜中雙數,執黑子先行。   當下兩人你一着我一着的默默手談起來,書房內靜寂得只聞棋子落盤的清脆敲擊聲。   慕容媗的棋路大開大闔,氣勢宏大,喬珏佈局精密,寸土不讓。   兩人這一盤棋直下到掌燈時分,喬珏溫潤如玉的額上隱隱現了汗水。   慕容媗仍是意態悠閒,見他落子變慢,忍不住些微得意,道:“喬珏,先皇雖曾說你棋藝可排入京城三甲,但你可知前頭兩人是誰?”   喬珏也不抬頭,道:“排在首位者自是先皇。”   皇帝無論什麼均是天下第一,這也是天下人的共識。   慕容媗點頭道:“你說得沒錯,但朕那時並未繼位,先皇道我棋力可爲京城第二,可說是並無徇私。”   言下之意是你的準備功夫做得不夠,今日來簡直是雞蛋碰石頭。   喬珏淡淡一笑,拈了顆白子,桌上輕敲了兩敲,“皇上爲何不願應我妻主所請呢?是怕放出去的風箏收不了線麼?”   “笑話,朕只是擔心太傅遠赴海外,水土不服。”慕容媗有幾分言不由衷。   “別人的事情珏不敢說,但我妻主的品性如何,珏最是清楚。她並非那種嬌生慣養之人,有如野草,放到哪裏都會存活,皇上不必擔心。若皇上是怕她飛得太遠,失了方向,草民倒有個建議,妻主最是重情重義,皇上不妨考慮留下她着緊之人,她定不敢叛逆君意。”   慕容媗一怔,“喬珏,你這是什麼意思?”   喬珏一笑,落子,“皇上,草民這着棋下在這裏。”   慕容媗凝神一瞧,見他這子下在自己小劫旁邊,粘得極緊,一時看不出什麼作用,順手應了一子。   回道:“你這是慫恿我索求質子麼?”   喬珏不作聲,緊接着又下了一子。   慕容媗皺眉,“朕若是索要質子,豈不是落了以上欺下之名,完全失了對太傅的信任。”   喬珏垂目只看棋盤,嘴裏淡淡道:“這一點倒是不用皇上擔心,只要皇上應了她所求,草民自會想出辦法把自己留下充當質子,以安陛下的心,只不知皇上覺得珏夠分量否?”   慕容媗一震:“喬珏,你竟自願留下充當質子?”   “皇上,草民這一着下在這裏。”   喬珏又落一子,抬頭微笑道:“若皇上要以我爲牽制,自不會輕易動珏的性命,珏對此是放心得很。”   慕容媗隱隱覺得不對,卻一時沒有頭緒。   喬珏等了一會兒,提示道:“皇上,輪到你了。”   慕容媗拈起一枚棋子,一看棋局,不禁一怔。只見黑白分明,各自所據之地都已圈穩,再無落子之地。這一局棋,竟已下完。   兩人這便數子,不想慕容媗的黑子圈了中原一片,看上去大幅,喬珏的白子只佔邊角之地,呈現完全的劣勢,但實際數起來竟是平分秋色。加上慕容媗執黑子先行,除去先子一目半,竟是恰恰平手。   慕容媗細細回想適才喬珏神態,再思覆盤,發現他以言語擾亂自己,趁機貼的几子,趁自己不備,喫了兩子,那兩子正是持平的關鍵。   她把棋子往棋盒內一扔,道:“卿之宮子手段人皆稱道,果然聞名不如目見。只是這盤棋下成平手,朕不動你,也不能放人。”   喬珏道:“草民感謝皇上襄讓,草民的提議,此生有效。”言畢辭去。   慕容媗瞧着他抱着棋盒,瀟然而去,暗道此人倒真是有膽識有真本事的,只可惜才學不用在合適的地方。   遂命宮侍掌燈,前往華春殿去見軟禁那人。   那個她不想見的背叛者也住在這裏,她不欲與他見面,便在外間等,只聽得內間絮絮私語,又間夾笑聲,風光十分旖旎。虧得身邊宮侍伶俐,送上的是厚底五彩官窯,並非薄胎冰瓷,不然便再多十隻也教她捏成粉末。   等了片刻,那人方纔斯斯然出來,見到她便笑着行禮,倒是絲毫不曾慌亂。   慕容媗來此之前,心中百般念頭難以決斷,只想一見那人再說,此刻見她疲懶模樣,心中忽起惡念,此人何來的倚仗,竟敢在自己地頭撒野!難道真的以爲自己不敢動她?   笑笑卻似根本感受不到低壓,只顧笑嘻嘻的跟她說方纔自己試驗一種新食譜成功,又猜中她今日會來看她,留了一份讓她試嘗。   說着便遞上一份點心,只見厚厚兩個烙餅中間夾着鮮蔬薄火腿,更有血般紅的醬料濃濃一灘。   看她面露疑惑,那人笑嘻嘻道:“我這點心名叫大膽漢堡,敢喫的人才識得其中美味。”   又胡扯道,“古人有個驍勇善戰,用兵如神的將軍,他曾題詩云: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把敵人血肉大口吃下,該是何等的豪邁膽氣啊!”   慕容媗聽得她這般一說,頓時覺得面前的點心噁心起來,正要推辭,卻見她眼神亮晶晶的都是笑,受她一激,抓過來便咬了一口。   食物纔剛進口,心中忽然一酸。怎地還是這般不設防,也不堪激,她說什麼便聽什麼,她給什麼便喫什麼!   笑笑見她面色有異,反倒拍手笑道:“這裏面的胡虜肉是用松香枝燻得梅花鹿後腿肉,這匈奴血是我自己做的果醬,怎樣,好不好喫?”   慕容媗見她笑靨如花,便慢慢咀嚼,一邊點頭。卻覺得這果醬酸得要命,從口腔一直酸到心裏。   若是一輩子都能聽到這些奇奇怪怪的話,一輩子都喫到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也罷,這些東西她原本不是爲我做的,可到底留了一份給我。   至此,她忽然大徹大悟,有些東西,她終究還是握不住,要放它溜走。要是松得遲了,怕連這僅剩的暖意也會消耗殆盡。   把食物嚥下肚子,喝了口茶,她慢慢道:“喬珏今日進宮,跟朕下了盤棋。”   瞧瞧常悅面色,“他說要以他自己爲質,換你出去黎國。”   笑笑臉色一變:“萬萬不可!”   慕容媗“哦”了一聲,瞅着她道:“看來你果然是捨不得他。”   這麼一說,笑笑不禁躊躇。她自從知道慕容媗對自己的感情並非那般單純後,表面上雖是待她跟往時一樣,但底下已更是提防。   她怕自己直承捨不得喬珏,慕容媗更會拈酸對他不利,但若是違心說不是,又怎能騙過這精明的君主。一時只好萬言不如一默,埋首默不作聲,心裏卻暗怪喬珏私下出了這等餿主意。   慕容媗等了一會兒,見她始終不語,冷笑道:“你也不必擔心,朕自然知道他是你的心頭肉,不會強留他。”   笑笑不禁鬆了口氣,卻聽得她又道:“此人詭計多端,過去又對朕剝奪他的官職心有怨懟,若是留他下來,他定然會找個機會自盡或是弄出事端,總會挑起你我紛爭,朕不會中了他的計。”   這番想法卻是從喬珏臨走那句什麼“他的建議此生有效”中想來,他那般強調他活着有效,就是說若是人死了就一切都無效了,她纔不會蠢得去成全他。   當下慕容媗緩緩道:“朕覺得扣你夫郎也是無用,你這人風流薄倖,見一個愛一個,此刻奪走雖會心痛,但不日當會丟諸腦後。”   笑笑心中苦笑,臉上卻裝出慚愧的樣子默默點頭。   “況且強留別人家眷,傳將出去於朕的名聲也不大好聽,朕要的質子便從你兒女裏面挑吧。”   笑笑頓時僵硬。   “你這人與別不同,只關愛看重男兒,朕就挑你一個兒子。”   笑笑難以置信的抬起頭來注視皇上,只覺得難以呼吸。   慕容媗這時深思熟慮的開口,“朕跟丹麒到底姐弟一場,朕不便強留他的孩子,且朕與你幼子平安也甚是相得,就留下他陪伴朕吧。”   笑笑張大嘴再說不出一個字來,耳裏清晰的聽到了命運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