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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天生君家女兒恨1

  笑笑當晚被迫打破過去幾十年間形成的婚姻價值觀,看到了自己難逃一妻多夫的命運,難抑心頭激憤衝動,跑到山莊高處對月長嚎。   直喊到聲嘶力竭,方纔覺得胸口暢快。她跑回來在莊內找了一遍,想好歹跟沉璧說個清楚,最後卻發現人家躲在景明房裏不願見她。   她待次日再去尋人,景明卻交給他沉璧的留書一封,說他到林太醫府裏暫住,好鑽研藥理。   字面看不出什麼來,理由也很充分,但是她知道沉璧是刻意避了自己。   常玥知道此事,氣得追着她來打,問他什麼理由又不肯說,只被他追得上躥下跳。   最後還鳩佔鵲巢,把她趕出莊去,說不把沉璧找回來就不讓她進莊。   明明就是他好心辦壞事嘛!笑笑很委屈的想。不過沉璧是一定要哄回來的,畢竟她是看也看了,摸也摸了……不能再想,再想她都要自己打自己了。   要怎麼哄他回來,笑笑可傷了腦筋,她記得自己當時立即跟他道歉了,可是他好像不大受落。難道他嫌自己缺乏誠意?   要不……找點他喜歡的東西哄他回來。   在沉璧喜歡的事物上面,她還是有幾分心得的。   比如說失傳了好久的絕版醫書,比如說能治百病的藥方,要不,就是他很珍愛的珍貴藥材,例如他收藏了好久,一直不捨得用,最後上個月不得不配藥用掉的一支石蓮花。   笑笑知道這石蓮花很罕見,雖不能歸於什麼五年長出來,十年一開花之類,但它的罕見程度絕對屬於瀕臨滅種之類。   這種石蓮花只有在京城百里外的仙霞山纔有,笑笑恰好知道這種植物大概會長在什麼地方,決定去山上一趟採花。   此刻已是夏季的尾巴,夏末秋初,最是好時節。   夏日的溫情尤在,初秋清爽愜意。   笑笑到了這仙霞山,只見到處是花,漫坡鋪錦,草長林深,時有野獸出沒,一派自然保護區的感覺。   她知這石蓮花長在峭壁之上,且附近不能有大叢植物遮住陽光,便專往那光禿禿的石壁上尋。   說也奇怪,這仙霞山平日人跡罕至的,尤其在三月前圈了大塊山頭作爲皇家狩獵圍場後,更是拒絕尋常人接近。而她今日所到之處,離這皇家圍場甚近,卻見到了幾個手執刀弓的獵戶在林間出沒。   她身輕體捷,卻也沒有驚動別人。   費了半天,終於讓她在一處斷崖下發現了一棵石蓮。這石蓮生長在崖下三丈有餘的陡峭石壁上,須得垂繩子下去。   她在一棵歪脖子松樹上捆好繩子,握住麻繩便爬下斷崖。   眼看石蓮花就在右手三尺外左右,她拉住繩子,打算橫跨一步,去摘那花。   方邁開步,突然下面有人叫道:“腳下有蛇!”   她最怕蛇,這一驚非同小可,嚇得她腦袋當機,接下來的動作純粹自然反應。   她身子一撲,抓住了那藥草,同時握住的繩子已鬆脫開來,騰出的手隨便握住什麼,猛的抽在腳下那蛇頭上。   下面示警那人瞪着她動作,實難相信天下間竟有這等笨人。按她看來,便是被蛇咬上一口,也勝於放開救命的繩子。   隨即她發現了一件事,採藥那人無所憑藉扎手紮腳下墜之處,正正是她頭頂上方。   笑笑下墜時雙手亂舞,想抓住什麼東西,結果抓着藤蔓墜到下面那人頭上。   下面那人原本左手扯着藤蔓,右手握住斷劍插入石縫勉強支撐,被她這麼一撞,右手斷劍即時崩斷,斷至劍柄,身子再度下挫。   她心裏冒火,早就罵得對方狗血淋頭,突然左手一緊,已被那少女握住。   笑笑已將草藥塞進懷裏,一手扳住頭上一塊伸出的石塊,一手緊抓住她的手。兩人成一串兒掛在崖下。   山風振衣而過,被拉住那人發現上面的少女板住石塊的指節青白,瘦弱的手臂也有點發抖,心知她支撐不了多久。   她不想自己身份顯赫,今日竟要這麼個瘦弱女子來救,當下有幾分女兒氣短,嘆息道:“你放開我手,自己爬上去吧。”   “說什麼話!”笑笑垂頭看她一眼。   她居高臨下,雖看不清此人相貌,仍感到這人眼神奪奪有光,不像是求死之人的眼神。   笑笑便道:“見到上面兩尺高的地方有棵小樹麼?”   那人看到,那棵樹有手臂粗細,她之前也曾打過它的主意,可是想要在方纔那種情況下爬上兩尺,她自問做不到。   而這笨手笨腳的少女竟還想拉着她,在這等狀況下爬上抓住那棵樹?   她覺得對方腦子有問題。   笑笑眼睛卻閃着光,她巡視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幸虧今天爲了採藥方便,穿了短襦來,怕衣服寬大,還用腰帶扎着。鵝黃色的腰帶,在腰間捆了兩匝,打了個蝴蝶活結,末端就垂在蔥綠色的褲帶結子旁邊,腰帶足有三尺多長,只要抓住這麼一抖……   她不禁又俯頭對下面那人笑道:“只要我在鬆手的剎那,把腰帶解下往上一纏,定能纏住那棵樹!”   那人道:“你一鬆手便會直墜,絕無可能在彈指間做這麼多事。”   笑笑道:“你可知道,佛家有說,一彈指是六十剎那。對於我常悅來說,有幾個剎那已經足夠做好一件事!”   說畢,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猝然放手。   那人覺得她身子不往下墜反而往上迎起,“咻”的一聲,一根帶子在空中抖得筆直,宛如靈蛇般向那棵樹纏去。   她忽然發現,這人或許可以做到的。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上迎之勢已盡,不是如所想那般靜止,而是急劇下挫。   失敗了!   兩人手拉着手,拉拉扯扯,磕磕碰碰,偶爾也撞上些什麼突起的岩石,崖壁長出的一叢灌木啊什麼,笑笑也是死不甘心的用空着的手亂抓亂扒,總算稍微減慢下速度,終於還是直滾崖頂。   崖下長草茂盛,泥土鬆軟,兩人跌在上面,都不致命,但一時也動彈不得。   歇了半天,笑笑支起身子來,覺得渾身又酸又痛,快要散架了,不禁長嘆一聲:“真是倒黴!”   跟她一起跌下那人還是靜靜躺在草叢,見她已能爬起,不禁也嘆道:“你還不算什麼,我的腿倒好像斷了。”   “斷了?”笑笑晃晃的走過來,往她腿便摸。   那人驀然見到她下身僅貼身穿着一條三角形紈褲,外面的長褲已不翼而飛,露出光溜溜的兩根瘦腿,變色道:“你……!”   笑笑臉紅了下,嘆了口氣道:“真是對不起了,剛纔是我失誤,本想抽腰帶結果抽了褲帶,短了些,所以纏不住那樹……你的腿果真斷了……”   心裏暗想,這年輕女子原本好端端在山壁上掛着,還好心提醒我腳下有蛇,被我這般弄了下來……少不得要救她一趟,只是最好不要知道她的身份,免惹麻煩。   那女子聽得她這麼一說,臉上陣青陣白,腿被搬動,只覺一陣劇痛,不禁喝道:“你別碰我!”   笑笑眯眼一笑,“不碰你不行,我還得跟你借褲子!”   女子大驚失色:“你,你說什麼?”   “我褲子沒了,總不好意思光着兩條腿到處亂跑,自然得穿你的褲子。”   笑笑說得理所當然,“你知道,我是已經娶夫的人了,若是教他知道我沒穿褲子在荒野走來走去,他鐵定不肯要我!”   至於你夫君知道你沒穿褲子還會不會要你,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說着便伸手來脫她褲子。   那女子又驚又怒,臉都漲成豬肝顏色了,偏偏腿又斷了,雙手無力,掙扎不得,只叫道:“你若敢辱我……”   說話間那笑笑已伸手掩住她口:“別叫別叫,我可不想知道你是誰。你看開一點,大家都是女人,況且你也看過我了,現在換我看你,兩家都不喫虧。我答應你,我穿了你的褲子,就會給你治腿,還給你尋東西喫,總會把你救出去。”   一面說一面已把她褲子脫了下來。   她喜滋滋的將對方的白緞子精繡長褲套在自己腿上,刻意裝看不到上面的翔雲鳳紋,覺得有點長,還把褲頭給掖了掖。   她覺得對方突然沒了反應,不是被自己氣暈了吧?   抬眼去看她。卻見那女子雖然還是滿臉通紅,神色卻已經平靜多了,見她看來,反而沉聲道:“你方纔所說之言可是順口說來欺騙於我的!”   笑笑道:“當然不是。”   那女子道:“好,你若能將我平安救出險境,往後我定重重有賞。”   說罷,勉力將沒斷的腿盤起來,想維持剩餘的尊嚴。   笑笑暗暗佩服她能屈能伸,反手把外面的短襦脫了,蓋在她腿上,笑道:“你放心好了,我要不就不會答應,既然答應了你,就定然會做到。”   女子凝視着她:“常悅,我相信你不會令我失望。”   她的語氣裏面有着濃濃的信任,眼神懇切,似是將全部希望都寄託於這陌生人身上。   笑笑暗歎:“幸虧你遇到的是我,我還算是個好人,若是碰到個壞人,你既不用她發誓也不要騙她喫毒藥,她若是不把你甩在這裏自己溜掉,反而顯得自己很蠢。”   不過也不跟她多說,只道要去尋找出路,起身便走。   轉身時覺得那女子的眼光盯在自己背後,全部的生之希望交託於她,令她心頭沉重。   過了片刻,笑笑轉回。   那女子背靠石壁昂首坐着閉目養神,聽到她腳步聲睜眼看來,原本一片平靜的眼神盈盈激動。   笑笑也自感嘆,天下間只怕也難尋我這種好人了吧。不想自己能不能逃出這鬼地方,卻先顧着回來看你。誰叫我答應了你呢。   她看着女子認真的說:“我不想知道你的身份,不過我想知道兩件事情。你是怎樣掉下來的?還有,上面是否有人想追殺你?”   女子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一雙眼眸平靜如水,黑白分明。   她鎮定的說:“我確實是被仇人暗算,跌下崖來的。”   笑笑看着她的眼睛:“有多少人?”   “原本有七人,讓我殺了兩人,傷了一人,剩下的尚有四人。”她停頓了一下,緩緩道:“不過這應只是前鋒。”   笑笑不得不佩服這女子的氣度。   要知道要把這麼惡劣的形勢對一個陌生人和盤托出需要多大的勇氣!換着是旁人,說不定聽到一半已撇下她這個大麻煩跑了。   她跟這女子相互凝視,忽然她想,不定這人在跟自己賭一把,賭自己會不會實心實意的救助她。   如果真的是那樣,你贏了!   笑笑心想,作爲你沒有把惡劣情況隱瞞我的報答,本姑娘,就此決定,救你了!   她把一直收在背後的東西拿出來,是兩片削好的薄木板。   女子明白她要做什麼,忙說:“此刻沒空照料我的腿。”   “沒空也要先固定一下,我不希望在逃跑時出現什麼差池。”   笑笑解下自己的腰帶,嘆息,剛纔就差那麼一點,她怎麼就抽錯了褲帶了呢。   她摸着女子的腿,扶正斷骨,感覺到女子身體傳來壓抑着的顫抖。便開口說道:“雖然我不想知道你是誰,可是你可以隨便給我一個稱呼。”   女子沉吟了一下,道:“你可叫我蓮生……”突然覺得斷腿一陣劇痛,常悅已把板子夾上,飛快的用自己的腰帶纏了起來。   笑笑把她斷腿用夾板固定好,鬆了口氣,笑道:“蓮生,這下你跟着我逃命,只要動作不是太劇烈,這腿就不會疼得太厲害。”   蓮生點點頭,對她笑了笑,表示感激。   笑笑這時發現,這女子長得很是好看,不是嬌豔,也不是妖媚,她的眉宇開朗,氣質高貴。若是在現代社會,屬於那種男人不敢褻瀆,女人不會嫉妒的面相,而在這女尊社會,笑笑覺得是一種高高在上者天生的端正貴氣。   蓮生髮覺她盯着自己看,微微一愕,又笑了笑,極慢的說:“常悅,你若真的救了我,你想要什麼賞賜,只要我能力所及,都會給你。”   笑笑回過神來,擺了擺手道:“先謝謝了,但我現在你能給的我不缺,我缺的你也給不起。”   蓮生淡淡一笑,不再言語。   笑笑站起來身來拍了拍手,“你在這裏等我。”說完覺得是廢話,她又不能走,不等着還能怎樣。   蓮生卻只是點了點頭,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問。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笑笑轉回,帶回來一塊木片,木片上託着幾樣稀奇古怪的東西。   “喫了吧,再歇歇,等天黑我再帶你逃。”   蓮生看看木片上那幾樣東西,依稀能辨認出來的是三隻生雀蛋,一小把洗乾淨的嫩野菜,還有……她愕然的盯着那幾只黑乎乎的東西。   “我都弄熟了的,放心,絕對乾淨,是高蛋白!”   蓮生猶豫了一陣,終於拈起一個放進嘴裏。有點焦味,比較粗糙,尖尖上似乎有點倒刺。她嚼了幾下,奮力嚥下去。   笑笑道:“味道還好吧,這紅嘴蚱蜢在別處還沒有見過這麼肥大的呢。”   蓮生突然沒了聲息,連呼吸都屏住了。   笑笑道:“你好歹給我個面子,不要吐出來!我辛辛苦苦又抓又洗又剝又烤,弄好久的。”   一面挑着眉看她反應。   蓮生慢慢吐出一口長氣,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來,然後說:“突然發現我不餓。”   好,算你狠!   笑笑轉頭:“既然你不喫,我可不能浪費。”說着將剩下的東西全填進肚子。   意猶未盡的咂着嘴說:“如果有下次,我一定會多抓幾個蚱蜢來,這鳥蛋野菜的味道不好,用不着浪費時間蒐集了。”   蓮生淡淡一笑:“若有下次,我就改個名字叫悅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