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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蓮舟入湖歇雨聲3

  這回太傅真的是撐不住,病了。   可想到宮裏有死對頭在,她是怎也不肯留在宮裏,喫了驅寒暖腹的藥,就急急的回學士府了。   府內煙嵐得了消息,早就在那裏等着,見到小姐狼狽模樣,禁不住又想哭了。   笑笑苦笑道:“你就不能讓我省心些麼。”   嚇得煙嵐把淚花兒憋了回去。   笑笑卻又憤憤:“這皇宮的風水真差!養的男人個個如狼似虎,大的要打我板子,小的更陰毒,竟然敢下藥!我,我要不是看在蓮生份上,我就,就……”   “就”了半天卻想不出什麼狠話,只得作罷,佯佯的去睡了。   這次可真的實現了她請假不上朝的願望,只是付出的代價稍大了些。   夜裏發起的高燒,神智迷糊,說了不少胡話,次日仍是迷迷糊糊的淨是想睡。   這一睡,不辨晨昏,烏天黑地,偶爾也會有稍微清醒些時候,卻總是覺得倦怠,她是連眼睛都不想睜的。   感覺中好似不少人來看她,來了一撥,走了一撥,她都不曾想去理會。   這日她熱度下去不少,清醒了些,覺得牀前有個人總是不斷給她換走額上的溼毛巾,又給她擦臉,侍奉得極其細緻的,慢慢的又嗅到一股熟悉的藥香味,心裏一動。   她只合着眼裝睡,等到那人又伸手來給她換毛巾時,驀然抬手,一把按住。那手稍微有點涼,肌膚光滑,被抓住時稍微顫了下,卻也不掙,只任她握着。   笑笑心裏大喜,只怕他識破自己清醒,也不敢睜眼,握着那手貼在自己臉上。   只覺他手心溫度略低,貼在自己燙燙的臉上很是舒服,便蹭了幾下。感到他渾身一僵。   笑笑只怕他下一刻就掙出手去,連忙趁熱打鐵,腦袋順着他手一路往上挨,直鑽進他懷裏去了。   耳裏聽到那人低低抽了一口氣,鼻子嗅到他那股熟悉的藥香味,趕忙伸手一攬,圍住他腰肢,把臉埋在他胸口,窩在那裏死也不肯再動了。   耳際聽到他胸膛裏心臟噗通亂跳,好像密雷一般,心裏好笑,想着這算不算是裝傻喫豆腐?   卻不知這人早就被她喫光抹淨了。   但她此刻就這樣抱着他,聽着他狂亂的心跳,呼吸着他身上清淡的味道,把自己身上的熱度傳染過去,感到那僵硬微冷的身軀漸漸的變得柔軟溫暖起來,心跳漸漸平緩,呼吸也跟她的漸漸應和……漸漸的,她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寧滿足,完全放鬆下來,不用裝,這回真的是睡熟了。   一覺醒來,她下意識的收緊雙臂,卻發現人已經不在了。   她茫然了一會兒,忽然聽到房門響。她連忙閉眼,打算重演一出。   等那人放下臉盆,絞了毛巾給她拭臉時,她一把抓住他的手,不,這不是上次的手。這隻手比那隻要略小些,柔若無骨,溫度也沒有那麼涼,是很溫暖的。   她猛的睜眼,看見煙嵐正紅着臉瞧着她。   她連忙放開他的手,煙嵐眨眨眼睛,眼皮上的小紅痣跳了跳,似乎有點黯然。   笑笑便用手指指自己的臉,微微笑着看他。   煙嵐抬起眼來,拿毛巾給小姐拭臉,臉紅着,手指的熱度透過溼毛巾傳遞過來。   笑笑覺得他的手指在隔着毛巾輕柔的撫摸着自己的臉,就這樣擦了一會兒,便覺得燒好像沒退下去,反而溫度又上升了兩度。   笑笑苦笑道:“不得了,再燒下去會變傻子的,沉璧呢?”   煙嵐道:“沉璧公子見小姐的燒退了,回莊子去了。”   笑笑撅着嘴說:“我還沒好完全呢。”   煙嵐道:“沉璧公子說小姐只要靜心調養,很快就會恢復如初的。”   笑笑覺得很是遺憾,恨不得馬上追過去。她感覺到,兩人之間似乎有堵無形的牆,雖然她不知道是什麼,但是,她看看自己的手,也許,只要多抱抱就好了。   嗯,就算是堵冰牆也可以慢慢融掉。   起得牀來,才知道人不病一下不知道自己重要。   梳洗罷坐着等喫,便看着桌上放着的一小疊拜帖發呆。   煙嵐端了粥水來,說這些人都是來探病的,還帶了不少禮物,只是他怕小姐不喜,讓她們都帶回去了。   笑笑暗想,難道自己這官只當了幾天便這般風生水起了麼,怎地這麼多人來討好自己了。   正喫着東西,又有人上門來了。   煙嵐去接待,說是京城一個富商,還帶了一張禮單來。   笑笑展開一看,一張大紅箋密密列了二三十項,頭一樣寫的就是碧玉獅子紙鎮一對。   笑笑看一眼,喝一口粥,一直看到最後一項,百年成型人蔘一對,一碗粥正好喫得乾乾淨淨。   她把禮單一折,站起來道:“我去會會這土財主。”   這手筆很大的富商姓李,是個很富態的中年女子,身上穿着豆沙綠色的衣裳,手指上戴着一串五顏六色龍眼大小的寶石戒指。一見到笑笑過來,便滿臉堆笑的站起來行禮。無論外形還是談吐都很符合笑笑印象中暴發戶的形象。   笑笑說道無功不受祿,不知李大姐來此可是有事相求?   李財主見她快人快語,便直接說她聽聞太傅替太女負責中秋合歡宴的全盤事宜,她想替自己的小兒子討張請柬。   笑笑便知自己病着這幾天,太女已經按她安排開始造勢了,很是滿意。想到自己突然這麼受歡迎,自然是大家都想趁此機會讓自己的兒子攀上皇親,便是不能進入皇室,能嫁個朝中大官,也是很好的安排。   而由於等級觀念森嚴,士商不婚、官民不婚,這些人將自己的孩子相許只能是做側夫的命運,但對於這些只有家底錢財,社會地位卻備受歧視的從商之人來說,卻也是取得朝中靠山的好安排。   這也讓她萌生了一個新的想法。   她之前提出的出身要好,可能門檻設得太高了。比如這些商人,她們有錢財,便開始追求社會地位和安全感,而太女卻缺乏資源,錢財也是其中一種,其實很可以利用這次機會,跟某些商賈搞好關係,經濟畢竟是國家發展的槓桿啊。   而且,她對這些由於封建等級觀念所限制的通婚本就深惡痛絕,她的君行就是被這樣生生推開的,真要有機會,還是把這些約定俗成的陋俗都廢除了纔好。   想到這裏,她對這位李財主露出了親切的微笑,詳細詢問了她家公子的年齡相貌愛好,將資料一一記錄,然後打了包票,說必定能讓她家公子參加。   李財主大喜過望,覺得這太傅人既爽快又親切,大生親近之感,臨走前還說讓太傅操心勞累,她過意不去,回去後她再送些血鹿茸,紫靈芝過來給太傅補身。   笑笑也不推辭,一併笑納。   煙嵐見到客人走了,遲疑着走過來,對笑笑說:“小姐,這些東西……”他眼中滿是憂慮。   笑笑道:“不必擔心,沒事。”   讓他把這禮單單獨抄錄在一本賬本上,另外放起。   這些禮她不是替自己收的,所以坦蕩蕩,不曾想得太多。   見到小姐如此,煙嵐何等機靈,猜到她用意,眉頭便鬆了,捧着禮單要走。小姐忽然叫住他,道:“過兩天李財主送藥材來的話,那些就不用記錄。”   她打算把那些珍貴藥材留給沉璧,嗯嗯,有所收有所不收,人還是不能太死板的對不。   除了商人財主,還有就是一些庶族士紳,也都紛紛嘗試着來走後門。往往一個成功登記,下次便會引來一串。   笑笑借病在家休養,倒也並未閒着,每天都接待幾批人,將衆人提來的人選一一篩選,到了後來都形成了一套流程:進門來先填一份資料,交上一幅畫像,等她審覈以後方纔會面。   人品粗鄙的,年貌不當的,無論禮送得多重,她也是不見的。   便是這般在家呆了五六天,她收了禮,登記了資料,口頭上應承的人也已有了二十多個。   在府這幾天來,每日課後,太女都來看她。兩人常是商量一下事務,卻也很有默契的不曾提過半分關於丹麒的事情。太女見她收禮收到手軟,有時也會取笑她,笑笑便一本正經的說:“這些還是小數,以後等你大婚時,嫁妝和彩禮可都得交給我辦啊。”   皇女正君的嫁妝不像一般人家嫁兒子,由男家來置辦嫁妝。正君的嫁妝是由朝廷統一籌辦的,有些時間甚至長達數年,朝廷專門成立了“大婚禮儀處”,籌辦正君妝奩成爲其最爲重要的任務之一。   太女起初以爲她說笑話,後來見她認真模樣,不由喫驚起來。   笑笑道:“若是我能替你們操辦事宜,我身邊有高人幫我,定能替你省上一半錢。省下來的那些,再加上這些禮,全都算是你太女捐出來的錢,用來賑災可以廣收民心,用來添置軍備開發新武器也是好的。人還是得要有些錢才能辦好事。”   太女聽得心頭感動,點頭說:“太傅思慮周詳,如此爲我打算,真是……”   笑笑道:“決定了自然要盡力做好。”   突然心念一動,“你也不用太感激我了,只要你能念着我今日對你的好,他日我若是有什麼得罪了你,惹你不高興了,你就想想我替你辦的事,高抬貴手饒恕我就好了。”   太女微笑道:“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時時記起你相待之情。只是你若是先忘個乾淨,丟下我撒手就跑的話,天高地遠,我也會追你回來。”   笑笑聽得心裏又是感動,又是悲涼。   此刻大家是一根線上的蚱蜢,自然親近,可是世上又有幾人能做到苟富貴,不相忘呢?   真要有那麼一天,她也不會想,也不敢,再站在她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