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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雨過天寒夢澤深1

  等到笑笑從夢中醒來,外頭天已大亮。   她“啊”的一聲,想爬起來,發現渾身痠痛,還有,懷裏多了一個人。   “啊”她又叫了一聲。   丹麒醒來似乎很久了,抬起眼眸瞧着她,一語不發,睜得大大的眼底深處,有一種不信任的,受傷的,難堪的,甚至是微帶惱怒的表情浮了起來。   “那個……我不是……”她結結巴巴的說着,紅了臉,低聲道:“大家都知道了嗎?”   丹麒一瞬間垂下眼去,奶茶一般的臉色透出了暈紅,他輕微的點了點頭,然後又很不服氣的埋怨道:“誰叫你睡這麼死的。”   “……”笑笑抬手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要不是你不讓叫我們起牀,我纔不會睡這麼死!”   說完愣住了。   什麼時候,她居然可以跟這個死小孩這麼親切的說這些奇奇怪怪的話?什麼時候,她跟他成了“我們”,這個表示親近的稱呼不假思索的就從她的嘴裏自動流利的溜了出來?   丹麒瞪了她一眼,可臉上的紅色更明顯了。   然後他咬了咬嘴脣,好像下定決心似的,“我吩咐下去,昨晚的事情不會傳出去,你,放心。”   “咦?”笑笑怔了怔。   “腿拿開!”   “哎?是……是……”   笑笑鬆開他,看見他從被子下面探手出去,拿了件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墊子一頭,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你閉眼!”見到她亮晶晶的眼神,丹麒氣急敗壞的下着命令。   “那個……我想……你再睡一會兒吧。”笑笑猶豫着說:“我去跟若曦的人說就行了。”   丹麒的手凝了凝,仍舊拿着衣服縮了回來,又快又利地說道:“早一天晚一天,也還是要去的。”   “不,我說你身患重病,暫時不能成親,先拖着她們。”笑笑說:“你不想嫁,我幫你矇混過去。”   她忍不住在被下握緊拳頭。   可以拖過去嗎?她可有蘇秦諸葛那般口才膽識能耐?《三國演義》《戰國策》中那些文士遊說舌戰的例子一一在腦裏晃過……她能做到那樣?   要是在過去,她必定覺得這是異想天開,可是,她卻忽然發現事情不會簡單,可,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一個晚上以後,她意識到這個世界比她所理解的,還要荒謬得多。有些她以前一直認爲不可能的事情,說不定只是因爲她從來沒有想過去做。   而現在,她忽然想去試一試。   丹麒展開那件白色的內裳,披在肩上,背對着她說道:“我會嫁的,答應人家的事情,不會反悔。”   笑笑一把抓住他手臂:“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先緩一天,讓我想想!一定可以想出好法子的。”   “什麼都不用想,你說過的,兩國聯姻,非同兒戲。我答應了的事情,怎麼可以反悔。”丹麒轉過頭來,臉上帶着從來沒有過的平靜。   “小悅,雖然我很想留下來,可是,我還是扶鳳的皇子。我不能……回頭了。”   他眼裏佈滿了血絲,眼底卻是堅決,“你放手吧。”   瞧着那人一臉蒙受打擊的神色,隨着鬆手的動作瞬間蒼白的臉,他忍不住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臟。   要不是手掌傳來微微的跳動,他幾乎以爲它不在那兒了。   他的身體缺了一塊兒。   可,即便是這樣,他也還是要往前走。   她以爲她很強,其實,只有她自己不知道,她是最糊塗的一個人了。   他跟這麼糊塗的一個人在一起,大家一定都會看笑話……可是……哼……誰敢笑話他,他就會讓誰後悔!   他把衣服一件件穿上,帶子繫上,釦子搭好。   他是扶鳳國的皇子,他……要嫁的人也是一國之君,不是她……讓她獨個兒後悔去……後悔……不能想這個詞……   老天沒有讓他在出嫁之前死掉,就是冥冥中補償了他,成全了他。何況……他已經有了一個晚上,有了她剛纔的一句話。   他,已經足夠了……足夠了……   笑笑看着他認真仔細的自己把一件件衣裳穿上,帶子釦子卻弄得亂七八糟,心裏也不知是什麼情緒。   爲什麼,在她認真的想去承擔責任,好不容易的下決心去嘗試一些高難度到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時,沒有人相信她。   可丹麒說的每一句話都說到她心坎裏,兩國聯姻,若是出了什麼事情,她可擔待得起?她就算舍了自己性命不要,也無顏去見被一己私慾拖累的一國軍民。   她想擔起對他一個人的責任,可竿子另一頭挑着的東西太重,她擔不起。真的,擔不起。   她怔了一會兒,爬起來拾起自己凌亂一地的衣物。   一陣風聲,丹麒把她的一套衣服丟了過來。   “煙嵐送來的。”他頭也不回。   這小孩,一夜之間長大了。   以往那種囂張刁狠的氣質現在都變成了一股凌厲的威嚴,他成熟了,收斂了,可是,也沉重了。   這種轉變令人心碎,如果可以,笑笑多希望他還是當日初遇時,在陽光下揚眉的少年。   可是,世事終付東流水,幾曾春去可回頭。   她渾渾噩噩的穿好衣服,遊魂一般晃出帳幕。   等候在外的小三小五見她出來,連忙鑽了進去幫忙。   她站在外面,今日的天氣是奇蹟般的好,好得讓人心頭刺痛,日頭爬得很高,她的影子在腳下縮成一小團。   她垂頭看着自己的影子,像是一團污跡。   就這樣站着,失去魂一樣,不知站了多久,她耳朵裏鑽進一聲驚呼。   是丹麒的呼叫。   她腦裏沒有想到任何東西,下一刻發覺自己已經衝進了帳子:“怎麼啦?別慌!”   丹麒臉色大變:“我的鳳冠,我的霞帔,我的庚帖……”   小三小五跪在地上,磕着頭說,今天一早若曦來使就來接了,可是殿下那樣……煙嵐公子不知什麼時候換上了殿下的衣服,抱着殿下的庚帖出現,說自己就是殿下。鄭大人怕事情被戳穿,就順水推舟說煙嵐公子就是殿下,護送着跟那些來使走了。   笑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眼睛裏看到的告訴她這就是荒謬的事實。   不僅僅是那些證明皇子身份的東西,鄭捷和五十親兵,以及若曦的那些來使,還有煙嵐,全都不見了。   她覺得晴天一個霹靂打下,令她眼前發黑。   事情真有這般巧法?   皇子出嫁,凡出鑾車時必定罩上幕離,除了扶鳳國的人,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   煙嵐作爲貴侍的身份受邀相伴而來,一路穿着打扮跟丹麒的差相彷彿。兩人同出同入,哪裏有人能分辨他們誰是皇子誰是伴嫁。   她更想起丹麒先是答應和親,邀煙嵐同來,接着又出爾反爾以性命相迫……那當日刻意到她府邸接近煙嵐,堂堂一國皇子與她一個出身卑微的侍兒那般交好,用意還不是昭然欲揭?   還道他天真懵懂,卻原來這般工於心計!常悅啊常悅,你就是心軟,常受愚弄,將自己身邊的人都賣了還陪着人家數錢!   一氣之下,血氣上湧,心脈舊傷隱隱發痛,她勉強按倷着頭暈目眩,衝回帳幕瞪着丹麒:“這一切不是你的陰謀吧?一開始就要煙嵐陪你來,你不會存心要他頂包吧?”   丹麒的臉,瞬間變白了,眉毛高高的挑了起來,驀然間衝過來,一把抓住她胸前的衣服,怒不可遏的嚷道:“好呀!常悅!你終於說出真心話了!在你眼裏,我就是這樣一個人,你根本就不用懷疑,早就派了我幾千幾萬個不是!”   他眼噴怒火,臉色發青,“原來你就這麼討厭我!昨天晚上算什麼,你算什麼!你這個無情無義的混蛋!你!你還是人嗎?你長着人心嗎!”   他的雙手顫抖着,暴着青筋,把笑笑身上的衣服揉得一團糟。   不知爲什麼,看到他這副兇樣,笑笑反而放下心來。他再兇再狠,她也不怪他,因爲她知道,他這副樣子,明明白白寫着沒有騙她。   她把住他的手,低聲道:“別生氣,我只是急壞了,隨口問問。我相信你了,你別往心裏去。”   “放開我!”丹麒掙扎着,氣得眼睛發紅,口不擇言地道:“你喜歡煙嵐,你是想讓我這就去把他換回來對不對,你捨不得他!”   笑笑一用力,猛的把他攬入懷裏,也不管他的手在自己背後亂推亂打,手把他頭一按,按在自己肩窩裏。   丹麒掙扎了一會兒,掙不過她,怒吼聲中慢慢帶了嗚咽,咬牙道:“你就只會欺負我!”   笑笑道:“你說得很對,我是個無情無義的大混蛋,要顧全對一個人的心,害慘了大家。你罵的對,我就是個大混人,看着別人爲自己犧牲,卻什麼都做不了。”   丹麒靜了片刻,聽着那人胸膛裏傳來的跳得暴雨般急促的心跳,忽然遲疑着低聲道:“我沒有讓煙嵐替我去……他是自己來找我,求我讓他跟來的……我不知道他會這樣做……如果我知道,我也不會讓他去的。”   笑笑苦笑了一下,臉色慘白,慢慢說:“小丹我相信你,我是捨不得煙嵐,可是,我也捨不得你。”   “我不會讓你去把煙嵐換出來,我會自己去把他帶回來。做錯事的是我,不該落在他身上。”   “你拿什麼藉口,你用什麼辦法?”丹麒見她真的要走,急急抓住她不放:“你也不想想,若是他的身份還沒有被識穿,你這麼趕過去,戳穿了他的身份,他是會死的呀!”   笑笑的嘴脣張了張,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身子一陣冷一陣熱,突然心裏一空,連帶腳底下踩着的地都沒有了實感,身子晃了一下。   丹麒衝過來一把抱着她,大叫道:“快來幫忙,端碗熱茶來!”   他緊緊抱着她,忍了好久的淚一下子縱橫了一臉。   “我也很擔心,可是,現在只有等呀!”   下午的時候,若曦便派了使者來,要請送親官、扶鳳國殿閣大學士、太女太傅常悅至皇宮見駕。   笑笑換上官服,整理停當,準備端起威嚴讓那些士兵護送丹麒退回,自己獨自赴約。可她隨即發現丹麒也換上了正裝,打的是跟她同樣的主意。   她好說歹說,丹麒寸步不讓,只是堅持,嫁人的是他,她這個送親官去了也只能受責罰,沒有別的用處。反倒因爲他是嫁來的皇子,人家顧及兩國之交,不會敢動他。   笑笑苦笑道:“我現在只是去看看情況,若曦國王以禮相邀,想來還有回圜餘地。可若是你自己去了,那不是非逼着人家翻臉不可麼。”   “肯定沒有什麼好事!煙嵐說不定已經……”丹麒打了個冷戰,猛然住了口。忽然衝過來,一把把她摟個結實。   “小悅……我們一起逃跑好不好?這裏還是我們扶鳳的國土,若曦的人……不會敢追來。”   笑笑身子一震,直直看着他,直看到他不安的垂下頭去。   “你希望你的妻主是個不會負責,淨會逃命的懦婦麼?”   丹麒聽到“妻主”兩個字,身子猛地一顫,抬起臉來瞅她,臉上似悲似喜。   “小丹,不管你信不信,也不知我有沒有那個福氣,可是,你已經是我的人了,我也已經把自己當作是你的妻主。國家大事我可能擔不起來,可是你的事情,我就算不要命也要替你擔下來。”   笑笑嘆了口氣,神情有點恍惚,過了一陣才淡淡續說道:“你讓我逃,是爲了我好,我知道。可是……自從三年前我逃過一次……鑄就我畢生遺憾……那時我就發誓,這輩子,我絕不會再逃了!”   是的,她或許保護不了天下,但應該還可以保護一個他。世界很大,她很渺小,可她現在已經懂得,再渺小也有她必須要守住的東西。   “你就聽我一次話,答應我,不要衝動,乖乖等我回來好嗎?”   丹麒咬着嘴脣,半晌道:“那我等你一夜,若是明早你還沒回來,我就帶着這些人,還有賀澤那些,打進去救你。”   “……你那點兒人哪能叫救人啊。”笑笑心道,不就是送死麼!可她看到丹麒那倔強的神色,明明白白寫着“你死了我也不活了”的心意,心中激動。暗想,已經搭上了一個煙嵐,可不能讓他也跟着送命,怎麼着也得哄他保全自己。   她湊近去跟他咬耳朵道:“小丹,你不顧念自己的性命,也得顧念你肚子裏那個啊?”   丹麒瞪圓了眼睛。   笑笑把三流肥皂劇的對白給搬出來:“說不定我們昨晚以後,你肚裏已經有了我的骨肉……你看,你現在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怎麼會讓你們母……父子受到傷害呢。無後爲大,如果出了什麼事情,我拿什麼跟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交代呢?”   丹麒表情頓時變得很古怪,眉頭委委屈屈的擰了起來,嘴抿得就像喫了最苦的藥一樣緊。   “那,你就聽我這一次,我保證,絕對不會讓自己出事!我一定一定會回去找你,我不會丟下你們父子倆孤苦伶仃的活在世上的。你看,我連解釋的藉口都想好了,就說你水土不服,需要連夜送回京療養治病,並不是有心瞞騙的。總之我就是能騙就騙,能拖就拖……你這就趕回京,讓你姐和你娘發兵來救我,那才能保得大家安全。”   “你回去的時候要過賀澤,那些負重的車子都不要帶了,你會騎馬吧?騎馬最快,車子也不要坐了。還有……告訴沉……不,沉璧還病着,不能告訴他,告訴春和,讓他帶沉璧回去……小丹,你會帶他們平安回去的對不?你就跟他們一起在京城等我回去就好了。”   這套話,她全是編出來哄他的。要知道,真的要等丹麒回京頒救兵,恐怕她的墳頭都長草了。   但是她還是說得很認真,希望能騙到他回去。   這個倔強的小孩,她真的希望他不要再受苦了。   她知道,他那麼鬧,全是因爲不安,他那麼拼命的要,是因爲他最缺那樣東西。   他不過是需要很多很多的愛而已,如果有以後,她願意給他,可是現在……以後……希望他能找一個心胸寬容的,聰明的,溫柔的……起碼要比自己要好一百倍的女人來疼愛他吧!   還有沉璧……心猛的一痛,她欠他的,這輩子還不了的,那就等下輩子……   她認真的承諾着,漸漸的自己也認了真,眼裏泛起了一層淚光。   丹麒咬着嘴脣看着她,眼珠子幽幽的閃着光,等她說完了,他很認真的點了頭。   笑笑心裏一寬,笑道:“真乖!”淚珠卻滑了下來。   她爲了掩飾,連忙湊嘴過去在他脣邊親了一口。   “啪!”的一聲,臉上火辣辣着了一記耳光。   “你!”她喫驚的看着他。   丹麒眸子裏面也蘊着淚,一字一頓的說:“你說以前我欺負你的都還清了,我不欠你的了。可我現在又打了你,你要討回,就得活下來,活下來找我!”   他背過身,聽着那人的腳步聲漸漸的離他越來越遠。   他沒有轉過頭去。   她騙他的,所以他也騙回她。他纔不要一個人回去,她真要死在這裏,他就會合賀澤那些人打去皇宮,把他的性命也留在這裏。   出嫁的人死了,送親的人也死了,看你若曦國還有什麼藉口!那樣,母皇一定會爲我們報仇的!   這樣雖然回不了故鄉,可是……也算是跟她死在了一塊兒……也算是……永遠不離了。   想着,他的手無意識的慢慢移到了自己的下腹,停了停,放開了。   突然覺得有點冷,一定是……風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