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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不測人間笑是瞋3

  笑笑迷迷糊糊的覺得有人在搬動自己的身體,四肢好像都要散架了,她就叫了聲:“別,疼死啦!”   她以爲自己叫得很大聲,可那人根本沒有反應,還是把她往外拖。   她不得不睜開眼睛,嚇了一跳:“煙嵐!”   原本被護在懷裏的煙嵐現在又是汗又是土的,把她手臂搭在肩上,一點點的往外拽,把她從半塌的馬車裏拖出來。平時看他嬌弱,畢竟是男生,還是有點力氣的。   見到她醒來,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小姐!”   笑笑搖了搖腦袋,確定這不是做夢之後,一把抓住他的手:“沒事?”她聽見自己聲音有點發顫。   煙嵐髒髒的臉上露出了笑容,“煙嵐跟您都沒事呢。”   笑笑掙起身來,一頭扎進他懷裏去。   嗯,好像反過來了。   不過,特殊情況嘛,讓她這樣靠一下,就當作是給自己充電吧。   她聽到煙嵐的心跳聲,撲通撲通,很急促,很響。她反而慢慢鎮定下來,開始思索,究竟是誰要害自己?   爆炸是在兩國邊境交界發生的,到底還算是若曦國境以內。若是自己出事,扶鳳就有了問罪的藉口,若是煙嵐出事,若曦也絕不會打落牙齒和血吞。   究竟是誰,想打破這個似乎平衡的局面呢?   她想了一會兒,拋開心緒,掙扎起來打算看看四周環境。   坐着還沒有什麼,站起來的時候覺得頭腦一陣暈眩,心臟跳得很促,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煙嵐叫道:“小姐!”趕緊扶住她,“您沒事吧?”   笑笑鎮定了一下,笑道:“沒事,可能是暈得太久了,有點不習慣。”   忽然想起來:“方纔你不是在馬車裏暈迷了嗎,現在怎樣了?”   煙嵐內疚又慚愧的說:“剛纔煙嵐是被嚇壞了……”他垂下眼皮,睫毛一陣抖動,眼圈紅了:“是煙嵐連累了小姐。”   “現在還說這些話!我跟你沒事就好!”笑笑拍拍他肩膀,扶着山壁站起來。   載着兩人的馬車被一堆碎石灰土半埋着,結構完全錯亂了,幾乎看不出來馬車的形狀,車門也讓碎石給堵住了。方纔煙嵐就是把壞掉的窗子拆了,費了不少勁才把她拖出來的。也幸虧這若曦皇家用的馬車質量真是不錯,到底沒有散架,不然就輪到裏面的人遭殃了。   她就這樣站在原地隨便張望一下,已是有了一種滿目瘡痍前路堵絕的感覺。   這是一個狹長的山谷,兩邊山壁削立,像菜刀架子一般緊緊夾着,中間那條縫兩端現在還堵滿了被炸下來的碎石。馬車所在的地方算是一段比較寬闊的地帶,奇怪的是落在這裏的碎石並不多。後來發現是因爲地勢比周圍略高的緣故,好像是一個拱起的饅頭,把落下的灰土都抖到周圍去了。   能夠掉到這種地方,實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掉在旁邊,恐怕會被碎土給埋起來。不過現在周圍除了岩石還是岩石,除了灰和黑之外,再沒有別的顏色,也看不到生命的跡象。   煙嵐這時走過來,低聲的說:“小姐,別怕,車廂裏有食物。”   笑笑驚異的瞧着他。   煙嵐道:“西旦努給了我很多家鄉的食物,我留了些在車上。”   笑笑瞧着他,不知爲何,本該喜悅的心情忽然低落下去。但終於是笑了笑:“那就好,只要支撐到有人來救咱們就好了。”   煙嵐留在車廂裏的食物並不多,但是兩個人至少可以支撐四五天,裏面還有皮袋子裝着的酒,可以解渴也可以充飢。   笑笑瞧着這些東西,有些不能問出口的疑惑。   這些東西好像早就準備好了,爲了避難而準備的,煙嵐是怎麼知道會遇上這一場禍?   她不能問啊,站起來道:“我到那邊看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出路。”有點害怕留在這裏。   煙嵐忽然一把拽住她,眼神鎮定而清澈,清楚的說:“小姐,煙嵐不會害您的。”   他竟看透了她心裏的想法。   笑笑點了點頭:“我相信你。”   她轉身而去,心像墜了鉛一樣重。   害她的人,她寧願是當時在場的任何一個人,就是不希望是他。   不過他既然陪自己掉下來了,那麼就不應該是他了吧?   有沒有可能他知道了些什麼,可又無法阻止,所以特意這樣陪她下來?   可是她更希望是幸福美滿的活着,而不是悽慘悲壯的殉情啊!   好生混亂。   可是更混亂的事情還在後頭。   翻過一堆小山般的碎石,她發現了碎石半埋了一匹斷了腿的馬,馬還沒有死,掙扎着抖下身上的碎石,漸漸露出下面壓着的人。   她見到這人的一剎那,轟的一聲,腦海裏組織的一點線索全都打亂了。   煙嵐見到小姐揹回了暈迷的丹麒時,臉色大變,嘴脣顫動了幾下,卻什麼話也沒有說出來。   丹麒這時正好醒來,先是見到抱着他的人是笑笑,眼神一下子明亮起來,跟着順着她視線看到了煙嵐,立即炯炯的瞪着他,好像想喫了他。   煙嵐閉了閉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神情就鎮定了下來。他走上前幫忙攙扶,低聲喚道:“殿下。”   “啪!”的一聲,丹麒狠狠一掌摑到他臉上。   三個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沒有火,夜很黑。   丹麒不肯喫東西,一直用一種氣恨的眼神瞪着煙嵐。   如果可以撲上去,大概會衝去扼斷他的脖子。   可他的腿傷了,落下來的重力先是弄斷了馬腿,倒下的馬身跟着把他的右腿骨壓裂了。   笑笑找不到樹枝,最後把劍鞘削斷把他的傷腿固定起來。他疼得臉色發白,可是什麼都沒有說。   這個任性的孩子,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在天崩地裂的一剎那,不後退,反而縱馬往她衝來。   他的感情,一直都是帶有毀滅性的,讓人膽戰心驚。   就像現在,他的怒火和恨意令到四周寒嗖嗖的。   “喂,不要遷怒。”笑笑低聲對他說,小心不讓坐在對面的煙嵐聽見。“沒有煙嵐救我,我就回不來了。”   “可要不是他,你也不會掉下來,你差點就沒命了!”丹麒氣呼呼的說:“他一定是奸細!一定是寧君他們派來的,你娶了若曦王爺的消息,根本還沒有來得及傳到京城,除了我們這些人,再沒有人知道了!”   “對啊,只有我們這些人知道。有奸細沒有錯,但這麼多人,不定就是他。”   “一定就是他!”丹麒暴怒的說:“是他把你留在馬車裏,是他通知了別人佈置下的!”   對面的煙嵐瑟縮了一下,抬起臉來,那麼暗的環境,他的臉像是梨花瓣,蒼白而渺茫。   “不許你亂說。”笑笑皺眉了,“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互相懷疑,能活下來已經很好了!”   “有他在這裏,你覺得我們能活嗎!”   煙嵐不聲不響的站起來,獨自離開了。   笑笑瞧着他的身影隱沒在夜色裏,瞧着丹麒問道:“如果不能活,你害怕嗎?”   他怔了怔,嘟囔道:“害怕就不下來了。”   “那就是了,既然最壞的結果也不害怕,那何必心浮氣躁去疑神疑鬼呢。”   “可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他一直在騙我們。”   “好啦好啦,還是那句話,煙嵐或許有事瞞着我們,可他現在跟我們在一起。你覺得那種情況下,一個奸細有可能不要自己的性命只想去繼續執行任務的嗎?我知道你是擔心我,不過現在大家是相依爲命,鬧成這樣對誰都不好,先想辦法安穩下來等待救援,其餘的事情慢慢再追究好嗎?”   丹麒終於是緩和了下來,只是還不肯喫東西,說是有毒。   笑笑就把食物先自己咬一口。丹麒的眼睛一下子蒙上了水霧,結巴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也不是要替你試毒,只是肚子忽然餓了。”   再遞過去,丹麒大口大口的咬了起來,沒有嚥下去又咬一口,塞得腮幫子鼓鼓囊囊的,眼裏淚珠滾來滾去。   “別喫那麼急,小心噎着。”   “我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忽然低聲說道,怨恨的瞪着遠方,像是跟誰賭氣,又狠狠咬了一口,臉上泛起一陣紅暈。   笑笑只是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有點涼。   “你老是不聽我的話,下次我就生氣了。還有,你打我那一巴掌,我還沒有討回來呢。”   丹麒直到喫完那塊餅子都沒有看她,只有熱熱的水點不斷砸在她的手背上。   等丹麒睡下,笑笑出去找煙嵐,奇怪的是,煙嵐失蹤了。   她摸黑在四周找了一圈,然後望着兩邊堵得像小山一樣的碎石土塊發呆。他不是爬上那些碎石自己出去了吧?   可他什麼都沒有帶,就這樣孑然一人的走了,他能走出這山溝麼?   除非他真的知道能出去的方法。   可他若真是奸細,要害死自己,又何必在馬車上準備這麼多喫的東西?   他在馬車裏的暈迷,難道不是爲了把她誘上馬車的嗎?   爆炸的瞬間,如果她不是在馬車裏,而是站在外頭……   她腦內不停交戰,哪一邊都有道理,都無法說服自己,最後還是決定聽從自己的心意。   於是她爬上一邊的碎石堆,暗暗祈禱煙嵐是往這邊的方向走了,一邊叫他的名字一邊找。   碎石堆約莫堆了有七八米長,她從石堆上跳下地,忽然想到一件事。這麼大規模的爆炸,所埋的炸藥絕不可能是一天之內準備好的。   這又不是現代,這麼大規模的爆炸怎麼也得幾百斤炸藥吧!還有就是,炸藥應該是一項比較先進的技術,若曦那種馬背上的民族,有這麼高科技嗎?   最重要的一點,若曦的人真要埋,幹嘛不埋進扶鳳的國土內麼。   這麼說,埋這些炸藥的人要不是第三方國,想破壞兩國關係,要不就真的是寧君他們的人,因爲最不想自己聲望大增的人就是他們了。   可自己娶了若曦小王爺的事情他們還不知道,單就送親成功這一項,能提高什麼聲望麼!   只能說,是自己人緣太差,有人想趁此機會除了她。   這麼一想,心情倒開朗起來,只要不是煙嵐做的,一切都好!   一念及此,她喊得更賣力了。   可是夜色沉沉,根本不見那個瘦弱的身影。   山溝是封閉的,她一直走到盡頭,也沒有找到煙嵐。   看來還是運氣不佳啊,她垂頭喪氣的打算爬到另一邊石堆後面找。   心不在焉的滑了下手,“啪”的摔在地上,尾椎骨一陣陣的疼。她最是喫不得疼的,加上心中鬱悶,見沒有人在旁,摸摸尾椎,“哇”的一聲打算哭個痛快。   她才嚎了兩下,旁邊巖壁悉悉索索一陣響,好像驚動了什麼野獸。   嚇得忙止了哭,喝道:“是誰!”   沒了聲音。   她壯了壯膽子,學了兩聲狼嗥。   還是沒有動靜。   估摸着那野獸被她嚇着了,她反倒大起膽來,想着這麼怕狼,該也不是什麼猛獸,竟在這裏有着巢穴,不定有什麼祕密通道。   爬起來便往那巖壁摸去。撿了塊石頭逐段敲打,果然發現巖壁後面是空心的。   按倷着激動,一點點的摸去,終於找到一塊鬆動大石,一推,往裏陷入,好像個活動門一般,露出一個足夠一人出入的洞口來。   她心臟撲通亂跳,暗道,人家墜崖都有一番奇遇,看來我也不差。只是不知是找到寶藏還是武功祕籍?嗯,這些都沒有什麼用,最好還是一條能通往外面的密道。   一面想一面踏入,結果落腳處竟是空。   她一聲驚呼,人已摔入洞中,頓時眼冒金星。   忽然有人驚叫一聲,“小姐!”   火光一閃,煙嵐蒼白的臉亮在火光裏,神色倉皇悽絕。   笑笑覺得渾身無力,一時竟爬不起來,半晌苦笑道:“我真不願意相信是你。”   煙嵐呆呆的看着她,什麼都沒有說,直到火光滅掉的那一瞬,他還是癡癡的看着她的眼睛,自己眼內有淚水溢出,他卻渾然不覺。   黑暗中,他發出低低的,好像是嗚咽一般的聲音。   “哎,我爲了找你,摔了好幾次,你就算再討厭我,能不能扶我一把再繼續討厭?”   隔了片刻,他抖抖索索的過來,摸索着。   笑笑一把抓住他的手,也不管他渾身發抖,一把就拉到懷裏去,抱得死緊。   他掙了幾下,沒有辦法,也就不動了。   “爲什麼?”她貼着他耳朵問。   給我一個理由,就算是騙我的,我也願意相信。   “若曦族有個傳說……月亮山溝下面……住着一個惡魔……她可以滿足你的願望……不過……要用你最重要的東西交換……”   煙嵐的淚一串串的落下來,沾溼了她的衣服。   “剛纔……我只想……離得遠遠的……離得……遠遠的……”他抽噎了一下,“我也不知道……這裏……”   忽然的,笑笑的心就放了下來,輕輕一笑:“你不要告訴我,你是想找到那個惡魔,讓她替你做事?”   煙嵐沒有說話,砸下的眼淚更多了。   “傻瓜!”笑笑親了親他的臉,嚐到他的淚水。   “唔”了一聲,觸摸到他的嘴脣,重重親了一下。   “你的眼淚,真苦啊!”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煙嵐緊閉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雖然沒有一點亮光,可他似乎可以看見小姐悲傷的神情,他的心忽然間就漲滿了後悔的情緒,緊繃的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笑笑認真的說:“你的事,我不會問,因爲我知道你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爲了我好。可你以後做事情的時候能不能不只是顧念着我,多顧念一下你自己?……你如果出了什麼事情,我的心這裏永遠都會缺了一塊兒……我也不好說一輩子不忘……一輩子難過……可是……當我聽到琴聲的時候,我一定會想起你……會難過……當我射箭的時候,我會想起你……當我喫玫瑰豆沙餡的包子時……會很難過……”   她把頭深深埋在他的肩頸處。   他睜大眼睛,黑暗中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就是沒有辦法合上眼睛,就是死死的盯着前方的黑暗,他緊握的雙手指甲都掐進了肉裏去。   過了像有一輩子那麼長,他的肩窩處傳出悶悶的聲音。   “煙嵐……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些什麼……可是……以後不要再怕了……不要再逃了……好不好?……你看……我擔心死了……以後一定會得心臟病的……你摸摸看……我的心出事了……它都快跳出來了……”   笑笑執着煙嵐的手,輕輕的按在自己的胸口。   這種姿勢很像承諾,她正打算是不是要說些什麼誓言好讓他安心時,忽然發現煙嵐毫無反應渾身都僵硬得像根木頭。   難得下定決心想色誘一次,竟然比不色誘更糟麼?她瞬間被打擊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煙嵐抖成一片樹葉似的,顫聲道:“小,小姐……那……那裏……!”   她順着他看着的方向轉頭,跟他一樣變成了鹽柱。   一道白光,從一道縫隙中透出來,冷冷的,半透明的,不會擴散的光束,嵌在那道雞蛋粗細的洞壁縫隙中,好像一根日光燈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