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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醫君愁腸夢裏溫3

  似乎飄蕩了幾萬年,沉璧忽然覺得身子一沉,驀然間身體似乎碎成了幾千片,痛楚散到每一塊碎片,他忍不住痛呼起來:“啊……”   他以爲自己喊得很大聲,其實只是一聲低微的呻吟,但隨着這一出聲,他的神智有點恢復了。努力的吸了口氣,慢慢撐開像塗了鉛一般沉重的眼皮。   “醒了嗎?”一個魂牽夢繞的聲音撞入耳裏。   是她嗎?她就在自己面前嗎?   他終於睜開眼睛了,映入眼中是一雙笑得彎彎的眼睛,但等他定下神的時候再看,那眼裏的笑意卻變成了刀鋒般的冰涼。   她的眼中含着複雜的感情,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除了責怪以外,似乎還有惱恨。她恨他!   他呆呆的瞧着她,神智慢慢回到他身上,可他在這種目光的注視下,原本強撐起來的木然表情,一絲絲的瓦裂了。   笑笑轉移了目光,剔着自己的指甲,漫不經心的說:“你就這樣不想見到我,寧願死也不願呆在我身邊麼?”   沉璧瞪大眼睛,完全不能理解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你在榻上的那個晚上,我看到了……”   沉璧的嘴脣失去了血色,他像是掩飾着內心慌亂一般連忙垂下眼簾,即使是這樣,他還是覺得一陣暈眩。就算閉上眼睛,漆黑的天地還是在他面前不住旋轉,天翻地覆。   “那個人是誰?”   “你跟的人是誰?”   “你爲了她一再的拒絕我,你就那麼想走?”   “現在你又爲她差點死掉……你就對她那麼用心麼?”   笑笑不緊不慢的一句接一句說出來,每一句都像一個大鐵錘,重重的撞在沉璧胸口。他覺得自己胸口塌進去好大一塊,都快貼到後背了,他張大口,好像被擱到地上的魚一樣拼命喘氣,卻吸不進一絲空氣。   笑笑瞧着他白裏泛青的臉色,瞪得越來越大的眼睛,痛下決心,斬釘截鐵的說:   “我不喜歡勉強人,你告訴我她是誰,我就會放了你!”   沉璧猛的閉上眼睛,天和地都崩塌了,他被埋在廢墟的最底層,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再也掙扎不出的。   一個聲音從地底的底層冒出來,像是鬼魂發出的聲音——“她都知道了……也都誤會了……他……什麼都沒有了……最後爲自己保留的一點兒……也都化成了灰……”   笑笑瞧着他變得跟死人一樣的臉色,緊蹙着的眉頭,輕輕發抖的身體,咬了咬嘴脣,大聲說:“你說啊!跟你私通的究竟是誰!”   如遭電擊,他整個人都驚跳起來,猛地睜開緊閉的眼睛,死瞪着她,震顫着說:“那個人已經死了,你滿意了嗎?”   他空洞的眼神爆出了火花,青白的臉色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他大口喘着氣,厲聲道:“她死了,我也要跟着死了,你滿意了嗎!”   隨着這平生都沒有過的怒吼出口,他覺得渾身的氣力都湧到了胸口,在心頭漲湧着,一浪一浪的推着,他壓也壓不住,猛的一翻身,俯在榻沿上吐了起來。   淚濛濛的眼睛裏,看到的是觸目驚心的紅。   帳幕外面,煙嵐端着托盤走近,讓侍衛給攔了。說是太傅吩咐,若有人擅闖打攪,殺無赦。   煙嵐便低聲問可聽到些什麼,那侍衛面有難色,眼色往帳幕一角瞥去。   煙嵐纔看到鄭捷抱着頭蹲在一角,像只把頭埋進沙堆的鴕鳥,心不禁一沉。   鄭捷發現有人站在她面前,抬起頭看了看,又埋了下去,終於覺得不妥當,拿衣袖擦了擦臉,站起身來行禮:“小王爺!”   煙嵐瞅着她,低聲問:“情況很壞麼?”   鄭捷聽他這麼一問,胸口憋着的東西都炸了開了,急吼吼的說:“沉璧公子……沉璧公子被氣吐血了!”   “啊?”   “就不知道那傢伙有什麼好,值得沉璧公子對她死心塌地!爲她擔心爲她喫苦,爲她哭爲她累,她倒好,一來說了不到兩句話就把沉璧公子氣吐血了!這哪裏是救人,簡直是催命的閻羅!我說沉璧公子遇上這麼個人,還不如早死了好,省的……”   煙嵐低斥一聲:“您胡說些什麼!”   鄭捷一怔,纔想起自己對着人家小王爺罵他的妻主,同時也是在罵自己的上司,她的臉一下子扭了起來,連忙背過身去。到底是氣急了,忍不住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煙嵐道:“我不是幫着自己的主子,只是說句公道話。小姐她能坐到太傅的位子,您以爲她是一無是處的人麼?我告訴您,她學醫還在沉璧之前,醫術很好,況且她便是連個陌生人生病受傷也是會救的,何況是她一直心心念唸的身邊人。”   “鄭守備,我知道您對沉璧公子用心,可這事您幫不上忙。您也別急,我看沉璧吐血,多半是因爲氣血攻心,您不是說他這兩天都是暈暈沉沉的麼,我雖不懂醫理,但也知道如果鬱悶在心,須得用特殊法子舒解纔算治了病根,我看小姐這就是讓他疏通鬱氣呢。”   “……”鄭捷聽得煙嵐一句句溫溫軟軟,軟中帶硬的說出來,覺得有道理,冒起的火不覺間一點點的消了去。   煙嵐又道:“小姐跟沉璧的事情,都有好多年的疙瘩了,這下若是說開了,那是一件好事兒呢。”   說着不禁有點失神。   鄭捷被他這麼一說,氣消了大半,想着太傅此番做事不能以常理推測,該當是以非常手段救人才對,心也漸漸放了下來。   瞧着煙嵐手裏還捧着一個五彩盅子,便說:“太傅吩咐誰都不能進去打攪,何況裏面也準備了些湯湯水水,您準備的這些,怕是用不着了。”   煙嵐垂目瞧了瞧自己捧着的湯盅,道:“也沒有什麼,就是些蔘湯而已。鄭守備這些天也辛苦了,不如就把這個用了吧。”   鄭捷怔了怔,“這怎麼好意思?”   煙嵐淡淡一笑:“沒什麼,您救了我家小姐,我跟殿下還要商量一下該怎樣答謝您呢,這區區一碗蔘湯又算得了什麼。”說着把托盤遞過去。   鄭捷被他低笑軟語燙的胸口一熱,覺得這小王爺人又美,心有好,也是個世間少有的,不敢多瞧,果真伸手接過了湯盅,掀開蓋子,咕嚕嚕的喝了下去,一股甘美滋味充滿口腹,渾身都暖了起來。   忽然煙嵐低聲嘆道:“也是一個可憐人啊。”   鄭捷放下湯盅,“小王爺您說什麼?”   煙嵐眼望着遠方,轉頭一笑:“沒有什麼。”   鄭捷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點問題,夕陽映在小王爺臉上,竟是一種不安和落寞。   再眨眨眼,那種表情消失了。   她晃晃頭,定然是眼花了。   那麼溫婉的人,金貴的出身,隨了心意的好歸宿,還有什麼好遺憾的?   帳內沉璧吐得渾身都沒了力氣,緊緊捂着胸口,劇痛過後竟然是難得的輕鬆,他終於是要死了,死了就好,死人大概無所謂甘心不甘心的。   “喂,別想着死。”   那人懶洋洋的聲音從他上面傳下來。   他才發覺自己伏在那人懷裏,那人的手,一下一下,輕輕拍着他的背。他連忙要掙扎離開,可是全身的力氣似乎都在剛纔那一下迸發中耗盡了,他掙扎了半天,還是挪動不了半寸,大口喘着氣,不甘的伏在她膝上,淚光點點。   笑笑瞧着氣色敗壞,氣喘吁吁的沉璧,伸手拿起塊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輕嘆道:“沒想到平時話也不多半句的人,發起火來還蠻嚇人的。”   沉璧想說話,卻岔了氣,激烈的咳嗽起來。他的喉嚨乾乾的,這麼一咳就像着了火一般的疼痛。   笑笑撫着他的背,端起一個小碗遞到他脣邊。   沉璧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勉強止住了咳,停了停,多了幾分力氣,按着胸口支起半個身來:“小姐爲何……還沒走?”   “你對我不起,我還沒有罰你,怎麼能走。”   沉璧的心早就碎成千萬片,每一片都撥涼撥涼的。   他慘笑道:“小姐準備怎麼罰我,沉璧都會接着的。反正沉璧的命早就是小姐的了。”   “我罰你什麼你都會應?”   “只要小姐高興就好。”   碎片又給碾上了幾腳,成了渣,化了灰。   “那就罰你做我的夫君吧。”   “你看,我好端端的活着,正活得起勁,你竟然咒我死,是不是很對我不起?”   “……”   看着沉璧那茫然的神色,呆呆的眼神,笑笑強忍了好久的心疼終於都爆發了出來。   伸手一把把他撈起來,靠在自己懷裏,雙臂用力,抱得緊緊的。   “你真是一個大傻瓜啊!這樣的事情竟然都不告訴我,我知道自己笨,沒想你比我還笨。哪裏有人把自己所有都雙手捧給人家了,還藏着掖着躲着不承認……你騙我騙得好苦啊,這樣子躲來躲去很好玩嗎?”   說得有點氣惱,忍不住狠狠在他耳墜子上咬了一口,沉璧渾身一震,臉燒了起來。碎成千萬片的身體忽然都自動湊了起來,知覺全都集中在耳朵那一小塊上。   “你還會臉紅!”笑笑簡直是大呼小叫起來,絲毫不管面前這人瞬間變成了只煮熟的蝦米。   “我真是恨死你了,丁點兒大的事情,偏生瞞着我一個人,要不是我自己想起來了,難不成你要瞞一輩子,要到了地底下才告訴我麼。那時我怎麼有面目在九泉之下見你。”   “不……不會的……小姐會……長命百歲的……”沉璧又羞又窘,已是暈頭轉向了,好不容易掙扎着憋出這句。   他的身體忽冷忽熱,好像在風口浪尖上顛來顛去,這是真實的還是在夢裏?   她原來都知道……可是……她剛剛那樣說……那樣說……   “人總是會死的,總會在下面碰頭的……難不成,如果你先死了就不肯等我了?哈?你現在就想着丟下我了?”   她又咬了他一口,聽到他喉嚨裏發出好似嗚咽一般的聲音,愈發忍不住,從耳側到腮到脖子,一路輕啃,糊了一路口水,留下了一排紅印。   “小姐……小姐……”   沉璧渾身都繃緊起來,手指死死的摳着身下的褥子,腦裏裏昏漲漲的,神志都不知丟到九霄雲外了。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還是虛弱得只剩一口氣的身體,爲什麼還有餘力燒成火一樣!   他真是恨死了自己的反應,可腦子就是沒有辦法思想,四肢也在發軟,根本都不聽話。   “我都知道了,你把我喫個乾淨,擦擦嘴就跑了,撇了我,裝沒事人一樣。我記住了,這輩子你都欠我的,別想甩手跑了。”   笑笑一堆堆的畧着“狠話”,覺得他的身體又熱又僵,加上顫抖和低喘,實在很誘人,她幾乎都要忍不住了,可就是怕他撐不住。   她舔了舔發乾的嘴脣,還是算了,來日方長。   嗯,先趁他暈頭轉向,毫無抵抗能力時訂下來再說。   她重重親在他脣上,先來一個天翻地覆的長吻。   趁他氣喘吁吁半晌沒有回過神時,惡狠狠地問道:“以後是不是不敢再騙我?”   “嗯……”   “以後都要聽我的話?”   “嗯……”   “不準不喫東西,要保重自己身體。”   “嗯……”   “你是個大笨瓜。”   “嗯……”   笑笑“咭”的笑了一聲,滿意的拿起几上的一隻小碗,遞過來:“要全部喝光。”   “嗯……”   沉璧還是緊緊閉着眼睛,神智不清的哼哼一下,似乎根本沒有聽清楚她在說什麼。   笑笑的聲音變得柔和了,在他耳邊慢慢的,一字一句的說着。   “剛纔我是急了點兒,你別怨我。我是想氣氣你,讓你把胸口的鬱氣都吐出來……你看,現在胸口是不是沒那麼難過了?你對我的好,我都知道,都裝在心裏……我知道你可以爲了我連命都不要,可我現在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好好的陪在我身邊,陪我一輩子。”   “你還記得在山莊那時,我生病了,不肯喝苦藥,你就去拿銀耳跟冰糖燉在一起,還撒上桂花,哄我喝藥……一口藥,一口冰糖銀耳……這裏找不到桂花,我灑了點你喜歡的龍井茶沫……我還是第一次做這個,你嚐嚐看好麼?”   沉璧不由自主的睜開了眼睛,淚水從眼角滾落下去,溼了一腮,“小姐……”   “沉璧啊。”笑笑嘆了口氣,“我是真的喜歡你,不管有沒有以前的事,我都喜歡了你,有你在我眼前,我心裏燙貼,你到底信還是不信哪?”   沉璧聲音發顫:“小姐……”   “你樣樣都好,在我心裏最相信的人就是你了。只是有一點不大滿意。”   瞧着他驀然呆了呆的表情,莞爾一笑:“就是你太瘦了,抱起來硌得人胸口疼。”   沉璧慢慢垂下頭去,臉又紅了。   過了一陣,忽然低聲說:“小姐做的……給我。”   “嗯?”   笑笑喜滋滋的把碗遞過去,他伸手來接,給燙了一下。   笑笑纔看到他的手上滿是淤青和血道道,心疼。忙讓他靠在錦墊子上,自己舀了銀耳羹一勺勺的喂他。   他不敢看她,只盯着她的手,一口口都喫了下去。   “好喫不好喫?”   “嗯……”   “燉的時間不夠,不然味道還可以更好一點。你現在腸胃久虛,喫不了太油膩的東西,喫這個最好了。”   “嗯……”   “說起來,我也跟我爹學了幾年醫術,雖然比不上你專精,但也不差吧。”   “……小姐的醫術,沉璧佩服的很呢。”   “咦!”   笑笑呆呆的看着他,這麼快就恢復了,會說笑話了!   沉璧似乎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句什麼,稍微降下去點兒的熱度又烘烘的上了頭。   手裏的碗也空了,她信手擱回几上,從懷裏摸出個盒子來。掰開,遞到沉璧面前。   “看喜歡不喜歡?”   沉璧瞧着盒子裏一對金澄澄的耳環,怔了怔,抬起頭來瞧着她,徵詢的神色。   “我娶夫的規矩打算按若曦國的來,嫁過來的人不分主側大小,只按入門順序排,大家都是正夫。我先娶的人是君行,接着娶了煙嵐……那是沒有辦法,不娶了他,若曦的人就不會讓我回來了。他也跟了我不短日子,算是勞苦功高的了。可你纔是應該排在前頭的,我就覺得對不起你。煙嵐那是沒有法子,可丹麒那小孩怎麼着也不能再爬頭了,他性子烈,怕他排在前面會欺負你,所以啊,我得趕在他前頭把你收房了。”   “這對耳環是我跟煙嵐要的,這就先給你戴上,定了名分再說。”   “小姐……”   “行啦行啦,我知道你不在乎位置,就當我自己在乎好不?來,乖乖聽話。”   說着,她摸出一個針匣子來,正是沉璧帶來的刺穴金針,挑了一根就手的,拿了塊蘸了酒的布帕擦了又擦。   卻見沉璧顫着手從領口牽出一個貼身藏着的荷包來,摘下來紅着臉雙手捧給她。   笑笑掂了掂那荷包,一臉詫色。   沉璧垂下眼,通紅了臉,不敢瞧她,低聲道:“我以爲自己不行了……就想把小姐給我的……帶走……”   “你這傻瓜啊!”   笑笑嗔着他,剋制着手打顫,把耳墜碾了幾下,碾得薄了,一針穿過,替他把那對荷苞白銀耳墜給他戴上了。   瞧了又瞧,嘆了口氣:“我的眼光果然沒錯,真是好看。”   驀地眼圈一紅,一張臂,緊緊把他抱在懷裏,密密的親着他,低聲呢喃道:“差一點,差一點就看不到你戴上它了……真是差一點呢……不許再嚇我了……”   “不……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他閉上眼睛,淚水連串的從眼角滾了下來。   她說要他,要他活着好好陪她。   她說喜歡他,最信任的人就是他。   他不敢睜開眼睛,怕這是一場夢,睜眼的時候,夢就醒了。   可是,爲什麼就是這樣閉上眼睛,也可以清楚的看到滿天璀璨的星光。那星光真美啊,他被迷惑了,閉着眼睛,遲疑着湊近去,吻了她。   落在多年前的同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