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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唯此情義兩不堪2

  笑笑在緊閉的門外叫了兩聲,裏面沒有人應。她提起腳來,猛的踹開了門。   破門聲讓牀上的人震了震,那放下來的布幕後面傳出了一個聲音:“小姐……把門鎖上。”   笑笑在那一刻,淚花直冒。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鎮定,雖然……有點虛弱。   她連忙把門關上,給踹斷了的門閂……她推過旁邊的面盆架子,抵在門後。地上放了一個木盆,還有架在爐子上不停加熱的一壺熱水,房間裏門窗緊閉,水蒸氣讓空氣非常潮溼。   她一邊大步往牀走去,一面扯下身上的蓑衣斗笠丟在地上,把溼透的外衣也脫了,踢掉鞋子,走過去拉開簾子。   “沉璧,我在這裏……”她低聲說,聽見自己的聲音發抖。   “小姐……”沉璧的聲音有種說不出的驚惶與哀傷。   “我在這裏,你不必怕。”她努力鎮定,“你的醫術高明,你教我……怎樣做?”   簾子裏頭,沉璧背對着外面側躺着,蜷成一個球,姿勢很喫力,現在還像發冷一般微微顫抖着。   她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不怕,我在這裏。”   “小姐……我……”被扳過身子來的沉璧竟是滿臉的淚水。   笑笑還沒有來得及從這打擊中恢復過來,立即又陷入了另一個打擊。   沉璧顫顫的拉開他的衣襟,他的懷裏,貼肉的地方,護着一個小小的通紅的緊閉着眼睛的嬰孩!   “你……你這不是好端端的生了麼。”   沉璧臉色慘白,嘴脣顫顫的說不出一個字來,他把衣服拉開一點……笑笑覺得頭一暈,他的肚子還是高高隆起……他盯着笑笑,眼淚一顆顆滴在孩子臉上。那孩子卻睡得死過去一般,一點動靜也沒有。   “這……這是……?”   “撲”的一聲,笑笑腿一軟,坐在了牀下的踏板上。   “小姐,沉璧……沉璧……對您不起……這是林太醫的孩子……”   這……太女的孩子不是死了麼?這可是當今皇孫啊!   沉璧淚水縱橫,身子輕輕顫抖:“林太醫把他託了給我……我沒有辦法不管……”   “別,別哭……”笑笑深深吸氣,勉強鎮定下來,“你別激動,慢慢說……我不怪你……”   她順手拿起牀頭搭着的毛巾,湊到沉璧臉上擦着他的淚,沉璧的身體一直在微微顫抖,她自己的手也在抖,想了想,湊過去往他臉上親了一口。   沉璧渾身一震,喫驚的看着小姐。   笑笑連忙擠出笑來,“沒事沒事……我現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後面有很多人撐腰,你不用怕,真的,不怕!”   沉璧垂下眼睛,低聲道:“太女的皇孫夭折了,大家都說是賢皇女王君去探望的時候下手害死的……這是大家都在說的事情……賢皇女和她的王君都被囚禁了……皇上正在查這事……我正擔心林太醫不知多難過……昨天入黑時,他突然讓人找我去……我雖然身子不便,但到底相交一場……從偏門進去……可是沒有見到人……有個宮侍給了我一個包袱就急匆匆把我送走了……包袱裏面就是他……沒有氣了……”   “這是怎麼回事?林太醫是讓你救他的孩子嗎?可人死不能復生!”   “不,不是……”沉璧抬起眼睛瞧了笑笑一眼,“他……還能活……”   “什,什麼!”   “皇孫只是……喫了一種藥……假死……兩天內用金針刺穴……他會活的……”   這話即便是一向沉穩的沉璧說出來,也是結結巴巴的中斷了好幾次才接得上去。   笑笑勉強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但心裏早就打翻了一鍋粥。   林太醫最擅長的就是鍼灸之術,這金針刺穴當年還是他教沉璧的,他明明可以救自己的孩子,但他沒有,而是交給了沉璧……他不是不想救,而是不能救!   現在都說殺人的是賢皇女王君,賢皇女也受到了牽連關押,寧君掌管後宮,出了這樣的醜事,他也脫不了關係……這一切的根源都是在於太女的兒子被害死。   若是皇孫未死……   但他確實未死,而且不能在宮內施救,這是不是就說明……   她閉了閉眼睛,“這,是什麼藥?宮裏人怎麼會用?”   “這是……離魂散……”沉璧身體又輕輕的顫抖起來,他緊咬着嘴脣,眼裏淚光浮現。   “請你告訴我,你要相信我,我要知道一切真相,纔好幫……他。”   沉璧渾身一抖,下定決心般道,“小姐,自您去了湯河治水,我見過林太醫一面。他找我要了幾樣珍稀藥材,其中……紫檀芝,觀音蓮……就是配這……必要的。”   笑笑閉上眼睛,臉色蒼白,久久不語。   沉璧含淚道:“沉璧知道……此事……牽連過大……可是……可是……沉璧不知道……”   笑笑想起龍舟賽那晚太女邀宴,林太醫不請自來還遞條子,當時他的神情憂鬱絕望……他是向她求助啊!   也就是說,太女那時已經開始策劃這件事情了。   她覺得渾身冰寒。   林太醫即便不知道詳情,但定然已有所感,他是懷着怎樣的絕望來向自己求助?又是抱着怎樣痛苦的心情給自己遞上那杯謝媒酒?   “……也知你向來討厭這些,這回就不必勞你髒手了。”   可是害的是你親生的孩子啊!蓮生,你又是抱持着何種心情能這般雲淡風輕的說出這樣的話?   她跌坐牀前,緊緊按着胸口,只覺萬箭穿心。   沉璧緊緊的把嬰兒貼在心口,那僵冷的小小的身體被他捂得已帶了溫度,可他見到小姐痛苦的模樣,卻覺得自己的身體在一點點的涼下去。   一種深沉綿延的痛苦從身體深處,漸漸往四肢百骸蔓延而去,令到他的身體不受控制的一直顫抖,像風裏的枯葉子,打着擺,跌跌撞撞,翻翻滾滾,就是落不下地。   不知過了多久,小姐像是甦醒過來一般,慢慢的抬起頭來,帶着跋涉了千山萬水那般的累,慢慢的,然而堅定的說:“救了他吧……總是性命啊……”   “小姐……”沉璧淚水滿臉,渾身打戰,突然間就泣不成聲。   “別,別……”笑笑伸手摟住他,“別怕……再大的事情有我扛着……我知道,你想救他不是……我……欠了林太醫的……救他吧……沒事……”   “是……是……小姐……”   沉璧顫抖着從褥子下面摸出一個錦緞包包,打開來,裏面是一排大小不一的金針。他的淚,落在金針上,墊在下面的胭脂色錦緞洇成了一朵朵櫻桃紅。   “別哭了……你要刺穴啊……手可不能抖啊……要是刺偏了……他變成了猴子怎麼辦?”笑笑故作輕鬆的說着玩笑話,試圖化解這凝重的氣氛。   救活了皇孫,就等於背叛了太女,等於留下了一個讓人攻擊她的話柄。   她是誰?   她是同盟者,自己的上司,自己的靠山,自己的朋友,她們曾生死與共,曾捨命相救,曾共同面對最大的困難……可她現在要背叛她了。   是爲了什麼呢?   是爲了對林太醫的內疚?不,不是!   是爲了對這種陰謀詭計的抗議?不,也不是!   是爲了給自己在日後留條退路?不,更不是!   她沒有想那麼多,又或許想得太多,根本無法一時間理清。只有一個想法在心裏,凌駕於一切之上的,讓她忽略了其他種種的。   她只是想,保留這個孩子,就如同保留這世間的最後一點純粹,他是無辜的,保留他,就是保留了自己最後殘餘的一點良心。   沉璧淚水不絕,但他拈針的手卻驚人的穩定,再不見一絲顫抖。   他蘊淚的黑眸緊緊的盯了笑笑一眼,然後,毫不遲疑的,針落。   金針在片刻間依序刺入了小孩的四肢,背、胸,脖頸……   笑笑雖然不擅鍼灸,但她也學過一些醫術入門,見到這些金針入穴不過半分,隨即拔出,下手很輕,不像是解這種能致人假死的兇猛藥效的手法。   她略一思索,站起來走到窗前,聽着外面大雨的聲音,半晌嘆道:“沉璧,你是早就救過他來了對不?”   沉璧渾身一震,臉色慘白,額頭冒出汗來,顫聲道:“對不起……小姐……我怕……耽擱了……”   “沒事,你沒有對不起我。”笑笑幽幽道:“我只是有點看不起我自己,在這種事上頭,我看得沒有你透徹。”   “小姐……沉璧只是……他不是皇孫……只是一個小孩兒……”   “醫者父母心,說的就是你這種人……”   笑笑回過身來,忽然臉色大變:“沉璧,你怎麼了?你的臉色……”   沉璧緊緊咬牙,汗水已經溼透重衣,渾身都在打戰,臉色蒼白如紙,抓着金針怎麼也刺不下去。   “你,你別嚇我啊!”笑笑慘叫。   “小姐……無礙……沉璧只是……日子到了……”   “什麼日子到了!”笑笑一下子哭了出來,“你說的什麼胡話!你明明好端端的……”   “是……是……”沉璧努力吸氣,勉強撐出一絲笑意:“我們的孩子……要……出來了……”   “啊……啊……!”笑笑大叫出聲,開始滿屋子亂轉,“我,我該怎麼辦?啊,找穩婆……大夫……”她撲去開門,“砰”一腳踢翻了面盆架。   “不要……小姐……不要……”沉璧咬牙迸出一個個字來:“不能……”   “不能讓人發現他在這裏……我知道……我知道……”笑笑一下子又蹙回來,抓着自己的頭髮,“可是,你……你不能有事哇!”   “沒……沒事的……”沉璧的手抖的不行,努力了幾次都沒有辦法穩定下來。   笑笑忍不住叫:“你都這樣了……不許你冒險……不許再管他了!”   好吧!我就是如此自私的一個人!我就是如此的出爾反爾,剛纔才痛下決心要救人,現在馬上就要放棄!   我不是聖人,更不是好人,我就是一個自私的人!無論怎樣,我也不許我重要的親人有事!   什麼道德,良心,愧疚,公理……在最重要的人性命面前,讓它見鬼去吧!   我只要我在乎的人平安,別的什麼都不要了,不管了!   “別急……別……還來得及……”沉璧疼得臉都扭曲了,突然把金針交在笑笑手上。   “最後一針……頭頂……百會穴……半分……半分!”   笑笑氣道:“你都這樣了啊啊啊……我要瘋了!”   “還有……時間……先……我如果暈迷了……他……他……不能……半途……而廢……”   沉璧正在強忍劇痛,勉提一口氣想再勸說一番。眼裏金光一閃,小姐已經手起針落。   金針直直的刺入了嬰兒的頭頂的百會穴,針尾還在微微顫動着。   笑笑擰着眉頭,不耐的說:“行了,輪到你了……”   可是……孩子沒有一點反應……沒有……一點反應……   她身子一軟:“不會吧!我才刺了半分,剛好的啊!他不會是……”   沉璧伸手顫顫的把針拔了出來,然後顫顫的在孩子屁股上拍了一掌——“哇!”一聲嘹亮的哭聲刺破了天地,真是宏亮啊,連外頭的雨聲都像嚇得突然靜了一靜。   外面傳來欣喜若狂的聲音,有人撲在門上開始拍門:“生了……終於生出來了……小悅……讓我進來……”   “小姐……要進來幫忙嗎?”   “別,別進來!還有一個……一個……”笑笑吸了口氣,放聲道:“是雙胞胎!還有一個……我叫你們進才能進來!”   孩子像從一場惡夢中醒來,不住的哭鬧揮舞着手腳,笑笑皺着眉頭在想這麼小的孩子點他暈穴不知有沒有效……   沉璧卻喫力的把他抱過來,按在自己胸口上,輕輕的一下下撫着他的背。   孩子似乎覺得他身上的藥味很好聞,漸漸的收小了聲音。   “沉璧……接下來應該怎麼弄?”笑笑快急死了。   “我的衣服……”說這話時,沉璧蒼白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害羞!笑笑心裏嘟囔着,但也真是佩服他這種堅持不懈的靦腆精神,連忙三下五除二的把他扒個精光。   沉璧的肚子高高的鼓着,像是倒扣着一面大籮,把他腹部的皮膚都撐得薄了,薄薄的半透明的皮膚下面,是青白色的液體。   笑笑還是頭一回見男子分娩,眼睛瞪得老大,不知如何下手。   沉璧臉上是淡淡的粉色,因爲害羞,反倒讓蒼白的臉色帶了層血氣。他手臂在旁邊緊緊圈着孩子,挺直了腰平躺在牀上,緊緊閉着眼睛,低低說:“小姐……我的右肋……第八根肋骨下……”   “是有個黑色的圓東西頂着……啊,我知道了,那是孩子的頭……”   “小姐……用你的劍……我帶來了……擦乾淨了的……從這裏……”   “不,不會吧……我應該配些止痛藥……”   “不必……止血藥膏在這裏……房裏有熱水……乾淨的棉布……小姐乾淨的衣服……”   “……”   “孩子出來……我會……睡一下……不用擔心……我喫了丹蔘丸……”   “……”   “不用怕……血要出……小半盆……正常……”   “……”   “不疼的……在裏面……出不來……更疼……”   “……沉璧……你知道嗎……你是我這輩子最佩服的人……”   笑笑含淚拔劍。   永景三十一年六月初三,扶鳳國殿閣大學士,太女太傅常悅親爲其第三夫接生,得龍鳳一對。   是日,京城附近五百里暴雨瓢潑,湯河堤壩崩潰,千里良田被淹,死傷者衆。   御史言官以大學士擅離職守之罪聯名上萬言書彈劾,在扶鳳國史上稱爲“湯河之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