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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夜談(二)

  林錦樓摸了摸她的頭髮,心想今天她到底受了一場委屈,又親眼瞧見鸞兒尋死,害怕驚惶也在所難免,回頭尋幾幅好字畫給她,再添些新衣裳首飾,剛要說什麼,見春菱提了壺縮手縮腳的進來斟茶,便閉了嘴,喫了茶又漱了口,同香蘭睡下,暫且不提。   春菱從房裏退出來,悄悄外頭守夜睡的羅漢牀上看一眼,今晚值夜的本應是暖月,如今只見蓮心正坐在那兒,春菱走過去,把蓮心手邊的一盞茶添滿,蓮心道了謝,努了個嘴,低聲問道:“裏頭怎麼樣?”   春菱也壓低聲音道:“安靜了,這會子睡了,還是我放的幔帳。”   蓮心方纔鬆一口氣,念道:“阿彌陀佛,但願那兩尊佛今兒晚上好睡。”   兩人對視,都吐舌頭做了個爲難的鬼臉,春菱方纔躡手躡腳的去了。又重新添了冷水,把壺放到外頭茶水間的小爐子上。這爐子裏火苗微弱,卻能燃上一宿,讓裏頭主子隨時有熱水用。春菱吐出一口氣,又從另外的爐子上拎了半壺熱水,倒在銅盆裏端回屋洗漱。   她和小鵑是伺候香蘭的,故而單獨住一個小梢間,推門進去,只見小鵑正裹在被子裏,手裏端着一盤子點心,正往口裏塞。   春菱見她喫着香甜,翻了個白眼道:“整個院子就屬你心最大,這會子還喫得下去。”   小鵑翻了個白眼,一邊嚼着一邊說:“誰說我心大?方纔太太眼神那麼一掃,我肝兒都顫了,嚇沒了半條命,這會兒喫幾塊點心壓壓驚。”說着把盤子給春菱遞過去道,“你也喫兩塊,甜着呢。”   春菱一推道:“我可喫不下。”卸去殘妝,又扭過身看着小鵑,又看看她碟子裏端的點心,道,“你……”抿了抿嘴,又說:“算了。”   小鵑嗤笑一聲,說道:“春菱,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不就是問我那天是不是真跟香蘭到後院看菊花麼?是也好,不是也罷,反正從今兒起,這事就是真的。”   春菱把髮髻散開正在梳頭,扭過身冷笑道:“那天你在哪兒自己心裏有數,也不知誰,一大早爐子也不看,花也不澆,跑園子裏瘋去了。”   小鵑也把碟子放下,冷笑道:“怎麼?這些日子你起早貪黑過去伺候,如今瞧香蘭給我點心沒給你,嫉妒了?”說着跳下牀,道:“我是不如你勤快,不如你有眼色,會伺候,會巴結,會討好,可老人們都說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難得,就是這個理兒。我和香蘭一起進府,她那時就常照顧我,連針線都替我做了,好喫的好玩的總給我留一份,如今她發達了,還薦了我二弟到她爹那個當鋪裏做徒弟,她待我好,我自然也要待她仗義,人心換人心。”說完自顧自去洗臉。   春菱臉上一僵,把雕着牡丹桃木梳放下來,走到小鵑身邊道:“你說這話什麼意思?莫非我就不是真心的?”   小鵑慢條斯理的洗乾淨臉上的香皂,用毛巾擦了擦,道:“你自然也真心,但沒有我這麼真。你一門心思的攀高枝兒呢,下的功夫在知春館外頭,太太那頭你沒少折騰罷?隔三差五的就往那兒跑。也難怪,你原就是從太太房裏出來的,當然是心繫主子了。”   春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想發作卻說不出話。   小鵑擦了牙,吐了一口水在痰盂裏,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春菱,你這人不壞,待我也還算不錯,我是給你提個醒。腳踏兩條船最容易掉河裏頭,先前不說,可不代表我們都瞎了。不過人各有志,你覺得跟着太太有前程,我是認準了要跟着香蘭,她人性好,待人又真,單衝這一條,府裏上下那些主子和當了半拉主子的就沒得可比的。”   春菱漲紅了臉道:“你當我是什麼人了?是太太叫我過去問話,還能是我硬湊過去的?我可沒說過香蘭一個‘不’字。我又不是傻子,但凡說了什麼,大爺也饒不過我。”   小鵑把剩下的點心用紗罩子罩了,脫了衣裳,往炕上一躺,擺了個“大”字,望着房頂道:“有時我真鬧不清你們腦子裏都想什麼,巴結這個,討好那個,說句話腦子裏過三遍,累不累?”   春菱瞪了她一眼道:“你以爲人人都像你,做事一根筋,過日子不想以後。聖賢書上都寫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小鵑嗤笑道:“哎喲喂,我的姐姐,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咱們這樣的,掙破了頭又能怎樣?最後誰能比誰差多少?”   春菱也上了炕,把蠟燭放到窗臺上,道:“可咱們這樣的,再不掙,就更被人家踩泥裏頭去了。跟我說說,你以後想混個什麼出路?”   小鵑往旁邊挪了挪,道:“我沒姐姐你那麼大的心,我清楚自己斤兩,有道是‘掌多大權,爲多大難’,瞧人家人五人六的風光,沒準背地裏躲被窩哭呢!我平平淡淡,樂樂呵呵挺好的。”   春菱一口吹滅了燈:“你是年紀還小,不知世事艱難。”   屋中靜了片刻,春菱將要睡着了,忽聽小鵑說了一句:“我是知道人各有命,問心無愧也就罷了。”   這一句把春菱說得清醒過來,再扭過身望去,小鵑卻呼吸綿長,顯見是已經睡着了。   春菱輾轉了半宿,方纔迷迷糊糊睡去,不在話下。   同樣睡不着的還有秦氏,因鬧到半夜,又險些出人命,秦氏回去仍有些心神不寧,喫了一丸靜心凝神的藥,又把佛經拿來誦。   秦氏不睡,丫頭婆子們也不敢歇,待秦氏誦完一回,韓媽媽走過來道:“太太,夜深了,休息罷,明天還要起早。”   秦氏放下佛經,吐出一口氣說:“睡不着,心裏頭亂。”頓了頓又道:“你說樓哥兒那裏怎麼就讓我不省心。先前娶了個狐狸精模樣的媳婦兒,新婚就鬧出齷齪來。想抬芙蓉進門作妾,結果剛商定妥了芙蓉就沒了,鸚哥掉了孩子,好容易青嵐有了身孕,結果一屍兩命。剛把趙月嬋趕了,總想着能消停幾日,結果又鬧出這麼檔子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