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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送客

  林錦樓說過話後便默不作聲了。屋中一片寂靜,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三更天打更的聲音。香蘭知林錦樓一直未睡,她也靜靜躺在那裏,腦子裏盤桓的就是林錦樓問她的那句話:“香蘭,你還在厭我?”她忽然鼻酸,一顆心彷彿跋涉過千山萬水那麼滄桑,又像在如煙世海中幾度跌宕那樣沉重。   第二日卯時正林錦樓便起牀了,喚人進來伺候梳洗。香蘭亦默默跟着起來,一時盥洗完畢,林錦樓卻命人備馬車,又讓人把他那件燒毛大氅取來。香蘭遲疑道:“大爺,你要出門?”   林錦樓“嗯”一聲,又對香蘭說:“你也換衣裳,跟我一起去。”   “可是大爺身上有傷……”   “不礙事。”   “可……”   “說了不礙事。”林錦樓側過臉,瞧見香蘭雙眉緊鎖,遂軟下聲音道,“我想了一晚上,這一趟非去不可。你也甭問了,收拾收拾罷,出去至多半個時辰就回來。”   香蘭還欲再問,但瞧見林錦樓繃着臉,鎖着眉頭,命靈清、靈素過來伺候筆墨,又一疊聲趕她去換衣裳。林錦樓向來說一不二,香蘭無法,只好將衣裳換了,臨行時和林錦樓各喫了一碗熱湯麪,便上了路。   此時天色尚暗,夜空中斜掛一輪圓月。八個小廝提着燈籠追隨左右,另有十幾個跨刀護衛騎馬跟在兩側。馬車中鋪着厚厚一層灰鼠褥子,並一個大銅腳爐褥,焚着松柏香,百合草。林錦樓半靠着彈墨大靠墊坐着,香蘭屈膝靠在另一頭,她偷眼望望林錦樓,馬車中光線幽暗,瞧不清他臉色,依稀見得他仍若有所思。   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馬車停了。吉祥湊到馬車前,呵了兩團白氣,搓了搓手,彎腰恭敬道:“大爺,到了。”   林錦樓“嗯”一聲。雙喜立即上前將簾子打起,衆人小心翼翼將林錦樓攙出,一旁早有小廝取來一把椅子,鋪上厚狼皮坐褥扶他坐下。香蘭舉目一望,發覺馬車已出了城,如今前方正有一處驛站,長亭中正站着兩個男子,手中擎着酒杯,似是在辭行。再仔細一望,只見面朝她的男子身穿一件半新的靛藍哆羅呢斗篷,頭上一頂白麪狐狸皮帽子,身後映着翠柏蒼松,愈發顯得身長玉立,丰采高雅,不是宋柯又是誰。   二人無意中四目相對,宋柯登時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渾身頓住。香蘭亦喫了一驚,以手掩口,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又低頭去看林錦樓。   林錦樓坐在太師椅上,抿着嘴脣,手裏捧着梅蘭菊手爐。寒風凜冽,吹得他帽上的黑狐裘毛迎風翻滾,顯得帽下那張臉益發蒼白,神色懨懨的。他見香蘭看他,便一笑,道:“見見罷。最後一遭了,我也不妨做個好人,日後隔山帶水,就算插上翅膀也見不成了。”   香蘭眨了眨眼,愣愣看着林錦樓,只覺得自己是聽錯了。   當下雙喜撩起衣裳,一溜小跑上前去請宋柯過來。與宋柯辭別的正是林錦亭,他愕然張大嘴巴,看看宋柯,又看看林錦樓,搓了搓手,剛欲過來,被林錦樓瞪了一眼,便釘在原處。   吉祥將手中一包用青緞包着的東西遞到香蘭手中,低聲道:“大爺知道奶奶是個淳厚實心的人,知恩必報,這是大爺替奶奶備下的。”   香蘭拿到手中翻開一瞧,只見裏面密密一疊銀票,並兩錠金子。她又是一驚,回頭去看,林錦樓仍抱着手爐,面無表情,如同一尊蠟像坐在那裏。香蘭轉過頭,只覺眼眶發熱,再抬起頭時,宋柯已行至眼前,距她一尺處,停了下來,拱手抱拳道:“多謝林將軍前來相送。”   林錦樓咳嗽兩聲,含笑道:“奕飛兄客氣了,我有傷在身,不便起來,還請恕罪。內眷三番五次承過奕飛兄的大恩,她的恩人便是我的恩人,我自當來儘儘心意。”   一語未了,只見從長亭外停着的三輛馬車裏,出來個高挑婦人,穿着銀白斗篷,懷裏抱着個小童兒,徑直走了過來。   香蘭看去,那婦人正是鄭靜嫺,如今她家遭鉅變,父親牢中自盡,母親前兩日病亡,孃家家產抄沒,手足不知生死,鄭靜嫺已盡是憔悴清減之色,整個人將要瘦脫了形,可腰仍挺得筆直,臉上英氣傲氣不減。   林錦樓微微點頭,先行笑道:“表妹來了。”香蘭亦屈膝行禮。   鄭靜嫺單隻對林錦樓行禮,口中說:“大表哥好。”又看了看香蘭,笑說:“喲,你也來了,京里人都說林家大爺的姨奶奶面子大,如今看來果然不錯。想來你同大表哥近來恩愛情長,似先前委委屈屈模樣了。”   林錦樓是人精,也不等香蘭開口,便笑道:“把你兒子抱過來給我瞧瞧,還沒見過這小子。”鄭靜嫺便往前走了兩步,逗弄那小童兒道:“乖,叫表舅舅。”那小童兒兩歲模樣,生得白白嫩嫩,肥嘟嘟一張臉兒,一雙大眼睛滴溜溜轉,端得一副玉雪可愛的機靈相。也不叫人,只喫着手指頭,盯着林錦樓瞧。   林錦樓從腰間解下一塊繫着五色長穗宮絛的玉佩,遞與鄭靜嫺道:“來時匆忙,拿它充個見面禮罷。”   鄭靜嫺接過來,笑說:“那就卻之不恭了。”看了香蘭一眼,又道:“回頭讓香蘭妹子也給你添一個小的,我知道幾位大夫,看疑難雜症,調養身子最最拿手了。”   宋柯不由皺起眉。香蘭受姜家姊妹陷害,日後難孕之事傳得影影綽綽,鄭靜嫺這有意無意的一刺,定讓林錦樓心裏不自在,果然林錦樓笑道:“看這當表妹的,比我們家太太還愛操心我子嗣事,到底是已婚婦人,說話不像當姑娘時拘着了。”   宋柯對鄭靜嫺道:“林將軍特來相送,你說這些做什麼?哥兒凍得臉都紅了,趕緊抱他回車上罷。”   鄭靜嫺心知宋柯替她解圍,便道:“打嘴打嘴,是我失言了。大表哥可別笑話我。”   林錦樓只是淡笑,對香蘭道:“你先一旁站站,我有話同奕飛兄私下說幾句。”   鄭靜嫺也不好再留,抱着孩子要回車上,香蘭跟在後面,鄭靜嫺問道:“你跟着我作甚?”   香蘭道:“宋家太太也在馬車上罷?我許久不曾見她,於情於理都該去給她磕個頭。”   鄭靜嫺咬咬牙,抱着孩子轉身走了。她上了馬車,將簾子掀開一道縫,只見香蘭上了宋家太太的馬車,過了一時,竟是宋柯之母親自送她出來,二人雙手緊握,宋母不斷拭淚,香蘭又安慰了一時,方纔彼此告別。   這廂,林錦樓命人給宋柯燙了一杯熱酒。他低頭撫了撫暖爐,抬起頭,兩人對視片刻,宋柯微微笑道:“不知林將軍有什麼話要對在下講。”   林錦樓勾了勾嘴角,道:“用不着來那些迂腐窮客套,你我心中清楚得很,你不愛見我,我也不樂意見你。”   宋柯挑高眉頭道:“那林將軍今日來這是……”   “都是香蘭那死心眼的丫頭,一直念着你是她的恩人,倘若不來,我怕她一輩子心裏難安。我方纔早就說了,她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她要還你恩情,我便同她一道。”   宋柯一怔,笑了笑,低下頭。   林錦樓沉聲道:“況我確實該跟你說聲謝謝,當初若不是你救她,她指不定讓趙月嬋賣到哪兒去。”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遞上前道:“這個給你。”   宋柯抬眼:“這是……”   林錦樓道:“貴州戍邊的楊總兵是我的老相識,與我有幾分薄面,你拿着信去找他,他爲人仗義,會關照你幾分,貴州如今流匪多,有個總兵與你關照,你這縣太爺還做得下去。另我再派幾個護衛一路護送你們去。你可別窮酸文人梗着脖子說老子不食嗟來之食,你老孃和老婆孩子可都跟你一道。這一路山高路遠,你自己心裏明白,你要窮清高……”   “多謝林將軍。”宋柯不待林錦樓說完,便將那信拿到手中,抱拳道,“林將軍美意,在下謝過,定不辜負。”   林錦樓眯了眯眼,擺擺手笑了笑,一嘆:“成,比我想得有氣派。”   宋柯臉上仍淡淡笑着,低頭看着那信,臉上笑意淡了,漸漸變成苦笑,輕聲說:“萬望你好好愛她、珍重她。”   林錦樓一怔,不耐煩的擺擺手,道:“爺喜歡她喜歡得緊。”   宋柯抬頭道:“那不同。喜歡不過是閒暇把玩,愛是心頭珍藏。”   林錦樓沉默,微微眯起眼看着他。宋柯側過臉,望着遠處一棵蒼松,道:“她這樣自尊自愛,萬不肯做妾的,我心裏再如何不捨,都只好讓她走,因爲這樣她才快活。她那樣好,喫了那麼多苦,懇請將軍不光因喜歡她美色而佔有,也因愛她品格而願爲她付出……或是讓她快活。”   林錦樓不語,抬頭去看天際的流雲,忽然開口道:“宋奕飛,你差就差在該狠的時候心軟,該軟的時候又黏糊,擇定了的事,又過不去心裏的坎兒,你什麼時候果決了,什麼時候就能立出一番事了。”   一番話,二人皆無言再敘。事已至此,宋柯便告辭,回去時,正與香蘭相遇,宋柯停下腳步,喉頭髮緊,拱手抱拳,過了好久,方纔低聲道:“你好麼?”   香蘭輕輕說:“我很好。”頓了頓又說,“貴州一路遙遠,你萬萬要保重。”   兩人沉寂無言,唯聽風聲。宋柯忽然開口道:“去貴州上任後,我定會勤勉,做個好官。”   香蘭訝異的看了看他,點頭微笑道:“你兩世爲人,苦讀聖賢書,就是爲了一展治世學問,必然是個好官。”   宋柯搖搖頭:“不,我不是。”他長嘆道:“我讀書不過爲了光耀門楣,振興家業,爲了升官榮光,我是爲了功名利祿。所以當日遭了坎坷,才急功近利,擇高而就,自詡聰明,只覺終有一日能事事如意,然造化弄人,反而次次慘痛。我雖憎恨林錦樓,但我不如他,他出生入死保家衛國,我這些年又何曾做過什麼。遞摺子去貴州之前,我已深思熟慮,不問功名,只求多做幾件爲民的實事,哪怕終其一生都在邊陲偏僻之地,唯俯仰不愧於天地,不愧於寒窗苦讀聖賢書,不愧於兩世所受的磨磋苦難便心安了。”   香蘭心頭一震,斂裙深深行了一個禮,道:“單爲你這一席話,我便要恭敬禮拜了。”   宋柯苦笑,定定看着香蘭:“只可惜這道理我明白太晚,否則當初也不會和你……”   香蘭搖了搖頭,說:“你我人生皆大起大落,我有時也不懂爲何造化弄人,天公爲何如此待我,倘若無憂無慮該多好,可不經打磨褪盡浮華,便不能謙卑圓融的看待世間。人活一世,並非事事滿願隨心,有些事你不喜歡,偏要去做;有些人你歡喜,卻偏要分開,聚散無常,世道跌宕,無力改變時便要忍。原我不喜歡‘忍’這個字,可如今才知真是百忍成金,忍過黑夜,便有黎明;忍過嚴冬,便有早春。那些原本以爲再活不下去的艱難,回想時已波瀾不驚。”她看着宋柯,輕聲說:“放下罷。”   宋柯心頭一顫,淚意便湧出,他竭力忍住,香蘭在他眼裏已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兒。   鄭靜嫺坐在馬車裏深深呼出一口氣,她不是個小氣之人,可對着丈夫念念不忘的心頭好,她又能如何大度起來?陳香蘭便是她橫亙在心頭的一根刺,日日使她不安寧,尤以見着宋柯不溫不火相敬如賓,渾然沒有他當日看香蘭時兩眼中款款柔情。自宋檀釵入宮,宋柯便待她愈發冷淡,她忍不住去吵去鬧,可二人竟漸漸形同陌路。如今爲她撐腰的孃家已敗落,她深恐宋柯會棄他而去,她怎麼能容許,她待他如此情深,這如今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依靠和溫存,眼見丈夫同那女子對視,她再也無法容忍,掀開簾子出去,險些從馬車上跌下,喊了一聲:“夫君!”這一聲淒厲而哀傷,宋柯一驚,扭過頭,只見鄭靜嫺正跌跌撞撞的跑過來。   香蘭笑了笑,對宋柯再行一禮,道:“山高水長,就此珍重。”盈盈起身去了。   宋柯上前扶住鄭靜嫺,回過頭看,卻只瞧見香蘭一抹纖細的背影。他低頭說:“回去罷,該啓程了。”他又再次回頭望了一望,卻見香蘭已走到林錦樓身邊。   回到馬車上,看看鄭靜嫺惶急的臉色,宋柯心中忽湧起一陣唏噓,他長長出了一口氣,是了,他該放下。他伸出手蓋在鄭靜嫺的手上握住,口中道:“你不必胡思亂想,你是我的妻,我必不離不棄,你我要長長久久過日子的。”鄭靜嫺心中一鬆,卻忍不住嗚咽一聲,埋在宋柯肩頭,已是淚流滿面。   香蘭站在林錦樓身後見宋家的馬車吱嘎吱嘎在官道上離開,方纔竭力忍住的淚,才一滴滴掉下來。宋柯,她前世的丈夫,今生的過客,她溫存的回憶中的常客。然客畢竟是客,不可常駐,宋柯,送客,方纔一別,浮雲白日,明月天涯,她終將這位客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