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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天燈(結局)

  他開口道:“無論是生是死,三妹妹這樣一個女孩兒流落在外,既無頭腦又無一技傍身,只怕得不了好兒。我如今只當她死了,做功德也好,超薦也罷,都是儘儘心意罷了。這話不要同二嬸說,只怕她受不住。”   香蘭點點頭,不由輕輕嘆了一聲。   一時二人說話閒談。林錦樓將外面的見聞撿有趣的講給香蘭聽,又道:“我有東西給你看。”說着吩咐下去,命人捧了一隻匣子來,打開一瞧,只見當中一摞紙,或是往來書信,或是折起未曾裝裱過的小幅字畫,不一而足,香蘭展開看,赫然發覺那些書信、字畫竟都是她前世祖父和父親留下的。香蘭一驚,猛抬頭看林錦樓。   林錦樓道:“沈公字好,當日留他幾封書信是爲了當字帖兒的,後來沈家出了事,家中與其往來的書信等大多付之一炬,長輩獨獨忘了我那裏還有些,時日久了,我也扔腦後去,這些便放匣子裏落灰。前幾日收拾書房才得見天日了。”   只見香蘭翻看書信,忽淚盈於睫,垂下眼簾,捏着那信道:“都給我罷,這也是唯一一點念想了……”   林錦樓看着她不做聲,香蘭抬頭道:“想聽我和沈家的淵源?”   林錦樓一怔,點了點頭。   “我前世就是沈家的嫡長孫女,叫嘉蘭的。當日我與你說過,並非只是荒誕不經取笑而已。”   “當真?”   “當真。當日祖父獲罪,抄家落難,家族傾覆不過一夜之間,第二日我得信兒時,婆家也已被官兵重重圍滿了。後被押到大牢,我母親、妹妹她們已在另一間牢房裏了,我不敢說話呼喊,後頭獄卒呼和甚厲,只好眼巴巴的回頭張望,可憐我當日尚存天真,還以爲總能再見親人一面,熟料那一眼便是永別了。”   “聽說沈氏母女是在教坊司自盡……你沒去教坊司?”   “沒有,我跟婆家一道充軍發配。還記得啓程那日便聽說祖父他們已午門抄斬了。那一天正是愁雲慘淡,我臉上的淚便沒有幹過,後來半途在個破敗了的觀音小廟裏休息,我跪在觀音菩薩跟前,一心一意說,誰能替我沈氏一門收屍,讓先人魂歸幽冥,有處可居,我來世爲奴爲婢,結草銜環來報。”說着看了看林錦樓,喟然長嘆,“原我也不懂爲何這輩子在你家當了丫鬟,後來瞧見家裏的祖墳,方纔恍然了。”   “後來呢?”   “後來我那一世的丈夫在途中病死了,不久我也貧病交加死在路上了。”香蘭猶豫片刻,終未說宋柯便是蕭杭,“我似醒非醒再睜眼的時,就成了陳家的丫鬟了。有時想起前生,也覺着是不是自己長長做了場夢,只是夢裏頭太入戲,便認作是真的。”   “原來如此。”   “你信我?”   “信,怎麼不信,你說什麼我都信。”林錦樓看着香蘭,滿面堅定神色。心道,難怪香蘭特意祭拜沈家祖墳,沈家的舊事都如數家珍,且字體畫風與沈閣老當年是一個稿子,若非蒙祖父親自開蒙,誰能得這樣真傳。原他還奇怪,爲何陳萬全那樣的夫婦竟能養出這樣的女兒,琴棋書畫、女紅針線,喫穿舉止,氣度做派,爲人處世都不同,原來根兒在這裏。有些小官吏後來發跡家裏有女兒,或有些宅門裏丫頭楞充小姐,只不過學了個拿腔作勢、喫穿用度,大世家上百年的積蘊,骨風教養皆在血肉裏,哪是表皮兒學像了就是了。   香蘭聽了林錦樓的話,勉強笑笑,一雙小手塞到他的手裏,彷彿便有力量傾注在身上似的:“最初還想着祖父他們若像我一樣此生再來,興許今生還能相見,後來才知有隔世之迷,況人海茫茫,人生究竟是無常,前生一起的人,今生縱遇應不識,即便相識,也不知是福是禍了。我只是抱憾罷了,終究連至親之人最後一面都未曾見到。”   林錦樓見香蘭惆悵向窗外望,眉籠清愁,如芙蓉含露,他心裏說不出是何滋味,香蘭同他將最隱祕的事傾訴出來,便是全心全意的信他,他既心疼,卻又有幾分釋懷,展臂將她攬在懷內,半晌才道:“你是丫鬟出身的也好,是沈家小姐也好,於我來說,你就是你,是我媳婦兒,無甚分別,可你喫了這麼多苦,倒讓人心裏難受。沈家如何沒的,如今尚是個忌諱,東宮曾私下嘆過,當日對沈家未免殺伐過厲。日後新君登基,必會給沈家正一正名聲。”   他說完,香蘭卻久久沒有動靜,半晌他低下頭看,只見她安安靜靜窩在他懷內,早已淚流滿面。   林錦樓拿了帕子將她臉上的淚擦了,抱着她輕輕搖了一回,從窗向外望去,只見天色已暗,竟已是掌燈時分了,他開口道:“今兒盂蘭盆節,不出去散散?外頭有廟會,熱鬧得緊。”   香蘭啞着嗓子道:“可外面人多,再擠着……”   “怎能帶你去人多的地方?走罷,帶你去個妙處。”   他說完命人準備應用之物,香蘭正心裏鬱結,也實在想出去散一散心,二人皆換了外出的衣裳。香蘭乘了轎子從府裏角門出去,一路經過市集街道,正是熱鬧非凡,兩行販賣聲不絕於耳,轎子一徑兒抬到不遠處一個小山丘上,林錦樓早已命兵將侍衛等淨山開路。   香蘭下了轎,林錦樓牽着她的手,二人一併沿着青石臺階往上走,沒多久山腰處便有一座涼亭。靈清、靈素、雪凝早已在那裏,燭臺燃着數根紅燭,另有纖巧宮燈懸在頭頂,石凳上鋪了閃緞大厚坐褥,石桌上銀鎏金獸耳爐裏燃着薰香驅蚊的香餅兒,青煙嫋嫋,另擺放時令水果,並用粉白的官窯小碟兒擺了各色蜜餞糕點,杏仁、半夏、砌香、橄欖、薄荷、肉桂、山藥糕、菱粉糕、蛤蟆酥、羊乳酪、玫瑰蜜餞等不一而足。靈素見他二人來了,忙沏好熱茶,茶香四溢,熱氣氤氳。見林錦樓揮手,三人都輕手輕腳退了下去。   “如何,這裏不錯罷?原我就盤算着中元節帶你過來賞月來着。”   “確實是個好去處。”香蘭點頭。   他二人只是並肩站在那裏,耳邊唯有秋蛩鳴叫,只見山丘下正是喧囂集市,燈火通明,宛若白晝,往來行人絡繹不絕,而天幕低垂,夜色已濃得化不開,但見繁星稀疏閃爍,一輪冰魄掛在天際,宛如玉盤,人間天上兩相輝映,竟有出世之感。這裏分明在凡塵,而又遺世獨立,恰一方小小的所在,彷彿天地間只剩他們兩人。   林錦樓伸手攬住香蘭,香蘭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兩人靜悄悄的,誰都沒有說話,皆沉溺於如此默契溫情的親密中。   不多時,耳邊若隱若現傳來咿咿呀呀的唱腔,林錦樓皺皺眉道:“繞過這涼亭往上有個玩月樓,有旁的達官貴人在那裏賞月取樂,定是他們叫戲子過來唱的。”   香蘭笑道:“唱得挺美,還是《留夢》一折呢。”   林錦樓摸了摸鼻子,嘟囔道:“好端端的,非要唱這一出。”原來《蘭香居士傳》在民間傳唱後,有人將原先十二折戲擴寫到十八折,故事添了幾處,竟有香蘭先前同一個小書生兩情相悅,林錦樓棒打鴛鴦救了香蘭的父親,以此要挾她入府等回目,又重新譜了曲兒,改叫《蘭香緣》,因唱詞清麗典雅,曲子動人,竟極快傳唱開來。惹得林錦樓知道後臉黑了好幾天,可如今那戲已家喻戶曉,竟比先前的《鴛鴦夢》還要出名。香蘭忍着笑道:“改之後的也並非不是實情,大爺何必煩惱。”林錦樓只恨恨道:“讓爺知道是誰胡編亂造,非得滅了他!”見香蘭抿嘴忍着笑的模樣,又不由悻悻的。如今這一出《留夢》便是林錦樓強命香蘭入府當妾那一折。   那唱腔千迴百轉,彷彿訴盡她當日進府心底的不平之意,如今再入耳,往事便如潮水蜂擁而至,時光倒流她當丫鬟進入林家那一天,遭遇惡主,頻受刁難,後訣別前情,救父爲妾,又遭陷害,處處違心,每每到絕境,以爲要過不下去,流了許多眼淚,做許多蠢事,卻又能堅強起來,步步血淚,卻也愈發步步堅穩,每跨一道坎兒便能成熟知事一些,最終蛻掉滿身的臃腫和棱角,將粗陋驕慢之心慢慢打磨成明珠美玉,退回到最初,以最大善意,謙卑圓融看待世間。   林錦樓忽開口問道:“當初我那樣對你,想想也真是混蛋。”   香蘭訝異,轉過頭來看他,燭光下他的臉忽明忽暗,香蘭道:“之前你待我不好的事我早已慢慢忘了。”她伸出手將林錦樓的大掌拿過來蓋在自己腹上,看着他的雙目,“日後纔是長長遠遠的,更何況,我們還有他呢。”說着又釋然灑脫一笑:“當初種種坎坷,不過因我業障未消。”   這淡淡一笑遠比一笑嫣然更動人心魄,林錦樓臉色微變,有些感動,有些傷感,還有些喜悅,他直直看着香蘭的雙眼,彷彿要看到她魂魄裏,把她刻在自己的骨血裏。   他握住香蘭的手說:“你來。”拉着她到涼亭外,命人呈上個托盤,指着道:“今日按風俗要到河裏放蓮燈的,只是這裏沒有河,咱們便放這個替代罷,這是祈天燈,許願放晦氣的。”那天燈以紅色紙糊就,足有半人多高,極碩大,他二人雙雙拽住,林錦樓取出火摺子,將天燈裏的油紙點燃。   燈內火光閃閃,將香蘭白玉一樣的臉兒愈發顯得星眼流波,桃腮欲暈,林錦樓幾要看癡過去,片刻纔回神道:“鬆手。”兩人把手一放,那燈便飄飄悠悠飛到天上去了,林錦樓再同她點燃下一隻。   他二人一併點了十個天燈,又命侍衛、丫鬟們點了四十餘盞。月色如水,灑下一片銀光,那天燈飛到天幕裏,星星點點,明亮如金,甚爲壯觀。山丘下不少百姓見了,紛紛駐足伸手點指。   香蘭讚歎,仰頭看個不住。   林錦樓笑問道:“喜歡?”   香蘭點點頭。   林錦樓又拿了個白色天燈:“這燈是爲亡者放的,你想同前世親人說什麼,都寫在上頭,人都說故去的親人地下有靈都會瞧見的。”   香蘭便拿起筆,想了一回,刷刷點點,腹內百轉柔腸,落筆卻也只有寥寥幾句:“陰陽兩隔,刻骨懷念,眼淚潸然。前世今生恐再不相見,卻永不相忘。吾安好,望珍重。”後親手將這盞燈點了,同林錦樓一併將它推上天。   香蘭仰面望着那燈越飄越遠,夜風起,吹得她鬢髮有些散亂。   林錦樓將大氅脫下披在她肩上,攬着她一併遠眺,問道:“你方纔都寫了甚?”   “沒有什麼,只說我如今很好,也盼着他們都能好好的。”   “心裏舒坦些了?”   “嗯,舒坦多了。”   “那從此以後甭再抱憾了,就把這個當做同前世親人道別罷,以前的事風也好雨也好悽慘也好,趕緊的都通通翻篇兒……日後你有我了。”林錦樓說着低下頭,吻吻她的額角。   香蘭只覺有些東西悶在胸口,前情舊事彷彿真的一下子變得極淡,脆得風一吹就要碎。她有滿腹的話要對林錦樓傾吐,可是哽在喉頭,卻一句都說不出,只是怔怔的看着他。   林錦樓正色肅容,以沉穩聲音開口:“我再也別無他求。”   她也別無他求。   她看着他,兩人靜靜相對。   在這一方天地間,喧囂熱烈,滿是天燈,滿是唱腔,滿是天籟,滿是山下熱鬧噪雜的集市人羣,紅塵萬千,皆是煙火之氣;可全世界又如此寂照沉默,靜若山巒,靜若翠微,靜若秋風,靜若樹梢上那一輪如霜的滿月,萬物涅槃,已入無生之境。   風起吹動香蘭的衣袂裙裾,讓她一瞬恍惚,全然不知夢裏夢外,前世今生,全然不知自己身處何方,而四面八方只有這個人在她的眼中,再塞不下旁的,她在全然已物我兩忘的境界裏,心中不斷呼喚着愛人的名字。   (正文完) 番外 袁承德   我的生母在我還在襁褓中便去世,她的死因,整個侯府中諱莫如深。我剛記事時,中午似睡非睡,奶孃在我身邊,摸着我的頭,口中一長一短的跟丫鬟們嘆:“別看德哥兒生在富貴家,可也是個可憐的,他娘真狠心,這樣賭氣走了,讓這孩子日後可該怎麼辦呢,侯爺再疼他,可也是個男人,終有一番事業要立在外頭,哪裏時時顧得上他,嘖嘖”   我中午起來便去問父親我孃的事,什麼是“賭氣走了”,爹素是個慈祥愛笑的人,那是我第一遭瞧見他冷眉立目,寒聲問:“是哪個不長眼的奴才在哥兒面前嚼蛆!”命人把我領出去玩,我悄悄溜回來看見奶孃和丫鬟們跪在我爹面前自己掌嘴,之後再也無人敢在我面前提起我孃的事。過了兩三日,爹領着我去他書房,看牆上掛着的一幅畫,那畫上有個穿着淡綠衣衫的女子,鴉髻粉面,低頭含笑,手裏捏着一枝荷花,爹說“她就是你母親”便說不出話,臉上滿是傷心悵惘的神色,一下一下摸着我的頭,我滿腹的話不敢問,只是愣愣看着那畫的女子,想不出她曾是個活生生的人。   我有哥哥姐姐,皆待我極冷淡,不理不睬,整個府裏只有我爹和身邊伺候我的僕婦們待我最好,我在心裏悄悄把奶孃當娘,把貼身伺候我的丫鬟碧蟬當娘,可又覺着不對,她們和畫裏那女子半分相像的地方都沒有,直到我見到林叔叔的小妾陳香蘭,一顆心這才四平八穩的落下來——我娘合該是她這個模樣。   香蘭待我極好,溫溫柔柔的跟我說話,關心體貼寒溫,親手給我做衣裳鞋帽,還教我寫字讀書,聽我說心事。有一回前房嫡出的二哥欺負我,罵我是:“奴才生奴才養的,親生的娘也是下賤種子!”我聽了大怒,因打不過他,趁他不備便撿了塊石頭拍在他頭上,他疼得當場大哭,丫鬟婆子趕緊給拉開,父親不在家,大哥過來評斷此事,因二哥也不佔理,我年紀又小,便不了了之。   我將這事興高采烈的講給香蘭聽,本想讓她誇我,熟料香蘭竟肅着臉,道:“去牆角面壁思過去。”   我懵了,眨着眼,癟着嘴,不知自己錯在哪裏,只好用可憐巴巴的小眼神看着她。香蘭說:“你好生想想自己哪兒錯了,待會兒我有話問你。”   香蘭在我心裏就是母親,我不想惹她生氣,只好小小嘆了口氣,把手裏拿着的小木刀放下來,頭低得不能再低,悽悽慘慘,垮着肩膀,勉強拖着步子往前走,腳上好像拴着兩道鐵鏈,每一步都無比沉重。我走得夠慢,走兩步還用期待的小眼神兒回頭看看,見香蘭挑着眉沉着臉,才噘着嘴扭過頭,整個人垂頭喪氣,萎靡不振的耷拉着腦袋,把頭抵在牆上,沉在陰影裏。   不知多久,只聽香蘭說:“好了,過來罷。”   我鬆口氣,轉過身跑來抱香蘭的胳膊:“方纔我沒說話,也沒動,乖得很!”   香蘭摸摸我的頭:“德哥兒最勇敢,像男子漢大丈夫一樣,自己做錯了自己扛。”   我一聽便開心了:“真的?就像我爹那樣?”   香蘭立刻點頭:“不錯,德哥兒是個小老爺們兒了。”   “噢!”我立刻挺起肩膀。   “那你告訴我,你錯哪兒了?”   一聽這個,我又垂下頭,兩隻手絞來絞去,我實在不覺得自己有錯,憋了半天才也說不出話,只聽香蘭道:“你錯在本是口角的事,卻動手傷人。今**要記住,無論日後旁人說話再如何難聽,也要剋制住自己,不能生氣,不能大打出手,倘若因一時衝動,失手傷人,闖下大禍,到時候便後悔莫及了。”   “可他罵我娘,我忍不住。”   香蘭把我拉到跟前,看着我的雙眼道:“閒言碎語都是人家的嘴,咱們管不住。萬丈高山,就算再多毀罵,也不會減高一寸;千里大海,就算再多誹謗也不會減少一滴。只有小樹葉兒,尋常人吹口氣便飛跑了。你要把心定下來,像高山,旁人說什麼都能如如不動,像海水,再難聽的皆能容納。不能聽到旁人說幾句酸損的,整個人都跳起來拔劍弩張,看似是不喫虧挽回顏面,實則信心與定力不夠。你連幾句酸話損話都堪不起,日後能做成什麼大事?”   她一行說,一行親手絞了毛巾給我擦臉,低聲說:“你母親是個最要強最磊落的人,你爭氣了,她便歡喜了,倘若她還在,指定不喜歡你拿了石頭傷人的。旁人越故意酸損,你越不要理睬,越要心平氣和,越要自己爭氣,爭鋒不在嘴上和拳頭上,明白麼?”   我靠在香蘭懷裏,點點頭,感覺心一下子就熨平了。   香蘭伸出指頭,在我耳邊低聲道:“那咱倆約好了,下次不管聽見別人再說甚難聽的,都不能動手,更不能像潑婦似的罵人,嗯?”我“嗯”一聲,伸出小拇指和香蘭勾了勾。   後來每當聽見閒言碎語,我便想起香蘭的話,能迅速熄滅恨火,心平氣和的放下,只默默的爭氣,多少年後我回憶起來這件事,才恍然明白香蘭當日教會我什麼。   再後來,我爹娶了林叔叔的四妹做填房,香蘭成了我的舅母。我跟繼母無甚感情,不過面子上應承而已,她倒也不曾爲難我,我們二人演不出母慈子孝,不過丟開手眼不見心爲淨。舅母依舊惦念我,回到京城便把我接去,或打發人把我接到金陵一住半年。   我喜歡舅舅、舅母那裏,恬淡又溫馨,舅舅那樣霸王似的人物,在舅母跟前就像只徜徉在陽光下的貓兒,舅母這一生給他生了兩男一女,舅舅一輩子也不曾納妾。記得曾有一次有個叫韓光業的下官送了絕色美人來,舅舅竟硬塞給我,還拍着我的肩膀感慨說:“小子,你也到了該知人事的時候了,你老子眼光不行,看你身邊的丫鬟長什麼鬼模樣,舅舅疼你,給你個好的。”   我哭笑不得,尷尬到手足無措,語無倫次推脫道:“還是舅舅留着,舅舅留着”   舅舅嘿嘿直笑:“我留下,你舅母嘴上不說,心裏指定難受。”又長嘆,“你還沒上過疆場,你不懂,沙場上過命的交情是什麼樣兒的,我跟你舅母就是過命的交情,何況我心裏愛她呢,捨不得她難受。再說了,那些水蔥似的丫頭片子就圖個眼睛新鮮,人情世故、閱歷學問能說出個什麼,也沒得意思,真要心裏熨帖,還是屋裏牀前坐的那位,以後你小子找了個可心的人兒指定就明白了。”說着跟個情聖似的,又拍拍我肩膀,一副“我是過來人,你還太嫩,你不明白,沒人能懂我啊”的模樣,一行長吁短嘆一行顛顛兒的找舅母去了。   舅母生的長子叫林闊,長得跟舅舅一個稿子裏脫出來的,性情倒是極內斂穩重,小小年紀竟也有不怒自威的架勢,習武讀書從不叫苦,後來接了舅舅的班,執掌林家軍。闊哥兒八歲那年,舅母又生了個女兒,叫林君榮,生得玉雪可愛,舅舅稀罕得不得了,榮姐兒五歲時開蒙學琴,每日“嘈嘈切切錯雜彈”,每一記勾指,每一聲撕拉琴絃,都好像彈在太陽穴上,難聽得慘不忍聞,外頭彈棉花的都比她彈得好聽些,舅舅許是耳聾了,竟覺着榮姐兒彈的是人間仙樂,每日只要得閒兒,就讓榮姐兒“彈一曲讓爹爹享受享受”,常常大馬金刀坐在剪秋榭的太師椅上,手拍着腿拍子,搖頭晃腦。等榮姐兒彈得越來越像樣,舅母生了小兒子林閒。舅舅得意說:“我這倆兒子,林闊、林閒,有錢又有閒,這名字的寓意深了去了。”閒哥兒卻自幼調皮得跟個猴兒似的,一刻都不得閒兒,長得像舅母多些,性情脾氣倒跟舅舅像了個十足,從小沒少闖禍,也跟個小霸王似的,人人都覺着淘小子出好將,保不齊林家日後再出個將軍,沒料到他後來卻讀書好像開了竅,日後一路官至布政司。   我同舅舅家三個孩子極親近,彷彿他們纔是我的親弟弟、妹妹。榮姐兒出嫁那天,闊哥兒領兵在西南來不及趕回,我便以兄長身份揹着榮姐兒送嫁,舅舅一直紅着眼眶,還偷偷摸摸擦眼角,舅母悄悄說,舅舅一宿都沒閤眼,一直後悔當初合該找個倒插門的女婿,不該貪虛榮嫁探花郎。   我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已經做了從四品的指揮史,全然一刀一劍拼出來的功名。繼母想插手我的親事。我爹同她感情平淡疏遠,鎮日軍務繁忙,家都很少回,把我帶在身邊在軍中歷練。繼母也無法,她生了兩個女兒,好容易第三個生了兒子卻中途夭折,人人都勸她早作打算,自己能生出來再好不過,倘若日後生不出,總好在底下的孩子當中先挑選一個,日後認在自己名下。她挑來挑去選中我,又想給我尋個得力的岳家。舅母知道這事,親自相看張羅,將選中的人選讓舅舅捎給父親,父親當時便同意了。我娶了翰林院喬翰林的女兒,喬氏生得清秀俏麗,又極賢惠,活潑愛笑,經史子集、琴棋書畫也都略通,婚後生活也十分如意。   就在我成親第二年,皇帝駕崩,東宮繼承大統,不久,親自平反沈家冤案,將原先沈家抄沒財產盡數奉還。只是沈家的人已經死絕了,最後這家產竟退到我的頭上。我爹神情複雜,終向我提及當年舊事,將生母追認爲亡妻,母親的墳終於堂堂正正遷到袁家的祖墳裏。父親親自主持遷墳之事,棺材起出,他輕輕摸了摸棺槨,滿目的傷心,嘴脣泛白,初春天氣不曾寒涼,父親竟渾身微微顫抖。   妻子輕聲對我說:“公爹這樣子是因着難過,聽說他書房裏一直掛着婆婆的畫像呢,多少年了都如此,真是一片真心真情了。”言語中隱含羨慕之情。我默默給母親敬了一杯酒,灑在墳前,我想,母親在乎的該不是這個,不是死後平反極盡哀榮和父親幾十年的愧疚和真心,那可憐的女人該想如舅母那樣,夫君孩子,其樂融融的過日子,可惜她當初滿是絕望,不知這漫長的等待和煎熬究竟何時纔是盡頭,所以她再也等不及,再也忍不住。如果她早知有一日沈家會平反,她會如何?如果她早知道我會如此爭氣,她會如何?是否還會狠心拋下我就這樣去了?   可惜這世上從來沒有如果。 後記   這本小說我原計劃一年寫完,不料竟用了將近三倍的時間。這不到三年的光陰,有時候覺得苦度春秋,日如長歲,有時更覺如白駒過隙,匆匆而已。   寫這本小說的時候,正逢我活到目前爲止,最坎坷的時期,以往的人生簡單平靜,目之所及皆是笑臉,人性陰暗也多是在書本中得見,自己在腦子裏演繹罷了。剛開始寫《蘭香緣》,是我真正開始閱讀社會這本大書的時候,且上來工作便連經風雨,幾度逼到退無可退。記得那年春節,我去探望母校的老校長,隨便說了些工作上的事,老校長忽然看着我的眼神變得很悲憫,說:“你纔剛剛開始,每一天都是煎熬,日後該怎麼辦?”原本我沒覺得自己說了很嚴重的事,只不過交流日常,但這一句關心,讓我當時就紅了眼眶。後來有頗具閱歷和社會地位的長輩跟我說:“這樣的人生風雨很多人都要經歷,只是你這個年紀遇到太早了些。”   經歷的是早是晚我不太清楚,不過像老子說的那樣:“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現在回頭想,人有大的躍進並非來源於自我紀律,往往由於外界打擊。我飽嘗被擠兌和周遭滿是惡意的滋味,嚐到百口莫辯的滋味,嚐到背黑鍋被搶功的滋味,嚐到互相傾軋被算計陷害的滋味,看到人性的惡,明白有些事不是竭盡所能就可以完成,拼命掙扎就能夠得到轉機,這也是我最困惑迷惘的時候。我每天做完兩三個人的工作,深夜疲憊不堪開始寫《蘭香緣》的時候,就不斷在想。人真正的強大和成熟是什麼,是不是鍛鍊到八面玲瓏,城府極深,擁有不懼怕被一切人算計,甚至反能算計回去的心智和手段,這就是成功?不管小說裏的人物多麼快意恩仇,當現實落在自己身上。想到要把自己變成一個像加害者一樣的施暴者。你算計我一尺,我回敬你一丈,捲入你爭我鬥。以此來保護自己,我就覺得很痛苦。在矛盾和困惑裏,《蘭香緣》的後續大綱一度進行不下去。   到底應該怎麼做?我開始琢磨“我是誰,我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諸如此類的問題,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道德準則。都有一片難以把握善惡的灰色地帶,我想給自己的行爲找一個最終的指導。我看了些哲學書,也開始深入的接觸宗教,然後我遇到了佛法。   這可能就是幾米說的:“在最深的絕望裏。遇到最美的驚喜”。遇到佛法是我最最幸運的事,佛經當中蘊含着無窮的智慧和思辨,好像一盞明燈。一下照亮了千年暗室。   聽了佛經我開始明白,最終的強大和成熟是圓融寬厚。慈悲寬恕,堅守心中的善,可以放下自己的利益和執着,在苦和惡當中做一顆明礬,讓其沉澱,而非做一根棍子,在苦惡當中攪拌,讓其飛揚。快意恩仇易,慈悲寬容難。所以人們很容易欣賞針鋒相對,“你欠我的,我百倍千倍討回來”的潑辣痛快,卻很少能理解遇事容讓,甘願喫虧,甚至以德報怨的寬容大度。大概是源於今天社會的形態,讓很多人心生恐懼,只能接受競爭和惡性的生活,要以各種心計手段飛速武裝自己作爲踏入殘酷社會的盔甲武器,卻不能接受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的傳統君子之風,時時抱有懷疑,所以小說裏一律將此類斥之爲“聖母”“包子”,提醒人們必須開啓人與人相處間的警惕,在全面衡量自己利益得失後,或打擊報復或付出相應的情意。   在回到《蘭香緣》上來,經過佛法的洗滌,我再下筆時,心裏就篤定了很多。如果說林錦樓是這本小說的精氣神,陳香蘭就是這本小說的魂,我遇到的人,看過的事,也全變成這本小說的素材。林錦樓其實很好把握,他身上有許多跟我性格里相似的地方,而且外放的人物總是鮮明好寫。陳香蘭卻有些難,性格內斂的主角總是非常微妙,我想寫一個沉香細韻像蘭花一樣纖弱卻堅韌的女主角,就像《孔子家語》稱:“芝蘭生於深谷,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爲困窮而改節。”生在最庸俗卑賤的境地,卻能開出最美的花。   香蘭出場時其實就像大多數小說的女主角,經歷過一定坎坷,防備而潑辣,言語犀利,回敬起來並不饒人,對未來充滿希望,因爲父母不得力,想擺脫世代爲奴,嫁給奴才的命運,所以進入林府。像每個剛踏入職場的新鮮人一樣,想努力工作,找到靠山(好的上司或中層領導),受到器重,最後實現自己的目的,可是現實總不能如願。現在流行的女主大多是鋼鐵女俠,不管遭遇什麼,要麼樂觀開朗,要麼剛強超乎常人,牙根一咬,心理就能迅速平復,好像軟弱流淚就是“小白花”。能這樣寫的人,其實真正經歷過絕望的並不多,所以才能描寫得雲淡風輕,我更願意展現的是經歷磨磋時的怯懦和無助,眼淚和脆弱,對前途未知的恐懼,以及“大道理人人都懂,小情緒難以自控”的崩潰,人之常情而已,沒什麼好丟人的。   姜曦雲是我特意選出來的人物,她如果身披女主光環,是大衆喜聞樂見的形象,現實、理性、世俗間的手段稔熟於心,會說話會討好,左右逢源,對同自己交好的人友善,對處在對立的人打擊從不手軟,雖然有善良之心,可事情一旦和自身絕對利益衝突,善良就可以理所應當的打個折扣,再以“我不是聖母”來原諒自己。世間大多是這種“不好也不壞”卻認爲自己善良正派的人,十分典型。兩個人物形象分別代表了不同的價值觀,說到底是起心動念的不同。前者起心動念是“我”,“我的利益、面子、地位”“我以後的日子好不好過”“死道友不死貧道”;後者起心動念不單是“我”,還有“他”,“是否因爲我的舉動會傷害別人”“我看到對方的不易,所以有些事情我願意喫虧和原諒”,不同的思維方式,當兩個人共同遇到難以迴避的難題,撕破溫情的相處,就會爆發劇烈的衝突。磨難往往是考驗,能毀了一個人也能成就一個人,要麼被渾噩的現實拖下水,在人是我非裏染濁,找到一些理由來原諒自己;要麼在認識了一切醜的事物後依然能夠善良,甘願犧牲掉一些來固守純真。   這是我想表達的。主角在一次次心性向死而生的磨練裏,脫掉臃腫的清高和幻覺,從言語犀利,到不爭不辯,愛語柔軟,能夠越來越謙和、淡然、深邃,在經歷後更懂得悲憫和勇敢,在走出泥沼後不記恨,不怨人,擁有宗教性的豁達和灑脫,讓世界坦率安然的出現在眼前。她的身份由低微到高貴,可心性卻由高傲到謙卑,一直低下隨順到泥土微塵中,不再有一絲張揚和潑辣,只有溫和包容。這就是我塑造這個人物的意義和理想。   有的讀者抱怨後文香蘭的蛻變,有讀者卻報以由衷稱讚,端看個人心胸境界,審美品位,生活閱歷。至於我,按照自己的想法把這個故事講完,心裏還是滿意的。   有意思的是,當文裏香蘭的際遇逐漸好轉的時候,我的工作狀況也在好轉,幾位上司觀察一段時間後力排衆議提攜了我,我到了更好的地方,有了單獨的辦公室,如今的上司是位寬厚幽默的學者型領導。回過頭看,正是佛陀的教誨幫了我,讓我敬畏因果,度過那段艱難的日子,這也讓我堅信,靠手段算計得來的結果,即便得到,或很快失去,或是不圓滿的;但一步步秉良心有忍耐,看似委屈喫虧,可終將得到最圓滿的酬償果報。   《蘭香緣》之後我大概再也不會寫這樣長的小說了,大概也不會再寫古代題材,下一本我打算寫民國,是我心裏存了很久的故事,民國之後,大概會去試試現代題材。我不是職業作者,也沒有勃勃雄心,只期望每寫一本都能突破自我,進步一些,就很知足了。   《蘭香緣》到這裏就真的結束了,寫完這本書,感覺自己也完成了一次修行。在這裏感謝陪我一路走過來的讀者們,特別要感謝晏山別院、禾晏山莊裏的諸位,在我最艱難的時候給我最堅定的支持和幫助,因爲一本小說結緣,是我寫這本書的最佳禮物。   囉嗦到現在,最後的最後,我想和大家一起分享一段寬如法師的開示,當時我聽到這段話的時候,還處在最迷惘的時期,這段話猶如醍醐灌頂,讓我百感交集,以至坐在佛堂裏泣不成聲:   無論處境多麼困頓,都不要自暴自棄,要忍耐,留住善業。   無論環境多麼險惡,都不要放棄做一個純真的好人。   在滾滾紅塵中,堅持做一個清醒的人。   在物慾橫流中,堅持做一個乾淨的人。   在衆人都說人心叵測時,堅持相信人性的善良。   在禮崩樂壞時,堅守心中的道德和理想。   在天下人都笑我傻時,堅持用簡單的心,天真的眼睛看世界。   堅持自己的心靈和信念,哪怕這堅持只剩下自己孤獨一人。   以上。   感恩大家,由衷的感恩。   2014年7月14日凌晨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