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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9章 願春暫留(下)

  “臣一定會奉命。”   也許後世的史書譏劉仁軌肚腸狹小,又多用詭計,品德沒有戴至德等人高尚,或者說他從政能力不及戴至德等人。至少他在歷史上若強行站出來,多少會將裴炎的風頭壓住。壓住裴炎,扼着母親的紐帶,也許唐朝會有另一個走向。   也有道理。   此人卻有一個最大的好處,爲人不死板,會變通。還有,做人雖然氣節不是那麼高,可有自己底限,即便在史上母親得勢後,寧肯在長安養老,都沒有拜入母親的石榴裙下。   這個,非是裴炎道貌岸然所能相比的。   而且劉仁軌在朝堂中,也是功勞最大,資歷最深的大臣。   說道:“這樣吧,不如下值後,你與李相公、裴侍郎、狄侍郎,一道來一趟東宮。”   “喏。”   李威說完離開。   劉仁軌回到政事堂,意味深長地看了衆人一眼,道:“剛纔陛下這一番話,頗得用兵真味。是以道德治天下,也要看怎麼治。譬如與惡鄰居住在一起,聖人以道德化之。但是不是所有惡鄰皆能化得好的,孔夫子勸過盜柘,有沒有成功?難道爲了一個仁愛,眼睜睜地看着自己親人,遭到惡鄰的欺侮,或者殺害,也不作預防之舉?”   贊成皇上的大臣有不少人,可支持裴炎的大臣也有不少人。這些人未必全部反對皇上,可他們被裴炎迷惑了。   用這個比喻提醒的。   有的人低下頭不言,不用劉仁軌提醒,已經醒悟過來。   裴炎看着奏摺,頭也沒有抬,說道:“我朝強大如此,何有惡鄰之說。劉公,言過。”   裴行儉皺眉,此人動輒掛着道德大義,比當初許敬宗還要難纏。   “何來大非川之敗?”   “那是薛仁貴與郭待封的失誤,爲什麼陛下一行,後方發生了許多故事,還讓吐蕃無功?”   “陛下這一次是僥倖!”若是沒有吐蕃那個王妃相助,皇上能逃回來機率,不大。但劉仁軌不能說。   “劉公,你身爲當朝宰輔,前段時間,看到太上皇殿中多鏡,不敢入,說天無二日,地無二主,鏡中照出許多太上皇,非是國家吉相。於是太上皇撤出鏡屋所有巨鏡。當真有這麼恐怖,無他,制度耳。國家需要道德、誠信立國,陛下未登基之前,也以誠信待人,道德揚於世間。今天爲了蠅頭小利,竄奪陛下丟道德誠信不顧,非是劉公所當爲也。”   劉仁軌竟不能言。   李義琰說道:“裴相公,陛下文武雙全,所作所爲,頗有聖天子氣象。古今往來,從正朔到番邦,出現許多帝主,可是聖天子卻不多。裴相公以道德加身,還望裴相公以道德加心,讓我們大唐更加繁榮昌盛。不要以道德加身,齷齪在心,掣肘陛下所有作爲。春天來了,就要讓它多留一會。機會到來,就要將它抓住。諸位,陛下剛纔也是說過歸零,切勿用小人之心,讓悽風苦雨洗淨春紅,讓機會在手中流走。”   “我是不是道德在心,李相公請拭目以待,”裴炎冷哼一聲,又道:“以前我以道德樹人,國家爲重,今天還是如此。不會因爲陛下登基,去做諂媚之舉,誤導陛下。”   李義琰又是語塞,氣憤地道:“陛下讓你拿出一奏,如何以道德待胡,化胡,治胡,裴相公,你還是想一想吧。”   不過有些中立的大臣,心中卻是很擔心,隨着新皇帝登基,朝堂局面沒有變緩和,似乎隱隱還在加劇分裂。   裴炎就當什麼事沒有發生,安心地在處理政務,也沒有看到他爲如何待胡憂愁過。到了下午,李治與武則天召裴炎謹見,接着詔書下達,讓裴行儉爲安撫大食使,程務挺爲副使,率五千甲兵,護送波斯王子泥涅師返回波斯故地。   這道詔書沒有一個人反對。   在東宮聽到此事後,上官婉兒低聲說道:“陛下,有些不好。”   “什麼不好?”   “你的在政事堂掣肘沒有通過,太上皇與太后的詔書,政事堂立即全部通過……”   “你這個小鬼頭。”   “我說的是實話,是不是太后聽到你在政事堂爭執,有意今天下達這份詔書,讓大家看一看,倒底是誰能掌控大政?其實裴侍郎一行可以不急的。”   “不要瞎想,也不準亂說,北方安寧,這一行不必急。若是不安寧,裴侍郎越早動身越好。我朝的兵將不是早先的兵將了。”   “喏,”上官婉兒吐了吐舌頭。   李威今天回來處理奏摺時,刻意也上官婉兒進行着一些討論。她不是韋月,性格柔和,出身又薄,所以野心不會太大。可本身才能不弱,有意載培,讓她成長起來,在內宮做一做自己幫手。   自己的才幹不及母親,怎麼辦呢,只好一個好漢三個幫。宮裏宮外,都有智囊相助,讓自己減少失誤。   婉兒又說道:“爲什麼兵將不及過去?”   “我在青海呆了很長時間,論士氣,整個唐朝軍隊,也沒有青海的將士士氣高昂,論將領,幾乎所有拿得出手的將領一起雲聚在青海。還有各種先進的器械武器,但在野戰時,只能與吐蕃直嫡部隊相當。換作在太宗皇帝手中,早就將整個青海與白蘭羌拿下,可現在呢?縱觀朝廷中各個將領,除了裴侍郎外,還有這個程務挺,”似乎這個名字同樣很熟悉的,大約也有些本事,遲疑了一下說道:“換作他將,未必能順利對付東突厥。”   說到這裏,心中又想道,難道唐朝從現在就開始走下坡路了?似乎也不是。   碧兒從外面端來了一壺涼茶。   喝了一口茶,將作監又將球檯與球網送了過來。   道:“我們出去看一看。”   內侍找了一塊空地,立起球網,將球檯擺好,幾個女子不大懂,婉兒聰慧,在上陽宮看了好一會兒,明白規則,開始替幾女講解。   徐儷立即拖起來楊敏,抄起球拍,去打羽毛球。   李威衝裴雨荷說道:“你身體不大好,也去試一試,不用拘束古板,母后在上陽宮也打這個球的。”   “是。”   主要是現在的娛樂活動少。   有些娛樂活動,比如溜馬、鬥雞,或者雙陸、鞦韆、撥河,溜馬與鬥雞怕大臣說話,不能了。撥河也失去了體統。只剩下雙陸與鞦韆,要麼春和景明時,放一放風箏。   韋月玩了一會兒,喘着氣跑回來,笑嘻嘻地看着李威。   “開心嗎?”   “陛下,開心。”一張俏麗的臉帶着一絲稚幼之氣,看上去很是天真無邪。   但李威沒有放鬆警戒,後宮諸女,碧兒他是最放心的,狄蕙狄好是最省心的,上官婉兒有可能是最有幫助的,可是這個小蘿莉,也許再過幾年,長相無一人能及,連楊敏都未必及上,卻是他最擔心的。   “你們待在東宮,不好隨便出入,也是很辛苦。等到安寧下來,我再會給你們一個驚喜。”   還有一些大型的娛樂活動,比如在擊鞠的基礎上改一改,將球門從兩個改成一個,修改一下規則,就是足球運動,或者做一個藍球,以現在的技術,還是能成功的。   這樣,枯悶的東宮與內宮,就會有更多的生機。   但這是大型活動,怕有爭議聲,現在不好推廣出來。   “陛下,我們已經很歡喜了,國事爲重。”   “咦,你不簡單嘛。”   “嘻嘻,我也長大了,不是以前的小孩子,”韋月又是嘻嘻一樂。然後低聲說道:“陛下,讓我也與你同房吧。”   “不行,再過兩年,你還小,同房早,對你身體不好。”李威立即答道,然後又道:“不過今天我也很高興,不是因爲國事,是看到你們和睦相處,這纔是我最大的開心。”   ……   太陽漸漸接近西山,天空中還有一團團火燒雲。   依然熱。   劉仁軌一行人到了東宮,請禮後,劉仁軌坐在胡牀上說道:“陛下,裴炎掣肘,終是不妙。可聽到裴侍郎出行之事?”   “聽到了。”李威還是不急。   上官婉兒說得對,父母親還是不甘心。父親不考慮的,母親的心放得太久,無論自己怎麼做,也收不回來。只是沒有對上官婉兒說。   “裴炎可惡!”李義琰恨恨地說道。   論資歷,在朝中諸相當中,劉仁軌當仁不讓地在第一位,然後就是他與薛元超,可是這個裴炎短短几年時間,就將他掀翻下來,又因爲立場的不同,李義琰對裴炎幾乎沒有半點好感。   “李卿,這是極品人物,每一朝一代,總要出那麼幾個。”   聽李威用極品人物形容,幾個人皆是一笑。   讓宮娥端上來茶,李威又說道:“上午在政事堂,我還有一句話沒有說。我朝貨幣不足,不得不用布帛代替貨幣交易。從民間到朝廷,每年因此損耗嚴重。”   “是啊。”狄仁傑道。   這幾年貿易量激增,貨幣問題更重。朝廷每年都鑄造十幾萬緡銅幣,然而放在龐大的唐朝經濟中,迅速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還不停地有商民,繼續將銅幣融化,製作銅器。甚至新羅、倭國都在用唐朝銅錢,這更導致國家錢幣不足。   對此,朝廷一直沒有想出好的解決辦法。   “也不是沒有方法代替,繼續交易,得不到多少銅,可以得到更多金銀。前幾年,我同母後就說過此事。母后說若官府公開鑄造金幣銀幣,會多有私人僞造,良莠不齊。又少,百姓大多數不能辨別真假,反而會百姓帶來困擾。於是我當時就沒有再說。但若是國家有了大量的金銀呢?民間金銀會漸漸流動,朝廷不去管,讓民間自發地流動。到了一定時候,朝廷可以用金銀代替稅務,那麼就會得到更多的流通貨幣。倭國不產黃金,可是產白銀。”   李威知道中國歷史上,最後用白銀作貨幣的,究竟在那一朝不大清楚。   可是現在不行,白銀還沒有黃金硬通,連黃金都不是貨幣。要到櫃坊換,價格也不等,缺的時候,一兩黃金能換八千文,不缺的時候,只能換四五千文錢。   幾人默默點了一下頭。   金銀貴重,又便於攜帶,真做了貨幣,有很多好處的。隨着胡應一行,帶來了大量使者,也知道了西方一些國家,已經正式用了金幣與銀幣,在做貨幣。衆人並不排斥。不過在政事堂卻是不能說出來的。   讓裴炎聽到,還不知道會做出什麼文章。   又道:“我明天接見倭國使者,讓他們早點回去,以免夜長夢多。劉卿,你晚上辛苦一下,去安排安排。”   “喏。”   李義琰搖了搖頭。   無論同不同意,這也是國家的策略,居然擔心會泄露,這是何等的譏諷?   “此事不去管他,可是我的十條,必須要通過大部,否則我登基所說的話,會成爲一個笑柄。”這是李威將幾人喊來的主要用意。   “是,此乃當務之急。”劉仁軌道。   李威擊着桌子,想了一想,說道:“但不急,一條一條來。先是計劃,必然會有爭執。劉卿,你先讓一讓,裴炎此人是一個假道德君子,可是內心卻渴望爭取更大的實權。制訂計劃,也是分配落實權利的一個機會。至少他會在表面上把持一下大義,你先讓他。不要因爲掣肘,讓第一條又成爲一紙空文。”   “是,陛下。”   “第二條招人納賢,我的策重點,是普及寒門,減少寒門與百姓的怨望。裴炎必不會同意,也不要爭執,爭執到最後,甚至引起各大世家對我的怨恨。”武三思與武承嗣想到了名門世家的力量,李威沒有想到?早想到了。   “其實名門世家也沒有那麼不堪,各地庶族吞併同樣嚴重,”李義琰說道。   李威在他手上拍了拍說道:“李卿,我對名門世家沒有敵意,一直以來,我想的是雙贏之道。但吞併肯定要解決的。”   “是,”李義琰臉一紅。他是魏州人,可確確實實是隴西李家的後代。在隴西李家的族譜上,還能找到他以及他父母的名字。   “但必須通過,不通過,何談什麼恩澤整個天下百姓。所以可以含糊帶過。”   具體的怎麼做,讓劉仁軌思考去了。   “胡蕃,裴炎既然要以德待胡,此事交給裴炎去做。”   幾人一陣竅笑。   裴炎用李威的矛對李威的盾,刻意曲解。可是李威也沒有怯懦,反將了裴炎一軍。別以爲裴炎在政事堂風輕雲淡,此時心中一定很是傷神。他是道德君子,名門世家的代表,然而名門世家爲什麼清高,正是因爲血統全是漢人,是正統,禮教嚴格,所以才能連皇室也敢輕蔑。向來對胡人十分輕視排斥,可以想像的,此時裴炎一定陷入兩難之地。   但還是含糊地解決,這一條牽涉的多,比如移民,何爲糾紛,何爲背叛,如何移民,如何安置漢人官爵。張柬之說的諸葛亮平孟獲也是不對的,諸葛亮前面一死,南部諸蠻還時有叛亂髮生。不徹底漢化,無論是軟,還是硬,皆不是辦法。可不能明說出來。   “納諫的事比較容易解決,恐怕是某些人巴不得的。節儉,我只打算放一批宮婢,其他的不能動。”   “陛下英明,臣正想說此事,若是剋扣太緊,內宮必有怨言。內宮不穩,也非是國家吉兆。”裴行儉道。   “不急,先通過,以後慢慢解決。雖然皇室,也不能奢侈。己不能爲,何能教人爲之。”   “陛下此言大善。”   “立法之事,大約不成了,可以草詔,不必去急,惹起風波。”   “是,”幾人立即說道。對李威的十條,最反對的恐怕就是這一條。用意是好的,是給了天下人一個公平受法的機會,但實施起來,難度更大,爭議聲也大,甚至所有權貴都會表示反對。   “備軍少戰,朝堂中懂陰謀的人多,懂軍事的人少,即使某些人也不會爭執。重農,相信也不敢爭執。贖出部曲與奴婢,他們只會在國庫上做文章,但是善政,相信也不敢公開爭論。”   這一來,十條就能勉強的通過八條。在面子上,李威不會輸多少。   裴行儉嘆了一口氣說道:“陛下,早知如此,應當同意臣的上策。”   “裴卿,倒也未必,雖然難些,能保持國家平穩過渡,也不會給後人佼仿的機會。”   “只怕未必。”   “一步步走吧,已經到此了。”基本上要說的話也說了,李威正準備送他們離開。狄仁傑忽然道:“西門翀要回秦州,讓臣攔了下來。他原來準備上書,糧價有些貴,讓朝廷暫時各倉不必儲糧,以免造成損耗。可是臣一想,若是北突厥謀叛,國家必然會大用兵。現在不備糧,到時候糧價會立即飛漲。”   這個連狄仁傑都不好說的。   若是這一兩年內東突厥有變,現在就要備糧。若是沒有變,現在備糧,就會有嚴重的損耗。青海一戰,國庫虧損很厲害的。誰提的建議,最後會找誰的麻煩。   李威不好答,用眼睛看着裴行儉與劉仁軌。   裴行儉想了一下,說道:“還是備得好。陛下,想一想,爲什麼西突厥會謀亂?若不是殿下將計劃提前,西突厥必然成爲青海的掣肘,去年七月份就沒有那麼輝煌的戰績。論欽陵此人不可小視啊。他們吐蕃一國不是我們大唐的對手,必然會派出使者蠱惑突厥人,不僅僅是西突厥,東突厥力量更強大。”   “裴卿言之有理,劉卿,我寫一份制書,明天你在政事堂提出,若有人不同意,請他承擔後果。”   “喏。”   狄仁傑又說道:“臣昨天會晤了二人,頗有些才學,雖然迂闊。還寫了兩封疏章,請陛下過目。”   將徐有功與張柬之的奏摺遞給李威。   看了看,沒有在意,徐有功說以道德治人治國,自己何嘗不知。可幾個人能做到,說以法治國,自己理想化了,可至少讓法律進一步完善,能杜絕一些不公平的現象。張柬之說羈糜地區以無爲爲本,當真無爲了,就是上策?   然而眼睛卻盯着了名字。   徐有功他不知道,但是張柬之可是知道的。這個人膽子大,對李唐很忠心,似乎歷史上自己母親就是此人掀翻的。不是需要人與母親作對,是要一些果敢的人,將裴炎這股邪風壓住。   說道:“麻煩狄卿,通知二人,讓他們到東宮一敘。”   親自談一談,看一看這個張柬之倒底有多牛,居然不知不覺地將自己母親頂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