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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0章 圖窮(中)

  “我忽然明白爲什麼魏元忠上書進諫,要斬薛仁貴了。”看着邸報,李威說道。   薛仁貴是將才,整個大唐象薛仁貴這樣的將才,無非就是劉仁軌與裴行儉。要麼後起之秀黑齒常之,但也遜色一籌,並且是一個百濟人,用起來肯定沒有薛仁貴好用的。   無論在南詔,或者在青海,李威對薛仁貴很是客氣。與後世的評書無關,的確是帥才。特別是這段時間名將紛紛凋零之即。可是薛仁貴開了一個很不好的頭。   爲什麼說突厥人不堪爲患?反正沒有關係,打敗了只要一投降,還會做官拜將候。很不公平的做法,可是作戰時,有的人就會想到投降這條後路。薛仁貴與曹懷舜這種做法,與此類似。以後諸將紛紛仿效,這個戰爭還怎麼打下去?   但李威迅速將邸報放了下去。   這一戰,唐軍雖大敗,折傷慘重,可主力軍隊還在,同時阿史那伏唸作戰時猶豫不決,也能看出來,他畏懼唐朝,另外有私心,想保全手中的軍隊。是巨大的漏洞,裴行儉不會不利用。再說,要等比粟軍隊南下,還有一段時間的,送信到漠北,相互通信,漠北各部要召集商議,再出動大軍,最少還有數月時間,會讓裴行儉從容地將這個漏洞擴大化。   安心地將手中的書卷最後一個字寫了下去。   這是李威抽了空,編著的《初等數學》,說了一些代數與幾何的知識,大約相當於後世的初一初二水平。放在這時代,已經很不易了,就是亞里士多德在世,也編寫不出來。   將這本書裝訂成冊,然後與其他幾本書挪在一起。是那些傳教士翻譯的西方書籍,翻譯了許多本,大多數是關於宗教的,直接讓李威扔到拉圾簍子裏面。只留下一些自然科學的書。   說道:“來人哪,將這幾本書送到國子監,準備刊印成冊。”   數學有可能受到重視,但這幾本自然科學的書,未必有幾個人去看,先印刷出來,放在哪裏,總歸有人去看,看了就會有喜歡的人去鑽研。主要自己沒有籠起整個軍國大權,不能急於求成,爭議的事也沒有必要多做。這是做提前準備的。   太監領命下去。   李威站起身來,走到偏殿,是狄蕙與狄好的住處。   兩人都快到了臨盆期,李威過來看看。不僅她們到了生產期,楊敏終於如願以償的懷了孕,這個讓武則天很不喜歡的。但李威喜歡,後宮之中,有了李潞李湟四個子女,再加上沒祿氏那個小贊普,三個肚子裏懷着的孩子,就是八個了。趕不上祖父與曾祖父,子女四五十個,但按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會超過父親。   四月牡丹花正是開放的時候,東宮也種了許多牡丹花,開得奼紫嫣紅,萬般的嬌貴。   嗅着牡丹花帶來的芬芳,跨進了大殿。   卻看到裴雨荷坐在正中,在向狄蕙央求着什麼,狄蕙臉上猶豫不決。看到了李威進來,裴雨荷立即閉上嘴巴。   “在說什麼?”   狄蕙沒有回答。   “難道不能告訴我嗎?”   狄蕙還是沒有回答。   李威只好看着裴雨荷,裴雨荷忽然伏了下來,說道:“陛下,恕罪。”   “恕什麼罪啊?”李威奇怪地問。   在後宮中裴雨荷不是佼佼者,但安靜省事。雖然無子,可她位於中宮,卻會減少許多爭執。   裴雨荷忽然哭泣起來。   “別哭,有話好好說。”   “陛下,臣妾侍奉陛下多年,一直無子,臣妾心中很擔心。因此央請狄才人,若是產下一子,能不能讓臣妾抱爲養子。”   各大世家中經常這麼做的,有的主婦沒有生育能力,直接將小妾生的兒子抱回來當作自己的孩子。小妾還不敢作聲。皇宮中也有類似的情況發生。不過李威來了一個平均制,裴雨荷不敢強來。   但這數年下來,也不是沒有恩寵。相反,自從去年起,有意恩寵的次數比其他諸女多。然而肚子裏一直沒有動靜,裴雨荷擔心了。其他的幾個女子皆是頭胎,只是狄蕙是二胎,前一胎又生了一個男孩,所以動了這份念頭。   “你知道爲什麼狄才人沒有同意嗎?”   “臣妾不知。”裴雨荷自己也在納悶,來到這裏,求了大半天,狄蕙就是不鬆口。雖看似自己從狄蕙手中搶走一個兒子,但不是如此。以狄蕙的身份,就是江碧兒的兒子能做未來的皇太子,也不會輪到狄蕙之子。可做了自己的孩子後,以後就是強力的奪嫡者。若是以後登基,狄蕙多少能沾一些光。爲什麼不同意呢?   “我正是年當益壯之時,你歲數也不大,未來的日子還很長遠,萬一你有了孩子,狄才人之子如何自處?”   “那是一樣的。”   “不一樣。不要多想了,你性格安靜隨和,我很喜歡,不要多想,你在後宮之中沒有人動你的位置。若想得多了,並付諸於行動,後宮必然多事。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那麼不但是你,會有他人都隨着捲入。”   沒有明說,給裴雨荷留下了面子。   “是。”裴雨荷低下了頭。   在東宮中智慧不是最高的一個,可李威話外之音,還是能聽出來的。   但李威很不喜,這個苗頭出現是很不好的。   ……   這只是一件小事,上陽宮中李治正在與幾位宰相商議北方的事。身體好了起來,看到兒子似乎沒有動靜,大把大把地將政權往回收。   有的大臣認爲是對的,太上皇才五十來歲,若沒有病,正是人生中智慧最閃光的時間段,身體好了,應當以太上皇爲主。若是太后,也許能反對反對。有的認爲是錯的,太上皇雖然病情略略康復,可是就象神經病一樣,時好時壞,不好掌握。況且有幾個重臣更知道李治這個病看似康復,卻是在迴光返照。   你也要爲唐朝將來着想吧。   皇帝到了而立之年,心智已經成熟,又經達大半年的磨練,按照道理,順理成章地完成政權交接。就算你身體真正好起來,眼睛也看不清楚文字,奏摺還是太后在批閱。這不是純爲將來留下來一個禍根嗎?   可是李治就是捨不得這個權。   北方出了事,還是他一手強行提撥上去的曹懷舜出事的。也很暴躁,你不懂軍事,做做樣子,配合一下,到時候功勞不就有了,有了功勞,不但能升遷,也能替我籠一些軍隊在手中,我在上陽宮也能放一下心。爲什麼要貪功出征?   將幾位宰相喊來,想到了劉仁軌,問道:“劉卿,你怎麼看北方的事?”   這一敗,等於恆州與幽州兩路軍隊全部敗了,不知道引發什麼樣的後果。   劉仁軌心裏面想到,現在才問,當初你授命兩人爲副總管時,似乎問過裴炎,也問過薛元超,有沒有問過裴行儉,或者問過我。皇帝更不用說了。我現在回答,傻了我,答道:“臣沒有親臨前線,也不知。”   對這個回答,李治很不滿意的。可是其他人皆不懂,又看着崔知溫,問道:“崔相公,你如何看的?”   崔知溫老老實實地回答:“當初突厥未叛之前,陛下就說過突厥必叛,爲什麼不請陛下前來商議?”   答得很老實,也包含了一份指責。   但也不錯,李治戀權,沒有戀到昏頭的地步,派人將李威喊來。   問了,也答了,李威說道:“父皇,莫要擔心,北方有裴行儉足矣。只是時機未到,一到突厥暴亂自平。不過,朝廷不能再胡亂插手了。”   李治語塞。   李威接着話風一轉,說道:“父皇,李廣因爲誤期判爲死罪。僅是誤期。兒臣弄不明白,沒有裴卿的命令,曹懷舜有什麼膽量敢私自用兵?不錯,古今往來有一些例外,如街亭馬謖與陳平之爭。”   不但有陳平事例,後來高仙芝作爲夫蒙靈察,徵小勃律時,也多次不聽從命令,後來還私下將自己的戰功,讓劉單起草,派中使判官王廷芳進京告捷。夫蒙靈察知道後大怒,連聲大罵喫狗屎的高麗奴。若不是監軍邊令誠阻撓及時,有可能暴怒之下,將高仙芝斬殺。   李威又說道:“那是主帥無能,副將爲了大局,只好違抗命令。然而裴行儉從青海,到西域,再到黑山,一次又一次用輝煌的大捷證明了自己,曹懷舜在青海,兒臣讓他率領那麼多軍隊,居然都不敢攻克承風嶺,差一點誤了大事。他有什麼資格私自出軍?”   這不是問題的關健,裴行儉是自己的人,又對母親十分反對。一次又一次的大捷,讓他的名聲如日中天,隱隱快要超過劉仁軌了。父母親會不會坐看這種形勢的發展?   可是李治說不出口。   對此,李威也早預料到了。掣肘裴行儉成爲必然,就將當年李世民用胡人掣肘各個功臣一樣。可是偏偏選中這個軟貨,在東宮早就預料會在曹懷舜身上發生一些事,有可能裴行儉在代州,也知道,只是裝作不知,坐看事態糜爛的。   只可惜了那一萬人,李威也覺得自己性格改變了。   想到了這一萬人,又說道:“橫水一敗,助漲了突厥暴亂的氣焰,而且是一萬人的傷亡。當年關中大旱,父皇、母后,你們爲了多救濟百姓,在宮中節衣縮食。試問,又能省下來多少錢帛?能救活一千人,或是五百人。然而現在是一萬人,一萬個正當年的勞動力。”   心性沒有完全泯滅,這一句帶着更強烈的詰問語氣。   李治再次語塞。   成者爲王,敗者寇,還有什麼好說的。敗就敗了,可這個曹婦人居然在橫水與阿史那伏念殺牛獻金帛求和!想到這裏,李治氣得就是直哆嗦,太不爭氣了!   ……   這時候,吐蕃的使者返回了邏些城。   交通的不方便,所以一來一去,往往需要很長時間。   也有唐朝的使者,但帶回來的消息,讓吐蕃人十分高興,那怕是對唐朝反感的人,人家來送金子,布帛、茶葉與瓷器,爲什麼不高興?還有書籍,真沒有人看出李威用意。唐朝的生活習慣,對胡人蕃人的吸引力不強,然而文化卻有強大的吸引力。吐蕃有自己的文字,可有許多人會說漢語,會寫漢字,喝茶,穿絲綢衣服。這些書籍也被哄搶一空。   唯獨遺憾的沒有鐵器。   唐朝的鐵資源還不夠用呢,到處從海外找鐵買鐵,也不能給。那些是給吐蕃享受的,一個個官員貴族只顧享受了,腐敗了,這個國家離滅亡也就不遠了。那個鐵器能給嗎?   正在唐朝使者冊封新贊普時,親唐派與親贊普派系的大臣喜氣洋洋的時候,一個人走向了生命的盡頭。   文成公主入蕃很多年了,高原氣候的艱苦,再加上松贊干布死得早,受了噶爾父子的氣,身體一直不大好。去年論塞調傍離開後,就一直重病不起,但議和是自己支持的,在等待消息,掙着一口氣,多活了幾個月。聽到順利搭成和議,這口氣也鬆了下來,於是身體迅速惡化。派人將沒祿氏喊來。   對文成公主,沒有太多惡感。況且這次幫了忙,沒祿氏立即趕到布達拉宮。   文成公主命令周圍服侍的人退下,看着沒祿氏說道:“太后,我這一生最大的遺憾,是不能老死在中原。還是長安好啊,繁華,氣候宜人。”   沒祿氏沒敢作聲,以爲文成公主想要將她的骨骸帶回中原安葬。那可不行的,她是松贊干布的王妃,必須在吐蕃,按照吐蕃的規矩安葬。   文成公主繼續說下去:“太后,我沒有看到唐朝的新皇帝,聽說他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   “嗯,”沒祿氏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有沒有想他?”   沒祿氏臉一紅,說不想那是假的,可怎麼好說出口?   “我看他對你也不錯,他寫的詩,我都聽過,只有爲你,寫了那麼多詩與詩餘。”   沒祿氏繼續紅着臉,沒有回答。   “你終是一個婦人家,能爭就爭,不能爭,中原也是你的一條後路。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什麼權,什麼名,到最後終是一場空。能與喜歡的人呆在一起,長伴到老,纔是我們女人一輩子最大的幸福。你的家不是沒廬部,你已出閣了,哪裏就不是你的家。也不在邏些城。無論贊普以後能不能掌控大權,都是你與唐朝皇帝的孩子。長安,纔是你的家。”   敢情是勸沒祿氏的。   沒祿氏臉上紅霞退去,卻在深思。   自己有時候爲了思考,深更半夜都無法入睡,這個日子過得太辛苦了。那時,就會浮現出李威的樣子,很想在他肩膀上靠上一靠,說上一會兒話。可以後,很有可能,連見上一面的機會都難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