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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分我一杯羹如何?

  入眼之處,已經不能用滿目瘡痍來形容,簡直可以說是蠻荒古地,重歸石器時代。   大地上處處青煙繚繞,燃燒過的巨大木材依舊發出陣陣青煙,廢墟里還可以見到碳化的人體殘骸,整個港口區沒有一座豎立的房屋,一片灰燼。極目所及,不見一點人煙,唯有幾處殘垣上還落着一羣羣烏鵲。   現場唯一還算完整的是長長的碼頭棧橋,可是最後燃燒形成的高溫,已將碼頭區的木質建築焚燒一空,原先的造船廠部位空空蕩蕩,連那些尚未完工的船隻也消失了,船廠岸邊堆積如山的木材,現在已經化爲灰燼,沙灘上融化的沙石成琉璃狀反射着陽光。   “人呢?人在那裏?”銀可術大聲叫嚷,聲音在孤寂的岸邊迴盪,可是無人相應。   怏怏的上了岸,銀可術派人去內陸的潤州聯絡,三日後潤州回報,銀可術纔得到消息:就在他剛走,高麗王僑所部水軍襲擊了海陽、復州,襲擊復州的兵力少小,幾乎是一擊即退,沒造成什麼影響。但攻擊海陽的海盜卻在海陽停留了十數天,直到潤州派出兵力驅逐,這才退去。   臨走時海盜將帶不走的工人捆綁在木材堆裏,而後放了一把火,潤州兵馬直到大火消退才進入海陽,那時候,海陽能搜刮的東西基本上不存在了,人員、財富、木材,已經成品半成品的船隻。   數日後,這夥海盜再度襲擊復州,這次他們倒是沒進行破壞,勒索復州大量貨物作爲贖港錢之後,將港內船隻一掠而空……哦,特別提一句:港內停泊的數只宋船未收到劫掠,“高麗海盜”在問清對方來自大宋後,立刻恭敬退出,其後奉上食水,也不干涉送上交易。   也多虧了這些宋商與海盜交涉,因此海盜只收了贖港錢,盡掠金人船隻撤離……   銀可術多了個心眼,馬上問:“復州方面怎麼確認這些人是高麗人?”   潤州守將恭敬回答:“船上船員多說高麗語,有一位復州商人曾與高麗交易過,發現一位頭目曾經是王僑管家,此人竭力隱藏行蹤,只在甲板上露過數面,但那位復州商人肯定說:他去高麗時曾與這位管家交易過,化成灰那他也認得。”   銀可術反問:“那麼這夥高麗海盜爲何不搶宋商的船與貨?”   “大人,這……這不說大家也都知道,登州澄海、平海水軍戰船又大又快,炮火兇猛的根本沒法靠上去,渤海呀,岸上我們做主,出了海就是登州人做主。高麗人欺負咱們沒船,敢在港外跳騰,但澄海水軍與平海水軍可不是喫素的,招惹上他們……”   銀可術截斷潤州守將的話:“海盜用的什麼船,可否與登州戰船船型相仿?”   “大人,你別說,還真有點像——都是軟帆,梭形,不過海盜乘坐的船體型小,大約也就三四百料的模樣……哦,據商人們說,澄海、平海水軍戰船高大,有幾層舷窗;海盜船船身不見舷窗,唯有船尾部位有兩個小窗;另外澄海、平海船樓居中,海盜船船樓居尾……   哦,我問了海陽剩下的船匠,他們說船樓的位置很重要,關乎船的重心,所以船樓位置不一樣,就表明兩船絕不是一種船型。船匠還說:一種船要定型,需要經過很多測試,船樓位置絕不是想改就可以改的。”   銀可術看了潤州守將一眼,詢問:“你很不錯,叫什麼?……做一個守將,屈才了,回頭我把你調入我衙下,好好幹,我賞罰分明。”   潤州守將叩首謝過自我介紹說:“小臣本是遼東士族張姓庶子張浩,我皇(指完顏阿骨打)大軍南來,兄長、潤州刺史張成舉城而降,以順應五德輪替,微臣有點小才能,便被兄長委以潤州城守。”   銀可術安慰說:“你很有才能,一般人不會想到詢問海盜船型,你想到了,很好,這樣,你把城守之職交卸了,隨我上中京。”   張浩叩首拜謝,銀可術隨後望着大海方向感慨:“高麗人放過宋人船隻不搶,從此之後,這片大海沒有我女真人的立足之地了。”   張浩諂媚地笑着,獻策說:“高麗與澄海水軍相安無事怎麼行……宋金本是盟友,大人不如派人去登州,以澄海、平海水軍通匪的名義誣告宋官,逼迫宋人剿匪,等他們剿完匪後,大人再從宋朝廷中樞努力,以求罷免現在的登州防禦使,換上一個咱金國熟悉的、比較好說話的,那我金人豈不任意縱橫渤海。”   “有道理……”銀可術想了想,說:“去登州投訴還是免了吧,聽說如今的登州防禦使不好說話,咱們現在陸路與宋國接壤,就從陸路直接去汴梁,責以登州官員通匪……你這廝真不錯,收拾收拾東西,跟我走!”   張浩跟隨銀可術上京,隨後被任命爲金國第一人漢人丞相——他還是北京城的是建造者,他建設的燕京城在元代被稱爲中都,明代在中都城基礎上擴建,於是成了現在的北京城。   銀可術抵達中京府的時候,時間已到了四月,完顏阿骨打臨終下令,要返回遼國上京府安葬,於是,金人大軍開始移靈,完顏阿骨打中途病逝,完顏晟(完顏吳乞買)繼位。   與此同時,金國副都統、創立金國文字、使金國擺脫結繩記事狀態的完顏希尹,繼續挑剔着著名書法家趙佶同志的字寫得不好,到了四月末,天氣越來越熱,生活在黑龍江一帶的女真人極不適應,於是,完顏希尹加快了拆遷動作,並向趙良嗣索要20石軍糧,作爲“肅清遼國殘餘的代價”。   20萬石糧食足夠養活從燕京府押回去的數百萬俘虜,趙良嗣覺得金人要價並不高,於是不等請示童貫,便慷慨的送於金人20萬石糧草,等於金人用宋人送的糧食,養活燕京搬遷的百萬民衆,使得他們順利春耕,並在中京府紮下跟去,讓金人有了攻宋的糧食基地。   因爲完顏阿骨打移靈的事,金國的戰爭準備停頓下來,高麗邊境因此鬧的更得意了,王僑聲勢大漲,李資謙一邊與金人眉來眼去,一邊開始扯王僑後推。   四月末,王僑組織五百人的墾荒隊進入東京府,一邊做出移民墾荒的姿態,一邊小心翼翼試探金人反映……沒錯,金人現在顧不上高麗。   銀可術隨阿骨打北上時,還不忘給時穿添堵,他一邊派人去燕京通知完顏希尹,恰好此時完顏希尹解送第一批大宋代稅錢北上,完顏希尹隨即慷慨的拿出兩千貫,一邊指示張浩找一些張氏族人化妝商人,去復州乘宋人的船隻,打聽了解海盜在何處銷贓,至於高麗,金人認爲他們現在不過是小打小鬧,北上期間只派出一支百人隊,期望能威逼高麗人交糧。   同在四月末,宋軍進入燕京,金人再度尋找到新的延遲理由:因爲宋金協議上寫得明白,燕京的漢人歸宋國,奚人、契丹人歸屬金國。而郭藥師是奚人,所以他和麾下的軍隊該歸我們。我們要把郭藥師的常勝軍帶走。   這話一出,童貫傻眼了,金人的邏輯無懈可擊,咱們一向當他們是蠻夷傻子,怎麼這次讓剛剛擺脫結繩記事的蠻夷鑽了我們的語言空子,今上在指定條約是,究竟帶沒帶腦子?   當然,最後一句話大家只是在腦海裏轉了一轉,絕不敢說出口。   郭藥師的常勝軍已經接近10萬,是北宋河北諸軍戰鬥力最強的,華北前線的支柱,怎麼可能給金國啊?而現在,宋人想拿回燕雲的心思熾烈,只要金人鬆口,是什麼條件也能答應的——宋人決定把燕雲屁民打包賣給金人……這時候童貫已撕下了“救燕京百姓於水火”的面目了。   稍後,金人藉此在燕京俘虜中大肆宣揚他們對燕雲屁民的法定擁有權,至此,燕雲之地留下的遼民開始鄙視宋軍,蔑視宋朝廷的統治……   熟門熟路的郭藥師從自己領地涿州出發,乘金人未曾清理完畢,搶先在香山之中截獲躲藏起來的天祚帝御用工匠——真實的歷史上,郭藥師就是用這批御用工匠開辦作坊,生產遼國御用器具,並以常勝軍武裝押運,開始走私活動,賺取的錢財用來則用來結交權貴,但這次他遇到另一個搶食者。   郭藥師將這五千左右工匠帶回自家軍營,軍營內早就等候着幾名登州商人,見到郭藥師押運入營的隊伍,那些商人馬上拿出了登州官身文告表明自己身份:“大人,我等乃是登州職方司員外郎,奉登州防禦使、轉運使時穿時大人的命令,特意來結好郭大人,並祝賀升任燕京副留守。”   “副留守,怎麼是副留守?戰前不是說‘獻一州者一州之主,獻燕京者,王燕京’嗎?怎麼纔是副留守?”郭藥師說罷,詢問左右:“這登州防禦使,何人也?”   郭藥師左右智囊回答:“那位是綽號‘登州王’的時穿時長卿大人……哦,就是前不久完顏希尹指責勾結海盜,要求嚴懲的那位大人。”   京東東路來的人則好意提醒:“郭大人,戰爭已經結束。”   這話的意思是說:“獻一州者一州之主,獻燕京者,王燕京”,這是戰爭開始之前的許諾,你指望當今官家與童太師會兌現諾言……別逗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誰還相信這樣的童話故事?   郭藥師一拍腦門:“想起來了的,童太師的雷火兵衛隊出自時大人之手,哈哈,同喜同喜,時大人在北伐期間,要糧給糧,要錢給錢,火藥大把運來,真乃童太師心腹……”郭藥師在肚裏補充一句:就是不給一兵一卒,惱得童太師這次非要讓你家大人好看。   幾位登州員外郎不亢不卑的笑了,隨即,他們從身上取出一封信件,呈遞給郭藥師:“留守大人,這是我家大人給你的信。”   信中說:郭藥師全獲那些天祚帝工匠也沒多大用途,不如自己留下一半,分一半給時穿。若是郭藥師同意,那麼兩家乾脆連手,郭藥師把遼地生產的貨物運至海邊,時穿將登州貨物運來,雙方在海邊互通有無,把生意做大……   郭藥師看完這封信,心頭喫驚不小:這羣商人是什麼時間出的登州?自己剛剛把天祚帝的工匠押運入營,時穿的信函就到了,那麼,時穿是在多久之前,就察覺自己想要俘獲這羣工匠的心思……這是多麼可怕的諜報能力?!   回想起來,自己也就跟幾個心腹與兒女說過對未來的籌劃,時間大約是十天前,但時穿是怎麼知道這消息的?現在他不僅知道了,並且預知自己能成功截獲那批工匠……郭藥師越想越怕,冒出一身冷汗,腦海中拼命回憶時穿的資料。   傳說這位時大人也是童貫心腹,但據說此人與童貫彼此很看不上,所以雙方有意識保持距離絕不碰頭。然而,此人卻是童貫手下最能幹的悍將,能文能武。在南方時,一戰破方臘水寨,使得童貫大軍在江南岸立住腳,此後因爲童貫賞功不公,此人被童貫晾在一邊許久,可是才華總是壓制不住的,所謂“脫穎而出”就是這個道理。此人雖被雪藏,卻在一次武裝搜索中追上方臘的尾巴,而後步步追擊,終於將方臘堵在洞中,擒獲了對方全家老小。   當然,事後擒獲方臘的功勞落其手下頭上,但因爲此人鋒頭太盛,童貫雖然在賞功時賞賜西兵韓世忠,刻意壓制海州兵的功勞,隨後卻不能不用他——他被支到登州,據說這還是他自己要求的。   到了登州以後,此人馬上展露出卓越的治理地方纔能,不一會兒便將整個登州官場的利益捆綁在一起,沒過多久,無論當地官員多麼清高多麼貪婪,都在齊口稱讚時穿的廉潔與能幹。登州一年花了百萬貫,四處大修,數百萬廂軍與民夫被他支得團團轉,但這麼大的工程反而沒要朝廷一個銅板,朝廷下達的賦稅任務也一點沒落下。等工程完畢此人開始裁減廂軍,整個京東東路一片歡呼,連能臣張叔夜的京東西路也開始效仿……   當時,童貫屢次向京東路催兵催糧,聽說這消息後,曾仿照古人說的一句話誇獎時穿:“真治世之能臣也。”這句話的下半句是:亂世之奸臣。   北伐戰場兵兇戰危,童貫曾要求調來雷火兵作自己的衛隊,保護自己安全。但時穿卻總是不理不睬,無論童貫明示暗示,他都當這些話不存在,下次來信直接回避不談,惱得童貫火冒三丈——郭藥師就是在童貫的氣惱中開始對時穿有印象的,有幾次自己找童貫商量事,童貫侍從曾拉住他提醒:太師在發怒。問起太師發怒的理由,大多數情況下,回答是:還不是京東路那傢伙,又來氣太師了。   可是就是這樣一位人,每次都在童貫的怒火下安然無恙,童貫每次生氣後,總是忍着怒火去信安撫時穿,比如雷火兵一事,最後童貫還是從京城樞密院,搜刮時穿弟子生產製造的雷火槍,勉強組成了自己的衛隊……沒辦法,此人實在太能幹了,壓制都壓制不住。   論說,從各地送來的軍械,數京東路送來的質量最佳,且足額足數從不克扣。但這不是童貫容忍下去的主要原因,最主要的還是此人手腕了得,整個京東東路被他經營的鐵板一塊,而京東西路與他彼此呼應,童貫雖然心狠時穿的桀驁,但考慮到此人總能全額完成自己的委託,且一旦動他,牽連又過大,在此北伐關頭童貫也不敢惹事——主要是童貫失敗太多,怕再引起百官攻訐,所以只好對此人能忍則忍,對外還得宣揚此人是他心腹。   郭藥師越琢磨越覺得,時穿時長卿能在童貫手下活的如此桀驁,本領可怕啊。至少手中的書信表明,遠在京東東路那傢伙,不知道在童貫身邊安插了多少奸細,甚至連自己常勝軍這樣的外系軍馬,都不能保證純潔,有可能那些奸細還是自己的心腹。   這樣的人,能招惹嗎?   想到這裏,郭藥師笑的很和藹,他滿口答應時穿的要求,並捎帶着問起自己感興趣的話題:“不知朝廷任命的燕京留守是何人?”   京東路來人答曰:“蘇軾、晁說之弟子王安中。”   稍停,來人補充:“此人文章頗可觀,我家大人評價說:他的某些詞作頗有東坡先生餘韻,但也有些詞諛頌及香豔、輕佻,卻是符合官家及梁師成、蔡攸、王黼口味。”   大太監梁師成正在京城四處宣揚自己是蘇軾私生子,並緊緊巴結蘇軾小兒子蘇過,而蘇過因爲上了元祐黨碑,終生不能出仕,無以爲生,只好奔走梁師成門下賺薪水,王安中是正牌蘇軾弟子,梁師成正需要這樣一個招牌,因此王安中得以步步高昇。   郭藥師大笑:“你家大人是說:王安中是個書生,只擅長寫文章、拍馬屁。不足爲懼,哈哈哈哈……很好,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家大人決定在何處與我交換貨物?”   京都東路來人笑着答:“其實我家大人什麼貨都不缺,郭留守生產的貨,我家大人可以在海州、登州代銷……大人每次運貨要用馬匹吧?我家大人最缺戰馬,若有,有多少喫多少?至於交貨地點嘛,燕雲一帶並無大型港口,不如咱們在霸州交易?”   郭藥師嘿嘿冷笑:“我若運貨到霸州,嘿嘿,穿州過境的,豈不人人知曉。若無你家大人幫手,我或許只能如此幹,但既然有了你家大人,難道就無別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