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星火燎原
大業三年的秋天,楊廣兵敗高句麗的消息,對於山東和河南的老百姓來說。並不屬於天大的消息,相比他們的生活,操心國事實在是太奢侈的行爲。
就在武安福和唐璧的軍隊向河南進發之後幾天的十月初,撫養中華民族幾千年的黃河,又一次咆哮起來。數日的連降暴雨讓本來就奔流如怒的黃河瘋狂的膨脹起來,河水漫過河岸,一遍一遍的衝擊着河壩。暴怒的河水如同一隻猛獸,把阻擋在身前的所有物體全都撕成碎片,自河南開始。洶湧澎湃的洪水順流而下,挾帶無數的泥沙,雷霆之勢撞擊在每一道堤壩之上,十月初三一夜之間,洪水奔騰了五百餘里。沖垮三十二座堤防,出堤逆流,將黃河沿岸數十里都化爲水鄉澤國,淹沒了一百六十多個村莊城鎮。百萬百姓受災,無數人在睡夢之中化爲魚鱉之食。黃河流域一時怨聲載道,人心惶惶,百萬災民無家可歸。露宿野外,各地米價飛漲,不少無良米商趁機囤積居奇,哄擡物價。天災如此,人禍更甚,爲了籌備明年再徵高句麗,朝廷下令繼續打開徭役,發六十萬民夫供應糧資。兩人一車,推米三石運送到北平。可是路途遙遠,三石米還不夠兩個民夫自己喫的,等到達北平。糧米短缺不能交差,有錢的可以自己買米填補,沒有錢者畏懼官府追究,只得亡命四野而去。天災人禍,再加上官吏貪婪殘忍,趁機因緣索要財物。使得百姓困頓窮苦,財力俱竭,一時間天下紛亂,盜賊蜂起。
山東長白山,秋風吹起,林木蕭蕭,本來該是荒無人煙的大山之間,竟然傳出了慷慨雄壯的歌聲來。
“長白山前知世郎,純着紅羅綿背襠。長矟侵天半,輪刀耀日光。上山喫獐鹿,下山喫牛羊。忽聞官軍至,提刀向前蕩。譬如遼東死,斬頭何所傷。”歌聲飄蕩在空曠的山中,隱隱的激起回聲,而這歌聲似乎打動了許多人的心,當歌聲再次響起的時候,有不少人跟着唱了起來。
“兄弟們,如今天下大亂,昏君無道。竭盡國力和高句麗作戰,不但沒有拿下一寸土地,反而白白送了無數好男兒的性命。上月黃河決口,就是上天震怒,降禍於民啊。做個良民沒有活路,何不一刀一槍搏個活命,說不定將來也能弄個皇帝噹噹!”一條大漢一邊烤着只野豬,邊和身旁的數十人說着。若是武安福在這裏,一定會驚訝的發現,這人正是當年帶他去發掘冉閔寶藏,卻從餘雙仁手底下逃走的王薄。他留了一把大鬍子,顯得分外剽悍。身旁的衆人都是衣衫襤褸的農民,聽了王薄的話,眼中含恨。都握緊拳頭,咬緊牙關,似是對朝廷分外的痛恨。
“王大哥,你說的對,我孟讓第一個跟着你反抗朝廷。”農民中站出一人來,身高近丈,體魄健壯,不過面有菜色,看來沒少捱餓。
“孟兄弟是個壯士。”王薄說着,割下一條肉來,丟了過去。孟讓一把抓在手中,不顧滾燙,塞進嘴裏。肉未全熟,一口咬下,血絲伴着肉汁一起滾落。
“王大哥,我們也跟着你。”其他農民見有人帶頭,也都一個個的附和道。王薄一一給他們分了肉,又開口唱了起來:“長白山前知世郎,純着紅羅綿背襠……”
“長白山前知世郎,純着紅羅綿背襠……”衆人也都跟着唱和起來,悲涼的歌聲,傳播在羣山之間。這大隋的輓歌,就從長白山間,向着天下各地傳揚開來,掀起農民起義的洶湧波瀾。
山東貝州,自古多有豪傑,江湖中有名的大英雄竇建德正是貝州人。他自有個小小莊園,以務農衛生,平日勤練武藝。遇見不平每每仗義相助,樂善好施,博得天下豪傑的仰慕。這幾個月來,縣裏常有官差四處索拿賄賂,若有不從。就濫派徭役,搞的縣中人心惶惶,雞犬不寧。竇建德雖然豪勇無人敢欺,卻也無法對抗官府,整日生着悶氣。這日竇建德正在家中種菜,遠遠跑來一人,來到竇建德園子的柵欄前,一躍而起,跳進園內。竇建德一看,喜道:“安祖,你怎麼來了?”來人名叫孫安祖,也是個豪傑。竇建德見他臉色倉惶,衣衫零落,兩眼通紅,由喜轉驚,沉聲道:“出什麼事了?”孫安祖聽得竇建德一問,英雄淚奪眶而出,哭道:“竇大哥,沒法活了!”
“怎麼回事?”竇建德忙問。
原來前些日子山東大水,孫安祖家就在河邊,入夜猝不及防,全家都被淹沒,妻子孩子全被水沖走。孫安祖等洪水過後,本想重建家園,尋找妻兒。哪料還沒等收拾殘破的只剩下半壁的家,縣裏的衙役就來徵他去北平,參軍從徵高句麗。孫安祖自然不願意,仗着也是個有名有姓的人物,去跟縣令求情。縣令竟然大怒,叫人鞭打孫安祖。孫安祖家破人亡,又被欺侮,盛怒之下奪下衙役的刀,當堂將縣令殺死,逃奔出來。他無處可去,只得來投奔竇建德。
“竇大哥,你說我該怎麼辦?”孫安祖講了一遍,問竇建德道。
竇建德這些日子以來,眼見朝廷官吏腐敗,天災人禍。早就有所思索,如今見孫安祖問,把手中鋤頭一丟道:“如今天下洶洶,大亂之兆。大丈夫既然不死,就當立下大功,名揚後世,哪能做個逃犯。”
“那該如何是好?”孫安祖見竇建德豪氣飛揚,也有了勇氣。
“貝州以北百里就是河北地界,我曾去過那裏的高雞泊,其中廣闊無邊。有數百里之遼,地勢險要,水闊澤深,可以避難。你可以先去那裏躲躲,召集有志之士,尋常時候掠奪州縣。自給自足,等到忍受充足,天下有變,建功立業,輕而易舉。”竇建德道。
孫安祖一聽,大喜過望,緊緊抓住竇建德的手道:“安祖願意奉竇大哥爲王,鞍前馬後,馬首是瞻。”竇建德道:“既如此,你可先去高雞泊,等我暗中籌劃,廣招豪傑,再去和你會合。”兩人商議停當,孫安祖便一路往高雞泊而去,路上募集了數百逃亡的民夫士兵和無家可歸的農民,一起在高雞泊建立山寨,自稱“摸羊公”而竇建德也和結拜兄弟蘇定方劉黑闥等人在家鄉暗中積蓄金錢,收買豪傑,等待揭竿而起的時機。
山東海州,比鄰黃河,自從大水過後。全境百姓遭災,流離失所者十萬人,身爲海州地方官的高士達和高士魁趁機勾結了當地的米商哄擡物價,老百姓喫不上糧食,不少人賣身爲奴,也有人凍餓而死,天怒人怨自然不提。
海州地方地處在海河黃河之間,早在數月前,就有運河總管麻叔謀的人馬來到海州勘探地勢,確定開鑿連接通濟永濟兩渠的運河路線。洪水一過,麻叔謀在南邊開鑿完成了一段運河,十幾萬民夫和數萬士兵浩浩蕩蕩的開拔來了海州。高家兄弟忙着聚斂財富,一時沒顧得上接待,禮數上不甚周全,這可氣壞了麻叔謀。他身爲宇文化及的乾兒子,平素就飛揚跋扈,好不容易走後門得到了如今這個運河總管的,光是去年過年就給宇文化及送了五萬兩銀子的厚禮。他這一路從南修到北,搜刮了無數財富,也養出了驕橫的性格來。高家兄弟招待不周,麻叔謀頓時來了氣,暗中叫人打探消息,想要報復。他的手下一番打探,還真問出了些事情,原來高家兄弟祖籍就是海州。回來當官算是衣錦還鄉,他們七八代的祖墳都在海州郊外,恰好就在運河線路的附近。麻叔謀一聽這消息,立刻來了主意,吩咐手下偷偷的變更了運河線路,正好在高級兄弟的祖墳上穿過。
看墳人王二發現了,連忙去報給高家兄弟,兩人一聽大驚。心想我們好歹也是地方官,不看僧面看佛面,敢對我們家祖墳下手,你也夠黑的啊。兩人心中有氣,不信麻叔謀真敢在太歲頭上東土,就叫王二去給他傳話。
王二顛顛的去運河大營求見麻叔謀,把事情一說,麻叔謀也不打哈哈,直截了當的道:“沒別的說的,朝廷要徵用你們家墳地開鑿運河,給你們三天時間,不然就掘墳開挖了。再不然就拿出十萬兩銀子,補償重新畫線的損失。”王二沒有辦法回去稟告,高家兄弟這個氣啊,心想麻叔謀你這是誠心敲詐啊。兩人琢磨着不能低頭,馬上寫了奏摺上報朝廷,檢舉麻叔謀敲詐,一邊叫王二去拖延着。
王二又去見麻叔謀道:“我們家老爺說了,十萬兩實在太多,請將軍寬限些日子,減少點數額。”麻叔謀道:“你回去告訴你們家老爺,寬限幾天可以,不過十萬兩一個子也不能少。”王二回去一說,高家兄弟心說你就狂吧,等過幾天朝廷就該收拾你了。可是左等右等,寬限的一個月期限眼看就到了,朝廷裏一句話都沒有。原來宇文化及看到了奏章,給瞞了下來,奏章就石沉大海了。
一個月期限到了,高家兄弟還是沒有得到迴音,麻叔謀也不客氣,三下五除二,就把高家的祖墳給刨了。棺材屍骨砸了個稀碎,丟糞坑裏去了。
高家兄弟聽了噩耗,當時就背過氣去了,一甦醒過來,高士達就要去跟麻叔謀拼命,高士魁抹着眼淚道:“哥啊,他這是仗着朝廷裏有人撐腰啊。咱們不能跟他硬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現在山東大亂,咱們也反了吧,遲早有一天殺了他報仇雪恨。”高士達一聽,一不做二不休,和高士魁把府衙一燒。帶上數千親兵,收拾財物,大鬧了一番海州,奔山中落草去了。兩人招兵買馬,專門在運河沿線劫掠官船,襲擊官軍,找麻叔謀的麻煩。
席捲各地的風雲,就這樣在山東一點點的鋪開,蔓延全國。無數英雄豪傑如同點點的星火點燃在神州大地之上,只等一場狂風,把這火種播散到天南海北,燎耀沉寂在黑夜中的莽莽中國。
第二百零一章 大業三年的冬天
大業三年的冬天比以往年頭來的稍微早了一些,十月末,微微的雪花就飄在了瓦崗山的上空。隋軍都換了厚厚的冬裝,所有的人都在期盼着能早日結束這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
楊林和十一家太保遠遠的望着一個月都沒有人影下山的瓦崗山,臉色不佳。這幾日附近許多村鎮都鬧了匪患,當地的駐軍抵擋不住,紛紛來跟楊林求援。楊林這才意識到,原來不只是這個瓦崗山,整個天下不知何時開始變成了四處漏風的破房,而他則成了補洞人。若是回朝,該和侄兒好好談談了,無論他這個皇帝是怎麼當上的,楊家的天下,都不能這樣敗了。楊林默默的想着,七十年的人生,竟然頭一次覺得自己有些老了。
“父王,該去接聖旨了。”羅方在楊林的身後輕聲道,朝廷來的使者已經等候了一個時辰,何況楊林的身上已經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雪花,對他這個古稀的老人來說,天氣未免有些太過溼冷了。
楊林默然的點點頭,感慨的道:“老了。”丟下這年輕的衆太保根本不能明瞭的兩個字,老王大踏步的走向中軍營。
接過聖旨,楊林目視同樣驚訝的武安福,笑道:“看來你在朝廷裏的確交了幾個朋友啊。”武安福忙道:“一定是裴矩等人擔保,孩兒纔有這機會戴罪立功。”
“如今山東盜匪橫行,朝廷又有旨意,我看來一定得走一趟了。瓦崗寨的響馬狡猾透頂,實力非常,只怕你難以應付啊。”楊林擔心的道。聖旨上要武安福接替楊林繼續圍困瓦崗,楊林則帶兵回山東,與唐璧一起剿匪,武安福畢竟年輕,楊林頗有些不放心。
“父王可以放心,孩兒有不少幫手,凡事一定和他們多商量,不會再中響馬的計了。”武安福心裏又喜又憂,喜的是自己來打瓦崗,豈不是想怎麼玩就怎麼玩,憂的是若打不下來,只怕楊林那裏不好交代。不過想來那也是以後的事情,先幫兄弟們把山寨的圍給解了纔是真的。
事態緊急,楊林當日就整頓軍馬,給武安福留下了包括他本隊一萬人在內的三萬人馬。至於其他十位太保,武安福嫌他們礙手礙腳,自然以孝順爲名讓他們全都留在了楊林身邊。等到楊林帶着人馬離開了瓦崗山地界,武安福長出了一口氣,如孩子一般一腳把腳下的一塊石頭踢飛,得意的哼起歌來。
武安福的嫡系一萬人馬和中軍駐紮在一起,不是嫡系的兩萬,則一東一西離的遠遠的,免得他們打擾。
楊林走後第二天夜裏,在李靖,雄闊海。孫成,侯君集四人的護衛下,由丁天慶盛彥師二人引着,武安福第一次踏上了瓦崗山的土地。
雖是夜裏,瓦崗寨內城的城門前燈火通明,大魔國天子程咬金咧開大嘴迎着小兄弟武安福,他的身後,魔國將領全數來迎。一年不見,衆人分外的親熱。
“我說小武啊,這次可多虧了你啊。”程咬金當了皇上,卻還是同從前一樣不講規矩,大咧咧把武安福肩膀一摟。兩人勾肩搭背的就往裏走,幸虧文武百官都是自己兄弟,大家倒也不以爲忤,嘻嘻哈哈,似乎又回到了在賈柳樓的時候。
程咬金領着武安福在瓦崗山的城樓上一站,點起無數的燈籠火把,把整個山上都照的通明。武安福仔細一看,這瓦崗山真是一塊風水寶地,外山險峻,易守難攻,內裏是一片一馬平川的平地。足有四十里方園,有山有水,還隔出了大片的耕地,且不說能住上十來萬人,光是自己種糧種菜,也能維持山寨一年半載的開銷。再看內外兩城修整的堅固結實,溝壑林立,機關密佈,亭臺樓閣無不能轉化爲堅守的碉堡,設計十分精妙。武安福嘖嘖稱讚,程咬金得意的道:“這都是咱們先鋒官翟大哥在此打拼數年的功勞。”說着將翟讓介紹給武安福,武安福見他身高臂長,四十來歲的年紀,精明強幹的模樣,的確有江湖上流傳的“小霸王”的威風,連忙行禮拜見。翟讓見武安福謙恭,也對他十分的恭敬。
武安福看了一圈,程咬金將他領進金鑾殿,雖然比起大興的皇宮寒酸的多。卻也不失威嚴莊重,不過想象起程咬金一本正經的坐在寶座上胡謅八扯的樣子,武安福就忍不住想笑。看過了金鑾殿,衆人來到後殿,這裏早就擺好了一排的酒席,程咬金道:“兄弟啊,我們山寨可有幾個好廚子,專門做全羊宴,這回你可飽了口福了。”羣雄依次坐下,滿滿的六張大桌,喫的是羊身上從羊頭到羊尾巴做成的一百零八道的全羊宴席。武安福三番兩次爲英雄會和瓦崗寨立下大功,衆人都記在心裏,嘴上不說,心裏頭對他可都是分外的喜愛和尊敬。所以他雖然是最小的一個兄弟,卻都來跟他敬酒,虧得武安福酒量豪邁,不然只怕早被喝趴下了。大家喫着喝着,說起分別之後的見聞,又說起齊國遠如何禍害新文理和唐璧大軍如何拉肚子,真是喜笑顏開,盡皆開心。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武安福喝了一肚子的好酒。微微有些醉意了,心知該說正經事了,便對同桌的程咬金,秦瓊,魏徵,徐世績,翟讓等人道:“各位哥哥今後有什麼打算?”程咬金一抹嘴巴道:“正經事你們商量啊,我去找三哥他們喝酒。”說着端起酒碗,跑去雄闊海那桌跟他們吆五喝六去了。
秦瓊搖頭道:“老四這個性子看來是改不過來了。”翟讓笑道:“皇上這個性子,倒是讓大傢伙感到親熱。”
“我看翟大哥說的對,也就是四哥天性樂觀,換了別人,早愁死了。”武安福道。
徐世績微微一笑把話題轉回來道:“若說起來,不知道你有什麼打算?”武安福正色道:“如今朝廷叫我帶兵繼續圍困瓦崗,雖然沒定下日期,但若拖延時間太久,只怕換人。依我看,咱們不如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互有勝負,也好叫我有些交待。如此拖延到明年,到時候楊廣必然再伐高句麗,山寨的兄弟就可以尋找機會,攻城略地,成就一番事業了。”徐世績眉頭一皺:“如今天下徭役甚重,盜賊蜂起,難道楊廣還會一意孤行嗎?”武安福斬釘截鐵的道:“一定會,而且小弟預計明年天下必定有大亂局。”他記憶中似乎第二次討伐高麗的時候發生了楊玄感的叛亂,從最近六道傳回來的消息看,半年前楊約在外地鬱郁而死後,楊玄感一直閉門謝客,但是暗中和很多江湖上的豪傑多有聯絡。上個月餘雙仁傳回來的消息更是稱李密已經祕密的潛入了東都洛陽,正藏在楊玄感的府中。他窩藏李密,勾結豪強,若說不是爲了造反準備,誰會相信。不過武安福自然不會說出這一起,只是玄之又玄的提了一句而已。
“這話可做得準嗎?”秦瓊狐疑的道。
“小弟何曾欺騙過各位哥哥,只盼各位哥哥盡力招兵買馬,積蓄實力。等到天下動亂,登高一呼,必定從者雲集,此地離東都洛陽不遠,正有地利之變,到時奇兵突襲洛陽,可成就一時霸業。好男兒建功立業,豈不快哉。”武安福激昂的道。
這話聽在四人的耳中,各有思索,徐世績看着武安福的豪氣。下意識的一瞥那邊正大呼小叫,沒心沒肺的程咬金,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來。秦瓊也是若有所思的望着程咬金,又望着武安福,想起武安福對他說過的那番話。回想起來,若不是選擇了程咬金這樣一個不貪戀權柄,一心一意對抗朝廷,遇到大事雖然插科打諢,卻是大智若愚的人來領導瓦崗寨的話,只怕這一次的圍困就會讓山寨崩潰。如今山寨暫時安全下來,再想武安福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爲,秦瓊心裏對他先信了七八分。魏徵和翟讓琢磨着武安福的話,對他卻有點不信,翟讓心道這個娃娃年歲不大。倒會誇誇其談,只一笑沒說話,只聽魏徵道:“積蓄力量是自然的,不過隋朝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若說可以一舉打下洛陽,只怕有些天真吧。”武安福和魏徵這個大哥平素接觸的少,聽他話裏充滿了不信任,倒也不生氣,道:“小弟不夠謹慎,讓大哥見笑了。”魏徵道:“如今天下雖動盪不安,可是隋朝根基深厚,各地都有終於隋朝的官吏。我們以小小的瓦崗寨爲據點,應該先以自保爲要。若是天下真的如武兄弟所說大亂起來,看清形勢,再作打算也不遲。”武安福沉默不語,魏徵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卻是建立在他看不透歷史的基礎上而說出來最明智的建議。武安福倒不能認爲他懦弱,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擁有他一樣欲知歷史的能力,在武安福的猜想裏,歷史雖然大有不同,可是主線沒變。若是真的按部就班的走下去,瓦崗寨只會從天下聞名的強兵變成李密手中的敗寇。而怎麼計劃讓即將到來的楊玄感起義既打擊隋朝的軍事力量,又避免李密和瓦崗寨的接觸,則是自己將來能否掌握這隻力量的重要因素。武安福梳理着紛亂如麻的頭緒,望向殿外,雪花正飄落下來。半空之中,在風的懷抱裏,漫天飛舞。那些曾經繁華的樹木,早就褪去了綠裝,飄零了黃葉,枯萎了枝椏,在寒風裏默默等候來年春天吐露芳華。武安福覺得一絲涼意,輕輕緊了緊身上的袍子,下定了決心。
大業三年的冬天,終於開始讓人感覺冷了。
第二百零二章 天下大勢
大業四年元月,在東都洛陽的羣臣聚會上,楊廣終於現身了,三個月不上朝的他一出現,羣臣就心裏一震。如今的楊廣,再也不見剛登基時躊躇滿志的豪情,取而代之的是深陷的雙眼和瘦削的臉頰散發出的陣陣陰氣。在他做皇帝的第四個年頭,楊廣開宗明義只有一句話:再徵高句麗。
這年冬天,武安福和瓦崗軍在河南一帶展開連月的廝殺,勝多負少。瓦崗寨如今更多的是自給自足,又有武安福慷慨的金銀供應,不需要再攻打附近州府。兵部便覺得收效甚大,因此把這事壓了下來,一絲消息都沒傳到楊廣的耳朵裏去。至於武安福到底打了幾個勝仗,抓了多少敵軍,兵部壓根就沒去查問,全部心思都在制定攻打高句麗的作戰計劃。而武安福樂得每隔幾天和瓦崗軍如同軍事演習一樣的假打幾回,虛張聲勢之後自然就是上表請功,暗地裏更是趁着河南一帶遭受水災。很多人逃避徭役的機會大肆的招兵買馬,一個冬天過去,當樹木剛剛抽芽的時節,武安福連招兵帶拉攏楊林的所部,親信的部隊已經膨脹了一倍,達到兩萬之多。而狼牙山傳來的消息也很喜人,一萬精兵在山上屯田,隨時聽候武安福的調遣。六道依舊在有條不紊的收集大興洛陽太原北平等地的消息,分析過後利用四通八達的情報網送到武安福的手中,使得天下盡在掌握之中。
同樣是這年冬天,山東酷寒,因爲洪水而無家可歸的百姓凍死無數。楊林和唐璧的大軍在山東的大地上縱橫掠殺,無數小股的盜匪都被剿滅,首級斬下懸掛在城牆之上。迫於楊林和唐璧部下張須陀的豪勇,各地的盜匪們都聚集在一起,以壯聲勢。山東的數百股盜匪,經過這一個冬天嚴寒,飢餓和官兵剿滅的打擊,只剩下十幾夥有實力的,最聞名的就是長白山的王薄和孟讓;高雞泊的孫安祖戰死後,竇建德和蘇定方劉黑闥等人聚衆起兵,接收了孫安祖的人馬,佔據在高雞泊;章丘的杜伏威和輔公佑被張須陀打敗,狼狽的逃亡江淮;高士達高士魁兄弟聚衆在河北山東交界劫掠,專門對付運河總管麻叔謀;除了這些聞名的豪傑,又有平原的李德逸,濟北的韓進。渤海的孫宣雅,齊郡的裴長才,北海的郭方預,河間的格謙在山東河北等地佔山爲王,反抗隋朝統治。
天下大部分的地方,就在這紛紛擾擾裏度過了一個冬天,不過神州大地也有許多地方沒有被打擾。幽雲一帶由於幾十萬隋軍的囤積而少有盜匪,即便有,也越界逃到河北和山東亡命。北平王羅藝每日操練十萬北平軍,身爲北平王世子的羅成自從大婚之後就開始分擔羅藝的公務,一年的光景,成熟了許多。北平王的親家莊家藉着征伐高句麗的機會,利用遍佈全國各地的客棧錢莊車船店腳的行當打打的發了一筆國難財。有莊家的財力作爲後盾,北平王府囤積糧草,招兵買馬,勢力一時無兩。不過羅家父子打的是徵高句麗的名頭,合着楊廣的心意,倒也無人敢說什麼。就連本來在北平城裏也頗有勢力的武家,在越發得意的北平王府的壓制下,也銷聲匿跡。武魁武亮除了每日操練人馬,忙些收編各地趕來北平應徵的士兵的活計,便再也不出頭露面,時間一久,北平的百姓幾乎都忘記了還有個大元帥府。羅成也更加得意,鮮衣怒馬,金冠銀槍的小王爺更是成了北平街頭的一景,不知道有多少家的姑娘爲他肝腸寸斷,夜半春夢。
相比起有大軍彈壓而平靜的幽雲,太原一帶百姓的生活卻是得益於李家的兩位公子李建成和李世民。因爲楊廣建汾陽宮的旨意,太原百姓的徭役多是修建宮殿,修補應付北方突厥的長城。這本來辛苦的差事比起遠赴幽雲苦寒之地甚至直去高句麗的死亡之旅來,頓時變成了逃避遠行的好去處。李世民協助李淵主管內政武功,一邊竭力把汾陽宮修建的富麗堂皇好博得楊廣的歡心,一邊和劉文靜一起幫助李淵處理太原的政務。還帶領劉弘基等將帶領五百騎兵將山東來犯太原的“歷山飛”王須拔兩萬大軍擊敗,從此再無盜匪敢來太原附近尋釁劫掠,保得一方的安寧。柴紹在這一年的元月和李顏櫻成了親,新婚一月,朝廷一紙調令。將柴紹遷往大興,輔佐皇孫楊侑,名爲升遷,實是人質。楊廣雖然早就忘記了當初如同痛恨李淵乃至蒙面劫殺的仇恨,卻對這個表弟一直不放心。有了三個人質,又需要他防備突厥,這才勉爲其難的把太原重地交給了他。
江南的門閥對於楊廣的所作所爲頗有微詞。雖然蕭禹在蕭家並無地位,可是他因爲小罪被貶之事還是在江南蕭家中引發了不滿。不過蕭禹一力促成的修建佛寺的工程在十月初八吉日開工,只江南一地就有二百七十座佛寺同時奠基,倒叫不明白蕭禹深意的江南士人心裏舒服了一些。而貫穿南北交通的大運河雖然徵了無數的徭役,江南百姓也被攤派了不少的錢糧。各大世家卻敏銳的發現運河給他們帶來的好處更多,楊廣想借運河控制江南,江南的士人也正想借着運河把江南的文化和發達的經濟傳到北方。南人北人各懷着心思,遠離高句麗戰場的南人,便默默的容忍着楊廣的胡鬧。只是蕭家新任的家主蕭銑聯繫了江南江都附近其他三大世家的李家李子通,林家林士宏,沈家沈法興大方的捐獻了十萬兩給江都地方上擔負徭役。換來的是四家有權各招募五千壯丁,作爲私人武裝,協助官府平定盜匪。四家藉此機會,大肆的擴張,至少都養了上萬的私兵。地方上拿了好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雖然因着幾大世家的私兵十分賣力的圍剿盜匪的緣故使得江南大部分地方盜匪少見蹤跡,楊廣卻不知道平靜的背後,是更恐怖的力量在威脅着隋朝的統治。
自從楊廣離開,皇孫楊侑在樊子蓋,屈突通,吐萬緒,魏文昇等文武大臣的輔佐下治理西都大興。楊侑雖然年紀幼小,卻聰明敏銳,待人寬厚,頗得衆大臣的愛戴。別處生民煩擾,大興城裏卻依然是花花世界。西域大會之後,各國的商賈來往大興更加頻繁,鴻臚寺牛弘每日忙的不可開交,盛世大隋最後的華彩讓各國商人如醉如癡。在大興城裏潛伏的葉竹君和紅拂掌管着六道最精英的人才,連同北平的吳奈,東都的餘雙仁,構成武安福六道情報網的鐵三角。在李靖爲武安福畫出的山河地圖上,大興乃是至關重要的城市,自漢魏以來。得關中者得天下,更何況在武安福的記憶裏,李家能夠在天下大亂中漁利,最成功的一步就是奪取了大興。因此他在大興投注了最多的精力。紅拂的迎春院和葉竹君在三教九流中安插的無數間諜源源不斷的提供着各種足以影響天下的消息。其中一個最讓武安福關注的消息就是銷聲匿跡很久的“李氏必當天下”的傳聞。當年就是這個傳聞害死了李漩全家,也逼得李淵離開大興,在這動亂初見端倪的當口,這空穴來風的傳言對於懷有大志的李姓人來說,各有心思。
太原,李世民唸叨着這傳言,和劉文靜輕輕碰杯,一飲而盡,年輕的眸子裏全是充滿鬥志的光彩。太原在兩人的治理下,雖然不敢說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卻比其他地方強的許多。河南河北的許多多有逃避兵役徭役的流民來此,其中不乏勇士。早預計到天下會有亂局的李世民,沒想到一切應驗的如此之快,他細心安置流民。深得民心,不但因此從中招募了一批新兵,還發掘了薛萬徹,薛萬均,趙文恪。竇琮,薛大鼎,雷永吉等豪傑之士爲部下。實力增強的李世民,並不滿足他敦煌候的身份了。
洛陽,李密揮毫寫下自己的名字,端詳半天。推開窗戶,仰望天空,無聲的唸叨着聽來的傳聞。楊玄挺,楊玄縱,楊萬碩。楊積善,王仲伯,趙懷義……在李密的建議下,本來散佈在各地的還忠於楊家的子弟門徒悄然潛回洛陽。兵部這一次出征高句麗的名單裏,身爲禮部尚書的楊玄感負擔漕運軍糧供應遠征軍的要職。想到這可以頃刻間截斷隋朝命脈的大權已經被楊玄感控制,而楊玄感又對自己言聽計從。三十而立的李密早忘記了逃亡的身份,開始憧憬起更遙遠遼闊的未來了。
江南,李子通翻看着厚厚的私兵名冊,腦海裏盤旋着傳言。江南李家和沈家因爲運河的漕運之爭,已經私鬥了數場,兩家都知道誰掌握了漕運的大權,誰便有可能掌握江南的命脈。蕭家水上實力孱弱,這正是李家和沈家取代蕭家江南第一門閥的大好機會,打敗沈法興。奪取漕運之權,控制江南,然後……李子通美美的笑起來。
武威,這出了北魏和隋兩個天子的龍脈之地,校尉李軌和狐朋狗友嘻嘻哈哈的說起傳言,大笑着幹了一杯。李軌豪言道:“曹珍關謹梁碩李贇安修仁……苟富貴,毋相忘,將來我若得了天下,你們都是異姓王。”衆人鬨堂大笑,把他說的當作醉話,誰也不曾想到,這番醉話,竟然差點成爲現實。
北平,多年後又聽到這個傳言的李漩,無聲的落下淚來。只把傳言當作笑話講的羅成手足無措的去擦拭李漩眼角的淚痕。
就在這雜亂無章的千頭萬緒裏,第二次討伐高句麗的戰爭拉開了帷幕。
第二百零三章 亂
“高麗小虜,侮慢上國,今拔海移山,猶望克果,況此虜乎?”大業四年三月十六,楊廣駁回了衆大臣一力的勸諫,堅持要親自掛帥,再徵高句麗。宇文化及,來護兒等前一年大敗而回,被剝奪官職俸祿的將領都被重新啓用。宇文化及爲主帥,楊義臣爲副帥,率領文武百官皇后妃嬪兼程北上。四月二十七,渡過了遼水,又一次來到折戟沉沙的高句麗土地上。
宇文化及和楊義臣帶領陸軍穿過了鴨綠江,直取平壤;來護兒率領水軍,從東萊海路出發,於海上與宇文化及大軍合圍平壤。這一次楊廣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叫各路主將見機行事,而不是用固有的戰略來限制他們的指揮。此外他又將驍果營精銳士兵一萬人投入到前線去,親自指揮這些精兵強將圍困住了遼東城。宇文化及則千里躍進,深入高句麗的內地,隋軍軍威大盛,高句麗除了堅壁清野,無力抵擋。
“皇上,驍果營已經攻打南門十日,兵不解甲。將不離鞍,依然士氣高漲,這都是因爲皇上御駕親征,使得驍果人人爭先,奮不畏死。”大將郭榮看到親臨前線慰問將士的楊廣,興奮的道,他已經半個月沒有脫下過厚重的戰甲,臉膛被戰火的硝煙燻的漆黑。楊廣欣賞的道:“做的好,傳我的命令下去,若是誰第一個佔關落鎖,賞金百兩,封萬戶侯。”郭榮把楊廣的賞格頒佈下去,之聽驍果營裏一片歡騰,一個大漢高聲道:“兄弟們,幫我一把。”他身旁衆兵一起高聲喊着號子,拖過來一根長長的竹竿,足有十幾丈。那人站在杆前,有人上前用繩索把他緊緊綁在竹竿的頂端,只有兩手兩腳能動。他一手持長刀,一手持藤牌長盾,“這是做什麼?”楊廣看那漢子在竹竿之上,被高高舉起,驚問道。
“此人名叫沈光,本事江湖上赫赫有名,外號肉飛仙的能人,現在驍果中任職。他武藝高強,在軍中威信很高,這是他想出來衝城的辦法。”郭榮道。
楊廣興致高昂,站起身來,緊緊盯住,生怕錯過精彩的廝殺場面。沈光冒着箭雨來到城下,衝着衆人打個手勢,衆人發一聲喊,一起發力,將那竹竿晃晃悠悠的頂了起來。沈光用盾牌遮擋着箭雨,慢慢的登上城牆。高句麗哪裏見過這種瘋狂的攻城人,一時都忘了用滾木雷石去打。底下衆人齊心合力,不多一會,沈光就登臨上了城牆,城上高句麗軍譁然,紛紛湧上來想要殺他。沈光人雖然在竿上,卻猶如天神,勇悍無比,每一刀砍下,都有高句麗士兵慘叫倒落。楊廣大喜,連聲道:“壯哉,壯哉。”高句麗人不敵沈光的鋒芒,被他殺死十數人,其他人見勢不好。一擁而上,不去和沈光廝殺,卻去推那竹竿。沈光砍翻兩人,被高句麗士兵發力一推,保持不住平衡。繩索也被一刀斬落,竹竿一歪,離開了城頭,沈光也立足不穩,從城下跌落下來。十幾丈的高度,若是摔下來,登時就城肉餅。
楊廣看到沈光掉落下來,心猛地一揪,就要驚呼出來。就住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頭,就見沈光在半空之中伸手一抓,扯住竹竿上垂下來的斷繩,借了一把力,腳尖在竹竿上一點,身子在空中凌空一滾,竟然重新翻上竿頭。這一串動作精采絕倫,驚險刺激,兩軍全都被他的神技震驚。高句麗忘記了放箭射他,隋軍則高聲喝彩,將竹竿緩緩撤回,放沈光下來。
楊廣被沈光露的這一手摺服,忙叫人把他引來,賜給銀千兩。寶刀一把,寶馬一匹,並選爲貼身侍衛。隋軍見沈光得到封賞,士氣大振,狂攻一天,將遼東城內的高句麗軍壓制的抬不起頭來。
雖然隋軍士氣旺盛,可是遼東城經過多年的經營,也是固若金湯。楊廣學三國時曹操故事,命令士兵造布囊百萬,內裝沙土,一袋一袋堆成闊三十步,和遼東城一般高的魚梁大道。隋軍順着大道可以步行登城。又叫工匠建造八輪樓車,高出城牆數丈,弓箭手在其中俯射城內的守軍。高句麗疲於應付,遼東城危在旦夕。
此時,宇文化及的陸軍也長驅直入,連克高句麗數個城池。逼近平壤,來護兒也在東萊虎視眈眈,只等潮信來臨,就揚帆出海,水路合圍平壤,眼看高句麗就要遭受滅頂之災,一個驚天的消息傳到了楊廣的手中。
黎陽,河南重鎮,扼守南北交通的要道,乃是高句麗遠征軍糧草輸送的中轉站。禮部尚書楊玄感身爲漕運總管總督糧草,黎陽正是他的軍隊所在之處。
“懷義啊,今日到了多少船的糧草?”楊玄感凝望着熙熙攘攘的運河,河裏全都是從各地運送而來的糧草。糧草運抵這裏,然後輸送到北平,接濟前線的百萬隋軍。
“將軍,今日又有一百七十艘糧船來到,黎陽現在已經囤積了糧米百萬石。”楊玄感的心腹大將趙懷義道。
“北平有人來催糧嗎?”楊玄感問道。
“昨日和今日都有使者來到,說是北平糧草喫緊,請將軍速速調撥。”
“恩,還是照老辦法,就說水路盜匪很行。船隻不可單獨運送,需得武裝護送,請北平那邊再等候些日子。”楊玄感道。
“將軍,咱們要拖到什麼時候?如今國內空虛,我看不如趕快下手的好。”趙懷義露出兇狠的樣子來。
“彆着急,再等等,等到北平糧草睏乏。百萬大軍失去軍糧,必定大亂,道時候自動瓦解,不用費你我吹灰之力。”楊玄感笑道,“對了,李密,玄挺他們已經在路上了嗎?”
“仲伯前日傳回消息,李密先生和玄挺,玄縱,萬碩,積善各位將軍都在路上了。”趙懷義道。
“好,你也回去準備吧。再有十天的功夫,北平的糧草就該運完了。北平糧絕之日,就是我們起兵之時。”楊玄感躊躇滿志的道。自從楊素離奇的死去,楊玄感就活在惶惶不可終日之中,楊廣的猜忌是懸在他頭上的一把利劍。楊堅楊勇楊秀楊諒的前車之鑑不能不讓一手將楊廣推上皇帝寶座的楊玄感心驚膽寒。街坊巷尾傳播的流言說的言之鑿鑿,楊素死後,楊廣徹夜狂飲,對身旁人道:“即使楊素這個老匹夫不死,我總有一天也要滅他的族!”自從聽說了這件事情,造反對於楊玄感來說,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事情了。如今他身爲總督遼東糧草的統帥,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六月初三,遠在北平的糧草督運官張公瑾奏報燕山侯羅成,北平存糧不足,無法供應遼東的隋軍。羅成皺起眉頭來,心道楊玄感素來辦事利落,怎麼這大半個月來一直沒有送糧到此?就在羅成納悶的時候,河南黎陽的城門轟隆打開,楊玄感帶領一萬子弟兵衝進城裏。周圍十郡的官吏都被他用運糧的名義招來,猝不及防之下做了甕中之鱉,黎陽頓時成爲無主之城,爲楊玄感控制。楊玄感佔據了黎陽府衙,設立百官,恢復開皇年間的舊制,自立爲大將軍,稱奉旨討伐反賊來護兒。黎陽男丁都被索拿,參軍入伍,缺少衣甲就割船上的帆布。另有漕運船伕八千人被編進軍中,楊玄感備好豬牛羊三牲,揭竿而起,祭拜天地,站在城樓之上高聲宣佈道:“如今皇上無道,不以天下百姓爲念,戰死遼東者數以萬計。楊玄感不才,今日會同衆君起兵拯救黎民百姓,還一個朗朗乾坤,如何?”楊玄感一番話說的慷慨激昂,黎陽百姓和漕運船伕本來就多受苦難,一聽之下。無不憤慨,雀躍洶湧,山呼萬歲。楊玄感大喜,立刻下令整編軍隊,有衆兩萬餘。
“大哥,如今你有何良策?”楊玄感見軍容整齊,士氣高漲,喜不自勝,叫楊玄挺楊玄縱等大將整頓人馬,自問身旁的李密道。
李密道:“兵貴神速,雖然咱們已經控制各郡官吏,卻南面有漏網之魚,爲今之計,需得當機立斷進兵路線纔是。”
“大哥有何高見?”楊玄感問。
“我有二計,你來定奪。”李密道,“楊廣如今遠在遼東,只離幽雲也有千里。南有大海阻隔,北有突厥虎視眈眈,高句麗狼伏於後。將軍如今擁兵自立,當可出其不意,長驅而入幽雲,據險要之地,扼其咽喉。歸路斷絕,高句麗若是聽聞,必定從後追擊。等到軍糧耗盡,軍心潰散,當可不戰而擒,此乃上計也。”楊玄感聽了,沉吟片刻道:“還有一計呢?”李密道:“關中乃是天府之國,雖有代王楊侑,不過孺子。將軍大軍一路而西,繞過城池,直取長安。收服豪傑,安撫百姓,據險把守。就算楊廣歸還,卻已經失去根本,我等自然可以徐圖霸業。”楊玄感皺緊眉頭道:“只此兩計?”李密眼中閃過一絲失望的光芒,道:“還有下計,將軍可以率領精銳,晝夜兼程,襲取東都洛陽,號令四方。不過若是消息泄露,洛陽固守,久攻不克。勤王大軍四面而至,只怕被圍其中,難以脫逃。”楊玄感喜道:“如今文武百官家眷都在東都,若是先取東都,必定人心慌亂,動搖軍心。這下計是在是上策啊。”
“既然如此,還請將軍儘早發兵,否則走漏了風聲,前功盡棄。”李密道。
楊玄感重重的一點頭,絲毫沒有察覺李密的失望。
“將軍。”楊玄感正要去傳令,楊玄挺大步走了過來,一臉的焦急。
“怎麼了?”楊玄感和李密一起驚問。
“懷州的唐褘殺了看守,逃走了。”楊玄挺沮喪的道。
楊玄感眉毛一挑,怒道:“還不快追。”李密伸手一攔楊玄挺,對楊玄感道:“玄感,事不宜遲,追趕唐褘,不如馬上發兵攻打洛陽。”楊玄感聞言,尷尬的笑了一聲,對楊玄挺道:“玄挺,予你驍勇一千爲前鋒,打下河內郡,打開前往洛陽的通路。”楊玄挺應聲而去,李密看着楊家軍旗在烈風中獵獵飄揚,卻看不見前途何在。
第二百零四章 兵圍洛陽
“楊玄感終於反了。”武安福看着候君集送來的急報,笑了起來。
“少帥早有預料?”李靖等人雖然常和武安福商量天下大事,卻未聽他提起過此事來,如今一聽,衆皆愕然。
武安福道:“我這二哥自他爹楊素死後,被楊廣排擠,不受重用,楊家往日的黨羽都被安置罪名。連楊約那種人物也客死他鄉,他心高氣傲,如何不恨?何況楊廣對他一直十分猜忌,尋找他的把柄。他這也算是被逼的。”武安福當然沒說他曾經“開導”過楊玄感一番的事情,免得被衆人當作教唆犯看待。在他心中,這次的叛亂,正是他武安福盼望已久的好機會。如果一定要犧牲掉楊玄感這個結拜兄弟的話,武安福是絕對不會心慈手軟的。
“那如今我們該怎麼辦呢?”李靖問武安福道。他也敏銳的發現楊玄感的叛亂是朝廷中洗牌的一次良機。楊玄感身爲皇家子弟,又是關隴勳貴的代表人物,他的叛亂,對於楊廣有多大的打擊,是可想而知的。
“身爲朝廷命官,當然是評定叛亂了。”武安福哈哈一笑。
孫成猶豫道:“少帥,這麼好的機會,咱們若和瓦崗寨的兄弟們聯合。說不定可以一舉成功,至不濟也能裂土封疆,獨霸一方。難道你想放棄這個大好機會嗎?”武安福雖然不知道楊玄感叛亂以後是如何敗亡的,也不知道他的叛亂持續了多久的時間,他只知道如今時機不到。所謂槍打出頭鳥,楊玄感和山東蜂起的盜匪就是出頭之鳥,只要自己的力量還沒強大的到可以一鼓作氣的地步。武安福寧可選擇明哲保身韜光養晦,等他們打的累了疲了,再漁翁得利。
“既然少帥有了決斷,我們如今該怎麼做?”孫思邈問道。
武安福雖然知道楊玄感會叛亂,卻不記得他會如何去做,便道:“靜觀其變。”一邊吩咐李靖等人練兵備戰,一面派候君集等人向遍佈天下的六道發佈命令,密切監視楊玄感的行動,每個時辰傳回一次情報。
武安福在守株待兔,期待漁翁得利的同時,楊玄感正引兵直指洛陽。先鋒大將楊玄挺楊玄縱率領一千精兵從汲郡南側趁夜強行渡河,因爲懷州刺史唐褘的逃走,一渡過黃河,兩人就下令打起楊家的旗號,沿途散步楊廣在遼東大敗的謠言。許諾爲天下蒼免除徭役,他們這一宣傳,河南各地被朝廷繁重的徭役賦稅逼的沒有活路的民衆和很多亡命在外的逃犯都紛紛從軍。每當部隊紮下營盤,軍門前就熱鬧非常,無數人頭攢動,爭先恐後要投軍造反。投軍之人太多,軍中兵器不夠,楊玄挺命人連夜砍伐樹木做成盾牌。又在附近村鎮收集鐵鍋菜刀熔鍊打造城單刀,士兵連弓箭甲冑都沒有,卻士氣高昂,高歌猛進,不用兩日,就擴充成四千多人的部隊,越過邙山從北向南挺進洛陽。而楊玄感和楊積善楊萬碩李密等人率軍從東沿着洛水向西,兩路包抄洛陽,一時間河南境內風聲鶴唳,人皆震驚,無數隋朝官吏望風歸降。
留守在洛陽的越王楊侗得到懷州唐褘送來的急報,驚失色,一面排人前往遼東火速稟告楊廣,一面派大將趙才帶領精兵五千人前去迎戰楊玄感楊積善,吐萬緒帶領八千人拒楊玄挺楊玄縱。
楊積善帶領本隊人馬三千人作爲先鋒,沿洛水岸連夜行軍數百里,繞過數座城池,在洛陽以東六十里處遇到了趙才的五千人馬。趙才那曾想到楊積善來的如此之快,尚未做好準備,聞聽敵軍來近,慌忙上馬指揮。哪想到楊積善的人馬剛從地平線上露出頭來,聽到那隆隆的嗎馬蹄聲和喊殺聲,裝備精良的隋兵根本不聽趙才的指揮。不戰自潰,兵器甲冑往地上一拋,落荒而逃。趙才一見,也腳底抹油,沒命的逃回洛陽城去,再也不敢出來接戰。楊積善軍繳獲無數軍械,實力大振,一路殺到洛陽東門,開始準備攻城。
楊玄挺和楊玄縱從北而來,隋將樊子蓋帶兵來戰,兩軍剛一交鋒。隋軍大潰,吐萬緒大怒,手殺逃兵數十人,勒兵再戰,隋軍卻鬥志全無,五戰五退。楊玄挺軍追到洛陽城北門,樊子蓋還想背城一戰,隋兵恨他心狠手辣。一起譁變,樊子蓋沒法,只得率十餘騎逃入城,其他隋兵全部投歸楊軍。
楊玄感和楊玄挺合兵一處,本來的數千人馬此刻已經擴充到三萬餘。三萬大軍屯兵城外。楊玄感派人到處發佈告示,上道:吾本爲大隋上柱國,家財萬貫,位極人臣,寵幸備至,本不奢求富貴。今赴湯蹈火,冒天下之大不韙,抄家滅族之禍,所爲救黎民百姓於水火之中……告示一出,民衆振動,每日有上千的人到軍門投效,幾天的功夫楊玄感軍擴大到五萬餘人。越王楊侗無奈,值得加固城牆,龜縮固守,不敢出戰。
“大哥,咱們已經攻打了三日,洛陽堅實厚重,損失是在太大了。”楊積善滿臉血污的從前線退了下來,和他一起衝城的三百敢死隊十之八九喪命在城頭之上。從北平調回洛陽輔佐楊侗的樊子蓋也是當代名將,將洛陽守的固若金湯。楊玄感軍本來農民居多,素無訓練,聲勢雖然好大。戰鬥力卻並不強,又缺乏攻城器械,因此一連幾日的狂功,卻無進展。
“萬碩那邊不知道如何了?如今之怕關中聞訊趕來救援。”楊玄感道,此刻的他已經不認爲自己可以輕易打下洛陽這座堅城了。
如同楊玄感擔心的一樣,一得到來自洛陽的求救,大興的留守代王楊侑立刻派大將魏文昇帶領四萬精兵,從潼關出關營救洛陽。楊玄感叫楊積善待人繼續圍洛陽,自帶人馬來戰魏文昇,此刻楊玄感的大軍已經有十萬之衆。兩軍列陣在洛水之濱,一邊是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四萬隋軍,帶兵的乃是隋朝名將。花刀將魏文通的哥哥魏文昇,一邊是聲勢浩大士氣如虹的十萬叛軍,帶兵的乃是隋朝開國親王,名將楊素之子楊玄感。
“十萬男兒漢,金甲刀光寒,洛水水猶清,留得幾人還?”李密在後軍見到兩軍的陣勢,喃喃道。楊玄感在洛陽的受阻,在李密心裏投下了陰影,他所擔心的遼東楊廣,一直沒有消息。而山東的來護兒水軍,也不知道要用多少日子才能回援洛陽。不過,如果戰勝不了魏文昇,擔憂他們就成了一種奢侈。
“衝鋒!”魏文昇揮動軍旗,金鼓齊鳴,四萬隋軍緩緩的向楊玄感軍衝去。楊玄感也同樣舉起手中的寶劍,高聲喝道:“衝啊!”
“大帥,這……”看到戰場上令人驚訝的一幕,一名副將瞠目結舌的問魏文昇。魏文昇勒住了馬,呆呆的看着戰場上無數隋軍兵士袍盔棄甲,兵器丟在腳邊,竟然坐在了地上不起來,脫下的頭盔下露出黑壓壓一片的如同江海一樣的人頭來。楊玄感大軍見此,士氣大振,楊玄挺楊玄縱率領人馬呼嘯殺了上來,隋軍中即便有想要迎戰的也嚇破了膽,頹然不知所措。
“撤退!”魏文昇知道事不可爲,只得下令退兵,他一邊倉惶逃回潼關,一邊在心中問着自己:這個國家是怎麼了?
擊敗了前來救援的魏文昇,遏制住西邊的隋軍,楊玄感回兵到洛陽城下。一面晝夜不停的攻城,一面派人在洛陽周圍佈防,他分派兵力,西防磁澗道,南防伊闕。東攻滎陽,想要佔據南北通衢的要津虎牢關,抵禦各方增援而來的隋軍。
“少帥,楊玄感終於動手了。”候君集風風火火的送來了這一日的第八個消息。武安福正和衆人議事,一聽之下,喜形於色,伸手接過消息,打開來看。原來楊玄感攻打滎陽不利,又因爲唐褘泄露機密,聯合河南各郡縣集兵反擊。在河內郡修武臨清關等地也連遭挫敗,他怕遼東大軍取道虎牢關來攻,派部將王仲伯帶兵一千,前去勸降尚師徒,據說軍中還有不少送與尚師徒的禮物。
“這種送上門來的綿羊,若不趁火打劫,豈不是浪費。”武安福露出笑容來,“雄大哥,這次少不得麻煩你重操舊業,可要記得別殺了領兵的將領,咱們可要問出他們的行動纔算功成。”
“看我的吧。”雄闊海哈哈一笑,終於找到可以發泄精力的事情做,和燕翼趙勇三個凶神惡煞的傢伙一起去了。
王仲伯身負重任,從洛陽出發,一路兼程。這日行到一處山崗,正要穿過,就聽山上一聲暴喝,一夥大漢飛馬而下,當先一個蒙着臉,大聲吼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命錢都留下,誰也別想過。”王仲伯大喫一驚,端起槍來喝道:“呔,可知你家將軍我是……”話音未落,那人已經衝近來,一棍打過來,罵道:“誰管你是誰?”王仲伯提槍去擋,被那棍砸在槍上,兩臂一麻,槍竟然被砸飛出去。那人橫棍一掃,將王仲伯打落馬下,早有人上前一按,給他捆個結實。
王仲伯手下一看勢頭不好,發一聲喊,作鳥獸散去。這些攔路之人將所有馬匹載重收拾一番,拐進山中,不見蹤影了。
第二百零五章 天下第一寶馬
王仲伯被從馬上打下來之後,後腦叫人砸了一刀背,就此昏了過去。此刻悠悠的醒轉,渾身關節劇痛,迷糊了半天,才發現自己此刻身處一個帳篷之內,被捆的如同只糉子一般,兩個彪形大漢不懷好意的瞪的自己,手裏的鋼刀精光鋥亮。
“二位大哥,這裏是?”王仲伯深知好漢不喫眼前虧的道理,既然落在人家的手裏,總得知道對方是誰,想要什麼纔行。
兩個大漢似乎沒聽見他的話一般,只是盯住他,似乎怕他忽然蒸發一般。
“兩位,我看你們不是官兵,我可是楊玄感將軍的部將。如今起兵拯救萬民,你們要是佔山的大王,落草的英雄,我可以引薦給楊玄感將軍,日後推翻暴君,必有榮華富貴。”王仲伯見兩人不搭理,忙引誘道。
大漢之一身子一動,王仲伯以爲他動心了,剛要再說。那大漢在刀上彈了一指,鋼刀鏘然做響,大漢道:“你老實點便少喫點苦頭,若是再多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王仲伯無奈,只得閉上嘴,過了也不知道多久。身子都被捆的麻了,帳篷門被猛的掀開,走進來數人。
王仲伯被帳篷外射進來的光晃住雙眼,一時見不得物,看不清楚來人的模樣。沒等他緩過來,早有人上前將他蒙上黑布。王仲伯不能視物,心裏惶恐,顫聲道:“英雄饒命啊,小人不過是奉命行事啊。”只聽一人笑道:“王將軍,你莫要害怕,只要乖乖答話,保你不死。”王仲伯如啄米的公雞一邊連連點頭道:“小人一定知無不言。”那說話的正是武安福,他和李靖等人舒舒服服的坐了下來,問道:“你帶兵要去哪裏?”王仲伯道:“我奉了楊玄感將軍的命令,帶兵前去虎牢關。”
“虎牢關?難道你想憑這區區一千人攻打虎牢關,你可知道尚師徒的厲害?”武安福可是知道尚師徒槍法高超,絕非王仲伯能抵擋的。楊玄感派他去打虎牢關,簡直是送羊入虎口的舉動。
“楊玄感將軍當然知道尚師徒的厲害,所以不是叫我去攻打虎牢關,而是叫我去拉攏尚師徒。”王仲伯忙道。
“呵呵,尚師徒爲人忠義仁孝,天下聞名,哪會輕易被你們拉攏。”武安福對尚師徒的人品是頗爲敬佩的,話裏提到他,也是十分的恭敬。
“楊將軍也知道尚師徒很難打動,因此準備了三樣禮品,都是稀世的珍寶,希望尚師徒能讓出虎牢關,阻擋楊廣從遼東派來的援兵。”王仲伯道。
“哦?是哪三樣珍寶?”武安福方纔來的匆忙,沒去清點繳獲的物質。
“第一樣是冰山雪蓮。尚師徒的娘有哮喘之症,雪蓮最能平喘,冰山雪蓮更是千年一生的寶物。據說尚師徒的老孃今年以來喘症嚴重,他又侍母最孝,不怕他不動心。”王仲伯道。
“恩,楊玄感果然聰明,知道尚師徒的弱點,這樣寶物,果然直中他的軟肋。”武安福點頭道,心知這八成是李密的計謀,二哥楊玄感爲人粗疏。豪放有餘,內斂不足,想不出來這樣的好主意。
“第二樣是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委任書。”王仲伯又道,“楊將軍許諾日後登基大寶,尚師徒就是開國元勳,一等功臣。”武安福一笑道:“這不過是個虛名,哪裏算得上是寶物。還有一樣是什麼?”
“還有天下第一的寶馬呼雷豹。”
“你說什麼?”武安福噌的跳起來,驚道。
“就是一匹戰馬……”王仲伯道,他兩眼被蒙,看不到武安福一臉的驚訝。
“快帶我去看。”武安福興奮的搓起手來,當初他見到尚師徒的時候還在奇怪怎麼這評書裏著名的四寶大將只有三寶,不見他賴以成名打遍天下的怪馬呼雷豹,如今聽王仲伯一說,才知道這匹馬竟然落在自己手裏。從一個小流氓慢慢變成武將的武安福深知一匹好馬對於武將的重要性。長風不過是凡品,早被汗血寶馬頂替,但汗血寶馬雖然奔跑飛快耐力長久。也不過是普通的好馬,這呼雷豹卻算是個傳奇,也難怪武安福一聽到,就急不可待的要去觀看。李靖等人雖然沒聽過呼雷豹的名頭,見武安福如此樣子,心知有異,也都興沖沖的跟去看熱鬧了。倒把王仲伯給丟下,無人理睬了。
武安福帶着衆人匆匆來到營後的馬廄,就見一羣小兵正圍在馬廄前指手畫腳,武安福一驚。怕呼雷豹出什麼問題,撥開人羣,進去一看,哎呦一聲,嚇了一大跳。
要說武安福手下的這些人,各個都是當時的豪傑,或者是李靖這樣運籌帷幄的智將。或者是孫思邈這樣的醫者,或者是孫成這樣的神箭將軍,又或者是雄闊海這樣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猛將,候君集這樣上天入地飛檐走壁的巧將,唯獨一個人。每天只知道喫喝,什麼事都不幹,喫飽了不是脫光膀子曬太陽就是到處找人比力氣。如今,這位站在馬廄裏,光着上身,猶如個黑鐵塔,正跟着一匹馬說話呢。
這位不是別人,正是武安福從別人那裏贖出來的放牛人羅士信,賈柳樓上雖然也有他一份。可是羅士信腦子糊塗,除了武安福的話,誰也不聽。他有一身雄闊海也自嘆不如的力氣,倒也沒人敢小瞧他。武安福對他寵愛有加,由着他每天大喫大喝,遊手好閒。羅士信在軍營裏待的無聊,總喜歡到處轉悠。這日也不知怎地,晃悠到馬廄這裏,一眼就瞧見馬廄裏添了幾匹馬。他放牛出身,看見馬兒心花怒放,上前來逗弄,就見馬廄裏有一匹馬生的十分奇怪。這馬十分高大,筋骨壯實,最奇怪的是一身的花紋如同猛虎的斑紋,斑駁有致,十分漂亮。而最奇怪的是馬的頭上突兀的生出一朵毛來,這毛沖天而立,好似一根角。
武安福就聽羅士信口中呼喝道:“嗨,我說馬兒啊,你那毛毛生的真奇怪,我想摸摸,你可別踢我啊。”說着就要過去摸呼雷豹頭上的毛。武安福心叫不好,羅士信手裏沒輕沒重,若是把毛給揪了下來,這馬可就廢了。他心裏焦急,張口要喊,卻見羅士信的手剛伸過去。呼雷豹口中吭哧一聲,前腿飛起,照着羅士信踢了過去。呼雷豹十分高大,這一腳之力足有幾百斤,尋常人被踢到,只怕當場骨斷筋折,內臟破裂而死。不過羅士信可不是一般人,他不但力氣大,反應也快,一見呼雷豹踢過來,口中罵道:“畜生,叫你別踢還踢。”伸手一撈,兩手有千斤的力量,竟然就將呼雷豹的兩條前腿給握在手中。呼雷豹力氣比不過羅士信,掙扎不過,撲通側倒在地。羅士信哈哈一笑,上前就去揪呼雷豹頭上的毛。武安福大叫道:“我的親弟弟唉,快住手啊。”羅士信就跟沒聽到似的,到底一把抓了過去,笑道:“這毛真硬。”說着一揪,這一下可不要緊,就聽呼雷豹口中咆哮一聲,猶如龍吟虎嘯,震耳欲聾。羅士信哎呦一聲,坐倒在地,瞠目結舌道:“這是怎麼回事?”武安福快步走進馬廄,仔細一看呼雷豹頭上額毛沒事,不過大概是被羅士信給弄疼了,有點害怕。武安福心裏暗笑,看來這馬不用馴服了,有羅士信嚇唬它,一定老實的緊。
武安福蹲下身來,在呼雷豹的頭上輕輕撫摸,口中道:“馬兒啊,以後就跟着我如何?保證你好草好料。”呼雷豹天生異稟,從來都是欺負別人的主,哪裏遇到過羅士信這樣的莽人。被嚇壞了,叫武安福這一愛撫,乖乖的哼了一聲,倒是十分的溫順。
“哥哥啊,你咋不摸摸我呢,我也嚇着了。”羅士信緩過神來,頗有不滿的道。圍觀衆人大笑起來,武安福聽了,起身道:“兄弟,我可告訴你,你以後不得欺負呼雷豹。”羅士信撓撓腦袋,哼哧道:“原來他叫呼雷豹啊?叫的真響,你以後叫我跟它玩我都不幹。”這是呼雷豹已經爬起來了,溫順的站在武安福的身後,不時斜眼瞪着羅士信,似乎知道武安福這個靠山可以對付羅士信這個大魔王。李靖等人看的大笑,候君集走南闖北,聽說過一些這種怪馬,道:“少帥,聽聞這種馬萬中無一,叫聲怪異,臨陣對敵時能嚇住對方的戰馬,是在是難得的寶馬啊。”衆人剛纔見識了呼雷豹的吼聲,也都嘖嘖讚歎。武安福笑道:“此馬這樣靈異,當然要送給英雄,誰若是喜歡,就上來認馬。”衆人都是愛馬之人,一聽之下,心都癢癢的。雄闊海道:“搶來的時候我怎麼沒發現這馬如此厲害?要不是我和黑煞獸配合的久了不忍換馬,還真要騎騎這傢伙。”武安福看衆人都只是羨慕,沒人上前,便問李靖道:“李靖,這馬就你來騎吧。”李靖擺擺手道:“我武藝平常,就算騎了他,也打不過厲害的武將,這馬還是需要真正衝鋒陷陣的猛將來騎。”一旁孫思邈道:“少帥,我看就不用謙讓了,此馬看樣子對少帥你十分信任,不如少帥就騎它吧。少帥的汗血寶馬也是良駒,讓給李靖也不算辱沒了英雄寶馬。”武安福其實心裏愛呼雷豹要死,爲了籠絡人心才忍心送人,見大家都異口同聲的同意孫思邈的話,便也不客氣,收了這蓋世無雙的寶馬良駒。
第二百零六章 東邊我的美人西邊黃河流
馬蹄聲狂亂,一身戎裝飛奔數千裏的信使來到遼東大營時,已經是七天七夜沒有下馬。當兵部侍郎,掌管軍機祕要的斛斯政被衛兵叫來看這信使時,他已經氣息奄奄的躺在營房中了。
“大人,這是從此人身上找到的書信。”衛兵頭目將信使身上找到的一個竹筒拿出,斛斯政一邊打開竹筒一邊心裏揣測,看這人長途跋涉,拼了性命送來消息,必定是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件。
衛兵頭目心中也有點好奇,心想是什麼消息叫這信使如此拼命,正要湊過去偷偷看上一眼。也好跟同僚喝酒時做吹牛的談資,就見斛斯政臉色大變,手顫抖起來。
“大人,你沒事吧?”衛兵頭目嚇了一跳,難道斛大人抽風了不成?
“你把這個人看住了,別叫他被旁人看見。”斛斯政嘴脣抽搐,兩眼無神,不管衛兵頭目的疑惑,跌跌撞撞的走出營房,心裏狂叫着:楊玄感啊楊玄感,你可把我害死了。
信使送來的不是別的,正是楊玄感在黎陽造反的消息,斛斯政手中握着這小小的紙條,卻如同有萬斤一樣的沉重。滿朝文武無不知道他斛斯政和楊玄挺關係親密,與楊家衆人也都十分親近,以楊廣的脾氣。看到這驚天的消息,自己有什麼下場,簡直是板上釘釘的。
怎麼辦?茫然的步行回營帳,不遠處就是中軍大營,身爲兵部侍郎。斛斯政掌管着隋軍的行軍計劃機密作戰方案,他很清楚高句麗眼看就要抵擋不住了,隋軍的勝利只是時間問題,可是楊玄感的叛亂,使得遼東的隋軍陷入了兩難的境地。本來虎口的高句麗,頓時城了隨時都能蟄上一口致人死地的毒蜂。而斛斯政自己,也成了風中的浮萍,置身在這狂風暴雨的中心。他猶豫再三,終於咬牙揉碎了手中的紙條,進了營帳,把許多機密文書裝起來,隨身帶好。當他要了一匹快馬出營已有兩個時辰以後,那衛兵頭目終於從剛剛甦醒的信使口中得知了紙條上真正的祕密。此事,斛斯政已經逃出了上百里。
“楊玄感啊!我若是抓到你,一定吧你碎屍萬段。”楊廣問完使者的話,暴跳如雷,羣臣聽了叛亂的消息,也都呆若木雞。傾覆高句麗就在頃刻之間,可是楊玄感在後方一造反,情勢不明。稍有不甚,遼東大軍就城甕中魚蝦,兩面受敵,只怕除了全軍覆沒別無出路。
“皇上,事到如今,臣建議立刻回兵平叛。”跟隨在楊廣身邊的大臣蘇威道。
“高元滅亡就在眼前,你叫朕怎麼放手?兩徵不成,天下該如何取笑於朕?”楊廣怒道。
“皇上,如今不是討伐高麗的成敗問題,而是大隋江山是否還能延續的問題了。”蘇威激動萬分,聲淚俱下的道。裴矩裴蘊也一起道:“皇上,高句麗可以隨時再徵。楊玄感是皇室子孫,關隴勳貴,若是皇上不馬上回軍平定。關中動亂,則大事盡去,無可挽回了。”楊廣也知道事態的嚴重,聽了二人的話,沉默不語。一旁驍果沈光道:“皇上,楊玄感掌管軍糧供應,只怕他早就在軍糧上做了手腳。一旦我們接濟不足,他又帶兵守住燕雲咽喉要道,到時候我軍前進不得。後退不成,軍糧匱乏,只怕會士氣低落,於皇上大大的不利啊。”他自從登城一戰頗受楊廣的器重,此時已經是驍果部將,見事情危急,也大膽出言道。
楊廣如何能不知道沈光說的對,他的理智終於戰勝了對高句麗的惱恨,點頭道:“好吧,撤兵。”
“皇上,兵部侍郎斛斯政和吏部侍郎高士廉平素和楊玄感私交很好,臣請先把他們拘拿下來。若是查明與叛亂無關,也就罷了,不然還請皇上將他們明正典刑,以懾天下。”虞世基出來道。
那邊廂高士廉不迭聲道:“皇上,微臣實在不知叛亂一事啊。”楊廣懶得聽他廢話,一揮手道:“帶下去好生看管,慢慢查問。”沈光帶驍果上前,不顧高士廉的求饒,將他帶了下去,又去抓斛斯政,卻聽得人說斛斯政早在幾個時辰前就出營去了。沈光大驚,帶人去他營帳一看,隋軍的行軍佈陣計劃全無了蹤影。沈光不敢怠慢,連忙回去報給楊廣,楊廣聽完。抓起御桌上的硯臺,啪的摔碎,厲聲道:“閻弼,你去給我追斛斯政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人。裴矩,你代理兵部機事,立刻傳令宇文化及楊義臣退兵,火速回軍,評定叛亂;蘇威,你立刻啓程,回關中安穩氏族門閥,莫叫他們牽扯其中。”大業四年的六月二十八夜裏,本來睏乏不堪,即將要城破人亡的高句麗軍聽得城外喊聲隆隆。大驚失色,一夜不敢入眠,只怕隋軍夜襲。苦侯一夜,當晨光微明,天邊升起旭日之時,所有的高句麗人都驚呆了。幾十裏的隋軍連營,空空蕩蕩,再無一人。荒涼的戰場上,除了上萬座新墳,就是丟棄在地的軍資,器械,攻城器具。那些營壘,帳幕也都丟在了軍營之中。在遙遠的西邊,似乎還能看到鋪天的煙塵滾滾,那是隋軍爭先恐後逃離高句麗所留下的最後痕跡。
長河古道,雄關漫漫,殘月如血。黃河奔騰不息的一路向東,咆哮着洪流入海,聲勢浩蕩,此刻,武安福的三萬人馬來到黃河岸邊。天將黃昏,大軍駐紮在岸邊,候君集等人前去徵調船隻,打造浮橋。武安福和李靖等人來到黃河畔,看見這雄渾悲壯的長河落日的景象,豪情大發。
“今天咱們就在這生一堆火,烤兩隻羊喫怎麼樣?”武安福找到一片寬敞平坦的河岸,問衆人道。
“好主意,我這就去叫伙伕準備。”孫成道。
日頭低垂,卻不捨得下山,似乎眷戀這人間的一日。此時正是夏初,日頭很長,當伙伕們點燃起篝火。把肥嫩的羊肉串起來架在火上燒烤,散發出陣陣的香氣時,夕陽正在山的背後,映紅了一天的雲彩,時間似乎靜止一般。山河壯麗,天地遼闊,雲高氣朗,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羊肉烤好,美酒送上,衆人圍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一邊吹牛一邊聽着耳邊的長河湍流聲。此去洛陽城,武安福終於要顯露一下他的實力,這一次關係到他未來是否能夠成爲一支獨立的力量,由不得他不小心。即將面對的是一場殘酷的廝殺,想到曾經經歷的那些殘忍的戰爭場面,武安福酒意上到頭上,不由的用手中的羊骨敲打着酒罈子,口中哼起上輩子曾經很喜歡的一首歌來:“道不盡紅塵舍戀訴不完人間恩怨,世世代代都是緣留着相同的血,喝着相同的水這條路漫漫又長遠……愛江山更愛美人那個英雄好漢寧願孤單,好兒郎渾身是膽壯志豪情四海遠名揚,人生短短几個秋啊不醉不罷休。東邊我的美人哪西邊黃河流,來呀來個酒啊不醉不罷休,愁情煩事別放心頭……”衆人本沒在意,等到聽出武安福口中的音律前所未有,似乎是異域的味道。以爲是北地突厥的歌曲,一聽詞句,這些粗豪的英雄也都心有感應,一個個感慨起來。
大河東去,看過了無數人間的悲歡離合,有多少英雄豪傑在這河水前萌生平定天下的雄心壯志。他們當中,有多少人壯志難酬,有多少人鬱郁不得志的一生流離,湮沒在如同這河水一樣波瀾壯闊的歷史長卷裏;又有多少登上人間權力的頂點,豪情萬丈的回首往事,把名字刻在永不凋零的青史之上,流傳後代?
心有所感,李靖第一個笨拙的跟着武安福的曲調哼了起來,雄闊海。孫成,孫思邈,燕翼,趙勇,候君集。尚懷忠等一直跟隨着武安福的將領也都一個個的開口,雖然大家南腔北調,其中還有五音不全的人,可是這些漢子口中傳出來的歌聲,卻越來越有力量。穿透即將到來的黑色夜幕,伴着篝火的熊熊火光,直達夜空之顛。
“少帥,等咱們建功立業了,你也給我老雄找個老婆吧。”雄闊海這似乎從來不喜好女人的猛英雄哼了幾句,忽然道。
衆人大笑,孫成道:“雄大哥,憑你的英雄氣概,找女人還要少帥操勞嗎?你的事包在兄弟我身上了,保證給你找個好的。你倒是說說要找個大家閨秀還是小家碧玉?”雄闊海不好意思的道:“我也不知道什麼樣子的姑娘好,能生娃就行。”衆人又是大笑,連口齒笨拙的羅士信也跟着起鬨道:“我也要,我也要老婆。”武安福看着大家興高采烈討論起女人來,想起了蘇凝雲,她在北平還好嗎?張紫嫣呢,她留在山東,想必已經見到楊林了吧,也不知道她是否會在這同一片天空下想起自己來。陳月香呢,她如今一定是敲着木魚,誦着佛經,做着晚課吧,那佛經真能蕩盡她心中的苦難嗎?還有李漩,武安福想到這些女子,縱聲大笑,無喜無憂的繼續唱了起來:“東邊我的美人西邊黃河流,來呀來個酒啊不醉不罷休,愁情煩事別放心頭……”
第二百零七章 兄弟相搏
強攻之下,東都洛陽顯示出了當初建造者宇文愷的高瞻遠矚,只用兩年時間就建成的洛陽城並沒有因爲趕進度而偷工減料,相反的是所有城牆用石都是三尺厚的青石,堅固無比。如今楊玄感成了第一個望城興嘆的人。眼前的城池本來是他可以隨便進出之地,他還記得三個月前自己從洛陽出發時的情景,如今卻不得其門而入,人生真是充滿戲劇。
“大哥,有急報。”楊萬碩一頭大汗的跑到楊玄感的身邊。楊玄感打開手中的密信,果然是個壞消息。不但遠在遼東的宇文化及,楊義臣已經帶領五萬人馬輕裝急行,到達了幽雲,數日內就能南下越過虎牢關,就連山東的來護兒也帶領本來要出征遼東的水軍返身打了回來。而剛剛被他打敗的魏文昇又和屈突通合兵一處,帶兵三萬,出了潼關,逼近洛陽。楊玄感軍眼看就要陷入兩面受敵的境地。
“現在如何是好?”楊萬碩看了消息,冷汗直流道,“洛陽無法攻克,大軍的士氣已經不如之前,來投軍的農民也少了很多,再無進展,只怕人心思變。”楊玄感看向李密道:“大哥,你有什麼妙計嗎?”李密道:“爲今之計,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東邊的援軍還沒過虎牢關,我們可先擊敗魏文昇和屈突通,一舉衝進關中,安撫百姓,再圖大業。”楊玄感眉毛一挑,略有不快道:“洛陽眼看就要陷落,大哥怎麼總說喪氣的話。看我先把魏文昇這個手下敗將打退,就拿下洛陽,號令天下。”李密看楊玄感意氣風發的昂首走去調兵遣將,嘆息一聲,心中已在盤算未來之路。
洛陽城北,魏文昇和屈突通臉色凝重,他們的背後是三萬精挑細選忠於大隋的精兵,而他們的對面,則是楊玄感和楊玄挺帶領的五萬義軍。
“楊玄感,你身爲皇室,背叛朝廷,日後怎麼面對宗廟裏的先帝和越王?”魏文昇馬鞭一指,遙遙的喝問楊玄感道。
“魏文昇,屈突通,你們二位都是明白人。自然知道當今天子楊廣得國不正,昏庸無道,濫用徭役,不顧百姓疾苦興兵攻打高句麗,使得天怒人怨。我如今打起義旗,正是順天應人之舉,如何見不得祖宗?”楊玄感道。他這一番話頗得百姓人心,屢屢奏效,不過魏文昇屈突通當然不會輕易吧他的話放在心上,屈突通道:“既然你死不悔改,就別怪我們不念同僚之義了。”楊玄感大笑一聲道:“有本事的就來拿我,今日就叫你們兩個陷在這裏。”說罷手中長矛一揮,大聲吼道:“兒郎們,隨我衝啊。”八萬人糾纏在一起,隋軍人數雖然處於劣勢,卻勝在訓練有素武器精良。而楊玄感一馬當先,勇猛無比,義軍被他鼓舞,士氣高漲,兩邊此消彼長,倒也鬥得旗鼓相當。楊玄感帶領數百人的親兵在隋兵中來回縱橫廝殺,擋者披靡,屈突通遠遠看見,挺槍去戰,兩人你來我往殺了十幾個回合不分勝負。魏文昇遠遠看到二人鬥在一處,並不着急相幫,按照平日的訓練,揮動五色旗號,隋兵在偏將的帶領下結成厚實的陣勢禦敵。義軍大都是農民,哪曾見識過陣法的厲害,被隋兵漸漸的分割開來,各自爲戰,亂做一團。魏文昇指揮若定,又派了一支精銳披荊斬棘殺將過去幫助屈突通。楊玄感略微退卻,只見戰場上混亂無比,四周大多是隋軍,而義軍雜亂無章的分佈在四面八方,發揮不出人數上的優勢來。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對親兵道:“你們照我說的喊。”說罷高聲喊道:“楊玄感被俘虜了!”衆親兵雖然不明所以,卻也一起喊道:“楊玄感被俘虜了。”隋軍本來在將官的帶領下采取合圍之勢將義軍分割開來,一聽見這陣吶喊,信以爲真。個個都喜形於色,有人放聲歡呼起來,魏文昇聽得,也大喜過望,就這一懈怠的功夫,楊玄感帶兵衝殺,頓時將隋兵的陣勢衝開一個缺口。楊玄挺也恰好帶兵趕到,兩人帶領三千餘精騎,一路突進,把隋兵衝的支離破碎。陣勢被破,楊玄感如同天將下凡,大發神威。連殺十數人,隋兵更是惶恐,倉惶退卻,魏文昇和屈突通見勢不妙,只得鳴金撤退。三萬多隋兵被殺的落荒而逃,丟下數千屍體,往西敗去。
“咱們追是不追?”楊玄挺殺的興起,熱汗直流,將頭盔摘下丟掉,問楊玄感道。
“追,這一戰一定要吧魏文昇和屈突通打得再也不敢出關。”楊玄感道,說着揮起長矛,振聲道:“追啊,抓住魏文昇和屈突通的,賞銀一千兩,連升三級!”魏文昇率領敗兵退卻出十幾裏,回頭張望,見煙塵滾滾,楊玄感的大軍就在後面尾隨,只等隋兵逃得累了便趁機進攻。魏文昇知道這麼逃下去只怕全軍就要覆亡在此,忙招呼親兵將領,叫他在敗兵中召集弓箭手兩千人射住陣腳。自己則和屈突通收拾敗兵,轉回頭來,重新列成陣勢。
楊玄感和楊玄挺帶兵追來,被兩千弓箭手一陣亂箭阻擋住腳步,兩人穩住陣腳再看。魏文昇和屈突通勉強收拾好了敗兵,回身衝殺,想要挽回一城。楊玄感大笑道:“魏文昇啊,你不愧是名將,這也能叫你回過頭來,可惜你遇到的是我楊玄感啊。”兩軍再次膠着在一起,隋兵本來就士氣低落,陣容散亂。被士氣正盛的義軍衝擊一場,很快抵擋不住,再次退卻下來。魏文昇和屈突通不服氣,幾次三番的整理人馬想要重新紮住陣腳卻一直沒能成功,如此短兵相接。十戰十敗,隋兵從洛陽北一直退到了邙山之南的金谷,三萬人馬死的死逃得逃傷的傷降得降只剩不到一萬了。
“魏將軍,今兒個恐怕是不成了。”看着太陽已經西垂,屈突通有些傷感,他的左臂中了一箭,雖然痛入骨髓,他卻似乎沒感覺到一般。眼前的硝煙戰火,無數的屍體,義軍的蜂擁而上,隋兵的拼死抵擋,在他眼中都如慢鏡頭一般。這曾經楊素麾下的名將,面對着老上司的兒子,爲大隋盡了自己的全力。此刻他只覺得渾身脫力,真想倒頭大睡一覺,再也不要醒過來。
“屈突將軍,咱們能死在一塊,也是緣分了。”素來驕傲的魏文昇這是也誠懇起來,兩人並肩血戰十場,實在是抵擋不住楊玄感的衝鋒。如今背後就是邙山,他們背山結成孱弱的陣勢,而五里之外,就是追殺了一天連勝十場的楊玄感軍。
難道我就要死在這裏嗎?魏文昇和屈突通腦海裏冒出同一個念頭,各自抓緊手中的兵器,準備迎接一個軍人最後的光榮。
楊玄挺衝在最前面,他已經能看到隋兵臉上恐懼的神色,即使是最勇敢的戰士,在面對一定會失敗的戰鬥時,也會本能的恐懼。楊玄挺手裏的長刀掄起,捲起一地的煙塵,他要用這刀砍下更多的頭顱,來成就他們的夢中霸業。
越來越近,楊玄挺和身後上萬先鋒的腳步把大地都震顫起來,就在兩軍將要短兵相接之時,一支穿雲羽箭射來,不偏不倚的射進楊玄挺那沒有頭盔保護的太陽穴上。羽箭力道頗強,射中的又是人腦最脆弱的地方,楊玄挺連哼都沒哼一聲,屍體從馬上栽下來,落在滾滾人流裏。他身後的義軍瞬間寂靜,魏文昇和屈突通驚訝的朝着羽箭射來的方向望去,只見一人站在邙山的山脊上。在他的背後,煙塵起處,一隻大軍緩緩露出了崢嶸。一面迎風招展在愈見西去的晚照裏分外耀眼的大旗上,赫然寫着一個“武”字。
在一隊十幾人的黑衣騎兵的帶領下這支忽然冒出來的軍隊如同餓虎撲食一樣衝向了失去楊玄挺的義軍。魏文昇和屈突通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屠殺,本來士氣高漲,連連獲勝的義軍,在這支部隊的衝擊下,立刻潰不成軍。那些黑衣騎兵就好像地獄來的惡鬼,在他們面前,飛舞的是殘肢斷臂,流淌的是仇敵的熱血,一切阻擋在他們腳步前的活物都被撕的粉碎。而他們身後那洶湧而來的士兵,個個奮勇爭先,勇猛頑強。偏偏每個士兵所擁有的不只是膽略和勇氣,還有高昂的士氣,精良的裝備和一望可知熟練的配合與長久的訓練。在他們的攻擊下義軍如同還沒長大的孩子,只有被毆打的份。只不過是一頓飯的功夫,在楊玄感還沒來得及到來之前,一萬名義軍就有一半倒在了血泊之中。魏文昇和屈突通就算是身經百戰的將軍,卻從來沒看到這樣神速的破敵,都喫驚的長大嘴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誰的兵馬?”魏文昇大駭道,他從來都不知道隋朝有哪一支部隊具有如此壓倒性的實力。
“難道是他嗎?”屈突通看着那武字旗號,猜測道。
殘餘的幾千楊玄挺敗兵如同方纔被他們追趕的隋兵一樣,狼狽而恐懼的逃走,而楊玄感的軍隊,正疾衝過來。
第二百零八章 半渡
“楊玄挺將軍戰死了。”一個被楊玄感攔下的敗兵驚慌的道,他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娃娃,以爲跟着楊玄感能喫上飽飯。便扛着鋤頭來投軍,此刻嚇的一褲襠都是屎尿,滿臉的淚水。
楊玄感腦子一暈,幾乎從馬上跌下來,前方戰鼓轟隆。似乎有無數人馬衝殺過來,能在一頓飯的時間就將楊玄挺的一萬人馬打得潰不成軍,對方定是有強悍的實力。楊玄感雖然一心想爲弟弟報仇,卻還沒有失去理智。他強自忍耐住失去楊玄挺的悲痛,下令前隊變成後隊,全軍緩慢的撤退回洛陽的方向去了。而他背後的隋軍援兵,似乎也沒有追趕的意思,很快偃旗息鼓,消失在視野之中。
魏文昇和屈突通雖然被這支部隊所救,卻顯示出名將風範,並沒有放鬆警惕,一面叫偏副將領指揮士兵結陣以待,一面撥馬來到陣前。
擊敗了義軍的這支隊伍並沒有窮追猛打,虛張聲勢的打了幾通鼓,見楊玄感的人馬在兩裏以外停下來。緩緩後退,也不追趕,同樣結好陣勢,退了回來,在隋兵面前紮下了陣腳。魏文昇看他們進止有序,行動劃一,暗暗驚歎,對屈突通道:“屈突將軍,你可知道這是哪裏的軍隊?”屈突通苦笑道:“此人魏將軍一定聽說過。”魏文昇咦了一聲,剛要追問,就見對面的大軍齊聲高呼。邙山的山腰上,又閃出一支人馬,魏文昇一看當先那人,驚道:“原來是他?”來人正是武安福,他帶着人馬來到山下,笑呵呵的奔魏文昇和屈突通過去道:“二位將軍,別來無恙啊。”魏文昇和武安福交往不多,拱了拱手,對他充滿了好奇。屈突通和武安福頗有一些交往,策馬上前,激動的道:“武兄弟,原來是你救了我們。”
“屈突大哥,可曾想過兄弟沒有啊?”武安福笑道,兩人並駕齊驅,一起來到魏文昇面前。
“武將軍……怎麼到此來了?”魏文昇倒是對武安福圍剿瓦崗寨的事情略知一二,想來瓦崗寨距離此地也有數日的行程,若非早有謀劃,哪裏會這麼巧趕在這裏出現。
“我聽聞楊玄感起兵造反,擔憂洛陽的安危,自作主張帶兵回來救援洛陽,偏巧在這裏遇見了這一仗,也算天意啊。”武安福道,他這話倒是難得的沒什麼水分。
“有武將軍這樣的強兵,何愁反賊不破。”屈突通道,“武兄弟你這兵是怎麼帶的,有一手啊。”
“都是義父靠山王的功勞,小子年幼,哪有這麼大的本領。”武安福忙道。
魏文昇本來還有些疑問,聽他這麼一說,倒也釋然。楊林帶兵之能魏文昇當然是知道的,本來心中略存的懷疑,煙消雲散了。
“武將軍,如今反賊雖然退卻,可是洛陽依舊被圍困。若想剿滅反賊,咱們得把他拖在此地,等待遼東援兵的匯合。你可有什麼好主意嗎?”魏文昇問武安福道。
“安福無德無能,還請大人你作主就是了。”雖然如今比起武安福的軍隊來說,魏文昇剩下的那幾千人簡直稱不上戰鬥力,可是武安福依舊十分的謙虛。魏文昇對這個曾經風雲一時卻又大起大落的少年權貴倒也不敢小看,忙道:“咱們同爲朝廷辦事,自然要多商量。”屈突通也是一樣的說辭,武安福推脫不過,便叫來李靖孫成幾人,一起商量起對策來。如今楊玄感有十萬大軍在洛陽城外駐紮,每日攻打不息,魏文昇和武安福的兵馬合在一處也不到四萬。其中還有不分傷兵,軍力差距何止一倍,強行解圍就算能夠成功,也必將付出巨大的代價。幾人討論一番,商定分兵兩處,南北呼應。在楊玄感軍的外圍不斷騷擾,讓他疲於應付,無法攻打洛陽。
武安福分兵一萬給魏文昇和屈突通,帶領兩萬心腹親兵來到楊玄感的大軍南方,退過黃河。在岸邊紮好營寨,然後大張旗鼓,叫楊玄感知道。
“玄感,看旗號來將是武安福啊。”李密和楊玄感站在山崗上遠遠的看着黃河對岸的隋軍營寨,沉聲道。
“武安福,枉我和你結拜兄弟,你竟然亂我大事,殺我兄弟,我和你從此恩斷義絕。”楊玄感氣憤難平,恨聲道。李密聽了沒有作聲,武安福在南,魏文昇屈突通在北,近日來不斷的騷擾義軍的行動,使得楊玄感不敢全力攻打洛陽。而從山東叛逃來歸附楊玄感軍的李子雄帶來了另一個不好的消息,來護兒和宇文化及的大軍都在晝夜兼程的趕來,至多再有五日,就能來到洛陽附近。如果在此之前不能打下洛陽,到時楊玄感大軍就將被四面圍困,插翅難飛了。李密深感到危機的來臨,終於開口道:“玄感,此時不是和武安福鬥氣的時候,若是不早做決斷放棄洛陽只怕咱們都要埋骨在此。”楊玄感沉默下來,半晌道:“難道我做錯了嗎?”
“亡羊補牢,猶未爲晚,如今元弘嗣在隴右帶兵。他曾是越王的門生,我們可以詐稱他歸降與義軍,動搖關中軍心民心,趁魏文昇和屈突通都在此處,長驅直入殺進關中,還有周旋的餘地。”李密道。
楊玄感躊躇了好一會,終於道:“再給我兩天時間,若是打不下來洛陽,我們就去關中。”李密急道:“時間緊迫,需得早做決定纔行。”
“我意已決,不用多說了。我只要兩日,兩日不成,一切都聽你的。”楊玄感說完,徑直下山去了。李密獨個留在山崗上,滿臉的憤怒:“楊玄感啊楊玄感,當年越王說你志大才疏,我還當他是一時謙虛,原來你果然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之人。我李密跟從你造反,真是瞎了眼睛,這回只怕要被你害死了。”洛陽城裏已經發現南北兩面都有援兵到來,士氣大震,不但防守上更加頑強,還時不時的騷擾圍城的楊玄感軍。楊玄感雖然有心先擊敗兩路援兵,可一是忌憚武安福這支人馬粉碎楊玄挺一戰所表現出來的強大戰鬥力,二是武安福和魏文昇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若是一方受到進攻,另一方一定趁機攻打楊玄感的後方。楊玄感被逼得不敢輕舉妄動,這兩路人馬如同芒刺在背,讓他好不難受。一連兩日,連一塊洛陽城磚都沒打碎,何況破城。不得以,楊玄感下令全軍準頓軍備,準備西進關中。就這時,來護兒提前趕到了,他的四萬鐵騎經過長途跋涉。比楊玄感預計的早到了三天,如同黑雲壓日一般的黑鐵精甲在陽光下閃耀這死亡的光澤,似乎要把黃河都吞沒一般。
在李密的嗟嘆和楊玄感的震驚中,來護兒來到了黃河岸邊。
“爹,洛陽就在眼前了。”來護兒的兒子來弘看着滔滔黃河水,興奮的對來護兒道。來護兒的臉上沒有一絲的表情,自從一個月前楊玄感以討伐來護兒的名義起兵之後,他就一直忐忑不安。楊廣的暴躁性格他在清楚不過,威脅到楊廣皇位的人如今都在黃泉之中,第一次征伐高句麗。來護兒就差點因爲兵敗而被判死罪,好不容易脫罪戴罪立功,楊玄感竟然誣陷自己造反,來護兒簡直氣炸了肺。他一得到消息就立刻帶領四萬人馬啓程返回洛陽,直到路上遇到楊廣的使者,對他好生安慰,來護兒才放心下來。不過他已經視楊玄感爲仇敵,若不殺他,憤恨難平。可是,面對來護兒的不但有滾滾的黃河,還有黃河對岸,那匆忙趕來的楊玄感軍。
“渡河!”來護兒鐵槍舉起,指向洛陽方向。
“爹,敵人若是半渡襲擊,我軍恐怕難以抵擋啊。”來弘一聽,驚道。
來護兒鐵青着臉,眼中的光芒閃爍着駭人的殘忍:“無論死多少人,我都要渡過黃河!”一百多條小船,倉促建成的浮橋,一千敢死隊利用這可憐的渡河工具開始向對岸進發,每個人臉上都是視死如歸的鎮定。楊玄感軍的刀光劍影,匯聚在一起,比黃河的波光更爲耀眼,卻無法使他們閉上眼睛。
“將軍,我們什麼時候攻打過去?”趙懷義躍躍欲試的問楊萬碩道。
“半渡。”楊萬碩鎮靜的道,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楊萬碩是這樣認爲的。楊玄挺死後,他是楊玄感最信任的將領,因此才把阻擊來護兒的任務交給他。
敢死隊的扁舟在黃河上如同落葉一樣打着旋,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有人靠上了岸。當一千多敢死隊有小半登上了河岸時,楊萬碩舉起手來,就要落下。
“衝!”這一聲喊,卻不是發自楊萬碩的口中。潛伏在附近山崗之中,身上披滿雜草的武安福軍暴跳而起,一萬精銳勢如猛虎,向楊萬碩背後掩殺過去。
“這是怎麼回事!”楊萬碩大驚,他只道敵人只有來護兒一個,卻沒料到在六道的情報系統下,沒有任何軍隊的動向能瞞過武安福的眼睛耳朵。早在一天前,武安福就帶領一萬人埋伏在此,此時奇兵突起,楊萬碩這打獵的人,反而被雁啄了眼睛。
“不要亂,我們的援兵馬上就來。”楊萬碩拼命的指揮着大亂的義軍,期盼着楊玄感發現這裏的劣勢趕來救援。他卻哪裏知道,忙着西進的楊玄感,被洛陽城裏突然衝出的樊子蓋軍正打的焦頭爛額,根本無暇顧及他。
第二百零九章 皇天原
箭發如雨,無數翎羽穿梭在空中,煞是好看,濺落出的血光,染紅了戰士的雙眼。楊萬碩的三萬人馬被武安福的大軍突襲後方,頓時變成了無頭的蒼蠅,沒有經受過系統訓練。隨大流加入到義軍中的農民們在戰爭中暴露出了他們膽小的本性,哭爹喊娘,屎尿橫流,聲淚俱下,跪地求饒,楊萬碩便是再英明神武,也難以帶領這樣的士兵抵擋武安福的衝擊。更何況他的身前,還有剛渡過黃河激流的來護兒鐵騎,本以爲必死的敢死隊被武安福的出現刺激的興奮無比。渡過河來的戰士躍上戰馬,一手揮舞長矛,一手攥緊盾牌,高聲唱起戰歌,也殺了過來。
“將軍,我們擋不住了。”趙懷義狼狽不堪的逃到楊萬碩的身邊,烏合之衆的義軍,已經七零八落,就算他們的數量是武安福軍力的三倍,戰鬥力卻不及武安福的三分之一。
“撤退。”楊萬碩知道事已不成,只得壯士斷腕,帶上數百精銳的親兵,往洛陽逃去。
“哪裏走?”早有人看到楊萬碩的軍旗,橫刀立馬攔在前面,正是張稱金。他這一次總算找到出戰的機會,一直在尋找對方的大將,果然叫他發現了。
“哪裏的娃娃,找死。”趙懷義大喝一聲,手裏的宣花斧劈頭砍下。
張稱金嘴角一瞥,手中金背魚鱗刀一撩,粘在趙懷義的斧杆上。刀順杆一劃,削向趙懷義的手指,趙懷義喫了一驚,連忙鬆手,張稱金刀勢一變。斜削而下,噗哧一聲,正砍進趙懷義的肩胛骨中。趙懷義慘叫一聲,倒落馬下,一命嗚呼。楊萬碩大驚,哪裏敢撩他鋒芒,轉身就逃。親兵奮力擋住張稱金,將他纏住。張稱金一時殺不出重圍,正焦急間,只見一騎飛馬而來。一朵槍花絢爛迷人,槍頭閃爍處,楊萬碩應聲落馬,死屍栽倒在塵埃之間。
“姐夫好槍法!”張稱金惡鬥之際,竟然還有閒給武安福喊好。
楊萬碩和趙懷義兩員大將一死,本來就亂成一團粥的義軍更是變成一團散沙,大部分投降,少部分頑抗者,被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的剁城肉泥。當來護兒終於渡過黃河來,就看見武安福的一臉笑容。
“是你啊?”來護兒萬萬沒想到幫助自己的竟然是武安福。
“哥哥一向可好?”武安福心裏頗爲感慨,一年多不見,來護兒蒼老了許多,本來英姿雄發的猛將軍鬢上竟然也有了白髮。伴君如伴虎,武安福暗自慶幸自己能夠全身離開朝廷的內鬥,如今想來。昔日晉王府裏高談闊論深受信任的衆人,楊素橫死,楊玄感叛亂,宇文化及和來護兒因高句麗失敗而獲罪,蕭禹被貶,自己也爲太子所陷,只有裴矩虞世基還能保持住權柄。黃河一去不復回,人生又何嘗不是,若是能夠重新選擇,他們還會堅持當初的信念嗎?
楊玄感的眼皮猛烈的跳了兩下,不祥的預感籠罩心頭。回望黃河,也不知道楊萬碩是否已經將來護兒拒在對岸。如果來護兒這個時候圍過來,後果不堪設想,看着樊子蓋的兩萬大軍重又逃回城去,楊玄感懊惱的想。
樊子蓋發現了楊玄感要撤退的意圖,不但不燒香拜佛求菩薩保佑楊玄感早點離開,反倒呆了兩萬人馬。連續三次從城裏殺出,每當楊玄感以爲打敗了他,回身繼續收拾軍械,樊子蓋就又一次衝出來騷擾。如此三次,楊玄感只覺得一股怒火在胸中燃燒,他幾乎想放棄奪取潼關,殺入關中的計劃,就在這洛陽和樊子蓋一決勝負了。
“將軍,不好了。”楊玄感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一個渾身是血的楊萬碩親兵縱馬飛奔而來,帶來楊萬碩和趙懷義兵敗被殺,三萬人馬土崩瓦解的消息。
“氣死我也。”楊玄感渾身發抖,從最開始的一帆風順無數人前來歸附,聲勢一時無兩。到如今處處受制,冰火兩極的反差讓楊玄感暴怒起來,“武安福,我一定要殺了你。”
“玄感,且慢。”李密伸手攔住他,“事到如今,大勢已去,若不早退往關中,只怕全軍就要喪在這裏。”楊玄感被李密一擋,火氣稍微抑制一些,來護兒的人馬已經渡過了黃河。己方雖然還有十萬大軍,可是面對來護兒武安福屈突通魏文昇的七萬多人和洛陽城裏的數萬大軍依然處於弱勢,如今的每一個決斷,都將影響最後的戰果。到了危急關頭,楊玄感終於完全的放棄了自己的主張,頹唐的道:“一切都聽大哥你的。”不顧洛陽城裏樊子蓋的高聲謾罵和兩萬大軍的背後瘋狂追擊,楊玄感的十萬大軍再無十幾天前的洶洶氣勢,如同喪家之犬一般,向西逃亡而去。一路上,留下無數屍首,老弱者落在後面。或被踐踏而死,或被樊子蓋追趕上殺死,在他的身後,武安福和來護兒一路,魏文昇和屈突通一路,緊緊跟隨。更遙遠一些的後面,是宇文化及和楊義臣的大軍,這些隋朝的精兵強將,馬不停蹄,誓要把楊玄感扼殺在潼關以東。
正是七月的好時光,爲何卻象是秋天一般的瑟瑟呢?楊玄感不解的看着眼前的一片平原,他的大軍終於還是沒能到達潼關,眼前的平原盡頭。就是抄小路堵在前頭的魏文昇和屈突通兩人的軍隊,在楊玄感的身後,是宇文化及,來護兒,樊子蓋和武安福。隋軍十五萬,前後夾擊。楊玄感義軍十二萬,在這平原之上列成長蛇陣,長達五十里,橫亙荒原。決戰,即將來臨。
“這是什麼地方?”楊玄感問身旁的楊積善道。
“這裏叫做皇天原。”楊積善道,從洛陽逃到弘農時,楊玄縱遭遇伏擊陣亡,昔日鼎盛的楊家將們,如今只剩下自己和楊玄感在奮戰。
“皇天原,好名字啊。”楊玄感還記得自己的皇帝夢,“還沒找到我大哥嗎?”
“弘農之後,李密就失去了蹤跡,恐怕已經逃了。”楊積善憤憤的道,“我早覺得他不可靠。”楊玄感嘆道:“莫怪他,若是早聽他的話,何至於落到今天的地步。”
“咱們還有十萬精兵,難道就一定會輸嗎?”楊積善不服氣的道。
“哈哈,說得對,這裏叫做皇天原,說不定天意叫我在這裏擊敗所有的敵手,登基爲皇帝呢。”楊玄感笑道,笑容裏卻包含太多的無奈。
不容楊家兄弟說太多的話,魏文昇軍率先發動了進攻。莽莽的荒原上,將近三十萬人,開始了決定生死的搏殺。
刀槍林立,幻出繁華光影,光影下,是無數冤魂。不知道爲何而戰,與何人戰的義軍,在隋軍的衝擊下,五十里的綿長戰線,脆裂數段。若是有人能從高空俯瞰整個戰場的話,一定會爲人類戰爭的壯觀和偉大感到激動萬分。幾十萬本沒有仇恨的人搏鬥在一起,唯一的念頭就是殺死對方活下去,砍砸刺扎。挑崩削劈,踢打撕咬,挖捅抓啃,無所不用其極的殺人方式,這就是戰爭所能暴露出來的殘酷人性。
有奄奄一息的士兵,耳中已經聽不到聲旁的吶喊,看不到自己身上傷口血流,只是留戀的感受着灑在身上的溫暖陽光,對這世界發出最後的嘆息。也有倒下的人,努力的爬起來,把流出肚子的腸子重新賽回去,奮力的抓起不知是什麼的兵器,用最後的力量打向最近的敵人。所有的瘋狂,所有的夢想,所有人類具有的最溫柔和最殘忍的品德。就在這戰爭之中,華麗的上演,悲哀的落幕,寂寞的散場。
“逃跑者,殺無赦!”楊玄感長矛一擺,將一個逃兵一矛刺穿,那逃兵愣愣的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聞到身體裏散發出來的死亡味道,臉孔抽搐,猙獰的看了楊玄感一眼,終於不甘心的倒在地上,身體很快被飛奔而過數十匹戰馬踏過,成爲一攤肉泥,混合在泥土之中。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沒有人知道他是否還有父母妻子孩子,沒有人能在任何的歷史書中找到他的名字,就好像他從來不存在在這個世界一般。
而對於那些註定要在青史上留下名字的英雄來說,他們所要做的就是踩過無數人的屍首,去建立自己的功業。
武安福的身邊,是他的精銳護衛隊燕雲十八騎和龍騎兵虎衛隊,雄闊海燕翼趙勇三大猛將當先。候君集等人殿後把孫成和謝映登等人帶領的一千名弓箭手保護在中間,每一輪的強弓怒箭之後,就有無數的義軍倒下,僥倖逃過箭雨的,則要面對燕雲十八騎的快速突擊。武安福的這支精銳猶如切肉刀,將楊玄感的大軍砍的七零八落,阻擋在他們面前的一切敵人,都變成了冤魂和屍骨,壘積在皇天原上。幾十年後,這裏長出茂盛的林木,鬱鬱蔥蔥。卻無人知曉,有多少血肉澆灌在這裏,成就了美麗的風景。
無論楊玄感有多麼勇猛努力,十幾萬的義軍終於崩潰了,再無人能夠忍受被屠殺的命運。逃亡,投降,受傷,死去,半個月前還不可一世的義軍,四分五裂,一盤散沙。
勝負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