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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我想看見你

  離開柳如月的時候,已是凌晨5點多,安鐵一個人走在街上,正是春末夏初的季節,空氣中充滿了潮溼而熱烈的氣息,飄蕩着一股情慾的味道。是的,這的確是情慾的味道,曖昧而茂密,肥沃而又廣大,養育着無數讓人又愛又恨、美麗而迷離的人間煙火。哦,這人間,我慾望的溫牀與墳墓,我在你的子宮出生,在你的胸前暴死,這生命以及這空蕩蕩的街道與高樓,你必須熱愛,你別無選擇。安鐵在街道上走着,心裏無端激動而憂鬱起來,在早晨的洗滌下,心裏單純得如初生的嬰兒。   安鐵悄悄打開門,回到家中。剛剛往牀上一躺,他就想起了秦楓,心裏刀絞似的痛。頭痛得嗡嗡直響,安鐵感覺這種痛不是心痛,而是肉體的痛,就像被人當衆用鞭子抽打的那種疼痛,這是一種尊嚴遭到嚴重傷害時的感受。這種痛與李小娜背叛的時候還不太一樣,李小娜給安鐵的痛是慢而久遠的,秦楓帶給安鐵的痛是劇烈的,牀上的安鐵有一種強烈的破壞衝動,這跟早晨街上的安鐵叛若兩人。這種衝動一會被安鐵壓了下去,一會又冒了出來,時不時的往哪個臨界點衝去,這個臨界點就是心裏和肉體的痛開始互毆,而且必須是肉體的勝利才能把心裏的痛壓在看不見的地方。這時候必須有一個人,必須用一把刀子捅進去,這個人可以是別人,也可以是自己。生的憤怒比死的恐懼更強烈,但死亡是一個極致,是一個結束。事情必須有一個結果。死亡是最後的結果。對死亡的恐懼與期待暫時可以安慰現在的憤怒,這是一種對生命中那些無法把握的東西的憤怒。   安鐵想起躺在自己懷中的秦楓的裸體,想起那個靠在別的男人肩膀上的秦楓。這事必須有一個結果,否則安鐵會瘋掉。安鐵拿起一把水果刀,他必須馬上看到血在燃燒與流淌,但現在找不到人,很快他想到了自己。這時候,安鐵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興奮,心裏的那種痛苦立馬減輕了很多。這時,安鐵毫不猶豫地使勁把水果刀一下子扎到大腿上,安鐵一陣抽搐,同時也感到了前所謂有的痛快。這時的安鐵才真正明白了痛快的意思。他慢慢地用刀在大腿上一點一點的划着,像小時候那個醫生在胳膊上種天花疫苗。安鐵這時候就像一個醫生,他冷靜地拿着刀在自己的大腿上一道一道地划着,血呈一條線在安鐵的大腿上滲出來,然後慢慢洇開,安鐵看着那些血不斷地流出來,心裏的憤怒也一點一點地流走,最後,安鐵緊緊盯着牀對面的秦楓的一幅照片,冷冷地笑了。   這是一個奇怪的早晨,都市的早晨本來就是複雜的,天使和魔鬼共同分享着都市的天空,男人和女人分食着都市的夜晚。只有瞳瞳的房間一切如故,這時候,瞳瞳的房間裏傳來了瞳瞳起牀的響動,安鐵聽到瞳瞳走進了衛生間,然後瞳瞳又輕輕走到了安鐵的房門前,就像時光一樣停泊在安鐵的門口,白色的睡衣,夢幻一般朦朧的臉,彷彿瞳瞳從來就是這樣站在安鐵的門口,她輕輕地叫着:“叔叔!”然後,世界開始純淨而靜謐起來,水流的聲音清脆而悠遠。   聽到瞳瞳在叫他,安鐵驚了一下,彷彿從夢中醒來,又彷彿進入到了另一個夢中,他心裏的躁動一下子就安靜了。   瞳瞳再次開口說:“叔叔,你沒睡嗎?你去不去上班?我給你做早餐。”   安鐵在房間裏隔着門對瞳瞳說:“不用了,你起那麼早幹嗎,又不上學,多休息一會,早點一會我去買。”   瞳瞳在門外說:“那我去買。”然後安鐵就聽到開門的聲音,安鐵想出聲制止,但門已經關上了。   安鐵苦笑了一聲:“這丫頭還挺犟,不讓她活動還非要活動。”   安鐵疲憊地靠在枕頭上,看着自己腿上的傷口,現在他已經感覺到火辣辣的痛了,看來他已經恢復了知覺。   安鐵拿了兩帖創可貼隨意地貼在大腿上,傷口貼上創可貼後,形狀有些古怪,就像一個蹩腳的玩笑。生活會跟人開多少玩笑呢。   正想着,安鐵聽到開門的聲音,瞳瞳回來了。安鐵正在撫摩傷口的手縮了回來,這時,餐廳裏清楚傳來瞳瞳忙碌的聲音。   就在這時,突然從餐廳傳來一聲脆響,接着傳來一陣悶響。什麼東西倒了?安鐵趕緊披上衣服出來一看,喫了一驚,只見瞳瞳摔在地上,此時,正扶着凳子艱難地爬起來。安鐵趕緊走過去扶起瞳瞳問:“怎麼了?摔痛那裏沒有?”   只見瞳瞳扶着椅子沒說話,臉上露出慌張的神色,呼吸有些急促。   瞳瞳說:“叔叔!我好像看不見你!”說完伸出手出來要摸安鐵的臉,卻沒找準方位。這時,瞳瞳突然緊緊抱住安鐵,低聲哭了起來。   然後,瞳瞳又抬起頭,哭道:“叔叔,我好像看不見你了!”   安鐵一聽,一下子就慌了,心跳莫名其妙地就快了起來。着急地問:“瞳瞳,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趕緊到牀上躺着。”   安鐵一把抱起瞳瞳,快步走到瞳瞳的房間,懷裏的瞳瞳輕得像一牀棉絮,安鐵小心地把瞳瞳放在牀上,蓋好被子,然後問:“現在感覺怎麼樣?”   躺在牀上的瞳瞳一直緊緊抓着安鐵的手,突然又激動地說:“我又看見你了,叔叔,就是有些模糊!”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安鐵一直急得不知道怎麼辦纔好,安鐵出去給瞳瞳倒了杯水,然後又去擰了一個熱毛巾敷在瞳瞳的額頭上,這時,瞳瞳有些興奮地說:“我看清你了!叔叔,我想一直看着你!”聲音有些發抖,又緊緊拉着安鐵的手,直直地看着安鐵,眼淚還掛在臉蛋上。   短短十來分鐘的時間,安鐵似乎過了很久,直到這時,才稍微鬆了口氣,他心痛地責怪着瞳瞳說:“叫你躺在牀上別活動別活動,非要逞能,是不是昨天晚上沒有休息好啊?”   瞳瞳還是握着安鐵的手,臉紅紅的笑着,說:“現在沒事了,可能是剛纔我低頭揀東西的時候,急了些,別擔心,叔叔,現在已經沒事了,剛纔我真的很害怕,我怕看不見你了。”   瞳瞳有些後怕地笑着,說:“躺一會就好了,叔叔你去喫飯吧,我沒事了,你還要上班呢。”   安鐵長噓了一口氣,說:“丫頭,你嚇死我了!”   安鐵鬆開瞳瞳的手,說:“我去睡一會,你有事叫我,我下午去單位。”   給劉芳打了個電話說了一聲,然後,安鐵就拔掉電話線,關掉手機,開始矇頭大睡,大腿上還是隱隱作痛,但安鐵卻很快睡着了。   安鐵剛睡着就開始做夢,夢見白飛飛在路上一直走着;夢見李海軍在一個黑屋子裏站在門口張望,臉上半明半暗的;夢見柳入月在人羣裏驚聲尖叫;夢見自己死在一棵寺廟裏的桃樹下面,瞳瞳坐在旁邊哭,然後,落葉一片片飄下來,蓋住了瞳瞳的臉;夢見秦楓在深夜裏飄來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