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兩個人的記憶
彷彿過了一秒，又或是千年。
王昃在混沌中悠悠的睜開雙眼。
他驚喜的發現自己可以看到了，胸腹間那種窒息的感覺也同樣消失。
不過……他卻同時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奇怪的場景。
軒宇樓閣，紅色的牆，金黃的頂，青石的路。
王昃曾經見過這樣的建築這樣的場景。
那時是旅遊，在故宮博物院。
‘我怎麼在皇宮裏？’
他看到一堆宮女太監從身邊慌亂的走過去，初時還以爲自己誤入拍攝現場，可他四處張望，卻沒有發現一臺攝像機。
隨後他聽到一聲嬰孩的啼哭，趕忙轉頭過去，發現聲音是從身後的一個廂房中傳出，正有幾個老宮女面露喜色的衝出來喊道：“生了生了！”
突然一個略顯蒼老無力的聲音焦急的問道：“男孩女孩？！”
老宮女臉上的喜色被嚇了回去，顫巍巍的立即跪倒在地，大喊‘參見皇上！’
‘皇上？！這個看似病包一樣的就是皇上？！’
“快說！”
皇帝明顯有些不耐煩。
老宮女滿頭是汗的答道：“是……是個女孩……”
皇帝突然渾身無力的倒退三步，緊閉上眼睛說道：“蒼天無眼！”
王昃有些費解，他是皇帝，又不是‘只能生一個的現代’，兒子肯定有的是，何來如此痛苦？
不過新生命的啼哭還是讓王昃感慨良多，他不由得仰頭望向天空，正要大發感慨，卻發現正濃的太陽上，竟然多出三顆黑點，飄飄忽忽，顯得那麼不真實。
他略微一愣，突然房間裏的嬰兒啼哭戛然而止，半響後，竟然傳來一陣女童的笑聲！
王昃強烈的想知道房間裏到底怎麼回事。
下一個瞬間，他竟然出現在了房間之內。
王昃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自己在旁邊看了那麼久，怎麼就沒有一個人注意到自己？！
幾乎就是下一瞬間，王昃的視線如同走馬燈一樣，上演着一個小女孩從嬰兒開始，漸漸長大的過程。
很細瑣，但很真切。
“陛下，臣夜觀天象持續三月有餘，憐心公主她怕是九陰聚穴之命格……”
“什麼意思？”
“就是……克一切矜寡。”
“……唔……”
……
“小公主，青格格又來看你了，呵呵呵，尊上兩位姐妹的關係倒是極好。”
“太好了！正有一個新玩意讓她來試，速速喚她進來！”
……
“嗚嗚嗚嗚……你……你欺負人！”
“小青，不至於哭成這副摸樣吧？不過就是沒了大半的頭髮，又不是長不出來，這次是本公主錯了，本公主向你道歉還不行？工部李說過的，應該再加上一味硫磺，看來是加的多了……下次就再試就應該不會了！”
“……還有下次？！嗚嗚嗚嗚……我要告訴阿媽……”
……
“陛下啊，您管教一下憐心那丫頭吧，您看看……您看看……總也算得上親眷，沒有這樣欺負人的！”
“唉！這是哪裏話，不過就是個六歲大的孩童……”
……
“陛下啊，您要給老臣做主啊！”
“唉！這是哪裏話，不過就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嘛……”
……
“陛下啊……”
“不用說了，喚憐心那丫頭來，真是的，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唉……是不是應該找個駙馬了？”
……
“我不嫁，憐兒不嫁嘛……憐兒要一輩子在父皇身邊伺候您……”
“呵呵呵呵，憐兒有這份心，父皇很高興，不過……男女大事可玩笑不得，過幾天我就讓李大人幫你尋查尋查。”
……
“不行！那個上官家的小子根本就是個書呆子，我打死也不嫁他！”
“唉……你娘死的早，寡人確實有些嬌縱與你了……”
……
“燈會？青兒，有你說的那番有趣嗎？”
“呃……丫鬟是那麼說的……”
“算了，見見市面也是無妨，總比呆在這監牢裏好！”
……
“咦？青兒你在看什麼？……那個男人有什麼好看的，長得那麼醜，還好矮……”
“人家……人家纔沒有……”
“嗯……走，我們去逗逗他！”
“哈？！”
……
“青竹映死水，綠樹隱高牆……姑娘，你這命格不好，日後處事必當小心纔是。”
“你……你放……咳咳咳咳，你這邋遢子，好不自省！”
王昃就是一驚，他已經知道自己應該是在憐兒的記憶中，不過此時他卻看到了‘自己’。
憐兒與之對話的男子，竟然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
王昃不禁感嘆，自己穿起清朝服飾來……真的好醜。
……
“姑娘，你看那天空，只有夜晚才那樣的清晰。”
“小青我們快走，別聽這醜男人胡說八道！”
……
“湖水看起來很美，但爲何這般渾濁？那些沉積的淤泥，好像永遠也清不乾淨……哥哥，你又來看我了，很危險的……”
“呵呵，皇宮大院對我而言僅僅只是一座高牆而已。但對你而言卻是一處監牢，我不能把你送出去，但總能帶點清風進來。”
“哥哥……你對憐兒真好……”
“對了，今天小青會來嗎？”
“哥哥你！討厭……”
……
“螢火蟲好美……雖然短暫，但好美……”
“那是因爲它們正在用生命去煥發光彩。”
“哥哥，你說的話總是那麼有道理。”
“呵呵，騙騙小姑娘我還挺拿手的吧？”
“哥哥你！恨你……”
……
“父皇要把我嫁人了……”
“……對不起，我出身太過卑微……”
“那你又來無端擾我？”
“對不起，我忍不住……”
“那你就把我搶走吧！”
“……好。”
……
“你……你到底是有多麼膽大包天！”
“呵呵，怎麼？你不認爲我可以在現在的情況下將你救走？”
“怎……怎麼可能？！嗚嗚嗚……父皇，你放過他吧，都是憐兒不好，你要怪就怪憐兒，是我要他這麼做的……”
“放肆！你百般胡鬧寡人都可以當作看不見，可你竟然……這成何體統？！來人，把公主帶下去！”
“皇帝陛下，你在犯一個錯誤，天大的錯誤！”
“大膽！給朕將他拿下！不……亂箭射死！”
……
“公主，你不要哭了，你再哭青兒也要哭了，嗚嗚嗚……”
“好，我不哭，他……他怎麼樣了？父皇有沒有……”
“公主，您放心，他跑掉了！不過在臨走時他大聲喊，說還會來接你的，不但要接你，還要治你的病！”
“呵……唉，到底是瞞不過哥哥……我不怪父皇，只是他爲什麼就不能讓我快樂的活幾年？”
……
“公主！嗚嗚嗚嗚……”
“青……青兒乖……是……是哥哥……哥哥來接我了嗎？”
“嗚嗚嗚……”
“呵……咳咳……幾年了……我……我應當忘了纔是……”
“公主？公主你怎麼了？！”
“青兒不哭……我……我就是有點累了……想……想要睡一覺，我……我還要等……等哥……”
“……”
“公主！！”
……
王昃愣了愣，伸手過去想擦掉那少女眼角的淚水，可手伸到近前，卻直接從那微笑的‘睡臉’上穿了過去。
他呆了一會，隨後不停的擦不停的擦，越來越用力越來越徒勞，偶爾幾顆水珠滴下，落在牀單上，消失的無影無蹤……
王昃精神又是一陣恍惚。
他又回到了那種虛無的狀態，天地間什麼都沒有，只有他一個。
突然他腦袋一陣劇痛，在自己大腦的最深處，心靈最隱祕的地方，突然閃現出一陣光華。
光華映照了王昃雙眼，讓他面前的景緻再次一變。
……
“你到底是什麼人？寡人三千甲冑竟讓你一人殺掉大半，你……是人是妖？”
“呵……我只是一個出身卑微的凡人而已……你知道我是可以救憐兒的……”
“哈哈哈！你怎麼救？如今你兩條琵琶骨被鐵鉤掛住，手腳經脈盡斷，從寡人角度來看，你就好象一隻死狗，你竟還敢大言不慚？！”
“憐兒天生九陰絕脈，最多活不過三年，如果讓我領回山中，還可保她數十年壽命，你……爲何要百般阻撓？！”
“唔……放肆！朕寧可沒了這個女兒，也不允許你來擾亂綱紀！”
“呵！天下和摯愛，你終究要選一個是嗎？”
“你！你……只是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
“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想要問你，皇帝陛下。”
“說！”
“您真的認爲，皇族的宗親瑣事，能夠影響天下嗎？”
“唔……”
“呵呵呵呵，您不覺得，其實您所看重的這些，僅僅是黎民百姓飯後閒聊的談資而已。”
“你！來人！把他的舌頭割下來，四肢切下來，朕不要讓他死！”
“呵呵呵呵，不過如此，您能做的不過如此……”
“你……不怕？！”
“我怕，所以我有一件事想求你，請你對外宣稱我還活着，我還會去救憐兒，我還要給她治好病……如果你想自己的女兒可以多活一段時間的話。”
“你在威脅朕？！”
“不，我是在請求，用我的性命跟您換一條謊言而已。”
“……好吧，我答應你。”
“謝謝。”
……
“世間萬物，尤其是那些最爲美好的東西，都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才能擁有，我付出了，卻沒有得到，但並不遺憾。也許百年之後，也許千年之後，這願望總有實現的那天……好了，我想說的都說完了，你們動手吧。”
“……一路走好……”
“呵呵，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