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九章:一路遠行到蒙城
聽到他們如此討論,中年修士竟然點點頭,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的弟子加入其它宗派有什麼值得生氣的,反而是理所當然一般。
這名青年是他們宗派最優秀的幾名弟子之一,他確實是有希望進入應龍宗外門弟子的行列的。
導遊仙人打量着這名青年,微微皺起眉頭。這名青年大概是年青一代中比較優秀的,若是論修爲,大概和丹木宗核心弟子中的十信道人相差彷彿,這樣的弟子才能勉強成爲應龍宗的外門弟子,而毫無疑問,丹木宗的外門弟子中比較優秀的,至少也有丹木宗長老的修爲,內門弟子,估計都比得上丹木宗最頂級的幾個存在了。
“他們這一船,會有多少人來?”導遊仙人問道。
“通常是數百人。”中年修士道,“看來丹木宗這下子真的要空了。”
導遊仙人也在擔憂這種事情,如果這裏真的被應龍宗搶掠一空,他日後就真的沒有什麼生意可做了。
“這種試煉,在中原地帶很流行嗎?”導遊仙人又問。
“稍大的宗派都會有試煉,我們黃華宗每五年也有一次試煉,不過這些年來,能夠試煉的地方是越來越少了,剩下的都是一些絕地險地,宗派實力不夠的話,去了很容易全軍覆沒,得不償失。”
導遊仙人暗地裏撇撇嘴,剛纔還覺得這些人闊綽,剛纔這些人還說自己不用與同道爭資源呢,事實上呢?不也是要去爭?
這世道,誰也別笑話誰,不過是有些人的精神勝利法很厲害,自己安慰自己麻痹自己罷了。
像眼前這應龍宗,名爲試煉,實爲搶劫,利用大量外門弟子的性命,來搶奪資源養育少量的內門弟子,這才能夠維持龐大的人數和宗派的發展,這種維持,並不見得比之前丹木宗的所作所爲高端到哪裏去,不過是換個名分罷了。
所謂能夠試煉的地方越來越少,不就是還有油水的地方越來越少了嗎?過不了多久,這些宗派就會自相殘殺,開始互相掠奪了吧。
這就像是養蠱,把大家丟在一個一無所有的罈子裏,就算是起初丟上一點糧食,最終也會因爲糧食不足而自相殘殺,最終只剩下最強大的一個。
導遊仙人告辭了被嚇壞了的黃華宗的人,回到了山下,自己的木屋處,另外幾名導遊仙人都已經回來了,除了一人。
“扈師兄被抓走當嚮導去了。”其中一名導遊仙人道。
“啊?”衆人只是搖搖頭,甚至來不及哀悼,就拿出了剛剛從各自的客戶那裏得來的少量玉石,在身邊佈下了聚靈陣,開始修煉起來。
稀薄的靈氣從四面八方抽離出來,漸漸被全身十萬八千個毛孔吸入體內,在體內運行周天。
“啪……”一顆玉石在身邊碎裂,一名導遊仙人睜開眼睛,頓時罵罵咧咧起來:“我叉,這個該死的小宗派,竟然給我劣質的玉石!日後再也不會接待他們了!”
“怕是日後……也沒機會接待他們了吧……”另外一名仙人也睜開眼睛,小心地把身邊幾顆暗淡的玉石收攏在身邊,“諸位師兄……我要下山了。”
其他幾個正在修煉的人都睜大眼睛看着他,其中一個收勢不及,一不小心把身邊的玉石吸爆了一顆,心疼的都快流淚了。
“應龍宗是什麼樣的宗派,想必你們也都聽說了,這是整個天朝上國都一等一的宗派,他們來了,地下妖國根本就撐不住,很快就會被掠奪一空,也說不定會建立一個分宗在此地細水長流,反正日後這裏也沒我們什麼事了,也別想偷偷摸摸下到底部吸收一些靈氣了,何必再呆在這裏呢?”
看衆人都還是呆愣愣看着他,他就知道自己所說的實在是太赤裸裸了,揭破了這些人最後一絲僥倖,只能搖搖頭,道:“想我們,從小時就誠心向道,想要白日升仙,誰想到來到丹木宗,連內門都進不去,一直在外門蹉跎,有家歸不得,有鄉不能回,終日在外奔波。現在更是在這裏苟延殘喘,連宗派都沒了,我們和那些凡俗的人,又有什麼差別?甚至還不如他們。這個仙,我反正是不想修了,憑我一身本事,若是身在凡俗,又有什麼可以難住我?我兒時想要修仙,爲的是遊遍天下名山大川,而現在我已經兩鬢斑白,卻還有一個夢想不曾完成……”
這名導遊仙人走了,略有些踉蹌,卻很是堅定。
這名導遊仙人一走,其他人也都猶豫了。
一名導遊仙人也站了起來:“前些日子,有一箇中原來的小宗派的修士聊得很是投機,他曾經說過,若是不願意再這樣下去,可以去找他,我便去看看吧。”
“我前些日子,找了一個鏢師的工作,鏢頭待遇,我一直在考慮,現在便應下吧……”
直到剩下最後一個人,已經沒人了,他卻還是在喃喃低語,似乎是在向這住了許久的陋室訴說什麼。
“我便去蒙城看看吧,據說那裏靈氣充足,是洞天福地……”
這名導遊仙人便背上了簡單的行囊,遠行而去。
走到山下,他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山口的方向,應龍宗的外門弟子正在那裏列隊,幾道御劍飛行的劍光還在山頂盤繞,看不到扈師兄的身影。
“可憐的扈師兄……”他只能輕輕搖頭,表示一下惋惜,然後轉身頭也不回的離去。
此日此時,丹木宗終於完全散去,再也不存在。
一路行向西南,山路重重,水路迢迢,沒有代步工具,他只是徒步前行。突然有那麼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突破了什麼東西,然後四周靈氣沐浴而下,把他包裹在其中。
就像是一個好幾年沒有洗澡的流浪漢,突然沐浴在了溫熱的淋浴噴頭之下,那一瞬間,他幾乎舒服地要呻吟出來,他呆呆站在原地,任由無數的靈力湧入體內,無窮無盡,不用去吸收,自然就滲入了體內,在他的四周甚至形成了一個漩渦,漩渦足有四尺大小,盤旋在身邊,讓他衣袂亂飛。
等到他長長呻吟了一聲,從那無法自已的力量中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的力量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增長,難怪中原腹地的人修煉速度可以比他們快,身在靈氣充足之地修煉,竟然如此舒服。
然後他就發現,他面前站着一名獵戶打扮的漢子,身邊跟着一頭體型碩大的豹子,那豹子背上有着鞍羈,顯然是坐騎。而在獵戶的肩膀上,站着一隻頭戴小冠的鳥兒,鳥兒的小冠就像是一個小小的官帽,兩片帽翅顫悠悠的,很是有趣。
不過這一人一鳥一獸,都一臉不爽地瞪着他,似乎他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惡事。
“身邊漩渦四尺,持續三刻,爲外門弟子級別,每日補償功課兩個時辰。”那獵戶瞪了他一眼,好像是他搶了獵戶的什麼東西一般,然後獵戶低頭,粗大的手指抓着一隻炭筆,在手上的紙張上費力地寫了起來,問道:“姓名?原宗派?”
旅遊仙人想了一下,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呂烈,丹木宗外門弟子……”
“哼,丹木宗啊……”聽到他說自己是丹木宗弟子,那獵戶道,“還算你老實,沒有撒謊,上個撒謊的修士,腦袋還在蒙城牆頭上掛着呢。”
好不容易寫完了,獵戶抬頭看他道:“身爲一名修士,初次來到蒙城地界,你便有兩個選擇,一是以勞役換靈氣,我們稱之爲靈氣補償。二是完全不吸納靈氣,行動自由,我們稱之爲靈氣隔離。你選哪個?”
一板一眼,宛若背書。
“靈氣補償?靈氣隔離?”呂烈有些疑惑。
“靈氣補償,就是你若是想要吸納靈氣,就必須完成指派的勞役,幹活纔有靈氣可以吸收。靈氣隔離,就是完全隔離你身邊的靈氣,但凡在蒙城範圍內,便不能吸納靈氣。”
“那……一旦選了,還能改嗎?”呂烈問道。
“每人只能改一次,僅有一次。”獵戶道,然後等着他:“選哪個?”
“我選……靈氣隔離。”呂烈確實不信,靈氣還能隔離?
“正確選擇。”獵戶點點頭,“你先體驗一下也不錯。”
說完,他遞給了呂烈一張紙,道:“拿着這個,這就是你在蒙城的通行證,若是丟失了,需要花費一百個時辰的靈氣補償來補辦。”
說完,那獵戶伸了一個懶腰,道:“呼,這月欠下的勞役終於完成了,可以回去休息一下了。”
豹子也吼了一聲,表示自己也終於算是完成了。
“對了,你的靈氣隔離,大概在……半個時辰後,大人午睡醒了之後生效。”
說完,一人一鳥一獸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呂烈拿着手中的紙張,有些茫然。
這是在搞什麼鬼?
他隨手把那紙張塞到了懷裏,伸了一個懶腰,感受着四周的靈氣,現在的他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浸泡在靈氣之中,那種幸福,沒體驗過的人絕對無法理解。
他自由自在地吸納着靈氣,呼吸着山林中包含着腐葉和泥土氣息的空氣,幾乎要吶喊出來。
什麼靈氣隔離?靈氣能隔離纔怪呢!
第二〇〇章:一用靈氣就補償
他完全沒有把之前獵戶所說的事情放在心上,一路前行,一路暢快地吸收靈氣,只覺得自己如果能夠在這樣的環境裏呆上三五日,那說不定就能突破到內門弟子的程度。如果能夠多呆些日子,說不定自己也能去應龍宗當一個外門弟子了。
不過,那種日子有什麼好的?現在這種逍遙自在多好?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所謂“那位大人午睡醒了”到底意味着什麼。
這樣想着,呂烈甚至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曲:“一堆靈氣呀,等着吸收呀,修煉多高興呀,爺我……呃?”
突然之間,就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脖子一般,所有的聲音突然卡在了喉嚨裏。
不,並不是有人扼住了他的脖子,而是扼住了他的千百萬個毛孔,天地之間的靈氣,突然之間就消失了。
就像是有人把他裝進了一個能夠隔離靈氣的木桶裏,一絲靈氣也無。
這是……怎麼回事?
他一時間覺得自己是不是練功練岔氣了,連忙坐下來,運轉了一個周天。
一個周天過去之後,他又更加疑惑了。
體內的靈氣依然滾動着,剛纔吸收的靈氣還在,但是體外的靈氣,卻一絲都沒有了。
不論他怎麼吸收,都半點也吸收不着。
靈氣隔離!
原來這就是靈氣隔離!
原本在丹木宗,不論天地靈氣稀薄到了什麼程度,總還是有一點的,但是現在,卻真的完全被隔離了,一時間讓人有一種裹在厚厚的油布裏一般,透不過起來。
呂烈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找到了一處有人的地方,跌跌撞撞地問道:“哪裏能解除靈氣隔離?”
這戶人家,只是一個路邊的普通小店東而已,看到呂烈卻是見怪不怪,還略帶同情神色,問道:“你是第一次改狀態?那便是從這條路,一直走到頭,有一個牌子指示着你前行。”
呂烈來不及道謝,就跌跌撞撞走了,長期的靈氣隔離,就像是突然有了高原反應,頭暈眼花噁心失去平衡感。
他從未想過,原來身爲修士,竟然如此脆弱,似乎他的五臟六腑都在呻吟。
那小店東也不管他,而是看看日頭,轉臉就走向了店後面,大聲喊道:“來來來,快過來,這月的講道要開始了!”
講道?呂烈腳下一個踉蹌,能夠講道的,那是多高的高人,難道自己有眼不識泰山?難道這是隱居此地的絕世高人?
誰想到,他回頭一看,小店後面,草叢中趴了三兩隻花豹,樹梢上停了五六隻鷹隼,都是四周的兇猛存在,再仔細一看,還有一些燕子藏在屋檐下,麻雀躲在牆縫裏,喜鵲嘰嘰咋咋不敢靠近。風吹草低,兔子洞裏還有什麼東西探出了腦袋。
“今天就給你們講一個車馬店主的奮鬥經歷……”小店主搬了一個馬紮,在那裏坐下,道:“上次講到哪裏了?對了,且說這位車馬店主娶了一個媳婦,那是如花似玉,美得冒泡……”恰巧此時,車馬店裏走出來一個腰比水桶的粗婦,道:“老頭子,你吹牛光動嘴皮子,把這豆角擇了!”
又伸手摸了摸一頭花豹的腦袋,道:“小花上次幫忙把跑丟的母雞趕回來了,我給小花弄個烤魚去……”
被稱作小花的花豹態度柔順,就像是一隻大花貓一般。
“小白和小黑也很乖,還有那幾只老鷹,有了客人來,老遠就來報信,都給一條烤魚……”車馬店主一邊擇豆角,一邊繼續吹牛道:“且說這位車馬店主,新婚那夜……”
這是咋啦?
呂烈覺得這個世界自己已經不明白了,這就是所謂的講道?這也敢叫講道?
他卻不知道,這些都是小妖,都到了第二階,這種時候,人生履歷與經驗之談,代表的就是源源不斷的靈性,彌補他們在靈性方面的不足。
一路前行,呂烈發現這種情況越來越多,步履艱難的老婦,扶着一隻大公鹿的背脊,一邊走一邊嘮叨,公鹿枝杈一般的頭角上還落了幾隻鳥;牙牙學語的小屁孩兒在槐樹下摔了一個屁墩兒,一頭大黑熊伸出腦袋,把它拱了起來,看着它繼續學步,一邊還用低沉的吼聲和這小屁孩兒交流着什麼。
呂烈小時候沒聽過什麼童話,此時看起來覺得極爲詭異。
即便是仙境,也不可能人妖之間相處如此和諧吧。
好在一路走來,發現這種事情,也不是特別誇張,大概幾十戶人家裏面,突然有這麼一戶。
但是回憶起剛纔那獵戶,把巨大的豹子當做坐騎,由帶着小冠的鳥當信使,便又覺得這裏難道是烏有之鄉?
終於,漫漫長路走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了一片建築,看起來像是一個規模頗大的鎮子,巨大的丹木神樹就在不遠的地方聳立。
“前方一里,燕翼鎮。旅店、膳食、靈氣管理處。”造型方方正正,上面寫了很奇怪的符號,和簡短的提示語。
呂烈其實曾經跟隨丹木宗來過九燕鄉,丹木宗的外門弟子死傷慘重,他運氣好躲過了一劫,不過當初是乘船而來,只是看到過燕翼鎮,卻沒有真正來過。
沿着路標前行,到了鎮口,就看到鱗次櫛比的建築上,都有樣式漂亮大方的招牌,酒旗招展,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幾個指示牌分別指向了幾個方向:“車馬停放處、旅店區域、休閒玩樂、政務中心……”
幾個在鎮子外面玩耍的小屁孩看到他東倒西歪地走過來,就一窩蜂地叫了起來:“又來了一個,又來了一個。”然後規規矩矩鞠躬:“先生好,請這邊走!”
呂烈頓時覺得心裏暖暖的,這些孩子太有禮貌了,這是什麼地方,怎麼民智教化這麼好?
不過這些小傢伙們竟然還會問一些他不懂的東西:“先生您教什麼科目?先生您是體育老師嗎?”
被這些小孩子拉扯着,簇擁着來到了所謂“政務中心靈氣管理處”的地方,呂烈覺得自己整個人生都昇華了,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了門前,就想衝進去。
刷一聲,明晃晃的刀劍在面前交織,呂烈連忙停住了腳步。
兩個年歲不大的士兵面上稚氣猶存,卻是一臉嚴肅樣:“來者何人,可曾取號排隊?”
說着,一指旁邊一個木箱子,呂烈猶豫着走過去,怯生生地抽出了一張紙片,上面寫着零零一三個數字。
“給我,進去吧。”那士兵大手一伸,在呂烈的背後推了一把,完全不知道何爲微笑服務。
呂烈轉頭一看,差點吐血,那士兵又把零零一的紙片塞了回去,被那羣送他來的小傢伙們圍在一起,正在和那些小傢伙們嘰嘰呱呱說着什麼。
向前走了幾步,就看到又是兩個士兵挺胸凸肚地站在一間房屋門口,兩人年歲大了一些,表情更加嚴肅兇狠了,呂烈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連忙低下頭來,道:“我是來改……狀態的。”
改狀態這個詞,他用的還不太熟,也不知道什麼叫做改狀態。
“鄉正大人就在裏面,你去吧。”
“鄉正大人?”呂烈下意識地想起了獵戶的話,然後又回憶起了當初入侵下燕村時聽到的些許信息,難道是……子柏風?
難怪排場那麼大!
他心中頓時收起了最後一分的優越感,如果在子柏風面前,他這種小蝦米,完全沒啥可值得優越的。
誰想到一進去,差點吐血。
一個比外面圍着他的人大不了幾天的小傢伙身穿小號官服,正坐在書桌後面。
看到他之後,那小傢伙抬起頭來,一臉嚴肅:“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在下呂烈。”呂烈乖乖報名,那小童低頭在自己案上翻找了一下,道:“嗯,呂烈,今日剛剛來到我九燕鄉,原丹木宗外門弟子,現在狀態,靈氣隔離。”
“對,對。”呂烈連忙點頭,道:“我想改……”
“牆上有管理規定,你先看看。”呂烈連忙抬起頭來,看向牆上。
牆上掛着一塊木牌,上面書寫着核桃大的字跡,筆力遒勁卻端正規範,不知道出自何人手筆。管理規定很長,呂烈雖然很急切,卻不敢看很草率,眯着眼一個字一個字的看。
看完之後,他咧了咧嘴,這尼瑪根本就是賣身契啊!
簡單說,牆上就是靈氣補償規則的細則。
原則就是用多少補多少。
當然,不可能依靠人體自動向外散發靈氣來補償,而是通過一種名爲“靈氣稅”的東西。
根據自身消耗靈氣的不同,但凡到了十六歲之後,就要對自己所消耗的靈氣進行補償,同一家庭可以集中補償。補償的方式也各有不同,有着詳細的標準細則。
普通的鄉民,靈氣消耗比較少,所以每個月只需要三個時辰的靈氣稅,這三個時辰,一般都是像車馬店老闆那樣,給那些還在第二階,正在向第三階進發的小妖們講講故事吹吹牛嘮嘮嗑。
其實普通鄉民的靈氣補償規則,幾乎沒什麼考覈,也不怎麼嚴厲,只是有這麼一種稅賦種類。
但是對修士來說,這種規則就嚴格多了。
第二〇一章:一如回憶皆荒謬
其實,這個規則,本就是針對修士來的。
自從燕老五修煉鳥鼠觀的法門,結果吸收了太多飛劍的靈氣,讓飛劍因爲靈氣匱乏而變得虛弱之後,子柏風身邊的幾個人就不願意修仙了。
奪天地靈氣,損人利己,這種事情他們不屑做。
但是,隨着地盤越來越大,敵人越來越強大,子柏風也覺得自己身邊的力量越來越不足。
而且,僅僅是被動吸收外界靈氣,固然身體變得很好,但總歸不如主動修煉來的好處多。
特別是年齡大的,譬如燕老五,不管身板多硬朗,總歸是老人了。
子柏風總是擔心,忽然有一天,燕老五這位可愛的老人,突然離他而去。
再則,子柏風的領地已經擴展到整個蒙城,蒙城境內,其實有許多的隱士,譬如當初的霸刀前輩,再比如先生。
所以子柏風就萌生了靈氣補償的想法,其實這種想法來自前世的碳補償,產生了多少二氧化碳,就種多少棵樹。
這種方法,在前世只是一種噱頭,但是在子柏風這裏,卻算是一種可以操作的方法。
只要自己這些人在修煉的同時,再去想辦法把自己吸收的這部分靈氣以其他方式補償上,那不就好了?
譬如以靈性補靈力。
多教化妖怪們,多和他們交流自己的所見所聞,雖然不如子柏風的養妖訣的效力那般好,但是積攢衆多的願力,也有了奔馬石、燕氏天兵這樣的存在,可見靈性是可以用來補充靈力的。
之前子柏風就已經讓這種辦法在自己的轄下試行,單反身邊有小妖跟隨的,都在試行之例。
事實上,這種過程並不怎麼耗費精力,就像是隨身帶着一個需要自己隨時教導的小孩子,遇到事情多提點,多交流,小妖們所產生的靈氣,就明顯增加了,補充他們修煉消耗所需還綽綽有餘。
這種方法可行,頓時讓子柏風喜出望外,只是這些人都是他麾下的老下屬了,對他的命令完全遵從,其他人可不見得買賬。
九燕鄉靈氣充盈之後,其實有很多的修士都悄悄來到了這裏蹭靈氣。
這簡直就像是賴在那裏蹭網一般討厭,拖慢網速還不消費。
子柏風就一直想着如何能夠把這種機制推廣開來。
而當子柏風把蒙城完全淨化完畢之後,離開蒙城時,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之前一直忽略的問題。
那就是小妖們產生的靈氣,幾乎完全停留在蒙城界內,完全沒有向外逸散,好像有無形的牆壁束縛住了靈氣。
之前下燕村、九燕鄉也是如此,格外明顯。
僅有的向外逸散,是靈氣被溶入水中,向外流出,又或者被丹木神樹的根系帶到外界。
這就讓子柏風想到了,是不是瓷片的作用,就是對靈氣的精準控制?
如果這種精準控制,可以更細化一些呢?
然後子柏風就做了一個實驗,他把靈氣隔離出來,形成了一個真空地帶,再然後,瓷片似乎知道了它想要做什麼,就直接誕生了可以完全把靈氣隔離在外,讓人完全沒有辦法吸收靈氣的“靈氣隔絕”。
而有了靈氣隔絕,那些偷偷吸收九燕鄉靈氣的人頓時傻眼了。
這些本來打算喫白食的傢伙,一時間還驚慌失措,以爲自己出什麼問題了。
然後子柏風派出人馬,一一通知他們,把管理細則給他們看。
當初他們的表情,當如現在的呂烈。
呂烈在看管理細則,燕小磊也在打量着呂烈。
看細則很專注,很認真,但是也很慢,看來並不長於文化類,不過應該挺認真負責的,外門弟子,教授高級的教授不了,但是身手不錯,身體也算是健壯,嗯,不錯的體育老師的料子,帶着這羣小孩子玩些遊戲,照看一下別讓他們受傷這種簡單職責應該足以勝任了。
於是,呂烈從門裏面走出來時,終於明白爲什麼那些小傢伙們都規規矩矩跟他打招呼,叫他先生了。
你妹,他就是自己送上門來當體育老師的!
除了靈氣隔離之外,子柏風一直非常重視的另外一點,就是教育。
自己都渾渾噩噩,見識連妖怪都不如,那還怎麼向妖怪灌輸知識、道理、感悟?不但妖怪們的教育要跟上,鄉民的教育更要跟上。
所有學齡兒童必須上學,所有四十歲以下的成年人必須上夜校,所有六十歲以下四十歲以上的人必須上掃盲班,這是子柏風頒佈的遇到阻力最大,最讓人怨聲載道的政策。
若不是子柏風的超高威望,怕是這些鄉民要譁變了。
老子又不是要考秀才,上啥學?
老子種地的,還用識字?
老子文盲怎麼啦?犯法?
這還真犯法,現在整個九燕鄉乃至整個蒙城,都貼滿了這種宣傳紙條。
呂烈有些渾渾噩噩地向前走了幾步,一個鼻子上還冒着泡的小傢伙把自己的小手擠到了他的掌心裏,很是期盼地看着他,呂烈下意識地一手抓住了這小傢伙。
“先生,和我們一起去玩蹴鞠去吧!”其他幾個小傢伙立刻一擁而上,抓住了他的手臂或者手指,擠在他的身邊。
“好吧……好吧……”呂烈很想說自己還沒上任,不過看這些小傢伙一臉期盼的樣子,頓時就不忍心說了。
站在燕翼鎮大得離譜的學堂操場上,看着在草地上蹴鞠的小傢伙們,呂烈如同置身夢中,剛纔他也知道,因爲小傢伙們經常因爲踢球打起來,所以學堂禁止他們在沒有先生在場的情況下踢球,而他們原來的體育老師則已經調到了一個村子裏去了,難怪那麼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呂烈來。
站在體育場旁邊,呂烈也沒在意這會兒是不是自己的工作時間,他百無聊賴地左右打量着,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前方不遠處閃了一閃。
他眯了眯眼,卻是訝然睜大眼睛,大步走了過去。
“季師兄……”他向前走了幾步,前面那人卻是加快了腳步,似乎在躲避他一般,他不得不叫出口,那人才放滿了腳步,等着他上前。
走近了一看,果然是他所認識的一人。那人即便是在內門弟子中,也算是佼佼者,上次抓走子柏風時,便有他的參與。
而此時此刻,他卻成了這裏的一個寄生者,不得不以靈氣補償的方式在這裏繼續修煉。
和別人還好,突然之間見到之前的同門,還是地位比自己低的外門弟子,他頓時有些驚慌,掩面就走,卻不想還是被呂烈叫住了。
“呂道友,這裏沒有什麼師兄師弟了。”他苦笑了笑,道,“不過都是屋檐下躲雨的旅人罷了。”
呂烈的目光落在季師兄的手上,季師兄乾脆光棍地把手中的書籍亮給他看,道:“這是教材,我要先預先熟悉一下,否則應付不了這些小東西們刁鑽的問題。呂道友是剛來的體育老師?”
呂烈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呂烈和季師兄兩個人面面相覷,卻一言難發,都產生了一種格外荒謬的感覺。
這種荒謬的感覺是那麼強烈,強烈到讓兩人幾乎覺得眼前只是一幕非常搞笑的話劇,而非真正的生活。
靜靜站了片刻,兩個人同時轉身向兩個方向走去,再這樣違和荒謬下去,他們就快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還有臉活着了。
天漸漸黑了,踢球的小傢伙們也累了,他們三三兩兩來找呂烈告別,熱情邀請呂烈到他們家去喫飯。
呂烈拒絕了,剛纔燕小磊已經給他安排了住處,算得上是待遇不錯的單身宿舍,一切應有盡有,而外面也有很多喫飯的地方。
或許……在這裏住下來也不錯。
看着暮靄之下的學堂,呂烈這樣告訴自己。
太陽已經落下了西山,沉重的暮靄籠罩學堂,朦朧的燈火亮起,不知道是哪位道友在切菜,篤篤篤的聲音又快又穩,盡顯刀法精湛。
不遠處的政務中心,燕小磊終於處理完了最後一份文書,伸了一個懶腰,抬起頭來。
“大人,該回去了。”門外,一名士兵牽着一批高頭大馬。
子柏風當初都坐不起馬,可現在的九燕鄉,卻是不缺這點小錢了。
燕小磊翻身上馬,那士兵也騎上另外一匹馬,跟在燕小磊的身後。
馬匹奔跑起來,又快又穩,披着天邊的餘暉與漫天的星月,沿着神木樹根的道路,燕小磊行走在回家的路上,穿過了九燕鎮不多久就到了村口,然後他就看到父親的身影。
曾經謹小慎微,被人欺負的老坨子,現在也已經變成了意氣風發,充滿自信的青年人,他的腰桿挺得筆直,目光之中卻充滿了慈愛。
“走,回家。”伸手接下燕小磊,牽着燕小磊的手臂,對士兵點頭示意,然後兩個人手牽着手,轉身向自家的房屋走去。
房子還在原來的位置,卻已經煥然一新,整個下燕村,大多數人家都已經翻新了房屋,生活條件比起往日,不知道好了多少。
走到村裏的私塾附近時,燕小磊在路口停住了腳步,抬頭向上看去。
路的盡頭是巍峨的鳥鼠山,只是曾經聳立在那裏的青石,卻已經不見了。
那曾經支撐整個九燕鄉,曾經支撐整個蒙城的人,也已經不在了。
第二〇二章:一路疾行向西京
西方萬里之外,一葉畫舫飄蕩在如鏡的湖面,兩條巨大的錦鯉在畫舫附近嬉戲玩鬧。
太陽依然漂浮在水面上,似乎熄滅在湖中之前,還要垂死掙扎一番,流淌下的血液染紅了半個湖面。
殘陽如血。
畫舫上,懶懶躺着的子柏風從船頭上坐了起來。
兩隻錦鯉在水中探出身子,遠比普通的錦鯉更加纖長的身體,看起來不像是鯉魚,似乎已經要蛻變成龍。
這兩隻錦鯉,此時也已經提升到了第四階開神智,神智初開,行事便更像是人類,擁有了人類的智力,人類的思想。
倏忽之間,其中一隻錦鯉化作了一個紅裙的少女,扭着柔韌的腰肢,走到了子柏風的面前,幫子柏風收拾起散落在船頭上的書籍筆墨。
子柏風的筆墨紙硯四小妖已經留給了燕小磊,燕小磊業務繁重,總不能真的累壞了小孩子。
現在的子柏風,真的是無事一身輕,頓時身上的懶病便犯了,每日裏不是躺着就是趴着,幾日不見,小肚腩都快長出來了,晚上洗澡的時候,一捏肚皮就是一塊肥肉,不善游泳的子柏風,終於算是自帶了救生圈。
只是閒散的生活,似乎也要到此爲止了。
一隻錦鯉上了船,另外一隻錦鯉卻是牽起了纜繩,奮力遊動起來,畫舫在水中劃出了一道白線,就像是一柄利刃切入了奶油之中,把殘破的夕陽切成了細碎的金紅。
子柏風站在船頭,向前看去,大湖的東邊,聳立着的正是青石叔,青石叔又大了好幾圈,恰恰卡在湖邊的一個凹陷裏,把那小山谷填得滿滿登登。
到了青石之旁,沿着石階而上,子吳氏已經做好了晚飯,粥菜飄香,引人垂涎。
小石頭抱着一個水盆,撅着屁股,趴在那裏以極爲高難度的姿勢睡着了,估計是和小魚丸玩鬧了一下午,現在也累了。
子堅半裸着上身,拿着斧頭在劈材,斧鋸刨鑿四個小傢伙,或坐或站,在一旁圍着看着,似乎怎麼看都覺得有趣,啪啪的聲音清脆悅耳而極有韻律,襯得四周更加靜謐了。
“喫飯吧。”子吳氏從廚房裏走出來,笑着招呼。
“喫飯!”子堅丟下了手中的斧頭,小斧頭頓時衝上去,搶到手中,揮舞着,胡亂劈了起來,四個小傢伙不知道發現了什麼好玩的地方,嘰嘰嘎嘎笑個不停。
青蛇從樹上游下來,白狐從房後探出腦袋,大山小山兩隻小狗揹着夕陽轉過頭。
一家四口,加上諸多小妖,在這遙遠的千萬裏之外,溫馨依舊。
子柏風轉過頭去,青石的背後,高聳的山體,濃重的陰影投在無盡的死亡沙漠之上,漫漫黃沙如同凍結了一般,大地已經死去。
沙粒之中,還有沒有完全沙化的房屋與街道,就像是被人用了邊緣虛化濾鏡一般,呈現出詭異的侵蝕感。
就在一年之前,那小鎮還是有人生活的,而現在已經完全被沙漠所吞噬。
而這高聳在死亡沙漠邊緣的高山和山頂上的巨大湖泊,就是死亡沙漠之前的最後一道防線。
正如鳥鼠山。
這裏,是死亡沙漠的另外一邊,顓而國的國境內,從這裏再向西方走數千裏,就是顓而國的國都西京。
“爹,我們喫晚飯就出發去西京吧。”子柏風扒了兩口飯,道。
“這就走?”子堅愣了一下,此地雖然冷清無人,但是安靜祥和,不用提心吊膽的日子,卻不知道讓人多麼舒心。
真想在這裏繼續這麼悠閒地過下去了。
但是子堅畢竟是子堅,有風骨的子堅,他點了點頭,道:“那我們一會去收拾東西。”
此地雖好,卻並非故鄉,而看到了被覆蓋在黃沙之下的小鎮,子堅就想起了鳥鼠山麓的下燕村。
如果他們不去做什麼,總有一天,下燕村也會被這樣的漫漫黃沙所吞噬的。
到那時,再想做什麼,怕是就已經晚了。
喫晚飯,把隨身物品收拾一下,幾個人就到了湖邊。
追隨子柏風這麼久,就連斧鋸刨鑿這樣的小東西都能成妖,更何況畫舫,只是畫舫便如同青石,平日裏沉默寡言,只是默默看着,幾乎從來不曾顯露出身爲妖怪的一面。
子柏風率先上船,把自己的詩書全都放下。
小石頭抱着一堆自己的玩具也跳上船來,腳尖剛剛接觸到畫舫,就像是泛起了一股漣漪,畫舫的尾端膨脹起來,然後啪一聲響,變大了數分。
大山小山搖着尾巴緊緊跟在身後,啪啪兩聲,船尾突出了兩個狗舍來。
小青游到船中就消失不見,不知道藏到哪裏去了,白狐不和子柏風一起走,它擁有風雲之力,行走之速,不比雲舟慢到哪裏去。
子堅拎着一個木桶,裏面是正在沉睡的小魚丸,斧鋸刨鑿四兄弟抬着其他的木工工具,子吳氏走在最後,身邊跟着的是踏雪,踏雪背上裝着被褥等物。
下了青石,把手中的東西都遞到船上,子吳氏又回過頭去,看向青石的方向。
一輪明月高懸青石上方,把青石上那溫馨的小木屋映照得如夢似幻,夜風襲來,子吳氏突然覺得有些冷,子堅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還會回來的。”子堅小聲道,子吳氏點了點頭,兩人一起上了畫舫,踏雪也甩了甩腦袋,跟了上去。
此時此刻的畫舫,已經完全變成了上下兩層的模樣,踏雪化作了人類少年的模樣跑上跑下搬東西,兩隻錦鯉化身少男少女趴在船首,看着子柏風。
子柏風站在船頭,抬頭看去。
圓月,夜空,青石影。
子柏風朗聲吟道:“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渡鏡湖月。”
養妖訣的靈氣從他的身邊逸散開來,包裹住了畫舫和兩隻錦鯉,嘩嘩的水聲響起,畫舫竟然離開水面,漂浮起來。
畫舫下的雲紋宛若真實的雲彩一般,逸散出來,包裹住了畫舫的底部。
兩隻錦鯉在那雲氣之中蛟龍一般撲騰着,好不愜意。
子柏風熟讀了鳥鼠觀的所有典籍,卻是把鳥鼠觀製作雲車的法術用在了自己的雲舟之上,雖然雲舟巨大,卻依然輕若無物。
當然,這種巨大的畫舫,對靈氣的消耗實在太大,但是飛渡鏡湖卻是再簡單不過了。
畫舫宛若沿着無形的天河飛昇而上,兩隻錦鯉拉着雲舟飛射而去。
白狐留在青石之下,抬頭看了一眼,雲舟掠過圓月,留下一道殘影,然後投向了山峯的下方。
隱約還聽到了小石頭的歡呼聲。
然後白狐倏然化身風雲,飄然而散。
而後,轟隆隆的聲音響起,青石長出了魚尾,對着湖面猛然一拍,如同魚躍龍門一般,突然躍起,然後就那麼直直地向高空飛去。
方圓千里,都能看到那逆天而上的流星,而就在他們抬頭仰望流星時,卻沒有發現,有一艘雲舟輕巧然落入了塗水之中,沒有激起一絲浪花。
塗水一路西行,直到入海口,而途中有一大城,名曰西京。
西京乃是西方第一大城,是顓而國的國都,同時也是政治、經濟和文化的中心。
這是一座沒有城牆的城市,因爲什麼樣的城牆都囊括不下它龐大的軀體,城市的中央,是擁有八座城門的巨大內城,城牆和沿着八個方向延伸出來的八條大道把整個城市分割成了九個區塊,便如同九宮八卦,規整而且美麗。
當初在此建城,規劃此城的人,擁有卓越的目光和遠見,四周平坦而堅實的地面保證了不論怎麼發展,都有足夠的地面,橫跨塗水之上的四座巨大拱橋,似乎天上的巨靈神下來親自建成的,鬼斧神工都不足以形容。
而四座拱橋之間,是繁忙的塗水碼頭,不同水深,不同位置的碼頭,滿足不同需要,譬如第二座橋,艮兌橋附近的那個碼頭,便是客運的中心。
一艘兩層樓高的客船順流而下,到了此處就駛入了港灣,落千山站在船頭,滿臉熱切地看着眼前繁華的景象。
這種繁華的景象,是在蒙城這種小地方,想也想不到的。
這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似乎就已經比整個蒙城的人數都多了。
“落將軍,這就到了。”站在他背後的中年人面上罕有地露出了微笑,“大人應該已經在等着了,我們這邊走吧。”
“好!”不等船停穩,甚至不等船工鋪上上下客人的木板,落千山已經一個箭步跳了下去,然後回頭招手道:“快,快!快下來!”
即便是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此時也罕有地露出了笑容,一路行來,時而順流而下,時而策馬狂奔,時而安步當車,晝夜趕路,不眠不休,即便如此,從遙遠的東方到達此地,也足足用了一月有餘。而現在,漫長的趕路終於到了目的地,他也如釋重負。
雖然,不知道死亡沙漠的那邊,到底怎麼樣了。
而若不是子柏風派出紅羽雲車送他們一程,他們現在怕是還在半路之上。
沿着碼頭的石階一路向上,落千山突然被人攔住了去路,一名彪悍如同小豹子一般的青年,他不說話,只是伸手一指。
一輛馬車停在路旁,府君站在馬車旁,正微笑着看着這邊。
那一瞬間,落千山只覺得自己的淚衝破堤防,差點湧出來。
第二〇三章:一時飄香丹桂榜
馬車行走在青石鋪就的石板路上,馬蹄敲擊地面,發出了清脆的扣扣聲。
四匹健馬拉着的馬車,在人來人往的碼頭上,格外顯眼,不用人去開道,那些人就自動避開了。
車廂裏,落千山終於放開了緊緊握着的府君的手,卻還是傻傻地左右打量着府君。
不見數月,府君比之前白了,胖了,似乎這裏的生活比之偏僻荒涼的蒙城更加閒適。
府君身上沒有穿官服,像是一位普通的文士,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在蒙城的鋒芒,都被府君小心收斂了起來,潛藏在了溫和的笑容之下。
如同小豹子一般矯健的青年坐在御者的位置上駕着馬車,那名陪同落千山趕路的中年人坐在另外一側,兩人都警惕地看着四周,一言不發,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有人會對府君不利一般。
這讓落千山有些汗顏,他之前爲府君警衛的時候,可沒那麼認真過。
“西京不比蒙城,我雖然是望氏子弟,可望氏在西京也不能一手遮天,現在又是多事之秋,還是小心點好。”看落千山若有所思,府君笑着解釋道。
“府君大人……”
“叫我義父。”府君道,先不說他現在已經不是府君了,他和落千山之間的名分,卻早就已經定了下來,就算是這傻小子不願意當自己的傳人,可他是自己的義子,望氏也會對他有着足夠的重視。
“你義母已經在家裏備了酒菜,前日接到了飛鴿傳書,說你今日能到,你義母就盼星星盼月亮了,現在可算是把你盼來了。我的幾個侄子,你的幾個義兄弟現在也在我那裏,說想要見見東南方來的英雄好漢,都是很好的小夥子,你和他們多親近。”
牽着落千山的手,府君殷殷叮囑,真像是父親在叮囑自己的兒子。
子柏風和落千山這兩人,府君真的是把他們當成了自己的子侄,他們的第一次在西京亮相,府君都自覺有義務爲他們安排好,即便只是一個簡單的歡迎會,他也務必做到盡善盡美。
“你有什麼打算?想要做些什麼?可有想法?”府君又問道。
“我暫時還沒有什麼想法,我想……先等等再說。”落千山來到了西京,見到了府君,卻又想起了子柏風,他總覺得自己一個人來西京,對不起子柏風。
正所謂知子莫如父,府君對落千山實在是太瞭解了,府君點點頭,道:“也好,日後我估計很難離開西京了,若是你們兄弟倆想要出去闖蕩闖蕩,還是一起做個伴比較好,這西京啊,雖然繁華,但是太悶了一些,沒意思,沒意思。”
背靠望氏這棵大樹,府君卻覺得在西京完全沒有在蒙城快意。
但是,他年輕時能夠放任自己在外面,現在家族有需要時,他就必須承擔起責任來了。
看落千山有些侷促緊張,府君笑了笑,伸出手去,摸了摸落千山短短的,鋼針一般堅挺的頭髮。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即便是落千山這樣幹練的軍人,心中也會有些惶惑吧。
被府君這樣對待,落千山有些窘,好在府君很快就放下了手,只是那喜愛之意,關懷之意,卻是表露無遺。
馬車一路前行,速度卻沒有快起來,落千山看着窗外,瞪大眼睛,道:“怎麼那麼多人?”
府君這幾日也一直在忙碌,幾乎沒怎麼出府門,即便是出門,也是在馬車上補眠,也是疑惑道:“怎麼回事?”
“回稟大人。”作爲御者的小豹子一般彪悍的年輕人回答道:“今天是西京鄉試放榜的日子,前方不遠處就是貢院了,這些士子們在這裏等着看榜。”
“鄉試啊……”府君略有些感慨。
“柏風在這裏就好了,他最喜歡考試了。”落千山笑道。
府君笑了笑,沒說話。他雖然身在西京,但是消息卻是比在路上的落千山靈通許多,現在的子柏風,早就已經去職多時,不知所蹤,就算是府君發動自己的力量,都沒打探到他在哪裏。他擔心子柏風鑽牛角尖,卻是不敢對落千山說,不然這傢伙恐怕立刻就要跑回蒙城去大鬧一場。
再向前走,人就越來越多,幾個一直隱在人羣的扈從走出來,在前方開路,馬車卻是速度越來越慢。
前方人越擠越多,御者告罪道:“屬下應該繞行的。”
“無妨,現在已經快到午時了,馬上也要發榜了。”府君道。
等到發完榜,這些人就會散去。
他轉頭對落千山解釋道:“西京地大人多,需要的官員也多,官員品級也高,不過在西京若是沒有靠山,升官比較困難,非大家族子弟在西京本地做上幾年官,大多都會尋求外出任職。所以西京這裏的鄉試,若是中舉了,便很容易謀個空缺職位,許多人鄉試中舉之後,反而不願意參加會試,直接就出外任職去了,故而西京鄉試向來有小會試之稱,這也算是一條上升捷徑。”
落千山對此倒不是太好奇,他斗大的字只識一籮筐,想這些太遙遠,再說了有府君在,他也無須擔心自己日後的前途。
車行片刻,就聽到前方發出了一陣聲浪。
“怕是放榜了。”府君微笑道,“想我當年參加西京鄉試時,可也是鄉試亞元,排名第七。”
“第七啊……”落千山卻是被前方掛出來的大榜吸引了,他在窗口張望着,窗外人頭攢動,晃得他看不清楚,他突然浮想聯翩,道:“若是柏風在這裏,不知道會得個什麼名次,會不會得第一名?”
本來頗爲自滿,還沉浸在回憶中的府君頓時哭笑不得,這個傻小子,竟然都不知道恭維自己一下,好吧,自己喜歡的不就是這種說好聽叫耿直,說難聽叫傻愣的性格嗎?
“第一,那可太難了,每次的西京鄉試都有十多萬的考生,再加上其中舞弊者衆,押題偷題漏題的數不勝數,每年都要砍上幾個腦袋卻都剎不住這風氣……考第一,除了實力,還需要勢力啊……”這裏可不是蒙城,蒙城的第一,拿到這裏來,卻是什麼也算不上。
“看不着,我上去看看!”落千山一個翻身,從窗口直接翻了出去,就上到了馬車頂上,府君一伸手沒拉住。
御者和中年人都回過頭來,用異樣的目光看着落千山,這傢伙是山裏來的猴子嗎?
府君卻是情不自禁地莞爾,這個千山,還是這般雷厲風行。只是這種粗野的作風,卻讓府君感受到了一種難言的親切,在這事事循規蹈矩,充滿了壓抑的西京,突然多了一抹亮色。
馬車此時已經完全停了下來,四周的人羣擠來擠去,幾個扈從也擋不住洶湧的人流,御者和中年人忙着安撫馬匹去了,落千山手搭涼棚,踮起腳尖,榜單終於清晰可見。
突然覺得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腳踝,落千山低頭一看,一個士子看到落千山爬上了馬車,也想要跟着爬上來。
“下去!”落千山一腳把他踹下去了。
“兄臺,別那麼絕情啊,讓我也上去看看,我出紋銀十兩。”那士子叫道。
“這馬車豈是你能爬的?”落千山不屑一顧。
“紋銀二十兩!”那士子手中晃着白花花的銀子。
“就你那小眯縫眼,近視了吧,你能看到嗎?那這樣吧,銀子給我,我幫你看!”落千山伸手,“你叫什麼名字?”
那士子也不含糊,看起來是個不缺錢的主兒,直接把手中的銀子拋上來,落千山伸手接住,顛了顛,又在衣襟上擦了擦,放嘴裏咬了一口,真金白銀,這口感,這味道,沒的說,連忙喜滋滋地把銀子收進了懷裏,他可是窮人。
那些扈從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落千山沒出息的樣子,他們絕對想不到,望氏大少需要親自來接的貴賓,竟然是這麼一個財迷。
府君在馬車裏面笑得前合後仰,他實在是好久沒這麼開心過了,擺擺手示意扈從們不需理會,落千山愛玩就玩吧。
“兄臺,我叫安自敬,安身的安,自己尊敬自己的敬。”那士子在下面叫道。
“安自敬啊……我看看……我看看……”落千山專著地看着,他怎麼說也算是踏入了修真門檻的人了,又是武人,沒什麼用眼的地方,正所謂養眼千日,用眼一時,此時還真個看的清清楚楚,一路掃下去,果然在排名倒數第七的地方看到了。
“不怎麼樣啊……”落千山道,他這麼一說,那人頓時臉垮了下來,誰想到落千山又道:“才考了倒數第七,這麼多人裏面倒數第七太弱了吧,不然我再還你一半銀子?”
落千山是個實誠人,覺得有責任有義務安慰一下人家。
誰想到下方的那士子卻是激動到跳了起來:“兄臺,你沒看錯?真的是倒數第七?”
“當然沒看錯,安自敬嘛,這三個字我還是認識的,就怕是重名。”落千山拍胸保證,他也是當初子柏風重點掃盲的對象,爲了他懷裏的飛劍,他也是好生學習了一番,至少幾千個字都能認全了,雖然不見得能懂合在一起什麼意思。
“不會,不會,我中了!中了!”安自敬啊啊叫着,瘋魔一般跑掉了。
第二〇四章:一家有喜中解元
“唉,這便傻了……”落千山實在是難以理解一個倒數第七有什麼可高興的,惋惜地搖搖頭。
“兄臺,兄臺,也幫我看看,我出三十兩!”
“五十兩,五十兩,兄臺先幫我看看!”馬車四周頓時沸騰了起來,一方面都想先看到,另外一方面,卻是想要沾沾喜氣,中舉之後,五十兩銀子算什麼?
“別急,別急,一個個來,這個出一百兩的小哥出價最高,我先給他看,叫啥名字?”
府君笑得都快喘不過氣來了,坐在御者位置上的青年和中年人都憋着笑,一個很會來事兒的扈從拍馬道:“千山少爺真是生財有道啊,恭喜大爺,賀喜大爺。”
府君擺擺手,卻是停不下來笑。
衆人都湊趣地笑了起來,都笑盈盈地看着落千山在車頂上耍寶,還主動維持起了秩序。
人羣越聚越多,不多時,被困在人羣中的其他馬車也做起了類似的生意,不過落千山這邊生意最好,一則他眼神好看得快,再則這一會兒,已經出了三個榜上有名的了,大家都想來沾沾喜氣。
落千山懷裏塞滿了銀子,都快裝不下了,他也不嫌多,這些銀子,若是在蒙城,那能辦多大事啊,這些人就跟不要錢一般,真是敗家子。
卻沒想過,想要來西京參加鄉試,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擠進去的,都是有錢有才的人,至少也是富甲一方或者官宦子弟,哪裏差這點錢。
“義父,裝不下了。”在車頂上站了一會兒,落千山脫下了上衣,裹着銀子遞下來,府君笑着接過,打開一看,笑道:“不錯,千山,可以給你在西京置辦一個院落了。”
這落千山,真是生財有道,說不定過會兒就能夠在西京討個媳婦了。
落千山這邊脫了衣服,精赤着上身,也不穿上了,在車頂賣肉。
不多時,其他車上也有樣學樣,都脫光了上身,以此來吸引目光,府君哭笑不得地搖頭。
在這喧囂擁擠的人羣中,突然傳來了一個清脆稚嫩的童聲。
“白——龍——馬,蹄兒——朝——西,馱着唐三藏,跟着仨——徒弟,西——天——取——經——上大道,一走就是幾萬裏……”
落千山猛然一驚,轉頭望過去,人羣之中,一頭黑背白花小毛驢馱着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正在人羣中穿梭而過,小毛驢的脖鈴兒叮叮做響,極爲清脆。
人羣擁擠,它卻如同水中游魚,擠開人羣,眼看就要消失在遠處。
落千山看得清楚,毛驢背上是兩個人,一個是身穿青衿的年輕士子,一個卻是光頭光腦的小小孩童,唱歌的正是那孩童。
“柏風!”落千山猛然轉身,大喝一聲,就要跳下去,他卻不想自己現在力氣多麼大,他腳下猛然一響,咔嚓一聲,車頂的木板竟然被他踩裂了,半個身子都陷入了車廂裏。
“千山少爺!”幾個扈從大喫一驚,連忙上前。
落千山一個掙扎,車頂完全垮掉,他直接掉入了車廂裏。
府君伸手接住他,輕飄飄完全不費力,卻看他面色通紅,連忙問道:“怎麼了?”
“我……我好像聽到小石頭唱歌了,還有柏風騎着踏雪……”落千山驚驚慌慌想要爬起來,但是站出去一看,茫茫人海,哪裏還有子柏風和小石頭的影子?
隱約耳邊似乎還能聽到那悅耳的歌聲……
“白——龍——馬,脖——鈴兒——急,顛簸唐三藏,小跑仨——徒弟,西——天——取——經不容易,容易幹不成大業績……”
“別慌,別慌,怕是你聽錯了,你放心,等到了家,我就把你已經到了西京的消息發出去。”府君輕輕拍着落千山的背脊,就像是安撫受驚的孩子,他轉移話題道:“你剛纔上去看了,可看到今年的頭名是誰?”
落千山也覺得自己或許是太敏感了,他一直對自己拋下子柏風來到蒙城很有負罪感,現在看到騎着驢子的士子,就激動了起來。但仔細想想,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士子帶着自己的小書童。
他笑着搖搖頭,道:“頭名都沒來得及看,好像是叫什麼不語……”
話未說完,府君和落千山兩個人都呆住了。
子柏風這個表字,他們倆人不怎麼稱呼,但是此時卻都猛然憶起來了。
落千山又是一個翻身,直接站在了馬車邊角的柱頭上,金雞獨立,看了一眼,就激動起來:“是子不語!子不語!子不語!是柏風!是柏風!”
“哈!”府君笑了一聲,卻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是什麼心情。
這個傢伙……這個傢伙總是這麼出人預料啊!
不過這個傢伙來到了西京,竟然不來找自己,而是躲起來悄悄去報名了鄉試,還中了頭名解元,這傢伙是在責怪自己放棄了蒙城,不願意原諒自己嗎?
突然覺得眼角有點癢,府君伸手一摸,一滴眼淚,不知道是高興出來的,還是內疚出來的。
“柏風!柏風!”落千山雙手環成了喇叭,大聲叫起來,他嗓門本來就大,而且中氣十足,這一生大喊,竟然把四周的聲音都壓了下來。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向了落千山。
“看什麼看?沒看過人有腹肌啊!”落千山做了一個健美的姿勢,一身肌肉頓時暴突起來,幾道傷疤也紅得發紫,然後他伸手一指前方:“頭名狀元,是我兄弟!子不語,就是那個,他是我兄弟!”
“鄉試頭名叫解元……”府君以手加額,縮到了窗戶下面去了。
落千山已經在車頂上跳起電胸舞了,胸肌甩得要飛了一般。
不遠處的一輛馬車裏,一名少女面紅耳赤地放下了窗簾,卻又忍不住掀起了窗簾,向外看去,落千山一身傷疤和刀削斧鑿一般的肌肉,在這文弱的士子羣中,就像是綿羊中的獅子老虎一般吸引人的目光。
“小姐,小姐,你讓我看看嘛!”旁邊一個丫頭看小姐放下了窗簾,頓時不滿起來。
“你個野丫頭,浪蹄子,要看自己出去看!”小姐和自己情同姐妹的丫頭笑鬧起來,然後兩人就一起趴在了窗口,小心看起來。
“阿姊,是望氏的馬車,我回去給你提親吧。”窗簾突然被人掀開,一個少年從上方探下頭來,他也光裸着上身,露出排骨一般的身體。
“去去去!小心我把你耳朵扭下來。”小姐伸手欲擰少年的耳朵,少年連忙縮頭上去。
“看到你的沒有?”小姐又問道。
“早看到了,第十名,哈哈!”少年拍拍胸膛,“還好,還好,這下爹不會打斷我的腿了。”
“那我呢?”小姐壓低了聲音,問道。
“阿姊你更厲害,是第七名。”少年道。
“噓,小點聲。”小姐連忙左右看看,沒人注意到,這纔回到車廂裏偷樂起來。
“對了,阿姊。”少年又低下頭來,道:“我就說嘛,我那個朋友很有才的,他的想法特別犀利,一針見血啊!我按他說的來,這不就第十了?不然爹也不幫我作弊,百名我也進不了……”
“去,別胡說!”說什麼作弊,他們的身份太敏感了,若是被人聽到,那可不妙。
“啊,阿姊。”少年在車頂上七手八腳地穿上了衣服,道:“我去找我那個朋友報喜去,你幫我打掩護啊!我就知道阿姊你最疼我了!”
話還沒說完,這少年就已經跳下了車頂,鑽進了人羣裏。
小姐目瞪口呆,半晌才嘆了一口氣。
人羣終於漸漸散去,頂上破了個大洞的馬車也終於得以行駛。發榜之後,衆生百態都在其中,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顛,有的狂,有的失魂落魄,有的笑而不語。
行在人羣中,照着頭頂上漏下來的陽光,府君看着那些人,卻忍不住在想,子柏風現在在什麼地方?
馬車很快就繞過了貢院,回到瞭望氏府邸,從一處側門低調進去,就看到夫人含笑站在那裏等待,手邊還扯着一個小女孩兒,不是秋兒是誰?
“夫人……呃,乾孃!”在夫人的怒瞪下,落千山連忙改口,又把秋兒抱在懷裏,逗得她嘰嘰咕咕笑個不停,在落千山的黑臉上親了又親。
“這車是怎麼啦?是不是你個皮猴子又做什麼了?”看到車,夫人卻是瞪眼了,府君這麼一說,夫人頓時笑得前合後仰,在這事事注重形象法度的望氏府邸,卻沒幾個人見到過夫人如此開心。
幾個人簇擁着進屋,御者把馬車趕走,到了工人房,御者跳下來,道:“老王,老王,馬車壞了,快過來修理一下……這老王,又喝酒去了吧。”
“金統領,王木匠家中有喜事,回老家去了,最近物事都是別人在修,您把馬車交給我吧,新來的木匠手藝非常好,保證把馬車修補的好好的。”
“老李頭,這就交給你了。”金統領點點頭,轉身去了,他並不是專業御者,而是府君的護衛首領,和落千山之前的地位相當。
老李頭轉身出去了,不多時,就帶着一人走了回來,道:“喏,就是這裏。”
子堅看着那頂部破裂的馬車,咋舌道:“怎麼破損這麼厲害。”
“誰知道呢,今天能修好嗎?”老李頭問道。
“沒問題,不過漆要幾天才幹。”子堅笑着點點頭,“您忙,我有啥事就叫您。”
“子老弟你幹活,我放心。”老李頭剛轉頭,就聽到外面傳來了小童的叫聲:“爹!爹!我哥中舉了,娘讓我來叫你!”
“不巧,我家今天也有喜……”子堅抓抓腦袋,看向老李頭,“要不,明天吧?”
第二〇五章:一入侯門深似海
府君帶落千山所去的,乃是望氏的別院,此地別院,其實是府君自己的產業,蓋因爲府君夫人不喜在內城居住,所以才長居此地。
院子很大,內外各有數進,府君夫婦只居住了其中一角,其他都是下人所居或者空置,此處在外城,臨近貢院和碼頭,頗有鬧中取靜的意思。
碼頭平日裏人聲鼎沸,但是貢院佔地廣博,除了放榜的那幾日,其他時間都清冷無人,一鬧一靜,頗爲有意思。
而在貢院的後方,有許多的書院,各地趕考的書生來到此地,就在此處居住學習,有很多屢試不中的老秀才,已經在此居住了十來年,娶妻生子安家落戶的也不少,所以此地俗稱書生院,算是西京文化氛圍最濃厚的地方,古玩、書肆、雜肆等都在此地。
此地距離內城,還有二三十里路,爲此,府君每日都要忙碌來往內外城之外,頗爲辛苦,只是府君卻從未有怨言。此地雖好,可是府裏的人,也大多是望氏子弟近親,爲了找人陪陪府君夫人,夫人的妹妹這才又把秋兒送了過來陪伴她。
落千山來了之後,夫人最是高興:“你義父終日忙着政務,也沒有時間陪我,你來了終於有人陪我了。”
“你也莫抓着千山,你讓千山陪你,那可不是折磨這孩子怎麼着?”看落千山只是嘿嘿傻笑,府君連忙爲落千山解圍。
“來了終歸是好的。”夫人看着千山,“唉,還是在蒙城好啊。”
府君就只是笑,蒙城雖然清苦辛勞,但是對他二人來說,在蒙城的日子,卻是最幸福快樂的。
“舅母,您若是沒事,便到我家裏去,我娘早就盼着嬸兒去了。”一個坐在下首的少年道,他是府君大姐的二兒子,姓李,是現在諸多小輩中最爲叛逆的一個男孩,平日裏說話素無顧忌,“爺爺是個老頑固,我娘早就……”
“別亂說話!”坐在上首,落千山對面的一個青年一板臉:“爺爺的閒話你也敢說,你屁股是癢了!”
說完,這青年又對落千山笑了笑,道:“千山兄見笑了,我這個弟弟,從小被我寵壞了。”
“哥,你什麼時候寵過我。”少年哼了一聲,很是不爽。
府君笑了笑,也沒有說話,只是和夫人對望了一眼。大姐素來痛愛府君,當年府君定要娶夫人爲妻,全家人都反對,只有大姐支持。後來府君被趕出家門,大姐在老爺子的門外跪了三天三夜,才求了老爺子收回成命。
大姐的恩惠,他們都記在心裏,而大姐的兩個孩子,他們也都視若己出。
大兒子李曲方穩重大氣,頗有乃父風範,辦事滴水不漏,待人寬厚仁和;二兒子李曲元,卻像是大姐的性格,敢愛敢恨,頗有俠風。
此外大姐還有兩個女兒,也都是才貌雙全,兩兒兩女,兒女雙全,這也算是上天給大姐的回報。
此外,在座的還有兩個男人,也是一個青年,一個少年,分別是府君的兩名堂哥家的孩子,大的叫望雋古,小的叫望雋川,也都是府君比較喜愛的後輩。
反而是府君的兩個弟弟和他走得並不近,而且從小被老爺子寵壞了,兩個弟弟和他們的孩子,都是紈絝做派,仗着望氏在西京的權勢,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爲府君所不喜。
但若非如此,老爺子也不會召喚府君回來西京,實在是後繼無人。
望雋古才學甚高,也曾經在西京鄉試中得到極好的名次;望雋川卻是頗有乃父之風,從小喜歡舞槍弄棒,小小年紀,身上的肌肉就鼓突突的,就算是在家裏,也在腰間配上一把短刀,整天糾結着一幫府裏侍衛玩打仗遊戲,此刻見到落千山,立刻好奇問道:“千山大哥,你打過仗嗎?”
“打過,不過都是些小衝突。”落千山道,和這些人交談,他還有些侷促,他不過是一個行伍出身的小軍人,說好聽了叫將軍,說難聽了,就是個小小的尉官,在西京連個屁都算不上。
“那你跟我講講唄?”望雋川立刻就靠了上來,一雙眼睛眨巴眨巴,“我們府裏的侍衛都說自己打過仗,實際上連戰場都沒打過,連我都打不過。”
“你千山大哥在遇到我之前,曾經是上陣的猛將,你可找對人了。”府君哈哈笑道,落千山在遇到他之前,南城那邊就衝突不斷,他曾經在南城呆過很久,後來陰錯陽差之下,幫府君料理了一些不長眼的毛賊,這才和府君認識,府君喜歡他的耿直,便把他帶在身邊。
細細想來,這也是緣分,若是換了另外一個人,府君還真不見得會因爲一個沒啥必要的“救命之恩”而心存感激。即便是看起來儒雅單薄的望雋古,也是從小勤修練氣之術,這些高門大閥,家傳的練氣之術,比之那些普通的宗派,譬如丹木宗、鳥鼠觀之流,並不稍弱,別說一打蟊賊,即便是一支小型軍隊,也別想傷害他們分毫。
以此爲界,固然這些高門大閥的子弟會通過科舉證明自己的文才,但是科舉上來的那些進士,卻絕難進入他們的圈子。
不說其他,單說府君大人自己,他現在已經年近四十,但若是想要當官,至少還能做上百年的實職,而那些沒有修煉練氣之術的人,怕是六七十歲,就垂垂老矣。
所不同的是,這些高門大閥的人不喜外露,所以他們修行的練氣之術,大多有韜光養晦的功效。當初子柏風剛剛擁有養妖訣時,都看不透府君的深淺,還以爲府君身上的那是官威,是氣運。
身在俗世,他們不可能像那些修仙者一樣,苦心靜修,所以修煉中更看天賦,故而高門大閥彼此通婚,正所謂貴族血脈,修煉更易。
他們一眼就可以看出,落千山也是身負練氣之術的,而且修爲不弱,他也並非山上苦修的修士,而是行伍出身的軍人,顯然天賦不弱,這天然就爲他們劃分了圈子,告訴他們,落千山是他們圈子裏的,可以交往。
事實上,像落千山這樣天賦不差的年輕男子,可是諸多家族苦苦尋覓的結親對象。當然,通常都只是派出外圍家族的小姐結親,進一步提存過濾血脈,這纔有真正進入豪門的機會。
正所謂一入豪門深似海,可想要入豪門,又哪有那麼簡單?
“好吧,那我便說說……你們可能不會喜歡……”落千山也不怯場,他選了幾個不那麼血腥的戰例講了講,頓時吸引了其他四名俊彥的注意。
“你們在這裏聊着,我再去準備幾個小菜。”夫人看着五個討人喜歡的年輕人聊得很開心,自己也開心得很。
“哈,這下子有口福了!舅母你多準備一點!”李曲元連忙道。
“再拿點酒來,雋古,曲方,今日沒事吧,沒事就陪我和千山喝點。”府君也很是高興。
“好。”望雋古和李曲方都點點頭,望雋川和李曲元也露出了躍躍欲試的神色,府君失笑道,“那今日就破例讓你們喝點,可千萬別喝醉了,兩位兄長和大姐來找我麻煩,我可招架不起。”
“謝謝舅父!”
“謝謝叔父!”
這倆小子都開心起來。
“千山是海量,迄今爲止,我也就見他醉過幾次,還都是被一個人灌醉的,你們兄弟仨別藏着,雋古,我知道你也是海量,曲方,你適量。”府君一抬手,道:“我下午還有政務,就陪你們三杯。”
“我也三杯,我也三杯!”望雋川連連叫道。
落千山看着望雋川,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子柏風,同樣的年齡,卻不同的命運。
“秋兒呢?”左右看看,卻不見秋兒了,府君有些疑惑。
“剛纔看到秋兒跑出去,應該在院子裏玩。”李曲元道。
“我去看看。”李曲元站起來,就要出去,就聽到外面傳來了一聲驚叫:“哎喲!”
衆人都嚇了一跳,連忙衝出去,就看到李曲元已經站在了牆邊,兩手平託,接住了一個光頭光腦的小傢伙。
這小傢伙剛纔顯然是翻牆而來,不過爲了防止盜賊,這牆壁上有許多破碎的瓷片,翻牆時難度大了許多,一不小心從牆上掉了下來。
“嗨,伯伯!嗨,落家大哥。”那小傢伙躺在李曲元懷裏,絲毫不懼,還揮揮手給衆人打招呼。反正他身體皮實,就算是真落下來,也不怕摔倒。
不是小石頭是誰?
“秋兒!”府君提高了聲調,很是不滿。難怪這幾日,秋兒經常莫名其妙自己不見了,過不了多久又回來了,還以爲她躲在什麼地方自己玩。但現在看來,定然是被小石頭帶出府了。
“石頭哥哥不讓我說……”秋兒低着頭,捏着指頭。
“我也沒給我爹我娘說!”小石頭抬起頭來,理直氣壯地辯解道,似乎這樣就公平了一般。
“小石頭!”府君夫人從廚房裏衝出來,那速度讓剛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接住了小石頭的李曲元都爲之汗顏,她一把抱住了小石頭,左看看右看看:“長高了!”
“石頭哥哥都沒我高了。”秋兒不滿地站到了小石頭的身旁,可不是,秋兒都比小石頭高了。
“我哥說,我哥說女孩子長得快!”小石頭連忙高聲辯解起來,“我以後要長到落家大哥那麼高!”
衆人都笑了起來。
“小石頭,柏風在哪裏?”府君放柔和了聲音,問道。
第二〇六章:一牆爬過石頭來
“我哥……不讓我說……”小石頭低了下腦袋,又昂起頭來,道:“好吧,反正被你抓到了,我也跑不了了,我家就在後面。”
府君心裏酸酸的,澀澀的,不知道什麼滋味。
子柏風不願意原諒他,卻又本能地想要親近他嗎?
“對了,我哥中狀元了!”小石頭馬上又高興起來,“我爹買了好喫的點心,我來給秋兒送點。”說着,他從懷裏拿出了個小布包,遞給了秋兒。
“謝謝石頭哥哥!”秋兒抱着小布包就啃了起來,絲毫不介意那布包上的污漬,她在這裏什麼東西都喫過,但是石頭哥哥給的東西,就是比家裏的好喫。
“小石頭,那不叫狀元……”落千山笑起來,“那叫解元。”
他今天也學了一個新詞。
“解元!”李曲方和望雋川對望一眼,“子不語?”
“柏風字不語,便是他了。”府君笑道。
李曲方和望雋川對望一眼,都滿臉驚奇,這頭名解元,可絲毫不比狀元簡單,蓋因爲各方勢力糾葛,實在是太複雜,君不見府君也不過是第七名,當初他可是在西京風頭一時無兩。
但唯有一點,此人必有真才實學,也必有強硬靠山。
沒有真才實學的人,絕對不敢當這個頭名名號,沒有強硬靠山的人,也絕對拿不到這個名頭。
“是了,是先生啊……”府君突然心中一動,想通了關竅,僅僅是一個蒙城府君,怕是連來參加鄉試的資格都沒有,唯有先生的親筆推薦信,能夠讓他直接進入鄉試,也唯有先生的聲望,能夠讓別人不敢隨意動他的成績。
而若是真有先生介入,子柏風的這個成績,怕是實至名歸,而此次鄉試,怕也是這些年來,難得沒啥渾水的一次。
這屆鄉試上榜的學子,都要感謝子柏風纔是。
作爲先生曾經的得意門生,府君此時卻有些喫味起來,先生都沒有爲自己做過這種事。
終究,自己只是他的門生之一,而子柏風,他卻是先生寄予了全部厚望的人吧。
……
遲煙白擠出人羣就一路狂奔,身上的一件袍子,差點被他跑成了披風,排骨一般的胸膛迎着風,很是風騷。
繞過貢院,不多時就來到了書肆一條街,在拐角處停了下來。
“看書不語”四個大字端端正正寫在牌匾上,這是一處小小的書肆,前段日子遲煙白就是在這裏遇到了那位不知名,卻非常投緣的朋友的。
對方不願意說出自己的名字,他認爲對方有什麼難言的苦衷,所以並沒有再去問,只是和他的一陣交談,卻是受益匪淺。
“兄臺,兄臺!”遲煙白上前拍了拍門,就聽到有人喊道:“在後面!”
後面?遲煙白繞過了書肆的小門,繞進了後面的衚衕,狹小的衚衕頂多容得下兩人並排,旁邊一扇小門半掩着。
遲煙白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
門內是一個四方的小院,比外面看起來卻大了許多,至少還有一個小小的花園和八角亭,亭子裏已經備上了酒菜,幾名書生已經在裏面飲酒了。
“這位兄臺,你可是來晚了。”一名文士微微笑道,“當自罰三杯。”
“這是……”遲煙白看向了坐在中間的少年。
“想來兄臺也和我們一樣,曾經和子兄交流過。”
“子兄?”遲煙白恍然大悟,“原來你姓子,瞞得我好苦……”
“子兄這次也是榜上有名,你猜猜子兄是多少名?”另外一名文士笑道。
“子……子……子不語?”子這個姓氏實在是太罕見,正如他遲煙白的遲姓,所以聽到“子兄”兩字,他就已經有了不妙的預感了。
“正是!”其中一人撫掌大笑,道:“我們都被子兄瞞的好慘,子兄竟然還說自己只是一名商人,擁有如此見地,如此學識,怎麼可能只是一名商人?不過也不奇怪,若不是子兄得到這個頭名,我可是不服。”
“兄臺第幾名?”又有一人問道。
“在下羞愧,第十名。”遲煙白道。
“兄臺大才,第十名……遲兄?”這幾個人對前面的名次都已經熟記於心或者抄在了紙上。
“在下第四名,齊寒山。”最早發言的一名青年文士道。
“第六名,邢曲浪。”
“第十二名,何須臥。”
“第十六名,金泰宇。”
除了遲煙白和子柏風之外,還有四個學士,這四人也都盡皆在二十名以內。
本次西京鄉試,前十名裏,有四名在此處。
這已經可以說是一次難得的盛會了。
“子兄啊子兄,你瞞得我好苦啊……”遲煙白走到亭子裏,在石凳上坐下來。
“我自罰三杯。”子柏風笑了笑,默默數了數,其實他曾經和對方交流的士子有十多個,不過最終也只有這五個人來到這裏,其他人或許早就欣喜若狂,忘記了自己這一茬了,道:“其實不是我打算隱瞞,我乃是戴罪之身,本不願多言。”
“戴罪之身?”
子柏風搖搖頭,沒有多說,只是端起酒,一飲而盡,如此三杯。
對子柏風來說,這些酒不過是低度酒,喝多了也不容易醉倒。
“諸位不必謝我,其實我從各位兄臺處,也得到了不少好處。”子柏風道,“我來自東南邊陲,見識淺薄,和諸位的交流,拓寬了我的視野,我之所以能夠得到頭名,也是綜合了諸位的見地,竊取了這一名號,羞愧,羞愧。”
子柏風說的倒不是假話,他雖然擁有前世的記憶和更注重實用,更先進的思想理論,但是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卻僅僅是在書上得到的訊息。
正所謂紙上談兵,空談誤國。但是和這些文士交流,卻爲他拓寬了視野。
這些人,雖然出身不同,卻都是有見地之輩。
“子兄太謙虛了,若不是和子兄交流一番,我怕是連百名都進不了,回家定然被我爹打斷腿。”遲煙白正色道,“所以,我還是要謝謝子兄。”
“來來,一起!一起!”
幾杯酒之後,齊寒山站起來道:“子兄鄉試頭名,想來父子兄弟也有一番慶祝,我家中定然也備了宴席,就此不再打擾,先行一步。”
這些能夠從慘烈廝殺中脫穎而出的,卻也沒有簡單之輩,齊寒山如此一說,其他人也都紛紛告辭。
遲煙白也起身告辭,還暈暈乎乎如墜五里霧裏,想到回家之後老爹驚訝的眼神,老孃欣慰的眼神,不由就醉了幾分。
出門之後,卻發現門外竟然還有一人站着,正是拍忙第十四的金泰宇。
“遲兄,我有馬車在外等候,不如同走?”實則聽到遲煙白的名字時,他就已經想到了遲煙白的出身,禮部尚書遲愈崇的獨子,這實在是一位比子柏風還值得結交的人,所以他出來之後,看到小巷外並沒有其他馬車等候,就知道這位遲公子怕是走着來的。
今天所見的其他人,他心中暗暗對了對號,卻是發現,似乎那位子柏風纔是最沒有背景的一個,其他人大多都是自家需要仰視的存在。
雖然出身豪門大賈,金泰宇卻知道在這權貴如雲的西京,自己那點錢財什麼都不是,今日能夠和這幾個人有一面之緣,實則是意外之喜,絕對不能就此放過。
其他幾人對他並不怎麼親近,這位遲煙白年齡最小,若是和他交好,對自己日後也有極大的好處,須知鄉試就由禮部管轄,日後如何分配,甚至參加會試,都有諸般好處。
三杯水酒下肚,冷風一吹,遲煙白也有些懶散了,便道:“那便麻煩金兄了。”
兩人上了馬車,駛出小巷不提,過了一會兒,子堅和小石頭回來,再過了一會兒,小石頭揣着一塊點心,小心翼翼地從巷子裏跑了出去。
再過那麼一會兒,府君等人終於押送着小石頭到了。
“我先藏起來,別讓我哥知道。”小石頭躲在一座石獅子後面,對他們擺手道:“你們可千萬別說是我帶你們來的。”
府君等人盡皆莞爾,李曲方伸手摸了摸李曲元的腦袋,李曲元轉身瞪了他一眼,不知道老哥突然發什麼神經。
進了小院,府君就忍不住“呵”了一聲。
這院子裏的靈氣,竟然格外充裕,就像是九燕鄉一般。
別人沒有府君這樣敏感,只是覺得身上更舒服了一些,在子柏風這裏待著,似乎讓人格外舒心。
小亭子裏,酒菜已經換過一批,變成了子堅、子吳氏和子柏風一家三口小坐。
“柏風!”落千山都不及看清楚,就一個虎撲,上去一把抱住了子柏風。
“府君大人!”子堅等人也連忙站起來,夫人已經走上前,牽住了子吳氏的手,妹妹長妹妹短地叫了起來。
小石頭裝作剛剛從外面回來的樣子,進了院子,先叫了一聲:“伯伯!”
然後又叫了一聲:“伯母!”
衆人憋着笑看着他,子柏風狐疑道:“小石頭,你不找秋兒去玩?”
小石頭這才連忙扯住秋兒的手,帶着她跑掉了。
“柏風,你騙得我好苦!”落千山惡人先告狀,先喊了起來。
“我什麼時候騙你了?”子柏風微笑,“我告訴你,我隨後就回來,我不是來了?我告訴你我說不定比你還快,我不是比你快?你今天第一天來,還不到一個時辰就看到了我,我何時騙你了?”
落千山頓時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不愧是頭名解元,果然伶牙俐齒。”府君失笑搖頭。
合着,這位是隻騙了他一個人。
第二〇七章:一片沙漠我所求
“柏風,你想要什麼?”分別坐定之後,小院裏頓時又變得安靜起來,衆人都看着府君和子柏風。
府君覺得自己完全無法弄明白子柏風的想法,他因爲被奪走了府君的位置,所以想要證明自己?因爲閒着無聊,所以想要參加考試?又或者,因爲不願意再呆在蒙城那個傷心的地方,所以纔來到西京?
“我想要死亡沙漠。”子柏風道。
府君頓時愣住了。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有想到,子柏風竟然給了他這樣一個答案。
“死亡……沙漠?”死亡沙漠曾經是困擾無數人的存在,不論怎麼去阻止,它都在不斷地蠶食顓而國的國土,顓而國東部的邊境,已經幾乎被它蠶食殆盡。
府君看着子柏風,看着子柏風微微撅起嘴,怒視着前方,似乎有什麼看不到的敵人站在那裏,讓他氣憤不已一般。
那人人畏懼的死亡沙漠,這個少年卻想要去征服它,他不相信它是無法征服的。
任何人做事總有自己的內在動力,這個少年的內在動力是什麼?
是蒙城啊……
總有一天,死亡沙漠會吞沒蒙城,如果沒有人去阻止它的話。
“你在說笑吧。”可是,死亡沙漠那是什麼地方?人去了之後,都活不過一時三刻。
“我沒有在說笑。”子柏風攤攤手,道:“我知道你不會同意,所以我也沒有打算讓你同意。”
這個少年,他只是打算用自己的方式去做,至於別人如何想,如何做,他不在乎。
有時候,別人的關心和愛護,都只能成爲他前進路上的絆腳石,眼下就是如此。
府君沒有孩子,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有時候管得有些多了些。
“好吧……”府君儘量轉移自己的想法,“你想要死亡沙漠,你打算……怎麼要它?”
“讓人把它封給我、讓它成爲我的主政之地、或者,我直接買下它。”子柏風看着府君,道。
似乎覺得府君問了一個很傻的問題。
這是三條不同的道路。
封地是擁有顓而國的爵位才能夠得到的,擁有土地的所有權,但僅限於本代人,下代說不定就會被收回;主政是成爲顓而國的官員纔行,只擁有行政權;而買下,則需要太多的錢財,而且,怕也不會被顓而國君所允許。
顓而國的貴族體系和官員體系,其實是不同的兩個體系,高官不一定是貴族,貴族也不見得是高官,之間的差別,就是王侯之於宰相。
顓而國的王侯,除了皇帝姻親之外,還有一些特殊的外姓王,這些外姓王要麼是立下不世功績,可以澤被百代,要麼就是實力驚人,是必須通過王位來籠絡的人物。
譬如顓而國第一大派中山派的宗主,便世代承襲中山王的稱號。
望氏祖先就曾經是外姓王之一,只是因爲年代久遠,世代傳承中已經失去了親王的爵位,現在的望氏族長,府君的父親則被封望南候,封地爲距離西京不遠的望南城。
府君半晌說不出話來,他發現子柏風說話不像是之前那樣語氣上總是又快又急,咄咄逼人了,卻比之前那咄咄逼人的子柏風更難以理解,更難以對付。
那詳盡說明的樣子,讓府君覺得自己的智商果然是壞掉了。
想要得到死亡沙漠,不就是這樣子嗎?
可是明明不是這個原因啊!
“子兄,你未免太想當然了一些。”李曲方看不得自己一向尊敬的大舅被人這樣拿話刺,捏住了子柏風的話尾巴,就打算反擊一下。
“我便是這樣想的。”子柏風微笑着看過來,一臉無辜略帶不解的樣子。
“噗嗤……”一旁看着的府君夫人笑了出來。
“曲方你別幫腔。”府君夫人道,“你大舅啊,就該人刺刺他,讓他也知道知道。”
府君苦笑。
“而且,柏風是個頑皮猴兒,你和他吵架,吵不過他的。”府君夫人這麼一打岔,子柏風也不好意思了,摸摸腦袋,氣氛頓時又輕鬆起來。
“柏風,你真打算……”府君還是耿耿於懷,死亡沙漠,毫無價值,卻又讓人根本無法放心交給任何人,這是一顆正在爆炸的炸彈。
“是的,所以我來到西京,不論是這個院子,還是這個頭名解元,都是爲了這個目標。”
“想要治理死亡沙漠,總有各種辦法,不見得一定要主政或者當封地。”府君道。
子柏風笑而不語,他的特殊之處,在於青瓷片,在於養妖訣,沒有了“官方認證”,他就沒辦法控制死亡沙漠的靈氣,自然就不可能治理死亡沙漠。
府君左右看看,似乎打算找幾個和自己同陣線的人勸勸子柏風,但是看到落千山已經站到了子柏風的身邊去了,府君夫人也只是微笑着看着子柏風,頗爲慈愛的樣子。
至於自己身邊的那四個,還是不指望他們會罵人或者會打架了。
牆外,不知何處傳來了鐵板琵琶的聲音,一個沙啞的男聲在唱着: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
肝膽洞,毛髮聳,
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
一時間,衆人都有些癡了,竟然久久不能說話。
直到落千山衝出門去,怒喝一聲:“去去,討錢別處討去,家裏有喜事,別來煞風景,喏,這個拿好,別來了!”
門外的聲音停了下來,落千山一手伸進懷裏亂搓着泥,一邊走進來,看衆人都看着他,瞪眼道:“幹啥?”唱的什麼詞兒,灑家聽不懂!
“好吧,給我說說,你想要讓我怎麼做?”府君等人噓了一口氣,轉過頭來,看向了子柏風。
這倆人,唉,一樣讓人頭痛。
想要府君怎麼做?其實重要的是,他自己要怎麼做吧。
在這件事情上,最終需要的,還是他自己的努力。
送走了府君等人,已經是晚上,抬頭望月,月亮似乎在無形的靈氣中暈出了一圈圈的光影,整個小院,似乎都被籠罩在了一個透明的罩子裏,罩子裏面,是靈氣充裕的洞天福地,靈氣外面,則是靈氣稀薄的西京外城。
在子柏風的院子裏呆久了,剛剛從裏面走出來,李曲元有些不習慣,回頭看了一眼,道:“沒想到,竟然還有這麼一處風水寶地,子兄的眼光倒是不錯。”
“我也從這裏買個房子好了。”落千山一拍手掌,道。
府君回頭看過去,月光之下,拐角處的小小書肆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影之中,子柏風不曾遠送,已經回去了。
小石頭卻是蹭在府君夫人旁邊,今晚去跟府君夫人和秋兒一起睡,現在已經開始抹眼睛。
四周一片靜謐,明天,這裏將會再次人聲鼎沸,中舉了的學子們將會陸續來到貢院,簽到報名,排名靠前的,說不定就已經被備案,準備做官了。
卻不知道子柏風將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
想要死亡沙漠……太難了……
子柏風卻不這麼想。
這世界上有許多事情,無論怎麼苦思冥想,都找不到解決的辦法,這纔是難事。
而想要死亡沙漠,理論上竟然還有三種方式可以做到,這已經不能算是絕無可能了。
想想往昔,他做到了多少別人不可能做到的事?
想當初,身在蒙城,他想要進步,必須官位、養妖、人心三步走。
而現在,不過是換成爵位、官職、錢財三步走而已。
而養妖與籠絡人心,對他已經是一種本能了。
初來西京,子柏風心中其實也無限惶恐,自己身負養妖訣,在毫無根基之處,任何人都能夠捏死自己。更重要的是,青石也不在身邊,而是在九天之上巡行,若是遇到什麼危險,自己的家人該怎麼辦?
至於錢財方面,倒是無憂。他離開蒙城之前,把從鳥鼠觀和丹木宗搜刮來的錢財帶來了一部分,雖不能說是富甲一方,卻也足以衣食無憂了。
來到蒙城,第一件事就是買房子。
初來西京的子柏風,格外謹慎,他選擇了西京最不具攻擊力,治安最好的地方,作爲自己的居所——書生們聚居的貢院附近。
四周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一年到頭也沒有幾次意氣之爭,大家都是一團和氣,辯解第一,拳頭第二。
走在街頭,恰巧看到了一座書肆因爲經營不善要出售,子柏風就取了銀子,直接盤了下來,當做了暫時落腳的地方。
書肆的原主人是一名累次落第的老書生,現在已經垂垂老矣,不打算再在此居住下去,索性盤出去,打算落葉歸根了。
而房契到手的時候,卻是給了子柏風一個意外之喜。
當那地契到了子柏風的手中之後,子柏風感受到自己的瓷片動了一動,他連忙伸手按在瓷片之上,就發現正如撥雲見日,在蒙城左方不遠處,亮起了一個濛濛的光點。
光點纖細如發,若是不仔細看,絕對看不到。
而蒙城到西京,何止萬里,子柏風對這個世界的廣袤,又有了新的認識。
但是這卻不是重點,重點是子柏風發現,自己竟然完全掌控了這片小院!
故而,子柏風突然發現,這瓷片所需要的,並非是官職,也不是印信,而是一種憑證。
一種證明這個地界已經屬於自己的憑證!
正如地契!
在蒙城時,子柏風從未有自己的產業,所以從未發現這點。
第二〇八章:一朝變身地產商
拿到地契,地契就如同官府大印一般,直接滲入到了子柏風的手心裏。
不知道爲什麼,子柏風突然就覺得安心了。
似乎這片土地,已經接納了自己,再也不是當初那陌生之地。
想要死亡沙漠這個堪稱壯舉的構想,子柏風說起來雲淡風輕,但事實上卻壓力山大,完全沒有頭緒。
但是發現了地契之後,子柏風突然就有了目標,就有了奮鬥的方向,有了下一步該如何走的靈感。
想要死亡沙漠,就必須先經營西京,讓自己在西京擁有影響力。
而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自己在西京的影響力,就必須從眼前開始。
首先,就是把這方小院變成靈氣充足之地,讓自己完全掌控這座小院。
隨着自己掌控的地方越來越多,總有一天會把整個西京蠶食乾淨,而屆時,自己在西京也算是能夠一手遮天的存在了吧!
有金手指的感覺,就是這點好!
而即便是自己的財力不足,如果依然是原來的模式的話,自己掌控了這座小院之後,就算是賣出去,這小院的一方天地,也依然是自己的。
買進,改造,賣出,賺取差價,然後再買進,利滾利,驢打滾,早晚有一天,自己會成爲西京最大的地主。
現在的子柏風,已經完全理解了什麼叫做主場優勢,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靈氣的隔離,發現了這個大殺器之後,任何人想要在他的地盤上對他不利,都要掂量一下自己的斤兩。
伸手點在眉心,子柏風把西京這塊地方放大,就看到那微弱如針的兩處亮點,其實是兩個光點。
一個光點,就是此處小院,還有另外一個光點,則是在碼頭一側,子柏風在那裏買了一處船塢,停靠自己的畫舫,以及爲兩隻錦鯉提供一個容身之所。
兩隻錦鯉晝伏夜出,深潛水底,少在岸邊露面,加上碼頭人來人往,靈氣駁雜,所以現在還沒人發現兩隻錦鯉。
一方小院,如此狹小,有踏雪、小青、束月三個小妖在,就已經足以讓小院裏充滿靈氣,船塢也是如此。
不過,前些日子,子柏風一直都在忙着趕考,卻是完全顧不上自己的地產大計,此時終於完全放下了心思,開始考慮自己的地產計劃了。
他的面前,擺着一張簡易的西京地圖,在他的房子和船塢所在之處,他都用朱漆點上了紅點。
從書肆到船塢,中間橫越大概三十里,只能算是西京龐大版圖的一角。
子柏風伸手在兩者之間畫了一條線,書肆一條街,盡頭是貢院,然後是書生村,一處官衙,幾個普通商區,再然後就是碼頭工人的聚集所及碼頭、船塢。
子柏風取了這條線的中點,在商區和碼頭工人聚集區的交界處。
“就是此處。”子柏風定下了下個收購的地點。
兩點一線,先從兩端和中點開始,漸漸收購這條線上所有的建築,把書肆和船塢連成一條線,這將是子柏風的起點線。
不過有幾處比較麻煩。
一是官衙,不過官衙佔地面積不大,大不了暫時繞過,收購它附近的幾個民居,曲線救國。
一是貢院,貢院想要繞過去,實在是太難,它佔地太廣,而且四周清空了其他的建築,沒有建築和它一牆之隔。
再一個,則是碼頭,碼頭上有大片的空場,這些地方該如何收購?
再有,最重要的就是道路。
瓷片是嚴格劃分界限的,就算是一毫米的差距都不行,這些房屋有的連接在一起,有的中間則隔着街道,這街道可是不能被子柏風掌控的。
四個難題,子柏風打算一一去解決。
想要得到死亡沙漠,註定是一個長期的工程,子柏風甚至考慮在這件事上耗上十年,十年時間,死亡沙漠也不會蠶食掉蒙城,他有足夠的時間。
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覺得的。
同樣是養妖怪,圈地盤,不過是換個方式而已,咱也噹噹無良的地產商,把西京的低價給炒上去,讓他們在西京的小平民們無家可歸好了!
想到日後無數來西京打拼的小青年,因爲買不起房子娶不起媳婦而指天罵地的時候,自己就是罪魁禍首,子柏風頓時升起了一種邪惡的成就感。
畢竟,子柏風的目標是打算當個狗官的,不如今天就開始欺男霸女吧!
這個美好而遠大的前途,讓子柏風情不自禁地嘿嘿笑了起來。
第二日一早,子柏風就收拾整齊,準備出門了。
老爹老媽早就已經準備妥當,也換了一身新衣,似乎要去貢院的不是子柏風而是他們一般,就連小石頭都早早來到了,都一臉期盼地看着子柏風。
子柏風頓時又有一種回到了院試考場上的感覺,啼笑皆非道:“你們這是做什麼?還不再回去休息一下?”
話聲未落,門外就傳來了落千山的聲音:“柏風,快點,不然就遲到了!”
還有一個時辰好吧!
子柏風出了門,就看到落千山正趕着馬車等在門外。
子柏風好說歹說把他勸走了,不過落千山走之前,還塞給了子柏風一個信封,說是府君給他的。
子柏風抽出一看,發現上面是一張官職表,子柏風細細一看,就瞭然於胸,隨手一甩,紙張在手中燃燒殆盡。
踏雪已經裝備停當,子柏風翻身上驢,輕輕拍了拍踏雪的脖子,子柏風道:“走吧,小雪。”
踏雪輕輕甩個響鼻,甩開腳步,迎着晨曦,疾奔而去。
想當初,子柏風還對自己買不起高頭大馬耿耿於懷,而今日,就算是把一千匹好馬拉到子柏風的面前子柏風也不換。
一頭黑背白花小毛驢,載着青衿小冠子柏風慢慢消失在晨霧中,子堅等人在門口站了很久,送了很久。
來到貢院,貢院的大門還沒有開啓,但是門前卻已經有很多人正在等待。
“子兄,子兄!”角落裏,一輛馬車上,遲煙白探出頭來,道:“這邊!”
待到子柏風到了他面前,遲煙白就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已經是初秋,西京的氣候比之蒙城要更加寒冷,早上噴出一口氣,隱約都有霧氣凝結,遲煙白卻是穿了一身單薄青衫,還把袖子挽了起來,額頭依然冒着汗,顯然是激動非常。
“可有一個不那麼無聊的人來了。”遲煙白拽住了子柏風的手臂,笑道。
同爲舉人,可彼此的年齡差距可非常大,在貢院門口等待的,有的是青壯年,有的已經是垂垂老矣,反而是子柏風他們這個年齡的少年,最爲稀少。
遲煙白在這裏張望半天了,終於盼來了子柏風。
“子兄,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阿姊……哥,遲煙紫。”遲煙白拉着子柏風到了馬車前,介紹道:“阿……哥,這是我的朋友子兄,子不語,頭名解元。”
說完,還一挺胸膛,很是驕傲的樣子。
那意思很明顯,我也不是之後結交狐朋狗友,有用的朋友,還是有那麼一兩個的。
子柏風抬頭看去,一個明媚皓齒的俊俏書生從車上走下來,一走一動,若楊柳輕依,略顯嬌柔。
你妹,哪裏來的僞娘?
不對,子柏風那目光何等犀利,一眼看過去,兩耳之上,兩個耳洞宛然,還殘留有吊墜的印記,脖頸之上,纖細的荒毛被仔細清理過,晨曦中泛着珠玉一般的白光。一雙黛眉似怒還喜,仔細一看便知道,本是彎彎柳葉眉,偏生描成了粗濃劍眉,斜飛入鬢,更添英氣。
這又不是什麼“這麼可愛一定是男孩子”的時代,這那裏是阿哥,這明顯是阿姊啊!子柏風瞥了遲煙白一眼,遲煙白眼觀鼻鼻觀心,顯然在低頭憋着笑。
遲煙紫怒瞪了他一眼。
“久仰大名!”子柏風也不敢多說,感覺到遲煙白拽了拽自己的袖子,連忙抱拳上前,寒暄了一番,“兄臺高才。”
“哪裏,子兄纔是真正高才。”遲煙紫也打量着子柏風,對這個突然殺出來的頭名解元,現在整個西京,怕是就沒人不好奇的。
蓋因爲,他們誰都不知道子柏風從何而來,又怎麼突然成了解元。
“金兄!金兄!”這邊遲煙白又發現了一個人,又叫了起來,那金兄正是金泰宇,昨日他對遲煙白曲意奉承,倒是很討遲煙白歡心。
金泰宇只是看了一眼遲煙紫,便把目光移開,顯然,這個人精也是一眼就看出了遲煙紫的僞裝,遲煙紫面紅耳赤了片刻,一跺腳,回車上去了。
金泰宇對遲煙白是笑臉相迎,對子柏風也不顯冷淡,顯然是一個八面玲瓏的人,不過兩廂一比較,就顯出差距來。
子柏風渾不在意,遲煙白沒啥閱歷,又或許是平日裏被人追捧慣了,沒啥感覺。不過他本身對子柏風比金泰宇親熱多了,拉着子柏風的袖子,道:“子兄,你可看出來了?”
“在下什麼也沒看出來。”子柏風板着臉道。
“裝,還裝,我就說這樣不行,至少要把臉用鍋灰塗黑了纔行……哈哈……”自己說着,遲煙白已經笑了出來。
金泰宇在旁邊賠笑,子柏風苦笑搖頭,道:“你小心回去耳朵被擰斷。”
遲煙白顯然曾經被虐過,頓時捂住耳朵,縮起脖子。
“開門了!”突然前方一陣喧囂,子柏風轉頭看過去,貢院的大門正緩緩開啓。
第二〇九章:一官半職做路霸
貢院第一道門,叫做“第一龍門”,取的是鯉魚躍龍門的典故,門樓上,左右兩邊“明經取士,爲國求賢”的八個靛藍色大字好像是剛剛重新粉刷過,“天開文運”的牌匾也熠熠生輝,兩座威武石獅分立左右胸口都綁上了綢緞大紅花。
中門大開,繞過影牆,一排排的號舍就呈現在眼前,看起來就像是某種抽象派的“新農村樣板間”似的,造型完全一致,青瓦白牆的小房子一排排一串串綿延向遠方,這裏足有一萬多個號舍,足以把密集恐懼症患者嚇出尿來。
別人怎麼想的子柏風不知道,反正子柏風第一次來的時候,恨不得把設計師揍出翔來。
好在子柏風沒有密集恐懼症,這纔不至於真個當衆出醜,不過當初參加鄉試的時候,還真看到有人進來就暈倒了。
眼前就是明經樓,明經樓下的大門,俗稱第二龍門,又叫內龍門,上次子柏風就到此爲止了,直接由此處進了號舍,在裏面呆了好幾天。
而此次,衆人卻是熙熙攘攘地向前走,穿過了明經樓,對面還有一樓,就是明遠樓了,明遠樓是當初監考官員歇息的地方,而此次也是最大的分流點。
顓而國的制度是六部制,六部合一,纔是半個宰相的職權,在六部之上,還有幾位職權有些模糊,卻是權力通天的監國大臣。而西京隸屬於順天州,以順應天意爲名,西京的行政機構就叫做順天府,順天府下還下設六司,鄉試則是由監禮司主管,監禮司由禮部和順天府雙重領導。
因爲順天府的地位特殊,故而順天府很大程度上承載着許多本應該隸屬於中央的職權。
而到了明遠樓,大多人都在明遠樓外停了下來——明遠樓雖大,卻也容不下許多的舉人。
這些書生們在門外排排站,按照自己的排名,依次進入,依次出來。
西京鄉試取千人爲舉人,除了頭十名之外,還有九百九十人,明經樓裏面就懸掛了九百九十個牌子,牌子正面只有牌號,背面有一部分則寫着官職。
這算是一種高檔的抓鬮,不過在這裏有個文雅的說法,叫做“取職”,而那木牌,就叫做職牌。
明遠樓這邊,每次進入一人,每人只能抓取一次,監禮司的上官就在此就坐,兩個手持利刃的士兵就在旁邊虎視眈眈,若是誰膽敢多抓一次,或者抓到之後不願意接受,想要重新抓,就一刀劈過去。
抓取之後,寫上自己的名字,投入旁邊箱中,就算是已經完成了此次鄉試的最後一步,有了一個實職或者虛職。到此時,還有兩個選擇,是立刻赴任,還是等來年二月之後赴任。
來年二月就是會試了,若是打算全心複習,就回家讀書;若是打算就此爲官,就立馬上任,當然還有人猶豫不決,難以決定。
因爲是按照名次進入,相對來說,也算是公平,名次好了,總有更多的機會。
這種形式,歷來被人詬病,卻依然被保留了下來,總是有其好處。
而前十名卻是比後面的人幸福多了,雖然他們也有十塊牌子,但是牌子的下方,卻都是有官職的,不會像後面的人有抓空了的現象。
而這十個官職到底是什麼,子柏風也已經瞭然於胸。
早上落千山給他的那張紙條,就是這十塊牌子後面所對應的官職,想來其他人也大多都已經知道了後面的官職是什麼。
明遠樓的後面叫做聚奎樓,算是他們十個人專用的抓鬮的桶子。
子柏風在聚奎樓前站定,回頭一拱手,道:“諸位兄臺,在下先進去了。”
第四名的齊寒山、第六名的邢曲浪、第七名的遲煙紫、第十名的遲煙白,這四個人對子柏風都已經頗爲熟悉了,此時都對他拱手祝福,看他們神色輕鬆,顯然並不怎麼把這次抓取的牌位擔心,想來他們來參加西京鄉試,是證明自己的成分居多,至於什麼官職,他們大多有自己的背景,還不太放在眼裏,即便是抓到不太喜歡的官職,想要調整也極爲容易。
另外幾個人,也有兩人笑着拱手,卻有三人,神色凝重,只是扯了扯臉皮,艱難地笑了笑,顯然壓力很大,顯然這些人的勢力便是次一級,或者家族已經開始走下坡路,又或者在家族裏並不受重視,難以再幫他們調整職位了。
如此一來,一個好的起點自然非常重要。
“子兄!子兄!”遲煙白扯住了子柏風,壓低聲音對他道:“三七九。”
子柏風反手拍了拍他的手,笑着點點頭,轉身走了進去。
心中卻是頗爲欣慰,遲煙白確實是把他當做了朋友。
三七九三個號牌,確實是此次最具有油水的三個官職,也是最有發展前途的三個官職。
十個官職中,照例有三個是虛職,等於領俸祿不幹事的那種,其實對大家族子弟來說,這三個職位確實是最適合的,因爲可以身兼虛職,自己再去找個實職,虛職便像是頭銜一樣,非常光鮮。
還有三四個頗爲不好的職位,有的是辛勞,有的是繁雜,對有志於科舉的人來說,並非好差事。
還有三個,是真正的好官職,有油水,有權力,進可事必躬親,鍛鍊自身能力;退可放權下屬,自己高屋建瓴。
其實這七個實職,都對子柏風有着極大的吸引力,權柄各不同。
但是綜合來說,這三個實職,確實是有着壓倒性的優勢,讓子柏風只是略一糾結,就放棄了其他的四個。
而這三個,正是三七九。
子柏風邁步進入聚奎樓,樓內並沒有士兵監管,而是有三名身穿官服的官員在其中。
看他們身上的官服,其中一人是六品官員,另外兩人是從六品,在順天府,也算是高官了,順天府的府君,也纔是四品官員。
正如同順天府的府君和蒙城府的府君天差地遠,同樣是四品官,順天府府君這個職位和夏書傑的欽差大臣的職位也天差地遠,若是以正常而且順利的升遷步驟,夏書傑想要到順天府府君這個位置,至少還需要二十年。
看到子柏風進來,這三個人都迎了上來,完全沒有絲毫身爲上官的倨傲。
最前面的一人大概三十來歲不到四十歲,還沒等子柏風對他行禮,就已經先把兩隻手拱了起來,略微壓低了聲音,又親切又不顯唐突地問好,道:“不語公子,下官等人已經恭候多時了。”
能在西京順天府鄉試裏拿到前十名的人,日後的發展絕對不是他們幾個身在監禮司,三年纔有一次發揮自己職權的機會的主管鄉試的官員所能媲美的。但是這並不是他對子柏風親切的原因,他自我介紹道:“下官望蘭京,不語公子稱呼我爲蘭京就好。”
子柏風一聽就明白了,這算是望氏的子弟,對自己如此恭敬,想來是知道自己和府君的關係,而他自己,大概是分支的子弟。
說完,望蘭京便走到了十個牌子面前,壓低了聲音道:“首選三七,此後九。”
子柏風哭笑不得,這禮部還真是漏的跟個篩子一般,這樣明目張膽地透露,竟然也沒人管,其他兩名官員看到了假裝沒看到,只是在旁邊笑而不語。
子柏風其實也早就知道,這三個號牌的後面到底是什麼。
三號牌,隸屬於順天府監戶司,主管土地批覆,使用監管,就像是國土資源局。
七號牌,隸屬於順天府監工司,主管碼頭建設,碼頭管理,類似於碼頭管理局。
九號牌,隸屬於順天府監工司,主管道路設施,道路修建,類似於交通運輸局。
當然,所主管的估計只是一個小小的區域,但確實是實權實職。
若論權力,三號牌最大,西京也是寸土寸金的地方。
若論油水,七號牌最大,西京的碼頭,向來是錢財滾滾來之地,往來商人哪個敢不來孝敬一番?
但是子柏風心中最中意的,卻還是九號牌。
道路……
道路,便是之前子柏風所最糾結的一點,土地可以買賣,碼頭可以買賣,但是道路,前世或許可以,但是這個世界,怕是真的買不來。
道路,正如同血脈,而子柏風的靈氣,最需要的,可不正是這樣一條血脈?
如果有一天,子柏風掌控了整個西京的道路,那就是一張致密的大網,可以把他的影響力延伸到最前方。
而以道路爲枝幹,再有選擇地購買土地,便可以把自己所有的地盤都連接起來,讓靈氣通過道路流轉,傳遞。
這個前景,若是真能實現,他的設想可是一下子通了一大步。
子柏風自己都爲自己的設想所震驚了。
但是,他現在還不能完全瞭解瓷片的運轉機制,如果自己僅僅是掌握道路的一部分權力,結果瓷片不認呢?
但是還是要去嘗試一下,大不了再想辦法更改職權,運作起來或許比較難,但總也有機會。
如此一想,子柏風也不再猶豫,直奔九號牌而去。
便讓大爺我,當個西京最大的路霸吧!
有朝一日,整個西京的人想要出門,都要向大爺我交錢!
第二一〇章:一樣舉人兩樣命
每個人都有自己陰暗的一面,子柏風也一樣。
其實,子柏風最初當村正的時候,還挺希望自己能做一個欺男霸女,逍遙自在的狗官的,爲官不能欺男霸女,不能讓自己的私慾無限膨脹,那還算什麼爲官啊,多沒意思。
怎奈何,這個世界太不爭氣,而且下燕村的那些人,也太經不起折騰,子柏風估計自己還沒玩高興呢,他們就都被玩死了,自己也只能當光桿司令,再說了,大家鄉里鄉親的,欺負來欺負去,也不好意思。又或者,自己還沒高興呢,世界就枯竭了,自己一個人也沒得玩。
所以,子柏風打算當個狗官,帶着小石頭當小狗腿子欺男霸女的理想,也就僅僅欺負了一個四狗,就因爲當初的一紙文書催交稅而破滅了,子柏風一直都很有怨言。
老子纔不想當個什麼青天大老爺,那有什麼好的?老子好不容易來異世了,說不定還能長生不老,自然要好好享受生活纔是。
所以,子柏風一直都沒對任何人說過,他的終極夢想,就是把這個快要枯竭破滅的世界撥亂反正了,把所有敢給自己搗亂的人都嘩啦啦關起來,咔嚓嚓殺掉,然後自己去當個狗官,當然,能當個暴君更好,沒事就海選一下妃子啦,微服私防裝裝逼啦,讓全世界都來學習自己的語錄,用機關槍掃射自己的前女友啦什麼的,聽起來就很帶感。對啦,還有什麼初夜權,這個也要收起來,每天晚上翻翻牌子……
可惜啊,一直都是正面形象,子柏風有點不好意思破壞自己的完美形象了,再說蒙城都快要被死亡沙漠吞沒了,都那麼可憐了,還折騰個啥?
現在看來,西京這地方富得流油,人也多,也抗折騰,也可以稍微釋放一下自己的陰暗面了……
子柏風嘿嘿笑了兩聲,站在他旁邊的望蘭京下意識地打了個寒戰,左右看了看,有點不理解爲什麼自己突然寒毛直豎,他當然不知道,子柏風內心深處,那被小天使壓制了好久的小惡魔,終於化身喪屍,從土裏鑽出來,揮舞着小鋼叉,把小天使暴力碾壓了。
怕是從今天開始,蒙城那個宅心仁厚,憂國憂民的小府君,就要化身成無惡不作,欺男霸女的大路霸了。
“吸溜”一聲,子柏風把傻笑出來的口水吸回來,點點頭,道:“如此,在下就告辭了。”
於是,子柏風就晃晃蕩蕩地走了。
“不語公子慢走!認命的文書,稍後就會送到府上。”完全不知道子柏風已經黑化了的望蘭京還在後面拱手相送,子柏風到了外面,向衆人拱了拱手,道:“各位兄臺,在下還有些許小事需要處理,先行告辭了。”
其他人都是拱手送行,此時日頭還早,還能處理許多的事情。
遲煙白卻是拉住了子柏風,用詢問的目光看着他。
“九。”子柏風笑着低聲道,遲煙白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後笑着點點頭。
反正他是第十名,幾乎沒什麼選擇的餘地,所以他也不在乎別人選什麼。
“子兄,回頭我去找你喝酒。”遲煙白道。
“你知道我住處。”子柏風揮揮手,頭也不回地去了。
“子兄真是妙人,瀟灑不羈,令人羨慕。”邢曲浪笑道。
“若是我有子兄的才情,我也能如此這般瀟灑不羈。”齊寒山哈哈一笑,道。
子柏風心情愉快地從聚奎樓走出來,一路走到了明遠樓前,看到明遠樓前的人依然那麼多,樓裏面吵吵嚷嚷,似乎前幾個就衝突了起來。
子柏風在那裏稍站,何須臥就走了過來,拱手道:“子兄。”
“怎麼了?”子柏風訝然問道,“裏面是誰?”
“是金兄。”何須臥搖搖頭。子柏風走個來回再加上選牌子的時間,此地已經進去了六個人了。
“金泰宇?”子柏風訝然,他不像是這般莽撞的人,“無妨吧。”
何須臥長得老成,年齡也比子柏風大幾歲,又是西京本地人,倒是對這種事瞭解的多一些,道:“無妨,金兄西京鄉試十六名,也算是前途無量,監禮司的人不會願意得罪他,只是吵鬧幾句罷了,不過今日這麼一來,卻讓人看了笑話,日後總是不好。”
子柏風就搖搖頭,昨日在花園中飲酒時,金泰宇就百般旁敲側擊,而後他對遲煙白的曲意交好就在子柏風的門外,子柏風也是聽得一清二楚,此時才知道,原來金泰宇這般努力,多方打聽,竟然還是沒有拿到號牌背後的職位,竟然成了所有人中第一個沒有得到官職的人,如是一來,若是想要當官就要多費許多周折了。
“我曾看他可憐,與他兩個牌號,可惜都被前面的人取走了。”何須臥也不避諱子柏風,搖搖頭。
子柏風卻是苦笑搖頭,金泰宇的出身,他前段時間時倒是聽人說過。金泰宇是鹽城出身,家族發跡大概和販賣私鹽有關,雖然富可敵國,卻終究被鹽城的官家卡住了脖子,平日裏諸般顧忌,所以金泰宇的父親纔會全力支持自己的兒子來求官。當日在金泰宇來之前,他們幾個人私下裏曾經討論過金泰宇是否找人替考,蓋因爲問及答題時,他神色略顯慌張,經常驢脣不對馬嘴。
這樣一個富可敵國的鉅富之子,到了西京,卻被人看做可憐人,“看他可憐”這種形容詞都用上了。
回想他對遲煙白諸般奉承的樣子,子柏風也只能搖頭,他卻是找錯了人,遲煙白等人顯然知道號牌背後的職位,不過只需要知道他們十個人的便可,恐怕不會費心去打聽後面的號牌,目標太大太麻煩。而其他人,像排名靠前的何須臥,只需要背記兩三個最優秀的牌號便可。
旁邊一些人竊竊私語,傳入了子柏風的耳中,子柏風便知道,原來金泰宇不是沒拿到牌號,而是高價從黑市上買了一個有十個牌號的清單,據說足足花了十萬兩白銀,不過這麼多的銀錢買來的號牌,竟然是假的。
也難怪他如此氣急敗壞,西京鄉試雖然競爭激烈,卻依然有空可鑽,又有小會試之稱,當官的幾率比之會試還高。但是此次當不上官,日後會試若是想要替考,被抓到了恐怕要殺頭乃至株連的,風險實在是太大。眼看,這就是斷了他的爲官之路。
若是別的也罷了,子柏風卻是知道,此次西京鄉試,替考的怕是不在少數,其中黑幕重重,看這些人都不避諱在大庭廣衆之下談論這些事就知道其中漏洞有多少,再則金泰宇本身也確實是有着真才實學,是真正下過苦功的。
再則,這些西京本地的豪門,看金泰宇這樣一個外地的富豪,卻好像是看一隻猴子一般,讓子柏風略有些不爽,他也是外地人啊,而且還是外地來的窮人,和金泰宇一比,他就是窮光蛋一個了。
至於金泰宇之前的怠慢,子柏風反倒沒怎麼計較,人情如此,再則時間緊迫,金泰宇畢然要把時間花在刀刃上。
“子兄同情他?”看子柏風皺眉沉思,何須臥卻是疑惑道。
“只是有些感慨罷了。”子柏風道,他現在心中就只有一個詞,兔死狐悲,若是自己沒有先生的那封推薦信,若是自己背後沒有府君,怕是現在自己也是這般抓瞎吧。
雖然他敢說自己有着真才實學,可是西京鄉試卻不是有才學就行的。
“子兄選的是哪個號牌?三號?七號?九號?”何須臥問道。
“九號。”子柏風道。
“子兄有眼光!”何須臥笑道,“實不相瞞,家父在工部任職,工部中的許多門道,外人豈會知道,倒是子兄您耳清目明,這三個職位中,實在是這個職位最好,最有發展前途。家父有次醉酒,倒是跟我說了一句話,說除了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裏遊的,都歸工部管,誰也別想跑了,我一直深思至今。”
子柏風仔細一想,工部管交通,這句話倒是沒錯,哈哈一笑,道:“若是有機會,倒是想要見見伯父。”
“定然是有機會的。”何須臥道,“這幾日家父在外巡視,等到家父回來,我便去請子兄,相信家父定然會喜歡子兄。”
“那就多謝了!”子柏風微笑,他不知道何須臥的父親是何人,但想來也絕對是高官,他要在工部轄下任職,認識一下工部的高官,絕對是有好處,而更關鍵的是,他想要問問這位高官,有沒有興趣把天上飛的也納入管轄之下。
兩個人正在笑談之間,金泰宇終於從明遠樓裏走了出來,腳步踉蹌,低頭看地,也不願意抬頭。只看到他面紅耳赤,兩手顫抖,也沒看到子柏風和何須臥兩人在旁邊,更沒有打招呼,就那麼一路去了。
“唉……”子柏風嘆口氣。
“子兄若是同情他的話,我便命人去疏通一下。”何須臥回想到了什麼,情不自禁笑道:“這位金兄,雖然運氣不好,不過交個朋友倒是不錯。”
何須臥說“朋友”兩字的時候,語氣輕得好像要飄起來,似乎這個朋友,並不是指的可以交心的朋友,而是其他的某種很好玩的隨時可以從裏面掏出東西來的玩具一般,一般這個玩具叫做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