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九章:一副草書掛中堂
金泰宇走到其中一幅畫前,回頭看了一眼。
侍者神色淡然,不爲所動。
金泰宇踱步向前走了兩步,就看到侍者輕輕點了點頭。
這一千兩銀子,威力非凡,而且還用對了地方,金泰宇對金錢的魔力極有感觸,而且運用地非常嫺熟。
當金泰宇推門進去的時候,有些自得地這樣想着。
一千兩銀子,敲開一扇門,參加這次賞菊會到底值不值得?對別人來說,或許不值,一千兩銀子就是兩三套西京的房產,但是對金泰宇來說,卻是再划算不過。
金泰宇這邊剛進了門,子柏風等人就聯袂而來。
一路行來,這些障礙對幾個人來說,都算不上什麼,遲煙白和小石頭一樣,還在那邊興致勃勃地猜了半天燈謎,中間的斷橋沒有給他們造成絲毫的耽擱,幾乎是略略駐足就已經通過了這一關,反而是等斷橋顯現浪費的時間更多一些。
在斷橋那邊,衆人都駐足,讓子柏風先過來照看小石頭。
子柏風自己算是書畫大家,只是略一打眼,就看出來了這四幅畫的真假。
他微微搖搖頭,有些無奈。
這位雲平公子是在顯擺自己的畫工吧,看得出來,他是下了大力氣,模仿了青蓮蝦戲圖的,運筆等方面已經非常相似了,只是徒有其形,卻沒有其神。
在子柏風的眼中,也不過就是那麼回事罷了。
但是這一幅畫,卻像是爲了這次的賞菊會定下了基調,衆人趨之若鶩的高端盛會,不過是這位雲平公子顯示自己博學多才的一個展臺罷了。
子柏風之前對這位雲平公子只是略感無聊,現在卻有些反感起來,他雖有文采,卻總覺得自己是佔了穿越者的優勢,極少在不親近的人面前顯擺,對這些動不動就把自己會的東西顯擺出來的人,也沒有什麼好感。
在子柏風看來,這三關其實沒什麼技術含量,前面幾關,燈謎給的謎面太多,總能猜到一兩個,中間的斷橋大概算是篩選修士和普通人的一關,普通人中需要箭術高超的人才能射中,普通的書生卻是很難做到。最後一關完全可以蒙過去,四分之一的幾率,如果略懂心理學,甚至完全可以從引領者的眼神姿態中判斷出來。
這西京,就連舉行一個詩文會,都透着諸般的浮華與奇巧,果然是西京啊……
總感覺過這樣的三關頗爲掉價,今天的賞菊會,怕是會跟遊園會一般,人滿爲患啊。
不過小石頭已經進去了,再則已經來到了這裏,不進去總歸不好,就進去看看這中山別院的菊花,和別處的有什麼不同吧。
書畫背後,就是一條小徑,曲徑通幽,前方傳來了隱約的人聲,子柏風側耳一聽,就皺起眉頭來,加快了腳步。
卻是小石頭和人爭執了起來。
“就是這個人,就這個壞蛋,騙走了我的字!”小石頭有些尖銳的聲音傳來。
“你的字?人家是什麼身份,爲什麼要騙你的字?”這是金泰宇的聲音。
還有人的勸慰聲:“小少爺,您別吵,別吵,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小石頭!”子柏風三步並作兩步,轉眼就繞過了通道盡頭,就看到小石頭正在對着一個人的背影嚷嚷,剛纔帶着小石頭過來的管事正拉着小石頭,不讓他追上去,口中還苦苦勸道:“小少爺,彆着急……”
這管事倒是好心,小石頭若是上去了,怕是會喫虧。
只是金泰宇在旁邊冷嘲熱諷,卻是讓人不爽。
“哥!哥!”看到子柏風過來,小石頭連忙叫起來:“就是那個人,他偷了我的字!”
子柏風上前一步,順着小石頭的手指看過去,那人身穿黑衣,和管事差不多的打扮,背身疾行,似乎不願意在這裏多呆。
“那人是何人?”子柏風問管事,道。
“那是雲平公子的親隨,季管事。”牽着小石頭的管事壓低了聲音,道:“季管事很得雲平公子的器重,小少爺不知道爲何,非要說季管事拿了他的字,唉,這個……”
“因爲他確實拿了小石頭的字。”子柏風微微一笑,道:“這裏沒你的事了,你便下去吧。”
子柏風當然相信小石頭,這小傢伙可不是愛忘事的老人,他既然一口咬定了對方,就絕對不會錯了。
“子大人,您這也太……”金泰宇那邊還要說什麼,子柏風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一扯小石頭的手,道:“走,咱們去問個清楚。”
子柏風可不是那種喫了虧便閉嘴的性格,小石頭更不是,他腳下生風,似緩實疾,大步追上,口中道:“這位兄臺,還請稍等。”
季管事走得更快,小石頭氣得哇哇叫,從腰間抽出了彈弓,一顆石子就射了過去。
“嗖!”一聲厲嘯,小小的彈弓,卻好像是數百石強弓那般,發出了刺耳的破空聲。
季管事猛然回頭,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那彈子,卻是掌心猛然一痛,攤開手掌一看,掌心已經紅腫了一大塊。
他心中暗暗喫驚,面上卻不表現出來,只是遠遠對子柏風一抱拳,道:“這位兄臺,爲何阻攔在下?”
“你個壞人,你偷了我的字,把我的字還來!”小石頭怒道,把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這從何說起?”季管事無奈道,“這位公子,還請約束您的親友,不要做出此等無理舉動。”
“無理舉動?”子柏風冷笑道:“我問你,你可認識我?”
這個人子柏風卻是有印象,當初連雲平去拜訪府君時,他就在外守候,子柏風曾經看了他一眼,子柏風這具身體,生具了過目不忘的天賦,只是看了一眼,便不會再忘記,更不會認錯。
季管事目光閃動了一下,然後忽然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子公子。”
變臉之快,卻是讓人稱奇。
整個庭院裏人還不多,只有零星幾個,此時都遠遠圍觀,指指點點,不知道說些什麼。
季管事心中暗暗叫苦,他卻是沒想到自己當初辦事,竟然還留下了尾巴,雲平公子卻是不知道要怎麼責罵自己了。
“是我,五六日前,我們在望氏別院見過。”子柏風道。
“公子好記性,在下倒是一時間沒有想起來。”季管事一拱手,道:“不周之處,還請公子海涵。”
“這倒無妨,不過當日我弟弟小石頭在望氏別院外玩耍,說被人偷走了一卷字,他小孩子家雖然不懂事,眼神卻是好得很,只要見過,就不會記錯,季管事,這是怎麼回事?”子柏風拿出了興師問罪的架勢來。
季管事恰到好處地露出了茫然無辜的神色:“怎麼會?在下雖然只是一個下人,卻總不會去偷一個小孩子的字。再則,在下並未見過這位小少爺。”
“你胡說!”小石頭氣得大叫起來。
子柏風捏捏小石頭的手,讓他先不要激動,然後從小石頭腰間的皮囊裏取出了一粒髒兮兮的金丹,道:“哦,那這是怎麼回事?小石頭說這金丹是一個叔叔給他當彈子玩的,誰想到接過去金丹,一眨眼,字就不見了。”
那金丹龍眼大小,隱現香氣,上面還有着隱現的花紋,子柏風不認識,卻有人認識,低呼道:“中山龍丹!”
中山龍丹乃是中山派一種極富盛名的丹藥,是專門煉製來獎勵給有功的弟子的,是一種有益於修煉的良藥,可以增加靈氣吸收速度,快速補充靈氣。
“這個……”季管事面色數變,卻是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子柏風。
“這丹藥雖然是我中山派所有,不過外界也有不少流傳,子兄怕是認錯人了吧。”一個平和的聲音從季管事身後傳來,卻是連雲平到了。
連雲平身邊還簇擁着幾個書生,子柏風看着都眼熟,卻是不知道姓氏,大約都在貢院見到過,應該也是這次西京鄉試的佼佼者,這些人早就到了,就在裏面和連雲平談書論畫來着。
連雲平對子柏風拱了拱手,又對子柏風身後拱手道:“齊兄、何兄、邢兄,還有遲兄,各位能夠賞光,實在是我中山別院的幸事。”
子柏風回頭一看,齊寒山等人也到了。
齊寒山上前一步,拱手回禮,道:“遠遠就看到子兄在這邊,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確實是誤會。”連雲平笑道,“這位小兄弟許是認錯人了,非要說我的僕人偷了他的字……季管事!”
“公子……”季管事連忙躬身行禮。
“不管這位小兄弟認沒認錯,惹客人不快,便是你的錯,自己去領家法二百棍,現在就去,去吧!”
“是,公子!”季管事一顫,低下頭去,澀聲道,然後轉身離開了。
“那就是我的字!”小石頭纔不管他們在這邊寒暄,正翹着腳尖向裏面張望,一眼就看到了裏面懸掛着的一副字。
子柏風順着小石頭看的方向看過去,龍飛鳳舞的“少年上人號懷素”幾個字,可不是子柏風的字?
不過這字已經被裝裱好了,懸掛在廳堂裏,和其他的字畫掛在一起,而且被懸掛在正中央的位置,很是顯眼。
第二五〇章:一名少年號懷素
“子兄,爲我們正在和雲平公子交流草書技法,這幅字是前些日子云平公子偶有感悟,天人感應,奮筆疾書,纔有了此等妙筆,你看,第一句:‘少年上人號懷素’,雲平公子的道號,即是懷素真人,這豈能有假?”
這下輪到子柏風愣了,雲平公子號懷素?
“沒錯,在下的俗家姓名乃是連雲平,不過道號確實是懷素,這個道號,已經跟了我二十餘年,從幼時師父賜號時,便已經和我本人聯繫在一起,再也無法分割。”
你妹,這麼巧合?子柏風頓覺這是……老天在玩我的吧。
但看到小石頭不甘心的眼神,子柏風卻是硬起腰桿,硬頂了回去。
“那還真巧,在下的號也是懷素。”子柏風挺起胸膛。
子柏風倒不是說假話,因爲從現在起,子柏風已經決定了,他就要號懷素。
子柏風,字不語,號懷素。
“子兄真是愛開玩笑。”連雲平眼底惱火一閃即逝,道:“不過這等玩笑開不得。”
“開玩笑?”子柏風冷冷一笑,道:“莫非在下號懷素,便是開玩笑?連平公子難道是當今皇帝?恐怕即便是顓王,都不敢說自己的名字便是忌諱吧。”
顓王便是顓而國的國王,他雖然是國王,但卻並非是天朝上國的皇帝,他的名字,確實不能讓天下人諱,不過大多人也會爲了避嫌,不會取一樣的名字。
但是子柏風這麼說,卻讓連雲平有些惶恐。
“這個玩笑可開不得!”連雲平連忙擺手,道:“在下並不是這個意思,並不是說子兄不能號懷素,只是,這太巧合了吧!”
“哈,我還覺得太巧合了哪!”子柏風這句話可是極爲理直氣壯,甚至有些激憤,你妹的,怎麼號懷素的人有那麼多!而且還是道號!
中山派多以俗家名字行走,極少自稱道號,但是道號卻是做不得僞,看衆人的表情,似乎這位連雲平真的號懷素。
“那可真是有緣。”連雲平向前一拱手,道:“今日,便讓我們兩個懷素共同飲酒作詩,豈不快哉?”
然後他又對小石頭道:“小兄弟,這天下巧合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許是你認錯了?”
“我纔不會認錯!”小石頭氣哼哼地道,他也不是什麼事不懂的人,知道一味胡攪蠻纏反而不美,這點就可以看出,現在的小石頭,比之之前的頑劣孩童,卻是成長了許多。
“哥……”轉臉,他又去看子柏風,這口氣,總是忍不下來。
子柏風捏了捏他的手指,讓他安心,只是子柏風心中的那種憤怒,卻也難以言喻。
明明是他的字,卻成了別人的字,明明是他的心血,卻成了別人的心血,明明是他的傑作,卻成了別人拿來炫耀的工具,這種氣,誰能忍?怎麼忍?
總要想個法子證明一下才好。
現在是連雲平的主場,而且連雲平的臉皮之厚,實在是超出他的想象,他冷冷一笑,道:“那我倒是要仔細看看纔好。”
“請,子兄剛來西京,衆位兄弟都是僅僅聽聞子兄的大名,卻不曾和子兄接觸,對子兄極爲好奇,今日咱們以詩會友,以畫交心,多多交流一番,來來來!”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齊寒山扯扯子柏風的衣袖,讓他暫時不要太沖動,是非曲直,有時候並不是表面上那般簡單。連雲平風度翩翩,言笑晏晏,子柏風若是氣急敗壞,那反而是落了下風。這個圈子便是如此,抄襲、盜版的人,反而比原創、正版的人理直氣壯,而且還能博取大衆的同情,這種事屢見不鮮。
輿論總是掌握在少數人手中。
遲煙紫把小石頭牽到一邊,蹲下身來,柔聲安撫他,又拿了小喫食給他。
子柏風目光掃過了側面,卻是心中一驚,竟然在這裏見到了這人!
子柏風在心中權衡了一下利弊,終於道:“這園子我還是第一次來,我先在外面轉轉,觀賞一下菊花,暫時先不進去了。”
“也好,那子兄就先轉轉。”連雲平也不希望子柏風進去,他雖然臉皮厚,但總歸心虛,不願節外生枝。
“我們也在外面賞菊。”齊寒山也拱拱手,拒絕了連雲平的邀請。
“子兄,我相信你。”遲煙白走過來,對子柏風道,“我早就看那個連雲平不順眼了,整天一副自己是西京第一的樣子,誰都不放在眼裏,真讓人討厭。”
他卻是因爲討厭連雲平才相信子柏風的,讓子柏風哭笑不得。
“子兄,怎麼了?”齊寒山問子柏風,他卻是看出了子柏風的面色改變。
“那個人。”子柏風側目,目光指向了角落裏的一名黑衣人,他正急匆匆走過庭院,向裏院走去,“記得我曾經說過,一個奸細打算賣身葬父,以到我身邊臥底嗎?那個人曾經自稱是奸細的叔父。”
此時此刻,那人的樣子已經完全改變,但是一個人再怎麼改變,也變不了自己的靈氣運轉方式。而每一個人的靈氣,都有自己獨特的地方,就像是指紋和聲紋,等閒是改變不了的。
而這種細微的差別,對擁有靈力視野的子柏風來說,卻是洞若觀火。
一幅字畫,對子柏風來說只是些許小事,他並未完全放在心上,與之相比,蒙城的安慰,九嬰的動作,卻是更重要。
“他爲何來此處?”齊寒山訝然。
“或許是來打探消息?”子柏風道,“中山派之於顓而國,無異於柱石,定然也是他們重點關注的目標。”
“要不要告訴連雲平?”何須臥也加入進來。
“別告訴他,我不相信他,說不定他其實是和那些奸細勾結呢!”遲煙白翻白眼,這傢伙真是愛憎分明,不喜歡便是不喜歡。
“應該不會,中山派在顓而國地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們出賣顓而國,就等同於出賣自己,沒有意義。”齊寒山道,“應該如子兄所猜,是潛入進來,前來打探消息的。”
“我們抓住他?”遲煙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不可,容易打草驚蛇。”齊寒山道,“子兄,你以爲呢?”
“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再則,動手也不能我們動手。”子柏風看向了幾個公子哥兒,這幾個公子哥的修爲確實不錯,特別是經過了自己的桂花糕的靈氣滋潤,但是他們的戰鬥力嘛……說不定比普通的修士弱點。
真要拼命的時候,一個照面,他們就丟了性命了。
“這些人真是陰魂不散。”何須臥道,“他們能夠在西京如此肆無忌憚,真不知道滲透了多少地方,我回去要好生調查一番。”
“別打草驚蛇。”齊寒山叮囑了他一句,現在他們只是找到了幾個節點,完全沒有到了收網的時候。
子柏風幾個人看似在閒逛賞菊,其實一直注意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不多時,遲煙白叫起來:“出來了,出來了!”
“噓。”子柏風連忙制止他,第一次做這種類似間諜的事,遲煙白很是興奮。
黑衣人並非是單獨出來的,而是有人送他出來,那人向外看了一眼,立刻就關上了門。
子柏風只是看了一眼,發現那人並非是夏俊國的修煉方式,同時也記下了那人的相貌,打算日後查查那人到底是誰。
“我們跟上去嗎?”遲煙白問道。
“不要着急,先等等。”子柏風道,關於跟蹤和反跟蹤,落千山教給子柏風一些訣竅,只是落千山那些訣竅都是來自軍中,和間諜比起來,還有些差距,子柏風覺得自己沒有什麼能力追蹤他而不被發現,只能依靠自己的對靈力的敏感,遠遠追蹤他的靈力殘餘。
“我先走,晚上我再來接你們。”等到那人出了門,子柏風纔對衆人道。
“子兄,不要冒進,萬事小心!”齊寒山叮囑他道。
“小石頭先交給你們,幫我看好他。”子柏風道。
子柏風出了門,遠遠綴着那人,跟着轉了幾個圈子之後,卻還是失去了蹤跡。
子柏風也不氣餒,他早就已經做好了準備,敵人格外狡猾,並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
他也不願意再回去賞菊,在外面找了一個地方,安安靜靜躺了下來,靜靜思考着一些事。
前段時間,子柏風大多的精力都用在了努力在西京站穩腳跟上,現在他的腳跟也算是站穩了,有了自己的根基,下一步,必須把蒙城的談判提到更重要的位置上了。
影響談判的因素有很多,首先是雙方的兵力對比。夏俊國和顓而國的國力應當相差不多,所差的就是在蒙城附近駐兵的多少,這些年蒙城附近的幾座城市日漸貧瘠,養不起許多的士兵,連年裁減調動,兵力減少,這才讓夏俊國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這訊息是子柏風到了西京之後,才瞭解到的。
然後是雙方對蒙城的態度,夏俊國知道地下妖國的存在,對蒙城是勢在必得,顓而國卻視其如雞肋,只是因爲是他們的固有國土,纔會如此爭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