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九章:一隻玉蠶大妖王
靈兒妹妹?柱子?
子柏風愣了一下,立刻就意識到了靈兒是誰。
靈虎王啊!
能夠叫靈虎王靈兒妹子的,那是什麼人物?
柱子很快就來了,有些扭捏。
“就人類來說,你長的還算可以。”美婦人對柱子就沒有對子柏風那麼和顏悅色了,有一種幫自家閨蜜挑男人的嚴苛,略帶挑剔地上下打量了柱子一眼,點點頭,道:“算你過關了!我本想一嘴殺了你的!”
一嘴?那意思是喫掉?子柏風覺得自己的汗毛豎起來了。
再看看柱子,濃眉大眼,儀表堂堂。
“您是……”柱子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好,這樁公案正好是在子柏風不在的時候發生的,之後誰也沒有多提,子柏風知道的不太清楚,所以他也沒辦法判斷柱子的想法,他只是看到柱子有些面紅耳赤,似乎想要找個地縫鑽進去。
“靈兒……她要跟我說什麼?”柱子腦袋低垂下去,脖子都有點紅。
“靈兒說……莫要忘了她。”美婦人微笑着,略帶調侃的意思。
子柏風算是聽出來了,這美婦人哪裏是捎了個口信,她就是找個藉口來看看柱子。
柱子抓着腦袋,嘿嘿笑起來。
子柏風突然意識到,柱子來了臨沙城,但是細腿全留在了蒙城。
細腿她……終於下定決心,要遠離柱子的人生了嗎?
想到細腿,子柏風又覺得心中有些不舒服,這件事情,一開始是他辦岔了,後來的發展,就超出了他的掌控。
不過柱子這輩子怕是註定沒辦法和人結緣,細腿放手了,靈虎王又頂上了,這倆偏偏都不是人類,真不知道柱子娘會怎麼想。
“好了,話我也帶到了,我先走了。”美婦人咯咯一笑,轉身向那挖開的洞穴走去。
小七七從美婦人的肩膀上探出頭來,看向了小石頭他們,雖然剛剛被小石頭他們欺負了,但是顯然小七七還不捨得走。
“走吧,傻孩子。”拍了拍小七七的背脊,美婦人嘆了一口氣。
“等等,閣下是……玉蠶王?”子柏風連忙上前一步,問道。
在離開西京之前,蠻牛王曾經把整個地下妖國的勢力給子柏風說了一遍。
事實上,地底之下妖王衆多,但是說到四大妖王,卻就只有那四個,玉蠶王就是其中之一,剛剛看到小七七的時候,子柏風還沒想到這一茬來。
美婦人停下了腳步,笑着點點頭,她對子柏風確實友善。
“玉蠶王閣下,我以臨沙城主的身份懇請您同意和我們臨沙城展開深入的合作交流。”子柏風非常認真地說道,完全外交辭令。
地下地形複雜,沒有可用的參照物,對距離的估算很不精準,很難對應地上地下的相對位置,就連靈虎王和蠻牛王都說不清楚自己在地下的具體位置,子柏風卻是沒想到竟然能夠恰巧降落在四大妖王之一的地盤附近。
看玉蠶王不回答,子柏風道:“想必玉蠶王閣下您也知道,人類與妖怪能夠彼此互補,各取所需,更加深入的交流,對你我都有好處。”
“我會考慮的。”玉蠶王點點頭,又看了一眼小石頭他們,轉身離開了。
“讓你欺負小七七!”看玉蠶王走了,子柏風在小石頭的腦袋上敲了一下。
“不是我欺負她!是他們欺負她,我在幫小七七!”小石頭不滿地尖叫起來。
“還敢多嘴,看我打死你!”子柏風充分發揮了一位蠻不講理的哥哥的權力,打得小石頭滿頭包。
子柏風伸手在眉心,這次他很容易就發現了玉蠶王的存在,她們沒意識到有人正在看着,玉蠶王抱着小七七,一邊走,一邊輕輕撫摸它的腦袋,道:“小七七,他們欺負你沒有?”
“沒有,小石頭哥哥對我很好的。”小七七回答,“他們在跟我玩。”
玉蠶王沒有再問,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母女倆走到了西邊,鑽進了地下河的入口,不過這樣也逃不開子柏風的追蹤,現在方圓百里靈氣充足,都在他的監控之內。
母女倆沿着地下暗河遊動了一段時間,就消失在了子柏風感應的邊界之外。
原來玉蠶王的地盤在臨沙城的西邊,子柏風考慮要不要去地下探探,或者乾脆從西邊再挖個井。
不過子柏風比較擔心會直接挖穿地下妖國,子柏風臨沙城的範圍內,就有三四個比較大的地下空間,裏面生存着一些妖怪,它們大多是沒有開化的妖怪,現在的臨沙城還沒做好和這些妖怪接觸的準備,那些妖怪如果一個個都和巨虎王一樣瘋狂,上來之後臨沙城的人就危險了。
好在地下妖國所在的深度,比暗河還要深,之前子柏風習慣性地覺得地下太過遙遠,但是從四名金衣人挖洞的速度來看,頂多一天的時間,就能挖到地下妖國。
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遙遠啊……
日後若是想要和地下妖國多聯絡,直接挖口井就好了,別人找不到地上和地下的對應關係,但是子柏風卻能夠感應到,天地之間,洞若觀火。
就在此時,子柏風卻突然發現,有幾個紅色的光點出現在了他的感應範圍的邊緣。
地下的妖怪們,都是黃色的光點,這代表他們沒有太明確的傾向性,但是紅色就太明顯了,這是敵人的標誌。
而在紅色光點之前,還有一羣黃色的光點,那是地下的妖怪。
它們在被追趕……
子柏風頓時皺起了眉頭,因爲他看到,那些紅色的光點,是人!
一身白色的道袍,胸口有着應龍二字,那是應龍宗。
子柏風自然知道應龍宗霸佔了當初丹木宗的地方,搞什麼試煉。
丹木宗在曲州府地界,現在也在子柏風臨沙州的轄下,應龍宗在子柏風的地盤上作威作福,子柏風自然非常不高興,但現在他卻沒時間去關注應龍宗,他只求這些傢伙別來惹他就是了,子柏風可不想和應龍宗衝突起來,影響他的發展大計。
但子柏風沒想到,此地距離丹木宗足有千里,應龍宗的弟子竟然能夠深入到這裏來。
細細想來,應龍宗的弟子們已經試煉了足足半年了,竟然還沒試煉完。
第三〇〇章:一路貫通大沙漠
子柏風對所謂的試煉,並無絲毫的好感。
試煉,不過是以試煉爲名,以弟子的生命爲代價,進行掠奪與殺戮罷了。
而現在整個丹木宗都已經是子柏風的轄地,這些外來的入侵者來到子柏風的地盤上大肆掠奪,卻還沒有過問過子柏風的意見。
整個地下妖國的妖怪們,雖然絕大多數都陷入了矇昧之中,但是隻要子柏風用養妖訣略微點化一下,它們都能像當初的巨虎王一般,產生質變。
之前子柏風暫時脫不開身,所以不能把他們怎麼樣,但是現在他們進入了子柏風的地盤,子柏風可不會客氣。
想來這些試煉的弟子,在參加試煉時,都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吧。
而和應龍宗的衝突,怕是已經是早晚的事了。
子柏風發現了,自己和“宗派”命中犯克,不論是什麼宗派,到了他這裏,估計就只能留下一個,子柏風也早就做好了和應龍宗衝突的準備。
就先從這幾個人開始吧。
子柏風別的什麼也沒做,他只是掐斷了這幾個人和外界的靈氣交流,之後他也就不再關注這幾個人,任由他們自生自滅了。
子柏風的規矩就是如此,但凡在子柏風的地盤,就必須遵守子柏風的規矩,不守規矩的人,自然就不能得到子柏風的靈氣,僅僅是斷掉靈氣,想來對這幾個人來說已經夠喝一壺的了。
子柏風轉臉又去忙自己的了,但是對地下的幾個人來說,世界卻突然變了顏色。
……
向岸白靠在一顆石頭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氣。
四周難言的窒息感壓迫過來,讓他的行動都有些不便。
剛纔他們正和三隻妖怪戰鬥,本來已經穩穩佔了上風,誰想到天地之間的靈氣突然不再聽使喚,不只是如此,他們甚至連一絲靈氣都感受不到了。
沒有了靈氣可爲憑依,就像是魚失去了鰭,飛劍的靈活性頓時大減,一名外門的師弟頓時失手,被一隻豪豬妖怪咬去了半邊身子。
此次試煉,一個小隊五個人,他們隊伍五個人以他爲隊長,一路殺過來,還從未折損過人手。
三個月一次的試煉,已經換了三批人,他們第三批本來並不是來丹木宗試煉,但卻又被調到了這裏,隊伍中的人,也有兩位是剛剛加入應龍宗的,兩人一男一女,這倆人卻是比已經入門一年的另外兩名師弟幸運一些,剛纔的戰鬥中,僥倖逃得了性命,和他一起逃到了這裏。
一開始,向岸白還以爲自己的功法出了岔子,據說除了會讓外門弟子參加各種試煉之外,應龍宗還會讓外門弟子試驗各種功法,如果運氣不好,練了剛剛創出來的功法,那就只能算是自己倒黴。
不過轉瞬之間,他就發現,其他人的表現也和他一樣,就知道並非如他所想,而是另有原因。
從地下妖國一路行來,地下的各種阻隔產生了各種靈氣濃度各不相同的空間,但是眼前這處空間顯然是靈氣最爲充裕的。
這種地方的妖怪顯然更強,但是靈氣對他們的加成更大一些,不論是修煉還是戰鬥,都會變得更強,更有助於他們完成試煉。
所以他們五人一合計,就決定暫時在這裏停下,不再向前走了。
他們並不知道,他們一路行來,已經是這三次試煉所有人中走得最遠的。
並不是他們的實力最強,而是因爲他們運氣比較好,恰好找到了地下的通路。
但是轉瞬之間,天堂變成了地獄,靈氣似乎一瞬間就被抽空了,折損了兩人之後,剩下的三人面臨的境況是,必須從兇悍無比的妖怪們中間,逃出這處空間去。
向岸白轉頭看向了身邊,男性師弟姓黃,是從一個叫黃華宗的小門派加入應龍宗的。另外一個師妹姓桎,據說是一個散修,能夠加入應龍宗的散修,也定然是不凡之輩。
“黃師弟,地圖呢?”向岸白問道,他們外門弟子沒有道號,向來是以俗家姓名互相稱呼。
黃師弟在他們五個人中,最爲心細,所以地圖就由他保管和繪製。
黃師弟從懷中取出了地圖,地圖是經過特殊處理的上好羊皮,普通刀劍難傷,非常堅韌。薄薄一張,攤開之後,卻有桌面大小,他們一路行來的線路都標註其上。
一方面這是應龍宗的要求,另外一方面,卻是他們想要回去必須做的。
一條細細的,彎彎曲曲的虛線在地圖上蔓延,虛線上穿着一個個大大小小的空間,而最後這個,就是他們所在的這個。
“我們現在應該在這個位置……”桎師妹有着非常強的方位感,雖然不見天日,她卻依然能夠辨別東西南北,對他們的行程提供了非常大的幫助。
現在,也是桎師妹指出了他們的位置。
“我們如果想要離開這裏,就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是從這裏向回走,那裏大概有四個妖怪的聚集點;另外一條是這邊,上次我們好不容易逃過來,有一隻很強大的黑熊妖。”
桎師妹在地圖上指點着,三個人腦袋湊在一起。
一邊是更多的妖怪,一邊是更強的妖怪,而不論是哪邊,他們當初經過時,都是驚險無比,全靠他們的默契與各自的長處,才順利通過。
但是現在他們已經摺損了兩名師弟,只剩下三個人,又失去了感應外界靈氣的能力……
回去,無異於找死。
“繼續向前走吧。”黃師弟突然道。
向岸白抬起頭,這位黃師弟很少發表意見,總是很沉默,但他每次說話,都很有見地。
“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線路,我們來的時候經過的那條暗河,應該就在這個位置,如果我們能夠找到暗河,說不定能夠原路返回。”黃師弟道。
向岸白看向了桎師妹,想要聽聽她的意見,她是他們的先鋒與嚮導。
“我同意。”桎師妹也是話不多的人,她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向岸白深深吸了一口氣,道:“那我們就向這個方向走……大家的靈氣丹還有多少?拿出來平分一下吧。”
他拿出了一個瓶子,向掌心中倒了一下,苦笑道:“我就只剩下三粒。”
“兩粒。”
“五粒。”
“向師兄的戰鬥力比較強,拿4粒,我們每個人拿三粒就好。”桎師妹道。
這種時候,任何私心都可能增加他們的死亡幾率,因爲他們獨自一個人絕對離不開這片天地,必須通過協作才能出去。
“好。”向岸白點點頭,桎師妹把手中的靈氣丹分給兩人各一粒,剩下的又鄭重收了起來。
一粒靈氣丹,大概能夠支持他們一個時辰的全力戰鬥,每人下來之前,就分到了五粒。靈氣丹非常珍貴,煉製也非常難,屬於關鍵時刻的應急藥物,大家對靈氣丹的看法不同,消耗的程度自然也不同。
黃師弟非常努力,想要加入應龍宗;而桎師妹似乎看起來還遊刃有餘。
向岸白這般想着,三個人離開了藏身的地方,向認定的方向走去。
對他們來說,天地之間突然沒有了靈氣,休息也沒有意義,因爲根本就不會恢復絲毫的靈力與體力。
體力還能自動回覆,靈力卻是用一分少一分。
天地靈氣枯竭,竟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向岸白突然悲天憫人起來了。
……
這幾天,子柏風和小盤開始忙着開闢通路了。
從天而降,選擇了一個點開始建設臨沙城。
現在臨沙城已經有了簡單的一個雛形,衆人的效率非常高。
但是一個封閉的地方,沒辦法叫做一個城。
子柏風的想法,是先修一條通往蒙城的道路,然後再反向延伸,通往西京。
所謂修路,其實只是子柏風的說法,就是建立一條靈氣的通路。
青石落在地面上之後,因爲短時間內不需要再巡行九天,就開始和地脈緊密結合在一起。
或許這是青石本身的天賦,它並沒有覺醒這個爲本命法術,卻依然能夠產生不錯的效果,掌控了附近的地脈,再加上青石本身的能力產生能力,臨沙城的區域在不停擴大,本來只是百里方圓,每天都會向外擴張幾十米。
而子柏風和小盤則忙着用瓷片輔助陣法,對這個擴張的範圍進行一定的約束,讓它變成定向擴散。
就這樣,當每天幾十米的擴散範圍轉變成了一條二十米寬的狹長通道時,就變成了每天七八十里的延伸。
如果有人從空中用靈力視野看過去,就會看到臨沙城很像一個單細胞生物,中間的青石是細胞核,然後各種各樣的建築是細胞器,無盡沙漠是細胞質,那延伸出來的一個細細長長的小尾巴,就是鞭毛。
這鞭毛在小盤和子柏風的修正之下,直直指向了鳥鼠山的方向。
每天七八十里的速度,大概十多天的時間,就能夠延伸到蒙城。
不過事實上,因爲各種事情分心,子柏風用了二十天的時間,才真正把道路延伸到了鳥鼠山。
當兩道靈氣接駁在一起時,子柏風也覺得自己的心中,有什麼東西猛然貫通了。
第三〇一章:一眼對望應龍宗
分別屬於不同地方的靈氣,突然之間混合在了一起。
靈氣有屬性,太陽的靈氣至陽至烈,卻蘊含萬物生髮的力量;月亮的靈氣至陰至柔,卻潤物細無聲。而蒙城的靈氣,是地脈、人類、妖怪、植物、月輝混雜在一起的靈氣,最是生機勃勃,充滿了別樣的力量。
兩種靈氣的交流,那麼迅猛,迅猛到如同驚濤駭浪,站在這兩種靈氣的交流中心的地方,子柏風下意識地縮起了脖子,雙手護住了自己的臉頰。
而又是那麼平靜,平靜到了除了子柏風,幾乎沒有任何人能夠感覺到。
就像是站在天地之間,看着天上的兩團雲層碰撞,融合,產生雲的漩渦,激烈的彼此吞沒,卻絲毫都聽不到聲音。
子柏風向前一步,眼前一座山峯高聳入雲。
鳥鼠山。
一條分界線,一邊是無盡黃沙,一邊是生機勃勃。
天空傳來了鳥翼振動的聲音,一道白色的光芒從天空射下,落在了子柏風的腦袋上。
小白。
鴿子小白已經完全不再是當初嬌小的白鴿模樣,變得猙獰了許多,這暴力傾向的小傢伙在子柏風的腦袋上又跳又叫,然後還把子柏風的腦袋啄得咚咚響,就像是裏面是空的一樣。
“好吧,好吧,我知道我錯了,對不起!我下次定然帶你一起去!”子柏風連忙認錯,如果他不認錯,小白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小白這才甘心,驕傲地站在子柏風的腦袋上,耀武揚威昂起頭,然後又低下頭,對小盤叫了兩聲,算是打了個招呼。
天邊又傳來了羽翼震動的聲音,一隻大鶴遮蓋了子柏風頭頂的陽光,紅羽來了。
紅羽落地化作了中年人的模樣,三個小傢伙從他的肩膀上滑下來,都是四五歲的小童模樣,兩男一女,好奇地看着子柏風。
子柏風離開的有點久,他們已經不認識子柏風了。
這三個小傢伙,自然是三隻小鶴了,它們也修煉了化形訣,不過還不太穩定,總是變來變去的,但是化成人形在紅羽的身上坐着,抓得比較穩當。
“回來了。”紅羽笑着。
子柏風抬起頭,鳥鼠山的背陰處,一隻只腦袋從草叢中,樹頂上探出來。
子柏風突然覺得心中暖暖的。
“我回來了。”
不知道爲什麼,只要到了這裏,就覺得心中突然安心了。
“走吧,回去。”紅羽化身回去,讓子柏風爬上他的背,紅羽甚少讓別人坐上自己的背,他寧願拉着雲車,也不願意載人。
但是這次卻不同,子柏風坐在他的背上,感受着身下肌肉的流動,兩隻羽翼輕輕一拍,就升空而起,呼嘯的勁風吹拂着子柏風的頭髮,讓他有一種想要放生大喊的衝動。
鳥鼠山剎那間就落在了身下,舒捲的雲彩在身邊飄動。
子柏風低頭看去。
鳥鼠山、蒙城、九燕鄉,一切都在眼前。
我子柏風,又回來了!
“啊——”子柏風雙手籠在嘴邊,大聲喊了一聲。
聲音很快就被高空的勁風吹散了,但是整個蒙城卻震動了起來,天空響起了雷聲,地底有什麼在翻轉,不論是崇山峻嶺,還是市鎮之中,不論是人還是獸,都疑惑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來,訝然看過去。
他們自然什麼都看不到,但是他們卻隱約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要改變了。
距離蒙城數百里外,丹木宗原址,雲艦之上,一名頭髮雪白,手捧長劍的老者猛然睜開眼睛,他眼中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就在剛纔,他感覺整個天地之間的靈氣都在震動,這種感覺,只有他們每年一次升起護山大陣,檢驗整個大陣的時候纔有。
天地靈氣被攪動着,似乎在向什麼存在表示着順服,就連他身邊的靈氣,都爲之一滯,有那麼一瞬間,失去了控制。
是什麼?
然後他就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正在接近。
大鶴載着子柏風,貼心地繞着整個蒙城轉了一圈,讓子柏風看整個蒙城的變化。
事實上,蒙城的變化並不大,但是當初他遺留下的許多還沒完成的東西,卻都已經完成或者快要完成了。
半年時間而已,能夠有如許多的變化,已經讓人欣慰。
當飛到了蒙城邊界一側時,子柏風抬起頭來,看向了丹木宗的方向,道:“過去看看吧。”
大鶴猶豫了一下。
應龍宗的人他惹不起,不過應龍宗的人卻不像其他小宗派那樣,見到了一個妖怪就如同見到了什麼寶物一般,拼命追着不肯放,大鶴時常巡視一下整個蒙城,也曾經數次撞見了應龍宗的人,除了幾個不怎麼入流的小傢伙妄圖對他做點什麼之外,稍有成就的人都沒怎麼理會他。
其實想想也正常,放着地下妖國無數的無主妖怪不管,來追他這個大搖大擺到處亂飛,很明顯是有歸屬有勢力的妖怪,那纔是傻了,更何況地下的妖怪們因爲缺乏靈智,某種方面來說,更好對付。
不過,應龍宗也不是那種老實的人,他們也曾經數次來到蒙城想要打探什麼,但是子柏風所設立的規則,卻不會對他們網開一面,但凡進來的人,都會遭遇到被靈氣排斥的待遇,這種感覺就像是無法呼吸一般,讓人非常痛苦。
但是現在的子柏風,說話似乎多了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而大鶴自問就算是被追殺,也能安然逃回到蒙城,所以也就點了點頭,向丹木宗的方向飛去。
整個丹木山,都已經被一道光芒籠罩在其中,這種東西子柏風認識,而且很熟悉,中山派的護山大陣就是這樣子。
西京的半年曆練,子柏風已經堪稱陣法大家,他一眼就可以看出,這護山大陣,並不比中山派的大陣稍弱。
而中山派的大陣,是以整個門派爲根基,但是眼前這個,卻是以那雲艦爲核心的。
到了護山大陣近前,大鶴輕輕拍打着翅膀,在空中懸停住了,子柏風低頭看去,感應到一道目光,於是順着那目光看過去。
穿過幾十里的空間,子柏風的目光和一名白髮老者的目光相遇了。
白髮老者的目光深邃若海,古井不波,似乎擁有把一切深陷其中的力量。
子柏風的雙眼,卻燦若星辰,閃爍着靈動的光芒,宛若夜空。
然後子柏風眨了眨眼,切斷了兩個人的目光對視,他並不是退縮了,而是他來這裏可不是和一個老傢伙含情脈脈地對視的。
他一眨眼之間,已經開啓了靈力視野,一眼看過去。
曾經,子柏風也用這種方式評估過中山派,在他的靈力視野之下,他迄今爲止只見過一個人能夠遁形。
那就是先生,他雖然能感覺到先生身體中有靈氣湧動,卻看不穿先生的底細。
而其他人,包括眼前的老人,都逃不過他的一雙眼睛。
一眼之間,就像是開啓了紅外線探測儀,眼前呈現出不同的光芒。
白髮老者的身上亮得刺眼,子柏風只從一個人的身上感受到過這種靈力。
經過了他的養妖訣點化,提升到了第七階,晉身半神之階的蠻牛王。
一道光芒從雲艦上射出,直飛大鶴,那是一名應龍宗的長老,他御劍飛行,瞬息千里,眨眼間就已經接近。
“走吧。”感受到身下大鶴的不安,子柏風也不勉強他,輕聲道。
這御劍飛行的長老,單論靈力,還穩壓中山王一兩分,更不要說這種大宗派,手段法術絕對比中山派更強大。
那麼多次和宗派產生衝突,子柏風也意識到了,這些大宗派都是具有極強的排他性的,他們不會坐下來和子柏風好好商量,而恰巧,子柏風也不允許任何人染指地下妖國和死亡沙漠。
子柏風這次來,就是想要看看應龍宗的實力,正所謂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幾次三番被人挑釁,被人欺負之後,子柏風也學乖了,先來打探一下敵情,然後再做出針對性的佈置。
而剛剛一眼之後,子柏風已經大概瞭解了敵人的實力。
應龍宗的實力,子柏風曾經聽說過,但也只是聽說過而已。
眼下子柏風親眼看到了,這才意識到了應龍宗的強大。
子柏風曾經用靈力視野看過中山派,兩相比較,應龍宗僅僅是眼前的人,所呈現出來的力量,就是中山派全部實力的十倍以上。
而當初對中山派,子柏風雖然是強勢一擊,一舉滅掉了中山派,但事實上是取了巧的,一則直搗黃龍,直接殺死了中山王,一則中山王自損實力,衆叛親離,壓根就沒有發揮所有力量,若是真的硬碰硬的話,子柏風身邊沒有足夠的力量,絕對不是中山派的對手。
但這種實力差距,子柏風已經漸漸習慣甚至忽視了。
他們剛剛開始和鳥鼠觀衝突的時候,還是幾個連修士是什麼都搞不清楚的愣頭青,不也是把鳥鼠觀殺的人仰馬翻?他們和丹木宗衝突的時候,實力連對方的小手指都夠不上,不也把丹木宗滅了滿門?
而現在,子柏風麾下修士與妖怪數量雖然和對方的實力有着巨大的差距,天壤之別也不爲過。
但真正衝突起來的時候,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啊。
大鶴轉身就走,子柏風卻是轉過頭來,繼續看向了雲艦的方向,那白髮老人目光平靜如昔,卻從未離開過子柏風的身邊。
子柏風自然不知道,當實力到了某種程度之後,就能看出天地之間的一些規則。
而在子柏風的身上,就有扭動這規則的力量,在子柏風的身邊,一切規則,似乎都改變了模樣。
特別是如今子柏風養妖訣到了第五階,更是明顯。
大鶴飛了沒多遠,就聽到身後傳來了一聲怒吼:“何方宵小,既然來了,不如就留下吧,真當應龍宗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嗎?”
第三〇二章:一位仙君號大有
子柏風輕輕搖了搖頭,回頭看去,紅羽卻是暗暗叫苦,它沒想到應龍宗這位長老的速度竟然這麼快,他拼盡全力,也只是稍微拉開一些距離。
就在此時,一聲呼嘯聲從遠方傳來,就像是有一顆圓圓的炮彈射了過來。
黑色的,長着兩排亮亮的牙齒,有一對翅膀的炮彈。
“咚!”一聲,那炮彈在應龍宗長老之前擊中了大鶴背上的子柏風,把子柏風撞飛了出去。
“唳!”大鶴驚叫一聲,轉頭看去,子柏風急速墜落,而那黑色的炮彈在他的身邊打着旋兒,發出了歡快的叫聲,然後一口把子柏風吞了下去。
“魚丸!”子柏風歡叫着,魚丸沒有手臂,不能擁抱他,就只能這樣把他擁入“懷裏”,他能感受到魚丸對他的思念,也能感受到他回來之後,魚丸的歡樂。他實在是離開太久了,而剛剛他宣告自己歸來時,魚丸顯然也在附近,所以就情不自禁趕了過來。
魚丸在空中撒了一會兒歡,然後猛然轉回頭去,一雙怪眼怒瞪着應龍宗的長老。
同爲第六階,大鶴還只是一隻大鶴,魚丸卻已經展現出了身爲妖王的氣象,怪眼一翻,兇威滔天,殺氣騰騰。
魚丸心善,鎮守千里洋水,澤被蒼生,不知道承受了多少香火。當初下燕村一個祠堂裏的香火,都能催生出燕氏天兵這樣的妖怪,更不要說魚丸了。
但它心善,卻並不軟弱可欺,蠃魚本就是天下的兇物,雖非獨一無二,卻是兇名赫赫,只見它身形不動,崦嵫山下的一條河就已經完全被扯了出來。
天河倒卷,就像是瞬間滄海傾覆,洶湧的潮水嚮應龍宗長老衝去,那長老面色一變,雙手持劍,猛然一揮:“裂!”
河水被劈開,分作兩邊。但是那長老還沒露出喜色,天河就已經合作一處,再度席捲而來。
抽刀斷水水更流,這天地之間,哪裏有能夠被分爲兩截的水?
看自己的天河被劈成了兩段,蠃魚更爲憤怒,剎那間,無盡潮水從遠方席捲而來,方圓千里,水位爆降,洶湧的潮水從四面八方而來,蠃魚它要水漫崦嵫山!
“開!”應龍宗的長老兀自不肯罷休,手中的飛劍爆發出了萬道光芒,突破了水流,激射向蠃魚的方向。
“魚丸,我祝你一臂之力。”子柏風道,他面上的笑容斂起,身上的靈氣瘋狂湧出!
當初子柏風利用靈妙訣的力量,將蠃魚從第五階推到了第六階,救了蠃魚的性命,也救了整個蒙城。
那時候的子柏風,養妖訣纔剛剛第二訣陰陽生。
養妖訣獨有的功效,魚丸可以說缺了很多課,今天是時候要補補課了。
而此時,子柏風的養妖訣,也是從第二訣開始,一道靈氣從眉心蔓延而出,瞬間分化成黑白二色,在體內遊走,眨眼之間,這陰陽二色化作了五行天光,充斥在魚丸的體內。
第三訣,作天光!
天光沐浴之下,蠃魚的體內,所有的頑疾都清掃一空,它曾經被斬斷尾巴,然後關押在鳥鼠觀的混元金籠之中,被抽取靈氣,雖然被放了出來,還提升了一階,但是它升級到了第六階時,甚至連化形都做不到,可見它的隱疾之多。
而此時,在作天光的映照之下,一切似乎迎刃而解。
子柏風的養妖訣,和蠃魚與青石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可以說沒有蠃魚和青石,就沒有子柏風的養妖訣,若說這世界上哪兩個妖怪和子柏風的聯繫最爲緊密,那定然是青石和蠃魚了。
蠃魚雖然選擇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但是隻要子柏風召喚,不論在什麼地方,他它絕對會來,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子柏風的靈妙訣,也是第一個用在了蠃魚的身上。
而此時,在子柏風的重新溫養之下,蠃魚本來的短板——除了尾巴,那是真的長不回來了——迅速被彌補。
而就在此時,無形物質的天光,突然化作了有形的脈絡,剎那間,空氣中似乎長出了無數的血脈。
那是靈氣之脈,也是靈智之脈。
養妖訣第四訣,化地脈!
那似有似無的地脈和蠻牛王掌控地脈時有些近似之處,剎那間似乎附近所有的知識與智慧,都聚集到了那小小的網絡之中,融入了魚丸的體內。
剎那間,魚丸的身上射出了刺目的光芒!
第五訣,混無形!
子柏風從蠃魚的腦袋裏爬出來,蹬鼻子上演,爬到了蠃魚的頭上,等着蠃魚化形。
“咦……”子柏風眨巴着眼睛,理論上來說,第五訣都出來了,魚丸應該化形纔對啊,現在的魚丸還是那醜陋的一顆大腦袋,齙牙突眼,頂多就是長相上更近似人了一些……
更醜了……
魚丸對着眼前的天河照了照,眨巴了一下眼睛,傷心地哭了……
“彆着急,再來,再來。”子柏風體內的靈氣瘋狂湧入了魚丸的體內,但是變化……實在是不大。
沒辦法,魚丸的後半邊身子都被斬掉了,只剩下了一顆大腦袋,也虧了它的生命力強悍,這纔沒有死掉,現在化形之後,也只是一個巨大的腦袋……
而且還是醜醜的腦袋。
“嗷!”魚丸猛然怒吼一聲,化形可不僅僅是變化成人形,而是可以自由改變形體,剎那間,魚丸變大了千萬倍,宛若當初的靈虎王踏步上山時那般巨大,遮天蔽日,妖氣滔天。
當初,子柏風看到靈虎王那般強大時,還在心中驚駭。
但現在,他卻已經有了頃刻之間,創造出這樣一個恐怖妖王的實力。
當然,這也要素材良好纔行,像紅羽這種普通的妖怪,怎麼着也都有先天上的差距。
魚丸只是一張口,就把那狂卷的河水和應龍宗長老一起吞了下去。
再然後,魚丸又恢復了普通大小,真不知道那些水,都跑到哪裏去了。
“閣下何人?金長老冒犯了閣下,還請高抬貴手,讓貴屬放他一馬。”就在此時,那白髮白鬚的老人開口了。
雖然聽起來似乎是在求情,但是他說話的語氣,卻似乎是在下命令。
子柏風站在魚丸的背上,俯首低頭看着他,在他的身邊,還有三名長老躍躍欲試。
“你是何人?”子柏風問道。
“大膽!”
“放肆!”
更多的人從雲艦中飛出來,能夠御劍飛行的人,整個丹木宗都不見一個,中山派不足雙十之數,而眼前密密麻麻飛着的,足有上百個。
若是他們一擁而上,怕是蠃魚也擋不住。
但是子柏風卻絲毫不露半點怯意,他平靜地看着那老人,似乎對方不回答,他也絕對不會回答一般。
他一隻手已經按在了大鶴紅羽的身上,靈氣瘋狂湧入紅羽的體內,紅羽也在以驚人的速度蛻變着,雖然資質所限,他很難達到四大妖王那種程度,卻在向質變的方向邁進。
子柏風的身上,還有另外兩隻妖怪。
束月從不離身,青蛇因爲冬天的緣故,冬眠了一陣子,最近也醒來了,正盤繞在子柏風的手腕之上。
這四大妖怪,就是現在子柏風所有能用的底盤,天上沒有青石巡行,沒有九天一劍。
明明是如此危險的境地,子柏風卻絲毫不露怯,面對數倍數十倍實力與自己的敵人,淡然地追問着。
“我乃應龍宗大長老大有仙君。”老人淡然道。
仙君兩字並不是他在自我標榜,而是代表着他的一隻腳已經踏入了仙門,只需要再邁出一步,就可以飛昇仙界。
大有,乃是六十四卦象之一,乾下離上,火天大有。
膽敢以六十四卦爲名,不論是道號,還是名號,都絕非等閒人士。
子柏風自然不知道,這位大有仙君的名號極其響亮,但是大多不是什麼好名聲。
大有大有,大有收穫。
在應龍宗內掌管試煉探索的大長老,他所到之處,無一不被掠奪一空。
很多人暗地裏都叫他強盜頭子,因爲他做的就是到處掠奪的事。
“我乃臨沙州知州子不語。”子柏風道,“你等來我臨沙州,隨意圈地,佔山爲王,可經過我的同意?”
“這倒是我等疏忽了,去拿一份拜帖來。”大有仙君對左右道。
這位被業內稱爲強盜頭子的大有仙君,卻是好修養好風度。
其實並不是他風度好,而是因爲他看不透。
不論是神還是仙,突破了某個範疇之後,都會掌控天地之間的規則。
蠻牛王和大有仙君,都已經一隻腳踏入了這個範疇,但是他們距離真正掌握規則還很遙遠。
但是子柏風不同,他身邊那扭曲的規則,別人看不到,大有仙君卻看得清楚。
所以其他人不害怕子柏風,他卻很是忌憚。
剛剛子柏風只是借用幾隻小妖怪對他們發起攻擊,他爲何不出手?是否他一旦出手,威力實在是太大,所以不願輕易出手?
就像是大有仙君一樣?
他們這個等級,一旦動手,天地爲之震顫,江河湖海都會倒流,不出手則已,出手就畢然驚天動地。
就像是一個人,再怎麼放輕腳步,也不可能減少腳對地面的壓力。
第三〇三章:一道是鄉關何處
以己之心度人之腹的大有仙君命人拿了拜帖來,竟然真的讓人送了過來。
大有仙君這個強盜頭子之所以能夠保證應龍宗的收益,不但是依靠實力和力量,麻痹獵物,和敵人共存,也是他經常使用的策略。
不過,這一次他卻是判斷錯了,眼前的敵人並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可怕,卻又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可怕。
不可怕是因爲子柏風的實力其實不在戰鬥力上。可怕卻是因爲子柏風有無盡的成長性。
真個拿到了拜帖,子柏風也有些無語,他知道現在說些讓對方離開的話,恐怕只是自取其辱,他只能淡淡道:“本官會對你們的作爲做出判斷,是去是留,本官會派人來通知你們。”
“哈哈哈哈!”應龍宗爆發出了一陣大笑,子柏風的話,色厲內荏,讓他們看起來是如此好笑,子柏風面色頓時漲紅了起來,他真打算和對方先幹上一仗了。
子柏風年少氣盛,幾次和敵人的衝突中,都取得了最終的勝利,難免有些浮躁起來,好在他身邊還有一個生性謹慎的大鶴紅羽,紅羽連忙搶在子柏風之前開口,道:“咱們回去吧,蒙城爲重。”
可子柏風卻不是輕易能夠釋然的人,好在大有仙君也不想現在就衝突起來,他瞪了身邊的人一眼,給了子柏風一個臺階下:“既然如此,那我就等子大人的消息了。”
大有仙君的善解人意並沒有讓子柏風感到輕鬆,在回去的路上,他眉頭皺得更緊。
在之前的每次衝突中,他之所以能夠取得勝利,是因爲對方對他都有着不同程度的輕視,卻從未被人高估過。
現在大有仙君顯然高估了他,對方不動則已,一旦行動起來,怕是會有若雷霆!
唯一讓子柏風稍稍放心的是,對修士們來說,時間的觀念並不是那麼強烈,也有足夠的耐心,他們的陰謀與行動,通常會做足準備才進行,鳥鼠觀的三十年一次玉稅,夏俊國幾百年的圖謀,中山派幾十上百年的鋪墊……那麼應龍宗呢?
對方會給他足夠的時間嗎?
雖然內心存有憂慮,但子柏風回到蒙城的時候,卻沒有絲毫表現出來。
大鶴在丹木神樹上落下來,把子柏風放下,子柏風剛剛落下,一大堆人和妖就湊了過來。
曾經的四小妖王,小仔跟着靈虎王回去了地下,白狐自己去歷練去了,青蛇隨着子柏風去了西京,就只剩下了細腿留在了這裏。但顯然,細腿對統領各種妖怪什麼的並不怎麼在意,她一心撲在了工作至上,輔助燕小磊,維持整個九燕鄉的治安。
雖然說是九燕鄉,但事實上,現在的燕小磊在蒙城纔是最一言九鼎的人物。
細腿隱身幕後,其他小有氣候的妖怪也大多在人羣中生存,和人類混居,各司其職,現在的蒙城的四妖王就變成了各種小妖們爭奪的對象,一羣半大小妖整天率團打來打去,曾經還頗爲慘烈正規的四妖王爭奪戰,就此變成了孩子們手中的玩具,子柏風身邊的這三隻小鶴,細腿家的一衆小狗,都是爭奪妖王的有力人選。
而在人羣中,真正有影響力的幾個妖怪,卻是細腿、燕氏天兵等幾個,這些都已經等在這裏了。
“啊……”剛纔面對應龍宗的人,子柏風還能談笑自若,但是面對衆人激動的眼神,子柏風卻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先生……”燕小磊帶點哭腔地撲了過來,其實一個月前子柏風曾經回來過一次,帶走了一些人,當時來去匆匆,燕小磊都沒來得及和子柏風說上話。
子柏風把燕小磊抱在懷裏,拿掉燕小磊的官帽,摩挲着他光溜溜的腦袋,心中想着,是不是也該給這小傢伙行加冠禮了。
這樣的重擔壓在燕小磊的身上,子柏風也頗爲愧疚,可他身邊真的沒有可用之人。
但是現在,子柏風低頭一看,卻是頗爲驚喜。
子柏風有靈力視野,又經歷那麼多,看人上頗有長處,一眼看過去,眼前的人,和他離開時,已經頗爲不同了。
經過了這麼久的鍛鍊,以前的村民們,都有了幹練之氣,再不是之前土裏土氣的模樣。
人羣中還有一人,看到子柏風,笑得比哭還難看,彎下了腰,大聲道:“卑職見過知州大人。”
那就是現在的蒙城府君,以前的主簿。
他自以爲傍上了欽差大臣的大腿,對子柏風各種陰奉陽違,最後更是擠走了子柏風,當上了府君,卻沒想到,不過半年的時間,子柏風以如此華麗的姿勢歸來。
連中三元,被任命爲臨沙州的知州,似乎還被封了什麼爵位。
至於具體的,這種小官員能知道什麼?
他只知道自己已經倒黴了。
不過還有人比他更倒黴,他頂多是抱錯了大腿,卻還有人站錯了隊伍,那就是扈才俊了,想到這裏,他就又開始幸災樂禍起來。
扈才俊卻是沒有來,但這段時間,子柏風卻也關注過他。
他還知道,現在的扈才俊之所以沒來,是因爲他已經決定離開蒙城。
扈才俊一直都在做自己認爲正確的事,奈何他的正確,大部分時間都太功利了一些,只看眼前,卻沒看清長遠。
或許這也是扈才俊最大的短處,也讓子柏風對他的看法,漸漸又有了改變。
子柏風對扈才俊,起初是恨,後來是憐才,再後來是理解,但到了現在,他卻爲了扈才俊可惜。
人必須有自己的原則,沒有原則,隨時改變的人,實在是太難委以重任。
他做了許多的好事,但是卻沒幾個人記他的好,就連家族的人都開始埋怨他站錯了隊伍,在蒙城的子民之間,更是流傳着許多醜化他的謠言。
他也做了許多的壞事,反而是被他陷害過的子柏風,是最能理解他的一個。
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差別只是能提前看透幾步——一步,兩步,三步?
可最後一刻,卻又永遠不會到來。
這世界,就是如此矛盾。
對主簿,子柏風沒啥看法,這個人更是沒有原則的人,但是這種人多了,卻也唯有扈才俊一個人,讓子柏風生出了可惜的想法。
如果子柏風沒有養妖訣,他和扈才俊,誰會是勝利者?
穿越者的知識,並不像他所想象的那般萬能,很多事情,憑藉思想和經驗,解決不了。
他只是點了點頭,從樹上下來,和衆人聊着天,牽着燕小磊去了九燕鄉。
燕小磊似乎又回到了沒有成爲鄉正之前,咧着嘴,傻呵呵笑着,別提多開心了。
子柏風在九燕鄉還有居所,來到了他的居所之前,大多人都被他遣散了,就只剩下了燕小磊和幾個親近的妖怪。
“你別擔心,我會在這裏待幾日,我先換身衣服,然後去蒙城一趟。”
聽到子柏風的保證,燕小磊才歡天喜地地去了。
“這小傢伙,難爲他了。”子柏風微笑着搖搖頭,腿上卻是猛然一熱,好幾個小傢伙一個個衝上來,抱住了他的腿。
細腿家的幾個小傢伙們,大山小山的兄弟們,這些小傢伙從剛出生時就得到了子柏風養妖訣的滋潤,一個個生的是膘肥體壯的,不過生長卻是越來越慢,有點天生靈物的感覺了。
“細腿……”子柏風又看向了細腿。
對細腿,子柏風是有所愧疚的,所謂情之傷人,子柏風還沒體味過,卻能夠想象。
細腿微微搖頭,露出了溫暖的笑容,走上前來,抱了一下子柏風。
子柏風不欠她什麼,相反,子柏風給了她一個美麗的夢,儘管這個夢已經碎了,她卻永遠難忘那心中酸甜苦辣的感覺,這讓她最早突破了第四階,開啓了全部的神智。
她只是恨造化弄人,卻不恨子柏風,不恨柱子,甚至不恨靈虎王。
她叫了兩聲,小傢伙們卻依然抱着子柏風的腿,搖着尾巴不肯離開,她就只能自己走了,反正這些小傢伙在子柏風面前也算乖巧,不會惹事。
就只剩下了燕氏天兵站在子柏風面前。
燕氏天兵已經不再像是當初那石頭一般僵硬,他面色、膚色都變得正常了許多,表情也豐富了些,只有一雙眼睛還有些詭異,通體黑色,沒有眼白。
燕氏天兵可是子柏風最早的狗腿子啊,子柏風回憶起最早偷偷帶着燕氏天兵去教訓四狗的樣子,又忍不住搖頭。
誰能想會變成今天這般模樣?
知道燕氏天兵留在這裏,是打算送他去蒙城,順道做好他的護衛工作,子柏風也不駁他好意,讓燕氏天兵等了一會兒,轉身進了房間,不多時就換了一身新衣出來。
子柏風要去見一個重要的人,西京派來的新的談判副使,雖然說是副使,但基本上主持全部的談判工作,蓋因爲原來的欽差大臣夏書傑辦事不力,已經爲上峯不喜。
想到這個人,子柏風的心中卻升起了難言的溫暖。
有友如此,夫復何求?
對西京來說,蒙城這種窮鄉僻壤,說不定還會隨時發生戰爭。
而談判這種活,並非是好事,說不定就會在履歷上留下一處敗筆。
又有誰願意真的爲朋友兩肋插刀呢?
第三〇四章:一劍殺進夏俊使
剛剛進了蒙城的大門,子柏風就走不動了。
“子大人!”
“府君大人!”
子柏風面前湧了很多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半年前,這些鄉親父老們就是這樣夾道把子柏風送走了,而現在他們又這樣夾道歡迎子柏風。
子柏風一時間有些窘迫,他漲紅了臉,不好意思道:“各位,各位,不要這麼熱情,我……我會不好意思啊……”
好在還有燕氏天兵扮黑臉,他把人羣分開,在前面開道,子柏風一路拱手告罪,這纔到了使團駐地。
齊寒山已經在樓梯上等着了,看到子柏風在人羣中艱難跋涉,他微微搖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看來,太受歡迎了,也是一種痛苦啊。
“齊兄!”看到齊寒山,子柏風遠遠拱手,齊寒山也微笑着拱手行禮。
到了臺階上,齊寒山伸手牽住了子柏風的手,道:“你從沙漠裏回來了?沙漠中如何?”
“進展還算順利,談判如何?”子柏風問道。
其實他倒是知道,談判其實沒什麼進展。
當初子柏風離開了蒙城之後,雖然談判重啓了,但是又陷入了膠着之中,負責談判的正副使者也都已經換了人,不再是當初的兩人。
經過了一段時間的蹉跎,談判終於真正重啓,而之前談過的一切,也都全部推倒,從頭開始。
談判本就是一件非常苦悶的差使,但是齊寒山爲人沉穩大氣,反而能夠很好地壓住節奏。
西京的一系列變故,讓顓王也知道了,死亡沙漠其實並不是孤立存在的,僅僅是把死亡沙漠的另外一邊丟出去,並不能改變西京被死亡沙漠的事實,現在西京的章程,自然和當初不同,不再是打算放棄蒙城,而是全力爭取了。
當初顓而國有意放棄蒙城,談判都那麼艱難,現在雙方都不願意放棄了,談判的進程自然就更磨嘰了。
所以,齊寒山只是苦笑了一聲,握住子柏風的手緊了緊。
“我們早點結束這場談判吧。”子柏風道。
應龍宗、夏俊國以及隱身在夏俊國背後的南派巡察司,子柏風總不能腹背受敵。
如果說想要先踢出去一個,三者中最好對付的,其實就是夏俊國。
齊寒山是爲了子柏風,纔來蒙城的,子柏風卻不想讓他被拖在這裏,在西京,有的是他能夠發揮能量的地方,在這種地方蹉跎,不值得。
齊寒山來蒙城,不知道頂了多大的壓力,想來他的家人也不會同意。
“早點結束?怎麼結束?”齊寒山疑惑道。
“我做點工作,去勸勸他們。”子柏風沒有多說。
和齊寒山把臂言歡,到了晚上,子柏風這才告辭離開。
然後,子柏風就去做自己的勸服工作。
顓而國的使團駐地,就在一旁不遠處,來到了使節團的旁邊,抬頭看去。
使節團有自己的守衛,看到有人過來,立刻大喝一聲:“什麼人,站住!”
“我是臨沙州知州子不語,來求見夏俊國的特使閣下。”子柏風道。
兩個守衛狐疑地看過來,皺起眉頭,道:“站住,在這裏等着,我們去通報,特使閣下已經睡下了,不知道能不能見你!”
“既然如此,那我就……自己進去好了!”子柏風的面色變了,他裂開嘴,猙獰的牙齒在月光下閃爍着白色的光芒。
“站住,你不能……”兩個士兵還想阻止子柏風,子柏風手中劍光一閃,兩個人就倒在了地上。
他們的面上還殘留着難以置信的神色,似乎不敢相信子柏風竟然膽敢這樣出手殺了他們。
“九嬰……”子柏風嗤笑。
這些人自然不知道,整個蒙城都在子柏風的掌控之中,不論他們的言論還是行動,都逃不過子柏風的眼睛,子柏風早就把他們的底細摸了一個清楚。這些人那裏是使節團,他們壓根就是九嬰的間諜團。
他們不知道已經用多少種方法滲透蒙城了,不過沒關係,這些人全都無所遁形,都在子柏風的掌控之下。
而今天,子柏風所說的結束談判,絕對是用一種齊寒山所不曾想過的方式,也絕對是夏俊國所不曾想過的方式。
子柏風進了門,一個文書打扮的人看到子柏風,頓時大叫起來:“你什麼人……呃……”他一句話沒說完,劍光過處,頭顱飛起。
“什麼人!”一聲暴喝從樓上傳下來的,一道飛劍從樓上飛射下來,直射子柏風的胸口。
子柏風伸出兩指,輕輕在空中一彈,那一指恰好彈在了飛劍之上。
飛劍嗡一聲響,卻是定在了空中。
“噗!”樓上的人口中噴出了一蓬鮮血,他的飛劍的所有權已經被子柏風奪了過去,瞬間被子柏風煉化爲妖怪,想來日後青石叔的身下,又多了一隻金劍。
子柏風也不管那萎頓在地的人,繼續向前走去。
一路上,但凡見到九嬰的人,就絕對殺之無赦。
九嬰的人實力並不強大,他們的實力絕大多數在刺探、僞裝上,這裏又是子柏風的主場,哪裏有一個人能躲過子柏風的一劍?
但凡有飛劍飛過來,他一概直接煉化了,化作身邊飛舞的小妖,顧慮到這些飛劍自己的感受,他沒讓這些飛劍直接殺死自己的主人,而是由束月代勞。
一路走來,血流成河。
正所謂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你……你幹什麼……”突然一個文官從內裏走出來,看到子柏風剛剛把劍從一人胸口抽出來,頓時嚇呆了。
子柏風微微皺眉,止住了打算出手的束月。
這人卻不是九嬰的人——他是整個使團中,極少數幾個真正的外交人員之一,也是幾次談判時,真正和齊寒山爭論不休,寸土必爭的人。
“殺人。”子柏風冷冷一笑,道:“不想死就滾開!”
那人顯然不想死,連滾帶爬跑了。
有幾個人想要跑,但是他們卻發現,黑夜中還潛藏着一個看不到的殺手,只要他們想要逃,就絕對會被那看不見的殺手襲擊。
而他們若是躲起來,不論躲在哪裏,都躲不過子柏風的雙眼。
不到一刻鐘的時間,百多人的使節團,已經被子柏風殺了個乾乾淨淨,只剩下了一個主使,兩個使官。
第三〇五章:一位故友夜半來
僅存的三個人,瑟瑟發抖地縮在書房裏,就像是三隻鵪鶉。
即便是最恐怖的噩夢之中,他們也不曾見到過那麼多的血。
正所謂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不論夏俊國和顓而國的戰鬥進行的多麼慘烈,都不應該波及到他們纔對。
其實他們所說的也不錯,子柏風確實沒有斬殺來使,因爲子柏風留下了他們三人的性命。
他們已經習慣了顓而國的軟弱和退讓,顓而國在幾大屬國之中的地位最爲尷尬,顓而國的官員們,就算是齊寒山這等年輕一輩的人,在面對他國的官員時,都有些習慣性地抬不起頭來。
但是子柏風不然,他的眼中沒有什麼力量是值得敬畏的,夏俊國怎麼樣?不也是一個普通的屬國罷了。
一年之前,夏俊國的入侵讓子柏風提心吊膽,擔驚受怕。
但是一年之後的子柏風,卻已經有了強大的自信,如果夏俊國的人膽敢再入侵蒙城周邊,他保證,不論來多少軍隊,都別想活着回去。
夏俊國的實力,其實比顓而國強的有限,在子柏風這種級別的人眼中,人數已經沒有了意義,靠人堆?怕是青石的一輪劍雨就能消滅大半。而找高手來?夏俊國的高手能高到哪裏去?更何況,他們不可能傾盡全國之力,去打一場勝負難料的戰爭。
而最重要的,子柏風知道夏俊國對顓而國的覬覦,大多來自於南派巡察司的推動,不見得是夏俊國王的本意。
“你……你是什麼人?”主使終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乃是代表了夏俊國,抖抖索索地站起來,挺直了胸膛看着子柏風。
“初次見面,我是顓而國臨沙州知州子不語。”子柏風微笑着坐下來,他一路殺過來,身上卻點塵不沾,連一絲血腥氣也無,書生殺人,髮型不亂。
但是他身邊盤旋呼嘯的幾十把飛劍,卻沒有一把是喫素的,往來穿梭,偶爾還會碰撞一下,發出金鐵交鳴的聲音。
“我乃是夏俊國使節團主使石長闊。”主使整了整身上的衣服,也坐了下來,示意身邊的人記錄,這是兩人的第一次見面,按照正式的流程,應當有書記官把兩人的一言一行都記錄下來。
子柏風微微點頭,對這位石長闊有了些許的佩服,這種境況之下,還能這麼快鎮定下來的人實在是不多。
夏俊國派他來,並非無因。
“我此次來,是來傳達我自己對兩國談判的意見。”子柏風微微昂起頭,看着眼前的中年主使,“想來你應當聽說過我,也知道我是什麼人。”
子柏風的強勢與咄咄逼人,讓主使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眼前這名少年官員,加冠僅僅一年有餘,就已經成了整個顓而國最難對付,最具影響力威懾力的人物之一。
臨沙州知州、外姓候——據說他還沒想好自己要的封號,顓王竟然也任由他就這麼拖着,只稱外姓候而不封封號——這些都是等閒。
但是據傳這位子柏風,其實還是顓而國的第一陣法大師,少年第一高手,甚至是顓而國現在的第一高手,就連中山王都是死在他的手中的。
所以,對他不得不重視。
主使豎起耳朵,認真聽着。
“蒙城是我的,蒙城周邊的城市是我的,死亡沙漠是我的,地下妖國也是我的。”子柏風開門見山道,“我不允許任何人染指,你們想要談判也好,想要賠償也好,可以,但是你回去問問你們夏俊國王,能不能擋得住九天星辰,能不能保得住性命。”
子柏風說完之後,站了起來,道:“再則,告訴你們夏俊國的國王,不準任何九嬰的人出現在蒙城,我見到一個就殺一個。”
子柏風說完走了,石長闊還呆呆坐在那裏,旁邊那文書還愣愣的,剛纔他已經完全忘記記錄了,現在也不知道該不該記錄,子柏風所說的一切,實在是太直白,太不把夏俊國放在眼裏了。
他身爲夏俊國的子民,已經手腳發顫,卻不知道是氣得,還是嚇得。
三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
第二天,當齊寒山看到夏俊國使團從門縫裏流出來的鮮血,還有仵作們從後門拉出來的屍體時,完全驚呆了。
他所認識的子柏風,是溫和、文雅、智慧的,只有在中山王反叛的那時,才展現出了子柏風那凌厲而極富攻擊力的一面。
但是,那種攻擊力還可以看做是自保,看做是被迫做出的舉動,他絕對沒想過,子柏風竟然會以雷霆手段殺死使節團的人,這下子……麻煩大了。
“我殺的全是九嬰的人。”子柏風淡淡道,“想必下次再來的,就是真正的使節了。”
接下來夏俊國和顓而國的談判,恐怕就不會是關於蒙城的,而是關於夏俊國和顓而國日後的關係,貿易、外交等各方面的問題了。
兩個國家不可能永遠衝突下去,也沒有能耐滅掉對方,大家都是在天朝上國統屬之下的屬國,同時也是被驅狼吞虎的狼與虎,如何求存,如何共贏,纔是他們應該考慮的。
而屆時,齊寒山纔有可以發揮的餘地。蒙城的問題,是實力的問題而不是談判的問題,讓齊寒山陷身在這樣毫無意義的談判裏,是子柏風這個朋友的不厚道。
齊寒山自然不知道子柏風的想法,他也不知道子柏風之所以施展如此雷霆手段,和他也有一定的關係。
齊寒山千里迢迢來幫子柏風,子柏風自然不能讓他費勁千辛萬苦,做的卻只是無用功。
其實,兩國之間的關係,想要改變,並不像想象中的那麼困難,當子柏風僅僅是蒙城府君時,他使出全身解數,都不能改變這種關係分毫。
而現在他已經不再是當初的小府君,他只是動了動手指,就已經悄然改變了一切。
只有把蒙城從這種低端的麻煩中脫身出來,纔有時間去解決更麻煩的問題。
夏俊國身後驅策他們的獵人——南派巡察司,以及另外一個虎視眈眈的勢力,應龍宗。
這兩個勢力,哪個更強大?哪個更難對付?子柏風完全沒有概念。
夏俊國使團絕大多數人一夜之間被人屠戮殆盡,夏俊國向顓而國提出了嚴肅抗議,要求抓捕兇手,嚴懲不殆,這些都是外交辭令。
此後十來天,夏俊國就以驚人的速度把新的一批使節團送到了蒙城。
出面迎接的有臨沙州知州子不語、主使夏書傑、副使齊寒山等等。
子柏風笑盈盈地和使團的人會了一面,並設宴款待使團成員,他和石長闊同坐一席,把臂言歡。
酒到酣處,他微笑離席,外面隱隱傳來驚呼騷亂之聲,不多時,子柏風又微笑返回,道:“想來貴國國王多忘事,不記得我當初帶的話,我小小逾越了一下,遣返了一些團員,我實在是不得已爲之,還請石主使幫我轉達誠摯的歉意。”
齊寒山嗅了嗅,隱約嗅到了血腥的氣息,在蒙城的子柏風和在西京的子柏風,實在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讓他驚訝、陌生,卻感覺到莫名的快意。
石長闊面上的笑容都僵了,他想要出門去看看,卻站不起身來,兩隻腳都是軟的。
這個子柏風,和他得到的情報上描述的就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一般。
一頓飯喫得是寡淡無味,石長闊匆匆告罪離開,回去處理被遣返的團員的事宜了。
這次遣返,怕是還會像上次一樣,直接裝在棺材裏送回去。
目送石長闊離開,把其他人也送走,子柏風抓住了齊寒山的手,道:“九嬰的人,我縱容不起。”
齊寒山想到幾乎被翻了一個底朝天的西京,點了點頭。
是呀,如果任由九嬰的人在蒙城自由活動,難保西京的悲劇不會重演。
而更多的壓力,子柏風不曾告訴所有人,都壓在他自己的心裏。
是夜,子柏風突然驚醒了。
他居住的是在九燕鄉的居所,幾隻小狗趴在他的牀前,一邊是陪他,一邊是守衛,子柏風睜開眼睛,這幾隻小狗也都睜開了眼睛,抽動着鼻子,瞪着圓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沒事,繼續睡吧。”子柏風拍了拍幾隻小狗的背脊,推開門走了出去。
高仙人正站在庭院之中,他的背上兩隻翅膀剛剛收起,四周的勁風還在繞着圈兒。
“你來了。”子柏風道。
高仙人是他的盟友,他相信高仙人的正直,卻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高仙人的身份。
至少在當初讓他離開蒙城的過程中,高仙人發揮了某些作用,這說明他對顓而國有着一定的影響力。但是在後來的中山派事件中,巡察司卻像是消失了一樣,這讓子柏風不得不懷疑。
“我來了,我當然來了……”高仙人氣急敗壞,但是卻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半晌他才氣哼哼道:“你可知道,你在挑戰南派巡察司的忍耐極限!”
在夏俊國的背後,自然是南派巡察司在驅動,正如同顓而國的背後,有北派巡察司的影子。
第三〇六章:一共兩條壞消息
“爲什麼你到哪裏,哪裏就發生不得了的事?我才離開了半年,回去小小閉了個關,你就惹出了這麼多的事,你能不能讓我消停一點?”高仙人氣呼呼地向庭院中的石凳上一坐:“我飛了這麼久,快渴死了,都不知道倒點茶水的?”
子柏風微笑着煮茶沏茶,看子柏風絲毫不生氣,高仙人卻是唉了一聲,又笑了起來。
“顓而國第一陣法大師?”高仙人微笑着看着子柏風。
“小盤的功勞。”高仙人是知道小盤的天賦的,他當初還打算收小盤當弟子的,這會兒估計不好意思提了。
“揮手之間,飛星天降?”
“是青石叔。”子柏風也不隱瞞。
“怎麼會發生這麼多事……”高仙人又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巡察司什麼也沒做?”子柏風瞪大眼睛,看着高仙人。
“唉……”高仙人還是在嘆氣。
不嘆氣,實在是沒有什麼能夠表達他的感受。
冤枉,真冤枉啊……
巡察司的人,他們雖然自稱仙人巡查,但畢竟還只是修士。雖然理論上他們只要完成了足夠的任務量,就能夠被接引飛昇天界,但是那苛刻的要求和龐大的任務量,如果不努力修煉,可活不到飛昇天界的時候。
正因爲比別的修士們多了一些希望,所以巡察司的仙人巡查們更是比別的人更在意修煉。
仙人巡查各司其職,以十年爲期,巡查一次。
對生命漫長的修士們來說,十年的頻率都太快了。而對整個世界來說,十年也不會改變太多的大勢——事實上,中山派的陰謀,就籌劃了好幾個十年。
因爲這個世界是修士所主導的,所以很多大事的節奏,也都比較慢。譬如蒙城的談判,如果子柏風不介入,談個三五年的,也只是剛剛開始。
高仙人是爲了調查矮仙人的死因,才重回蒙城,眼看着整個蒙城都要變成一處漩渦,他纔出於保護子柏風的意願,動用了一些自己的影響力,將子柏風調離了蒙城。
而這其中,其實也有西京某些人的意願,因爲當時的蒙城實在是一個是非之地,以子柏風的才氣實力,從什麼地方都可以重新開始,沒必要非要和蒙城共存亡。
高仙人就想着,把子柏風丟到一邊去了,他總能消停一陣子吧,其實他一直在關注子柏風,在看到子柏風終於決定前往西京之後,高仙人終於放心,心想讓這傢伙在西京休息一段時間,廝混上一陣子,再回頭處理一些事也來得及。他可是要回去好好閉關修煉一陣子了。
他還順道去拜訪了一次那位負責西京的仙人巡查,擺脫他關照一下子柏風。
然後……他就回去閉關了。
本想着這次閉關,直接來個五六年的,誰想到這才五六個月,就不得不出關了。
高仙人滿肚子的委屈啊,有哪個仙人巡查是他這般勞碌命的?而這位倒好,竟然還埋怨他!
這些大事一來,負責西京的那位巡查仙人卻是倒了大黴,被召回了本部,一番訓斥,更是被剝奪了巡查仙人的資格,聽候審訊。
“我來這裏有兩件事。”高仙人道,“可惜,兩件都是壞事。”
子柏風瞪大眼睛,大半夜的來找他,就是爲了告訴他兩件壞事?
這也太過分了吧!如果真的要告訴他壞事,至少等他喫飽喝足了纔來吧。
“一件事是,我曾經推薦過你成爲巡察司的巡查仙人,接替矮仙人的位置,成爲我的搭檔。”高仙人道,“不過最終我的提議被否決了,你現在的身份,有太顯眼的顓而國背景,不是巡察司的人想要看到的。”
高仙人對子柏風眨了眨眼,他自然知道巡查簿在子柏風的手中,理論上來說,子柏風這下子算是擺脫了殺死矮仙人的隱患,完全隱身幕後了,這其實並不見得是件壞事。
“另一件事,是因爲西京的仙人巡查被治罪,需要一名有足夠的經驗的人前往西京,幫助西京重新扶持一個幫派,接替中山派在西京的地位,我‘有幸’接到了這個任務……”
他有些咬牙切齒地看着子柏風,他的大好閉關計劃,就此遠去,恐怕日後的幾十年乃至幾百年,他都沒有閒暇了。
扶持一箇中山派這般的龐然大物,哪裏是那麼容易的?
而他們扶持幫派,也勢必不會像之前那樣,得到顓王的全力支持,中山派之後,顓王對宗派的信任度定然大大降低,他的工作可謂極有挑戰性。
“那就恭喜了。”子柏風笑道。
負責蒙城左近這種窮鄉僻壤的仙人巡查,和負責西京這種富蔗之地的仙人巡查,那能一樣嗎?從這點上來說,其實高仙人高升了,這是好事。
高仙人也捋須微笑,他其實也是蠻得意的,他被派去西京,其實也沾了一些子柏風的光,子柏風對顓而國的影響力,某種程度上可以幫到他,所以巡察司纔會派他去。
也因爲如此,他會來找子柏風,告訴子柏風這個消息。
“日後,負責巡察司的仙人巡查就換了一個新人,你可不要欺負他。”
他還真擔心子柏風再看着人家不爽,轉臉就把人家殺了。
當初,只是小小九燕鄉正的子柏風,殺掉仙人巡查是死罪一條。
但是現在的子柏風,堪稱是顓而國影響力極大的人物,他如果再殺死一個普通的仙人巡查,巡察司會不會因爲這個原因和子柏風交惡?很難說。
子柏風也真切感受到了這種改變與差距,想當初殺死一個矮仙人就提心吊膽,而現在說起新的仙人巡查,都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中間的辛苦,又有幾個人知道。
“放心,只要他不來找我麻煩,我就不會去找他麻煩的。”子柏風道,“那個人叫什麼?什麼時候來上任?”
“按照慣例,他在上任之初,會來拜會衆多門派,你還是鳥鼠觀的宗主,他應該會來拜會你……他的名字,好像是叫做非間子。”
子柏風愣住了。
第三〇七章:一瞬難辨友與敵
時隔一年半,懷揣着一顆破碎的道心,重新回到了鳥鼠觀,非間子的心情複雜難言。
在他拍打着羽翼,慢慢從天空降下時,就看到在他時常坐着靜思的那塊大石上,躺着一個憊懶的黑袍青年,青年曬着太陽,伸手入懷,搓着身上的死皮團城球球,丟到大石旁的青草上,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着什麼。
看到非間子,他猛然瞪大了眼睛,然後一咕嚕坐了起來,驚疑不定道:“你……你……”
這是四狗,他是見過非間子的,現在依然認識他。
“少枯功。”看到四狗的一瞬間,非間子就認出了他所修煉的功法,鳥鼠觀雖然不是什麼大門派,但卻是上古傳承,流傳下來的功法非常多,大多都是正道功法,少枯功卻是這些功法裏最穩妥,卻也最慢的一個,它不需要修煉,只需要靜靜待著,就可以不停地修煉,之前的鳥鼠觀從未有人修行。
非間子以爲自己已經看淡了一切,但看到四狗修煉了少枯功的時候,他卻依然覺得心中有一種難言的刺痛。
然後非間子就看到了子柏風。
子柏風和兩年前似乎完全沒有變,又似乎完全不同了,他的面容依然是稚嫩的少年,但是眼中卻少了一些火熱,多了很多的堅定。
他身邊的靈氣,依然在向外輻射而出,但現在的非間子,再也不會覺得,這位少年活不過十八歲……
他不但能活過十八歲,說不定能活過八百歲。
子柏風也抬頭看着非間子,他的背後,一對翅膀輕輕拍打,白色的羽翼,枯敗的羽毛,附着在磷磷白骨上。
“這是鶴兄的羽翼。”非間子輕輕撫摸着身後的羽翼,羽翼宛若有靈性一般包裹住了他的身軀,那一刻他的表情,就像是沉浸在了某種特殊的關愛之中,這種表情,是之前飄然出塵的非間子,絕對不會露出來的。
“入土爲安,但我想鶴兄會想要見證許多事,所以我把鶴兄請了出來。”
那枯敗的羽翼,是因爲大鶴已經死去多日,身軀已經腐爛,又被非間子重新挖了出來,煉化成了羽翼的法寶。
非間子頭頂的小冠,也是一隻骷髏的鳥首,額頭上一抹丹頂,卻依然鮮豔,如同紅漆塗就。
非間子身上配着累累白骨,一舉一動之間,露出絲絲的血腥氣息。
這兩年,子柏風經歷了很多,也成長了許多。
而他,也有自己的際遇。
但是他的笑容,卻依然是那般的雲淡風輕。
似乎他真的看透了。
不看透又如何?道心之誓束縛着他,而且將會永遠束縛着他。
“我沒想到,還會見面。”子柏風道,他的心中有諸般感慨,與非間子敵對的時光,是他曾經的年少輕狂,是他曾經的熱血沸騰。
而這些,他漸漸都失去了。
他又得到了什麼呢?
“大鶴的事,我很抱歉。”子柏風殺了鳥鼠觀的許多人,但是他不後悔,更不會感到惋惜。就算是一切重演一遍,子柏風還會那麼做。
唯有大鶴,他心中有愧。
他未殺大鶴,大鶴卻因他而死,那連妖怪都算不上的大鶴……
子柏風只能嘆息。
當和非間子靠近時,他心中閃過了一絲莫名的悸動,似乎有什麼東西,把他和非間子聯繫在一起。
道心之誓。
子柏風愣了一下,非間子苦笑道:“你感受到了?”
他的道心之誓時時刻刻束縛着他,影響着他的言行,就好像是剛纔,他的道心就在劇烈的攪動,因爲有一個聲音不停地在吶喊:“殺了他,殺了子柏風!”
但是這吶喊,卻被他壓下來了,一旦他真的動了殺念,甚至動一點對子柏風不利的念頭,他的道心都會破碎。
和之前道心碎裂不同,這一次,會破碎的徹底。
這世界上,從來沒人能夠逃過道心之誓的束縛,因爲那是人以本心發的誓言,否定那誓言,就是否定自己。
道心之誓束縛着非間子,但卻也影響着子柏風,這就是一種執念,而恰好子柏風對執念最爲敏感。
子柏風不說話。
一切塵埃落定,勝者通喫,失敗者獨自品嚐苦果。
子柏風是通喫的那個,而苦果卻是由非間子品嚐。
曾經非間子以爲自己是技不如人,但是現在,他隱約感覺到了,他之所以失敗,是因爲他是在逆勢而行。
“你的師兄弟們,他們怎麼樣了?”子柏風問道。
“我給他們找了一個合適的小門派,讓他們加入了進去。”非間子道。
他們,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似乎平靜的生活,更適合他們。有非間子這位師門長輩,也能保護他們一生無憂。
子柏風有些愕然,他原本以爲,非間子會執着於傳承鳥鼠觀的道統,重建鳥鼠觀。
但看到非間子的表情,他卻又釋然了。
非間子還活着,鳥鼠觀的道統就不算斷絕,總有一天,他會重新把鳥鼠觀發揚光大。
然後兩人之間就再也無話可說。
他們本來也無話可說,他們本來其實是敵人。
嚴格來說,非間子的歸來對子柏風來說並不是壞事,因爲道心之誓的緣故,非間子不能對子柏風有絲毫的企圖。
子柏風若是願意的話,甚至可以利用道心之誓支配非間子。
但是這又有什麼意義?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懇請在鳥鼠觀保留一間居所。”非間子道。
他轉頭看去,鳥鼠觀已經改變了許多,這裏是他長大和生活的地方,但現在看起來,卻有些陌生。
但是,那種深入骨髓的親近感,卻難以抹殺。
子柏風對下燕村的感情有多深,他對鳥鼠觀的感情就有多深。
爲了鳥鼠觀,他也可以像子柏風一樣,付出很多。
很多東西,不到失去了,就不會理解,也不會珍惜,現在他能夠明白子柏風爲什麼寧願和他們鳥鼠觀拼個你死我活,也不願意妥協了。
換了他,他也會。
他們本就是非常像的人,如果不是造化弄人,他們或許還能成爲朋友。
但是現在,永遠也不可能了。
非間子永遠不會忘記師兄自殺的那一刻。
或許師兄真的做了十惡不赦的事,但是他是師兄,這就足以讓非間子原諒他的一切過錯。
以及……他願意爲了師兄的所作所爲贖罪。
“你成爲巡查仙人我並不感到意外。”子柏風道,非間子的天賦本就非凡,逆境的磨礪讓他擁有了更大的成長,但是這個傷心之地,他竟然能夠坦然面對。
子柏風現在,都不敢回去洋河之畔的子村,儘管當初子村的毀滅,他並無責任。
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非間子正色道:“不論我在哪裏,鳥鼠山是我的故鄉,我不會允許任何人染指它。”
就像是當初子柏風以稚嫩的肩膀保護蒙城一般,現在的他,也要挺起胸膛,來保護鳥鼠山了。
雖然身爲仇敵,但是此刻的他,和子柏風的距離,卻是那麼近。
子柏風本也離開了蒙城,但他回來了。
非間子也是如此。
“歡迎回到鳥鼠山。”子柏風對他伸出手去。
子柏風不在乎之前是敵人還是朋友,只要現在可以成爲同伴,他就歡迎。
非間子和子柏風握了下手。
很快就鬆開了。
非間子之前的居所,還一直沒有人佔用,非間子就選了故居作爲自己的居所。
每個巡查仙人,在自己的勢力範圍之內,總有一個供他閉關的地方,非間子的選擇顯然就是鳥鼠觀。
在這裏,每天觸景生情,嚴格來說並不是適合修仙的地方。但是他所走的道路,卻已經變了,他破碎的道心,每一道傷痕,都是一次不同的歷練,破碎之後又重新生長起來的道心,更爲堅固,更爲通透。
非間子選了一條自虐的道路,每個人都有不敢想或者不願意去想的事,而他卻強迫自己一直去想。
住下之後,他就沿着整個鳥鼠觀轉了一圈,回憶着往昔的點點滴滴。
那種溫暖,而又心痛的感受,時時在他的心中滾動。
修士本應該清心寡慾,但是入世再出世的他,卻已經突破了這個範疇。
這一轉,就是一天的時間,每一間房屋,都留下了他的蹤跡。
他拿出玉石來,修補着已經荒廢許久的大陣,雖然這大陣已經沒有再啓動的必要,整個鳥鼠觀靈氣逼人,堪稱洞天福地。
他把子柏風和落千山弄亂了的藏經閣與藏劍閣都重新收拾好了,恢復了原貌,還補上了房頂上的破洞。
他把正殿清掃了一遍,把二十六個蒲團一一擺好。
這在努力把這裏恢復成記憶中的那般模樣,但是這裏確確實實已經不再是之前的模樣了。
在這裏的那些人,永遠不見了。
子柏風知道這種痛苦。
有時候,午夜夢迴,子柏風會想起穿越之前的前世,想起那個世界的父母,想起那個世界的朋友、同學,想起那個世界的車水馬龍。
然後就突然滾下熱淚來,止也止不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只有自己才能夠承受的痛苦,誰也分擔不來。
從這點上來說,非間子比子柏風幸運。
因爲他還能回來,只要稍稍放下自尊心,承受一些痛苦。
但是子柏風就算是付出一切,或許也回不去了。
他不敢想,也不願想。
爸爸,媽媽……
爹,娘,小石頭……
第三〇八章:一件遲到的禮物
當夜,子柏風也沒有離開鳥鼠觀。
和九燕鄉的繁華喧囂,鳥鼠觀那種別樣的清新與安靜,更適合一個人獨自品味孤獨的滋味。
子柏風睡不着,半夜走出來吹吹風,就看到一個人影坐在大石上。
子柏風走過去,就看到那是非間子。
他的膝頭,還趴着一個小傢伙,是三隻小鶴中的一個,肚皮翻着,打着呼,睡的正香。
不遠處,紅羽也趴在那裏,他的懷裏還躺着另外兩個。
兩隻老母雞縮在青石旁邊,抬頭看了子柏風一眼,又縮起腦袋,繼續睡覺。
“在看什麼?”子柏風問道。
“崦嵫山。”非間子道。
從鳥鼠山上看過去,若是天氣好的白天,能夠隱約看到崦嵫山的一道影子。
以他們修士的眼神來說,現在還能夠看到,而且還能看到崦嵫山上的那應龍宗的雲艦。
“還有丹木神樹。”非間子又補充。
從這裏看過去,丹木神樹高聳入雲,之前在崦嵫山上,大多都被雲層蓋住了。
再仔細看的話,還能看到蒙城的燈火,九燕鄉的街道……
山間的薄霧將起未起,視野漸漸有些朦朧。
子柏風也坐了下來,低頭看去。
他還從未從這個角度,仔細看過整個蒙城地界。
如果想要看的話,他會用瓷片的俯瞰。
但是瓷片的俯瞰,卻遠沒有眼下那麼美。
明明滅滅的燈火,夜空的繁星,晚歸的巡行人。
清冷的鳥鼠觀和喧囂的凡世,簡直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子柏風突然有些佩服四狗,很多個夜晚,都是隻有他一個人在這裏待著。
他看到眼前的一切時,是怎麼想的?
而坐在他身邊的非間子,在看到這一切的時候,又是怎麼想的?
“這樣的美景,我之前的每個夜晚都沒有看到過。”非間子道,“可那時的我,卻從來沒有珍惜過,把這一切當做理所當然。”而這一切,也差點被他摧毀,原因卻只是爲了修仙而已。
現在也是如此,有人想要毀滅這一切,爲的卻是那一點點的資源。
值得嗎?至少非間子覺得不值得。
紅羽側過頭來,看着並肩坐着的兩人。
同樣少年稚嫩的面孔,甚至表情上也有些相似。
這兩人怎麼會成爲仇敵的?他們應該成爲朋友纔是。
可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那道鴻溝,卻是永遠也無法消弭,他們現在只是儘量選擇遺忘,因爲他們都有必須要保護的目標。
“我要送你一件禮物。”子柏風道,他突然有些後悔,後悔當初殺死了非陽子,如若不然,他和非間子說不定還能做朋友。
但是,如果他沒有殺死非陽子,又怎麼能夠有現在的非間子?這世界,還真是操蛋的說不清楚。
“羽翼小冠給我。”子柏風伸手道。
非間子猶豫了一下,珍而重之地取下了羽翼小冠,交到了子柏風的手中。
子柏風雙手之間,靈氣氤氳,無形的力量滲入到了小冠之中。
“這……”非間子發現自己和小冠的聯繫被切斷了,這一刻,他如受重創,胸口猛然一痛。這種感覺他曾經有過,被奪取了飛劍時。
小冠不再是他的法寶,然後下一秒,小冠發出了一道光芒,從子柏風的手中飛出,落在面前沾滿露水的草叢上。
一道虛影從小冠中冒出來,白翼丹頂的大鶴伸展了一下肢體,抬起頭來,對着天空長長地唳了一聲。
然後大鶴的腦袋低了下來,看向了非間子。
眼中全是柔情。
“鶴……鶴兄?”非間子的聲音顫抖了起來。
其實它並不能算是老鶴,它是非間子的思念與執念與小冠上殘留的些許靈性的結合,而產生的妖怪。
子柏風轉身,離開了大青石,心中有一種難言的輕鬆感。
終於算是……彌補了什麼。
對老鶴。
第二天一早,子柏風出門時,非間子已經等在了外面。
子柏風疑惑的目光看過去時,非間子微笑道:“我要去應龍宗一趟。”
子柏風知道,他是打算去看看應龍宗的實力,雖然他已經探看過,但想來非間子還會想要用自己的雙眼看一看。
他的身邊,老鶴如影隨形,看到子柏風,還輕輕點了點頭。
非間子的微笑是真心的,他已經不敢奢望更多。
“一切小心。”子柏風道,“今天,我就要離開蒙城,回到沙漠中去,鳥鼠觀和蒙城,就全靠你了。”
“我明白。”非間子點點頭,大鶴已經架了雲車,非間子跳到上面,飄然遠去。
恍惚之間,子柏風似乎又看到了當初剛剛到了蒙城的非間子。
那麼意氣風發。
然後他又搖頭失笑,非間子或許會是第一個不直接使用羽翼,而是乘坐雲車的仙人巡查吧。
站在那裏,感慨了一會兩個人的關係。
兩個人註定成不了真正的朋友,卻也不像是敵人,爲了同一個目標,甚至走到了一起。
這一切,又何嘗是之前曾經想到過的?
片刻之後,紅羽也拍打着翅膀飛下山去,千里距離,還需要他送子柏風回臨沙城。
子柏風這麼急着回去臨沙城,也並非無因。
一則臨沙城的各種建設還需要他主持,再則,昨天晚上,有一件子柏風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曾經被他限制了靈氣的那幾個應龍宗外門弟子,竟然摸到了臨沙城。
……
紅羽一路疾飛,大概用了一個多時辰,就回到了臨沙城。
臨沙城到蒙城之間的通道,恰好容下大鶴的兩翼,大鶴一路上飛得小心翼翼,生怕離開了這條軌道,暴露在死亡沙漠之中。
而到了臨沙城的範圍,他終於鬆了一口氣,發出了一聲歡快的鶴唳。
這一生鶴唳,就宣告了子柏風的歸來,正在勞作的人都抬起頭來。
一路向核心靠近,子柏風驚訝的發現,這裏多了許多的飛鳥,想來是鳥鼠山的那些鳥類發現了這條通道,順路飛了過來。
在沙漠中,最大的問題是容易迷失方向,但是有靈氣通道指路,幾乎不可能迷失方向,說不定過些日子,還會有其他的生物前來,譬如走獸。
“你可算來了。”燕老五老爺子飛撲上來,很是期待的樣子,子柏風剛剛露出了歡欣的笑容,就看到老爺子猛然一把抱住了紅羽背上的一隻小鶴,“三兒、三兒”的叫了起來。
子柏風頓時無語,原來這老爺子是在想他的小鶴啊。
真是的,空歡喜一場。
“住下吧,在爺爺這裏待著,多好玩啊!”小鶴化作了一個粉嘟嘟的胖娃娃,被燕老五抱在懷裏,用鬍子扎得哇哇叫。
一黑一白兩個小童也撲過來,和另外兩隻小鶴廝混在一起,這是大山小山。
子柏風左右看看,不見小石頭,他定睛看去,一處草坪上,一羣羣的小妖圍在一起,小石頭正在繪聲繪色地講着什麼。
頗有一種子柏風開壇講道的感覺。
在小石頭的身邊不遠處,有兩男一女三個人,他們身上氣息非常微弱,靈力已經消耗殆盡的樣子。
子柏風指了指那邊,看向了燕老五,燕老五道:“沒錯,昨天晚上半夜從地下鑽出來的,巡邏的人先發現了他們,不過他們現在沒啥威脅。”
村民們都不是喫素的,他們中一些人修煉了練氣之術,另外一些人整天和自家的妖怪在一起,互相滋養,沒有修道,勝似修道。
自從小七七從地下鑽出來之後,村民們晚上就在井口旁設立了哨崗,防止有什麼東西從裏面出來,昨天這三個人出來之後,眨眼之間,就被村民打趴下綁了起來,別提多狼狽了。
好在村民們確認了他們沒威脅之後,暫時放了他們自由,再則村民也沒有什麼地方關押他們,反正他們也走不了。
……
“他們的首領來了。”子柏風到來的時候,向岸白對身邊的師弟師妹道。
天地之間的靈氣隔絕,他們的靈氣丹也早就已經消耗殆盡,他們從地下爬出來時,真的是用盡了最後一分力氣,連掙扎的力氣幾乎都沒有了。
好在村民們沒有虐待他們,還給了他們喫喝,讓他們休息了一夜,這才略略恢復體力。
但是對修士們來說,沒有靈氣,就永遠不會有充實感,那種被掏空了的感覺,讓他們不論是心理上還是生理上,都很空虛。
他們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但那些村民顯然知道他們是誰,提到應龍宗的時候,態度極爲不友善。
這讓三個人開始擔心,當他們口中的“大人”回來時,將會帶給他們什麼樣的命運。
“看起來似乎很年輕啊。”黃師弟道。
“人不可貌相。”向岸白道,這句話在修士之中,顯然擁有其他的意義,因爲他們真的不能用相貌來判斷一個人的年齡。
“他確實年齡不大,我看的出來。”桎師妹道。
“他過來了。”三個人討論之中,看到子柏風過來,連忙站了起來。
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三個人可不敢在子柏風的面前囂張,現在子柏風掌控着他們的生殺大權。
第三〇九章:一隻困獸拼死鬥
崦嵫山,丹木宗,雲艦之下,丹木遺留下的巨大通道之中。
巨虎王慢慢後退,它的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痕還流淌着鮮血,它的身邊,已經沒有幾個同伴了。
十多個應龍宗的外門弟子正在慢慢圍攏,他們的身上也各有傷痕,有幾個還缺胳膊斷腿,但是這一場戰爭,怕是他們贏了。
應龍宗的試煉,已經持續了半年多的時間,這半年多的時間裏,它不知道自己戰鬥了多少次,它身邊的所有妖怪,幾乎都拼光了,自己也終於走上了最終的絕路。
已經沒有希望了,該結束了。
面對源源不斷的敵人,能夠戰鬥到這般地步,也已經死而無憾了吧。
“它跑不掉了,大家小心一點,小心它拼死反撲!”這支臨時組成的隊伍,也有一名指揮者,他們的配合非常默契,組成了劍陣,讓地下妖國的妖怪們喫了大虧。
有一句話,叫做“困獸猶鬥”,巨虎王也是最近才學會這個詞彙的,每學習一些詞彙,他都會震驚於人類總結與提煉知識的能力。
困獸猶鬥,就是自己這樣被困在中間,然後臨死反撲的形象總結啊!
他們既然知道這一點,那也要有付出代價的覺悟啊!
巨虎王伏低了身軀,緊緊盯着眼前那個指揮者,他如果真的要死了,就算是隻剩下一口氣,也要把這傢伙咬死!
這是一場毫無希望的廝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漫長的廝殺中,它聽到過妖怪們絕望的哀嚎,也看到過人類懦弱的淚水。
戰場是最公平的,雙方向這戰場中,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人與妖怪的屍體,多到了可以堵住整個主通道。
可這一切,又是那麼不公平,不論是拼死捍衛自己領地的它們,還是那些拼死攻佔他們領地的人類,所付出了那麼多,卻又得到了什麼?
那些人類,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很弱,人很多。
他們的性命,似乎還沒有地下妖國的妖怪們值錢,最初的時候,他們幾乎是在絕望地拿命來填。
進來了,不完成試煉,就別想出去。
它不止一次聽到“試煉”這個詞,他也漸漸懂得了“試煉”這個詞。
對地下妖怪的妖怪們來說,這是一次侵略。
對進攻的人類來說,這只是一次毫無意義的試煉。
人類真奇怪。
他們有時候怕死的要命,有時候又爲了毫無意義的事情送命。
就在此時,它聽到了另外一聲虎吼。
這虎吼的聲音有些稚嫩,有些清亮。
“奇怪,怎麼還會有其他的老虎……”指揮的那人面色頓時變了。
地下妖國的妖怪們,大多是沒有開化的,只能稱爲妖獸,完全憑藉本能攻擊。
但是有那麼一小批的妖怪,它們擁有極高的靈智,它們是最難對付的,這中間就有幾隻老虎,而這些又以眼前的巨虎王爲最。
好不容易把這些妖怪捉的捉殺的殺,快要完全掃除了,竟然又有其他的老虎的吼聲傳來?
這聲音響起來的時候,巨虎王的聲音變了。
這吼聲,它再熟悉不過了。
小仔!
它的孩子!它唯一的孩子!
“吼!”巨虎王頓時吼了起來,它傳遞的訊息非常簡單,那就是:“不要過來,這裏非常危險!”
但是小仔的聲音卻依然在接近,而且是在飛速接近!
和半年前比,小仔的體型大了兩三圈,幾乎已經有了巨虎王一半的大小。
它撞飛了幾個打算攔截的修士,把其中一個撲成了兩截。
小仔!好小仔!
看到小仔如此勇猛,巨虎王覺得,就算是死了,那也值了。
它已經後繼有人,不,後繼有虎了。
但是,這個時候,他卻不能死,因爲這裏太危險了,他必須讓小仔安全離開這裏!
“吼!”巨虎王猛然發出了一聲震天怒吼,再次竄了出去。
“它發瘋了,快攔住它!”
“不要硬碰硬,擋不住的,消耗它!”雜亂的指揮聲響起來。
“攔住它!快攔住它!”在小仔的身後,也有一羣人追逐着,當先一人奮力嘶吼着,追逐着小仔。
爲了追捕巨虎王,附近足有四五十個應龍宗的外門弟子,雖然大多數人不願意和小仔硬碰硬,但是還是有人攔了上去。
看到對方人那麼多,小仔也不得不停了下來,前有敵人,後有追兵,小仔危險了!
“吼!”巨虎王猛然發揮,一掌拍下去,把一名外門弟子拍成了肉醬,但是換來的,卻是連續三道劍傷。
失血過多的巨虎王動作有些遲鈍了,一不小心,就又被壓制住了。
就在此時,小仔那邊,突然虎吼一聲。
“謝謝幾位師兄幫我攔住這傢伙,所以……你們去死吧!”那從後面追着小仔的十來個修士突然翻臉,一道道劍芒射出,最前面的那人,劍法極其刁鑽,又是突然暴起,幫助攔截的幾個人,幾乎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一劍刺穿。
殺死了那幾個人之後,他們一羣人氣勢如虹地衝了過來,和包圍巨虎王的十來名修士戰鬥在了一處。
“小仔,處理好後面!”他一面戰鬥,還一邊指示小仔幹活,小仔吼了兩聲,對着地上已經死了的人又撲又咬,把所有的劍傷都掩蓋了起來。
巨虎王有些疑惑了。
這是什麼情況?爲什麼敵人突然自相殘殺起來了?小仔爲什麼還跟他們在一起?
突然,他嗅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它抽動着鼻子,湊到了那幾個人的身邊,口中發出了威脅的聲音,但是片刻之後,這威脅的聲音,就變成了友好的呼嚕聲。
“大傢伙,你好。”當先一人憨笑着看着眼前巨大的老虎,心裏有點發毛,真擔心這老虎突然張口,把他連人帶劍一口吞下去。
他身邊的一個人突然向前一步,釋放出了一絲絲的妖氣。
巨虎王就更疑惑了。
這些人,身上有他熟悉的氣息,有妖氣,也有人類的氣息,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小仔那邊忙活完了,湊了上來,把腦袋靠到它的前腿上,撒了個嬌,然後呼嚕呼嚕地叫了起來。
“大傢伙,我是子柏風的朋友,你知道子柏風吧。”最先的那個人連忙標明自己是好人。
聽到子柏風這個名字,巨虎王連忙腦袋連點,他當然知道子柏風,正是子柏風開啓了他的神智,而他又開啓了其他妖怪的神智,如若不然,他們早就已經失去抵抗能力了。
“我叫落千山,我們是來幫你的,很抱歉,我們先去做了一些別的事,所以來晚了。”落千山道。
他身邊的其他人,也大多是子柏風熟悉的人,古秋、老白。他們都是蠻牛王的麾下。
還有十來個冷臉不說話的人,他們面色微微泛出金色或者銀色。
他們是飛劍妖,是青石所派來的。
這些人,是子柏風麾下最具戰鬥力,也最具紀律性的一羣。
子柏風在青石的幫助下,在沙漠上打下了一個釘子,地上的發展離不開子柏風,而子柏風本就擅長髮展領地與建設,而其他的任務,則是交給了他的好基友,落千山。
兩個人本就是一文一武,配合默契。
這個任務非常危險,地下妖國的妖怪們大多是沒有靈智,不分敵我的,地下妖國對所有人都非常危險,不過落千山對這個任務極爲認真,也極爲喜歡,他終於不能在西京蹉跎浪費時間了。
這種遊走在生死之間的驚險刺激,纔是他一直以來追求的。
他的任務非常重要,甚至比上面的子柏風還要重要。
子柏風走的是“以點帶面”,通過一個點,向四周輻射,從而大規模地探看整個地下妖國的情況。
而落千山則是“以點劃線”,通過直接的,線性的探看,尋找地下的大陣的規律。
探看整個希望沙漠下的情況,找到死亡沙漠下的大陣,找出其運轉的規律,並想辦法找到其最重要的節點,就是他們的任務。
他們兩個月前,西京大亂之後的第二天,就離開了西京,馬不停蹄地回到了地下妖國,從蠻牛王的領地開始,輾轉經過了幾個大大小小的地下空間,竟然橫穿了整個地下妖國,來到了蒙城地界。
這個速度不可謂不快,兩個月的時間,落千山整個人瘦了兩圈,面頰上幾乎是皮包着骨頭,而長期在地下待著,見不到陽光,臉也白的可怕,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個殭屍。
但是他的兩隻眼睛,卻是那麼明亮。
因爲和他同行的陣法大師告訴他,已經大概尋找到了陣法的脈絡。
他們所經過的最後一個領地,就是靈虎王的領地,靈虎王的地盤也在經受無孔不入的試煉者的侵擾,暫時無法離開,所以就把小仔派給他們當嚮導。
而剛纔小仔聽到了巨虎王絕望的吼聲,這才趕了過來,救了他一命。
“沒想到這邊已經完全淪陷了。”想到一路所見,落千山有些唏噓。
這裏算是地下妖國的一部分,地下空間比之蒙城地界還大,一路上卻基本上見不到幾個妖怪了,活着的更是隻見到了巨虎王一個。
整個地下妖國,竟然被團滅了。
第三一〇章:一座大陣五節點
“難怪柏風對應龍宗那麼忌憚,這些人真是無孔不入。”落千山他們在地下數次見到過敵人的試煉者,一開始幾次,他們都是血戰一場,後來他們就學會了僞裝成試煉者,然後趁其不備,直接偷襲。
見一個殺一個,見一雙殺一雙,完全沒有心慈手軟。
這些人都是敵人,今天不殺他,明天他們殺你。
而他們有心算無心,後來簡直就是如魚得水,完全掌控了主動性。
這就是應龍宗的漏洞所在了,他們的人太多了,彼此之間又大多不認識,很多人已經進入了地下妖國的其他空間,見到其他的試煉者,雖然不會輕易相信,卻也不會太過提防。
地下突然鑽出來一個小腦袋,帶着黃色安全帽的李立從地下鑽出來,道:“快點走,他們快過來了。”
“小仔,以後再和你爹敘舊,快教他幻形訣和隱靈訣。”落千山連忙道。
小仔吼了兩聲,和老爹交流了起來,很快,巨虎王的身形發出了一道光芒,開始了變化。
幻形訣和隱靈訣都很簡單易學,小仔說了幾句,巨虎王就心領神會了。
一個身高兩米的魁梧疤臉漢子出現在衆人面前。
他身上一身皮衣,還沾滿了血跡,小仔也化作了一個身材高大的少年,他們魚貫鑽入了李立挖開的地道里,李立在後面斷後,探頭看了一眼,又把那通道封了起來,看起來完全沒有動過土的痕跡。
李立是他們的陣法大師,也是他們的後路,一路上但凡遇到沒有路的地方,都是李立直接打洞過來的。
這一路行來,衆人鑽洞都鑽出心得來了,那是一個個又快又好。
很快,一羣應龍宗的外門弟子來到了戰鬥現場,發現除了一堆堆的屍體之外,再無其他蹤跡,而從傷口上來看,似乎都是老虎製造的傷口。
“這個巨虎王,越來越難對付了。”聽到了下面人的彙報之後,雲艦之上,一名應龍宗長老皺起了眉頭。
“那不正好,我都想親自下去了,如果能夠收服它做我的坐騎靈獸,那便好。如果不能,我還缺少一塊虎皮地毯,哼!”
另外一名長老道。
“你還真是好雅興……”之前的一名長老失笑,“一隻不成氣候的妖王而已,你還真打算收服它啊。”
“好的妖怪難找,更不要說是一隻厲害的老虎了。”老虎這種妖怪,總是比什麼野豬、黑熊來的威武霸氣,拿來代步或者看守山門,總是倍兒有面子。
“你也不用探我口風,大長老不準任何人未經允許下去地下妖國,不過你若是去的話,我也可以裝作沒看到。”
上次子柏風來過之後,大長老就封閉五感,開始閉關,以他們對大長老的瞭解,顯然是大長老自覺對敵人把握不大,所以開始閉關。
以往極少遇到這種情況,但按照慣例,大長老出關之日,就是他們發起總攻之時,想來那位臨沙州的知州已經惹怒了大有仙君,馬上就要成爲大有仙君掌下亡魂了。
大長老這種級別的人,閉關一次,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若是有所體悟,說不定會閉關一年,這段時間,整個應龍宗完全由他們幾個長老掌控。
說實話,沒有了大有仙君壓在頭頂上,他們一個個都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一切後果我來承擔。”聽到同伴答應幫自己隱瞞,那長老鬆了一口氣。
在地下的落千山等人自然不知道,他們救了巨虎王,卻引來了一個和中山王同一級別的強大對手來。
他們正躲入了一個地下暗河之中,在水邊商量着。
“根據我的研究,丹木宗這裏有很大的可能是一處重要節點。”身材矮小的李立摘下了黃色的安全帽,和自己幾個還沒化形的兄弟站在一起,一眼之間都看不出來誰化形了,誰沒化形。
“丹木宗?”落千山有些愕然。
“是的,根據我所採集到的消息,地下妖國的大陣應該是一個極爲巨大的抽靈大陣……”他看了衆人一眼,道:“就是中山王困住皇宮用的那種大陣,可以把靈氣抽出來……”
“這個我知道。”落千山道,抽靈大陣,他們最早還是在鳥鼠觀看到的,困住蠃魚的就是這種大陣。
“但是這座大陣,因爲年代久遠,或者人爲破壞,產生了某些改變,變成了不再抽取地下妖國的靈氣,反而開始抽取地面的靈氣。”李立道。
“而這個大陣,應該是以五行爲基礎,共有五個節點,分別是金木水火土……”
“丹木宗是木?”落千山也並非完全不學無術,他和子柏風一起呆了這麼久,總被薰染了一些知識。
“確切來說,是丹木宗的丹木神樹是木。”
“我和柏風把丹木神樹偷走了……”落千山有點無語,他猶記得當初子柏風說給他變個戲法,然後就把丹木神樹變沒了,變成了一顆小樹苗。
“嗯,這個節點的缺失,對大陣的影響還暫且未知……”李立沉吟着,“丹木神樹畢竟是這兩年纔剛剛被偷走,死亡沙漠卻已經誕生了數百年上千年,但我想丹木神樹的正下方,定然有一處陣眼,所以我想要去看看。”
“那便去吧。”落千山道,“都走到這裏了,不去看看怎麼行。”
丹木神樹的正下方,那裏是整個應龍宗試煉的中心地帶,人非常多,想要去那裏會變得極端危險,但是他們一路行來,到了這裏,怎麼可能退縮?
再則,危險這種東西,他們又不是沒有經歷過,不過是小菜罷了。
“走,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過去。”落千山道。
“也好……小仔,你留在這裏照看你父親,我們去就好了,李立,你留個兄弟在這裏。”古秋道,巨虎王傷勢頗重,又一路逃跑,現在需要好生休息恢復。
“吼!”雖然化作了人形,但是巨虎王的聲音還是虎吼,他掙扎着站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這裏是他的地盤,他最熟悉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