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九九章:一曲紅顏皆禍水
子柏風聽了之後,頓時眉頭皺起,事實證明,他想的實在是太簡單了些,若是在顓而國,他子柏風看中的地方,不論是誰的都要給他這個面子,但是現在是在天朝上國載天府,他子柏風的名號,怕就是不那麼好用了。
“明天晚上,武運侯府設宴款待顓王,陛下讓我邀請您同去。”何大人道。
若是平日,子柏風不定會參加這種官方的會晤,但是此時此刻,子柏風卻點點頭,道:“好,幫我告知顓王,我會去參加這次夜宴。”
到了晚飯時,小石頭等人才回來,幾個人還熱烈討論着什麼,興高采烈的。
和整個屋子裏說不上愁雲慘霧,可也略顯沉悶的氣氛比起來,便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了。小石頭可不是那種會察言觀色的人,他進門就扯着子柏風的手,叫道:“哥,我們今天去了好多地方,姑姑可厲害了,唱了一會兒,就引了那麼多人來……”
他兩手比劃了一個很大的圈子,表示人非常多。
“後來來了一個老爺爺,說讓我們去酒樓裏唱,我們就去了,我還喫了很好喫的東西……”
聽着小石頭嘰嘰咕咕說個不停,子柏風不由莞爾搖頭,這個小石頭,什麼時候都這般開心,讓人羨慕。
子柏風看向了小鼓紅鼓娘,只見她面帶微笑,顯然對今日還算是滿意,對紅鼓娘來說,能夠有更多的人聽到她的唱詞,本就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而如果能夠和同道們交流交流,那就更好了。
“小石頭,快洗洗手喫飯吧。”子吳氏看小石頭還要說,歉意地對衆人笑了笑,扯着他走了。
第二日,子柏風還在昏昏沉沉,就聽到外面傳來了小石頭的聲音:“哥,哥,你醒了沒有?”
“嗯?”子柏風翻了個身還想睡,就聽到臥室門被人打開了,卻是惠兒蹬蹬蹬跑了進來,一雙小手拍着子柏風的臉:“哥哥,哥哥,娘讓我來叫你一起出去喫早餐!”
“嗯?”子柏風還在迷糊,小石頭卻進來了,道:“哥,一起出去喫早飯,大家都準備好了,就等你了。”
“柏風,一起出去喫個早飯散散心,別一直在家裏憋着。”子堅的聲音也從門外傳來,子柏風這才迷迷糊糊爬起來,出門一看,嚯,果然都在了。
老爹老孃,小姑姑父加上小石頭、惠兒和子柏風,一家七口一起出門喫早飯,其他人非常識趣地沒有跟着,走之前,子柏風扯上了小盤和燕小磊,又帶了不請自來的踏雪,一行浩浩蕩蕩十個人結伴出發。
晨光明媚,微風吹來,讓人腦袋一清,子柏風一夜都沒有睡好,睡夢中還在思考地塊的事,此時被晨風一吹,心情舒暢,似乎那些惱人的事也沒那麼討人厭了。
沿着長街前行,走過了兩個路口,衆人一路說說笑笑,好不愜意。
“哥,就是那裏。”距離還有五六十米,小石頭就指着前方一座酒樓叫了起來。
子柏風抬頭看去,牌匾之上,五雲樓三個大字龍飛鳳舞,顯然題字的人也是書法大家,頓時來了興趣,道:“不錯,不錯。”
“嗯,不錯。”子堅也用自己專業的眼光看過去,這酒樓設計合理,建築也很紮實,裝潢低調精細卻不奢靡,顯得極有格調,顯然並不是普通人可以進去消費的地方。
“這裏的生煎和小菜都非常不錯。”走到那酒樓門口,紅鼓娘道,“和咱們那裏的風味又別有不同,哥哥嫂嫂,你們可要好好嚐嚐。”
“紅鼓大娘,您來了!”門口站着兩名小廝,看到紅鼓娘,立刻迎上前來,點頭哈腰的樣子,“裏面請,裏面請!”
大娘卻是對紅鼓孃的尊稱,倒不是真的成了大媽了。
衆人進了酒樓之後,就看到這酒樓大廳中央一方天井,貫穿一二樓,中央有一個類似戲臺的臺子,四周擺着花梨木方桌,用料非常考究,裝飾也極爲典雅,在戲臺之上,有一個女子正彈着琵琶,叮叮咚咚,煞是好聽。
四周用餐的人卻不多,顯然這裏的消費水平非常高,並不是普通人能夠來的。
子柏風的目光卻是被那一對楹聯所吸引了:竹雨松風琴韻,茶煙梧月書聲。很是風雅,而且題字的顯然和門外牌匾是同一人,子柏風隨手運筆比劃了兩下,但覺若有所得,不虛此行。
“水晶生煎先來五籠,小菜來個七八個。”在戲臺之旁坐下來,紅鼓娘就招呼小二點菜,子柏風連忙舉手道:“我餓壞了,生煎多來幾個。”
“那就先來六籠。”紅鼓娘有些憐惜地幫子柏風理了理頭髮,道:“除了生煎之外,這裏的點心也很不錯,一會也喫點別的。”
有句話叫做姑表親纔是親,打斷骨頭連着筋,身爲姑姑,看自己的侄子,紅鼓娘是怎麼看怎麼覺得親,百看不厭。
很快,晶瑩剔透的水晶生煎上來,撲鼻香,衆人狼吞虎嚥喫了起來,子柏風邊喫還連連點頭,道:“果然別有風味,和咱們那裏的很是不同。”
“紅鼓大娘,你今天果然又來了。”一個掌櫃打扮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走過來,道:“昨日你回去那麼早,有好幾個慕名而來的貴人還連嘆可惜呢,今天可一定要多唱幾段。”
說完,他又對子堅幾人道:“幾位慢用,這頓我請。”
“多謝掌櫃。”子堅也不推辭,一頓飯當的什麼?
二樓之上,也有人在用餐,其中有一老兩少三名道士,老道向下看了一眼,愣道:“是他?”
這老道卻是機巧宗的那老道士,而他身邊的兩個小道士,也正是他的師侄。
其中一名小道士站起來想要說話,老道士卻伸手按住他,對他搖搖頭。
這種情況下,正好悄悄觀察一下子堅。
掌櫃退到了一邊,看着一家人和和樂樂,打打鬧鬧喫早飯,嘴角也勾起了笑容,片刻之後,卻又微微皺眉。
子柏風這家人,子堅還是一身粗布短打,幹活時穿的衣服。子吳氏略施粉黛,小家碧玉一般,這兩人看起來年歲都不大,聽起來卻早就已經爲人父母。這兩人的氣度,也極爲不凡,顯然不是普通人。
子柏風、小盤和燕小磊卻都是青衿在身,顯然是讀書人,一言一行,一舉一動,也都別有章法。
旁邊的踏雪穿着打扮有點像是僕從親隨,卻是和主人坐在一起喫飯,絲毫不顯拘束,一雙眼睛滾來滾去,不知道在打量什麼,靈動異常。
昨日紅鼓娘一家四口來時,掌櫃只當他們是普通的賣藝人,想來卻是看走眼了。
待會兒,若是那位爺過來,可別出了什麼亂子……
想到這裏,掌櫃又無奈起來,那位爺來了之後,就算是不想出亂子都不可能了。
希望別鬧太大才好。
掌櫃的已經開始猶豫,要不要提醒紅鼓娘早點離開了,但是身在載天府,就算是想要離開,又能到哪裏去?這裏可是那位爺的天下。
這般想着,掌櫃也只能搖頭。
這邊紅鼓娘等人正喫着,戲臺上彈琵琶的女子一曲彈完,起身福了一福,轉身走了下去略作休息,有食客立刻提高聲音,道:“紅鼓大娘,請唱上一曲!”
一聲既出,立刻就有很多人開始附和,這些人不少都是昨天的老客,對紅鼓孃的唱詞念念不忘,紅鼓娘笑了笑,道:“那我就唱上一段。”
說完,落落大方地上了臺,支起了小鼓,又捧起了鐵板琵琶,叮叮咚咚撥了兩下,敲了一下小鼓,輕啓櫻脣,略顯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
“問春何苦匆匆?帶風伴雨如馳驟。
幽葩細萼,小園低檻,壅培未就。
吹盡繁紅,佔春長久,不如垂柳。
算春常不老,人愁春老,愁只是,人間有。
春恨十常八九,忍輕辜、芳醪經口。
那知自是,桃花結子,不因春瘦。
世上功名,老來風味,春歸時候。
縱樽前痛飲,狂歌似舊,情難依舊。”
一曲怨春念春戀春的水龍吟,淺斟低唱,偶有鼓點伴隨,卻是唱的整個酒樓裏寂靜無聲。
子柏風也瞪大眼睛看着自家老姑,這水龍吟其實是他閒着無事的時候,曾經唸誦過,卻不想紅鼓娘竟然重新譜曲,將之以這種形式唱了出來。
水龍吟的曲調如何,子柏風也不知道,但是此時聽來,卻真的是聽的如癡如醉。
臺上,紅鼓娘淺斟低唱之時,五雲樓的大門打開,走進來幾個人來。
最前面一人是一個英俊的青年,他一雙眼睛略帶邪氣,進了門,眼睛在大廳中一掃,目光就落在了中央的紅鼓娘身上。
而他的身後,有兩名是扈從打扮,又有兩名看起來也是哪家的公子,不過在他面前,卻是點頭哈腰,低眉順目,顯然地位相差甚遠。
“二少,就是她,她就是紅鼓娘,昨天一首小曲,唱得我骨頭都酥了。”旁邊的一名公子壓低了聲音,道。
恰巧紅鼓娘唱到了“春恨十常八九”,眼神中似愛似恨,一雙眼睛瞟了過來,讓被稱爲二少的青年心臟猛然一跳,只覺得自己的骨頭像是在鍋裏煮了三天三夜一般,酥到幾乎站不住了。
武二少自命閱女無數,卻還從來沒見過像紅鼓娘這般只是一個眼神,就能把人魂魄都勾了去的。
掌櫃的一直關注着大門口,看到這位二少進來,頓時心中咯噔一聲,再看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今天這事怕是無法善了了。
掌櫃的對旁邊的一名夥計示意了一下,指了指子柏風他們那桌人,那夥計會意,立刻走了過去,而掌櫃卻迎向了二少的方向。
“幾位客人,趕快帶着紅鼓大娘走吧。”那夥計假裝是在收拾盤碟,卻壓低了聲音對子堅等人道。
“爲什麼?我們還沒喫完呢。”子柏風正咬着一隻生煎狼吞虎嚥,一邊喫還一邊豎起大拇指:“你們這裏的生煎真不錯,我要打包十籠帶回去……”
“唉,客人啊,武二少來了,你們快走,不然怕是走不了了。”夥計那個着急啊,這幾個拎不清的,好心好意提醒他們,他們倒是拿捏起來了。
子柏風順着夥計的目光看過去,就看到掌櫃正站在武二少身邊,向他問好,引導着他向一處座椅走過去,一邊走,還一邊用目光向子柏風這邊示意,示意他們快點離開。
子柏風搭眼一看,就看出來這五個人修爲都只是平平,武二少修爲還算不錯,他身後兩名扈從也算是高手,但是另外兩人,就稀鬆平常了。
從兩名扈從的實力來看,這位武二少的出身應當極好,否則也不會讓兩名高手甘心作爲僕從跟隨左右。
不過子柏風何曾懼怕過什麼人來,他只是對那夥計擺擺手,道:“不必擔心,沒事的。”
“客人你們有所不知,武二少是武運侯府的二少爺,是在載天府一手遮天的人物,實在是惹不得啊。”那夥計急忙提醒道。
“武運侯府?”子柏風皺起了眉頭。
二樓的一老兩少三名道士也都在注意着這邊的動靜,夥計的聲音雖低,卻也沒逃過老道士的耳朵,他聽到武運侯府四個字時,壽眉一蹙,顯然也沒想到來的竟然是這人。
“柏風,咱們走吧,這個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子堅道,他伸手掏出了一塊銀子放在桌子上,道:“多謝小哥,這是飯資。”
“這餐掌櫃請了,您把錢收回去,速速離開吧。”夥計看這些人還不慌不忙的,都替他們着急。
紅鼓娘也看到這邊有什麼變化,她唱完最後一句,便看到子堅對她招手,於是對臺下福了福,就要下來。
誰想下方突然爆發出一聲大喝:“好,好啊!太好了!紅鼓大家,請再來一曲!”
卻是武二少帶着幾個狗腿子,正在大聲叫好。
聽到武二少叫好,四周不少附和起鬨的聲音,顯然都知道這位武二少的身份。
“抱歉,奴家今日還有別事,暫且就到此處。”紅鼓娘落落大方道,收拾了紅鼓就要下臺,那武二少卻道:“別,今天嗎我武二少專程來此就是來聽你唱曲的,你這樣就走,可是覺得我武二少不配聽你的曲兒嗎?”
“奴家唱曲,唱的是一個緣分,有緣無緣,皆看造化,強求不得的,公子還請海涵,明日趕早。”紅鼓娘走向臺階,還沒下臺,卻看武二少攔住了她的去路,伸手就想要抓她的手臂。
紅鼓娘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道:“公子自重,奴家還有要事要辦,還請公子讓行。”
武二少哪裏肯依?剛纔紅鼓娘一個眼神,就已經把他的魂都勾飛了。
紅鼓娘曾經歷經風霜,當時的紅鼓娘宛若中年婦女,在蒙城的這兩年,宛若時光回朔,讓紅鼓娘有了歲月的風韻和年輕的外表,這種完全矛盾的結合體,武二少哪裏見識過?自然是死死賴住,不肯讓路。
“爹……”子柏風無語,“我小姑這是……被人調戲了?”
丁貴面色鐵青,捏着拳頭坐在一側,剛纔他差點就要站起來衝上去,卻是又忍住了,紅鼓娘曾經說過,她從事的職業便是如此,經常會被人纏住,只要不動手動腳,那就不用他出面,所以丁貴也在忍。
“娘。”丁貴忍得住,惠兒卻是忍不住了,她喊了一聲,小臉漲得通紅:“你不準欺負我娘!”
武二少愣愣轉過頭來,看向了惠兒,再看看紅鼓娘,紅鼓娘微笑道:“公子自重,奴家是有夫家的人。”
“夫家……夫家也沒關係。”武二少卻是在載天府橫行霸道慣了,再不要臉的事情都做過,何嘗在乎紅鼓娘有沒有夫家,他笑道:“只要你點頭,我自然幫你處理好一切,保證讓你的夫家不敢來找你的麻煩,從了我,保你下半輩子榮華富貴享用不盡,你放心吧,你的女兒我也會幫你照顧好的,不會委屈了她。”
聽到武二少這麼說,紅鼓娘卻是知道,今天怕是沒辦法善了了。
這兩年,她還真是罕少遇到這種情況了,在蒙城地界時,誰不知道她紅鼓大娘是子柏風的小姑,哪個喫了雄心豹子膽,敢給她臉色看。
紅鼓娘也是子家人,改不了的豪俠本色,聞言頓時再不與之虛與委蛇,冷笑道:“乳臭未乾的小屁孩,還跟老孃說榮華富貴?給老孃滾開,否則老孃一腳廢了你!”
一眨眼,奴家變老孃,溫婉少婦變彪悍女漢子,紅鼓娘她說得出,也做得到,飛起一腳,就踢向了武二少的胯下。
這招奪命(根)連環腳,當的是家學淵源,不但子柏風會使,紅鼓娘使的更是出神入化,不知道踹過多少有非分之想的登徒子,戰果輝煌。
不過武二少也是身經百戰之輩,紅鼓娘踢過多少人,他就曾經被多少人踢過,所以早就有了豐富的經驗,身體輕輕一晃,就要向後飄出,這一手又飄逸又有型,實在是瀟灑之極。
第四〇〇章:一號妖仙子柏風
誰想今天向後一退,卻不知道爲什麼,退之不動,身後好像是多了一堵牆,好像是銅牆鐵壁一般。
武二少“嗷”一聲,叫了起來,其實他並不怎麼痛,修士們的防禦力比普通人要強得多,不過這種心理上的陰影,讓圍觀衆人都下意識地縮了縮小腹,不論是下體還是幻肢,都覺得猛然一痛。
“是誰?”武二少猛然回頭,卻發現身後無人,就只有兩個隨從茫然地看着他。
“混賬,竟然敢暗算我?”武二少哪管到底是不是身後的隨從,直接一巴掌打了過去,啪一聲,把那隨從打得一個趔趄,後退幾步才站穩,嘴裏血液湧了出來,半邊臉腫起很高。
“噗……”紅鼓娘卻是笑了,她看的清楚,剛剛武二少的身後壓根就沒有人,那被他誤傷的隨從更不會對他做什麼,她知道,定然是子柏風在搗鬼,至於怎麼搗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紅鼓娘也不願意多做糾纏,她直接繞過了武二少,向子堅等人的桌子走過去。
剛纔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詭異,整個五雲樓裏的人,都在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有坐在二樓的老道士皺起眉頭,目光在子堅那一羣人身上逡巡着。
從外表上來看,這一桌子人裏,就沒一個像是修士的,一水兒的普通人。
但是正因爲看起來是一水兒的普通人,那才奇怪。
至少子堅絕對不是普通人。
到底是誰做的?
“小姑,我們走吧。”看紅鼓娘也算是安全回來了,子柏風也不打算多事,這人既然是武運侯的二兒子,他又要和武運侯談筆生意,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過,武二少如果那麼容易就放他們走,也就不會是載天府一霸了。
“站住,我還沒說讓和你們走呢!”武二少雖然覺得剛纔的事情有點蹊蹺,但是他仗着是在自家的地盤上,哪裏肯放紅鼓娘離開?他這次不再自己動手了,一揮手,道:“你們上,給我抓回去,誰敢反抗,格殺勿論!”
兩個隨從應了一聲是,腫着臉就撲了上來。
子柏風的眉頭皺起,一道金光從子柏風的手中射出,化作了一名金衣人,擋在了兩名隨從面前,和兩名隨從戰在一處。
……
五雲樓外,周星打扮成了一個小廝的模樣,在門前轉悠來轉悠去,他已經在這裏瞪了小半個時辰。
這些天來,他算是摸透了平指長老的行動規律,每天早上,平指長老都會來五雲樓用餐,這個時候,他身邊只有兩個師門晚輩隨行,正是下手的最好時機。
而今天,正是他打算下手的時候,只要找到合適的機會,他就立刻動手,掠走平指長老。
原本計劃的好好的,誰想到裏面卻突然亂了套,爭吵起來。
又等了一小會,爭吵繼續升級,竟然變成了戰鬥。
“我們走。”留下了金劍妖斷後,子柏風帶着家人就打算離開,誰想到武二少還不罷休,他怒喝道:“你們若是敢走出大門一步,我武普坤定然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我說到做到!”
子柏風頓住了腳步,轉過頭去,眼中殺意隱現,如果說他最討厭什麼,那就是別人拿他的家人威脅他。
當初非間子拿他的父親威脅他,最終怎麼着?整個鳥鼠觀都被他滅了。
而如今,武二少如此不知好歹,真的惹怒了他。
武二少如何?別說武二少,就算是武運侯,又能怎麼樣?
雖然說這個世界上,官修不分家,武運侯定然也是一名實力驚人的修士,但是真要戰鬥起來,誰怕誰?大不了滅了你們!
滅人宗派子柏風,說不定馬上就升級成滅人滿門子柏風了。
子柏風抬起手,伸手按向了眉心,那裏“束月”卡牌已經久候多時。
持劍在手,像武二少這種戰鬥力只有2的廢渣,在他手下撐不過一招。
二樓,老道士一直在皺眉沉思,看到子柏風放出了金劍妖時,老道人卻是一呆。
別人都只看到一道金光化作了金衣人,但是他的眼力何等犀利?那一瞬間,卻是看到一把劍從子柏風的袍袖飛出,然後化作了一名金衣人。
“金劍成妖……”老道皺眉,又想到了子堅的名字:“子堅,子堅……子……金劍……妖……”
老道猛然睜大眼睛,道:“原來是他!”
“誰?”老道突然出聲,卻是讓旁邊正在全神貫注觀看事態發展的年輕道士嚇了一跳,下意識問道。
老道卻是沒在意他的無禮,壓低了聲音,凝重道:“妖仙子柏風。”
“妖仙……子柏風?”那兩名年輕弟子,卻是對這個名字並不熟悉。
到了一定境界之後,妖是妖神,人是人仙,那妖仙是什麼東西?
“他應當已經踏入了人仙境界,只是他的風格極爲詭異,身邊又總是有妖怪追隨左右,所以被稱爲妖仙。”老道苦笑道,“老道我大宗師榜也只排在二百名,而這位妖仙子柏風,據傳至少是大宗師榜前百,甚至有可能直入地榜。”
“大宗師榜的排名,根本就做不得準。”旁邊那年輕道士撇撇嘴,“師伯您若是把您的成果展現出來,直入天榜都有可能。”
“休要亂說,天榜豈是能開玩笑的。”老道連忙制止他,“世間奇人異士不知凡幾,很多人都不會拋頭露面,用排行來評斷一個人未免膚淺,但是傳聞這子柏風還未到二十歲,以少年之齡直入大宗師榜,難道能是等閒之輩?”
聽到老道說子柏風年齡還不到二十,年輕道士頓時瞪大眼睛,他雖然看着年輕,可修道也有四五十年了。
這何止是不凡,簡直就是妖孽。
難怪人稱妖仙。
被人稱爲“妖仙”的子柏風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別人討論的焦點,他更不知道“妖仙”這兩個字就是他的名號了,如果他知道的話,定然會搖頭晃腦評判一番。
人的名號,是人難以自己控制的,不過妖仙二字,對子柏風還算是貼切。
就在此時,老道看到了子柏風眼中殺意瀰漫,知道他真的是動了殺機,連忙站起來,大聲道:“請住手!”
老道知道用個敬語,蓋因爲少年成名大多心高氣傲,一言不合就殺人的不在少數,如果他言辭太不客氣,怕是激怒了子柏風,只會讓武二少死得更快。
老道其實也不願意站出來,不過他和武運侯有一些交情,若是讓武運侯知道自己的兒子在他面前被人殺死,他恐怕難辭其咎。
老道從二樓飄飛而下,擋在了武二少的面前,道:“還不速速退下,難不成讓我把你押去見你父親不成!”
武二少看到老道,卻是依然梗着脖子,道:“老雜毛,你……”
“掌嘴!”老道頗有一種言出法隨的意思,他一聲怒喝,武二少身隨聲動,猛然打了自己一個巴掌。
像武二少這種弱小的修士,在子柏風、老道這種級別,已經跨入人仙境界的人面前,讓他們動手的資格都沒有,剛纔子柏風也只是略微發散了一下自己的領域,就讓武二少動彈不得,卻誤認爲身後有人。
而現在老道一聲怒喝,就已經讓武二少自己掌嘴了。
“賊道……”武二少卻還在嘴硬,老道不說話,武二少自己的巴掌,就把自己打了回去。
“子……”老道這邊擋住了武二少,轉頭剛打算和子柏風說話,卻看到自家一家人竟然已經出門去了。
卻是子堅在老道下來之後,立刻拉着一家人離開了。
雙方本是競爭對手,子堅就不願意再多事,先行離開,免得尷尬。
“這一家子……”老道目瞪口呆,他老人家出面了,結果這羣人卻跑了。
這下可好了,武二少的怒火全發在了老道的身上,雖然被自己打的鼻青臉腫,卻還在怒罵不停,從這方面來說,武二少也算是一個有骨氣的人。
“你們兩個混蛋,還不上來幫忙!”子柏風等人走出了門,金劍妖也化作金光追了上去,兩個被金劍妖纏住了的隨從頓時空了下來,武二少立刻呼喊他們前來幫忙。
兩個人剛剛衝上來,就僵住不動,卻是老道微微釋放出一絲氣息,就已經讓兩人難以動彈。
忙中不亂,武二少還不忘看到剛纔和他一起進來的倆狐朋狗友此時正貼着牆根,打算從後門偷溜。
“還有你們兩個蠢貨,難道想要讓我滅你們滿門!”
“動不動就滅人滿門,難道武運侯就是這樣教育孩子的?”老道卻是生氣了。
武運侯雖然是載天府地位最高的人,但是和他比起來,也說不上誰高誰低,他生氣了,自然也不會給武運侯留情面。
“你既然知道我父親是武運侯,還不趕快放開我,趕快跪下磕頭求饒。”武二少是個真憨貨,這種時候還毫不嘴軟。
老道搖頭,今天他就要好生教訓這傢伙一番,這傢伙在載天府坐地霸王當慣了,卻不知道等日後衆多的大人物到來之後,別人會不會給武運侯面子。
整個天朝上國,被封侯的沒有三百也有二百,一個小小的外姓候,還真不在某些人的眼裏。
這邊老道操縱着武二少自己反反正正打了自己幾十個耳光,武二少終於服軟了,或者說終於罵不出來了,坐倒在地上,拼命喘粗氣。
老道卻是很氣憤,他本事出於好意,出手救了武二少,誰想到這憨貨壓根就不知好歹,反而把他罵了一頓。
“今天晚上,我若是去武運侯府赴宴,定然要和武運侯這個老匹夫理論一番,他教出來的什麼兒子!”老道氣哼哼地指着武二少,“把這個憨貨帶走,否則我老人家也要忍不住取他性命了!”
兩個隨從立刻上前拖住武二少,帶着武二少狼狽離開了。
“哼,走!”老道也不喫飯了,轉身就走,出門就沖天而起,眨眼之間就消失在了天邊。
周星張口結舌,他等了一早上,卻沒想到竟然是這種結果,他現在想要追上去,卻已經來不及,只能作罷,恨恨地一跺腳,瞪了武二少一眼,轉身消失了。
武二少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得罪了三名大高手,在後面哼哼哈哈罵罵咧咧地治傷呢。
……
且說子柏風等人離開了五雲樓,紅鼓娘有些歉意,道:“原本想要咱們全家一起喫頓飯的,沒想到竟然會這樣,真是抱歉。”
“是那個武二少混蛋。”子堅道,他伸手摸摸紅鼓孃的頭髮,道:“這裏不是咱們家,在外面還是要小心些。”
“放心啦,哥!”也就在子堅面前,紅鼓娘還會露出小女兒態,“我不會有什麼事的,那個武二少,不過是個被寵壞了的小屁孩。”
在紅鼓娘看來,什麼武二少,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紈絝子弟罷了。
“那也要小心。”子堅道,“你不知道我們剛纔多擔心。”
“我知道了,哥,今天我就不去酒樓駐場了,正巧我昨天找到了一個戲班,今天去和他們交流交流。”
子堅就覺得有些頭痛,面對紅鼓娘,真像是面對自家那個長不大的小女孩一樣。
“大哥,你就別擔心了,紅她有分寸的。”子吳氏轉身扯過了子柏風,從他袖子裏掏出一把金劍來,遞給了紅鼓娘,道:“畢竟要當心,帶着金劍妖,免得遇到危險。”
看到老孃慷自己之慨,子柏風只能無奈地攤攤手,不過他袖子裏金劍妖着實有好幾把,不差這一把。
其實紅鼓娘等人身上都有子柏風手書的“龍書”,堪稱護體逃命的奇物,輕易不會遇到什麼危險。
紅鼓娘畢竟拗不過哥嫂,帶了金劍妖,想讓丁貴留下,丁貴死活不答應,卻是好說歹說,把小石頭和惠兒留下了。
看着妹妹夫婦倆走遠,子堅無奈搖頭,感慨當哥真不容易。
……
眨眼之間,已經到了傍晚,在驛館回合了顓王,和顓王一起前往武運侯府。
禹將軍親自駕車,子柏風上了車之後,顓王牽着他的手,叮囑他到了武運侯府不要太張揚,武運侯畢竟是天朝上國的外姓候,在天朝上國也算是地位很高的人了。
子柏風撇撇嘴:“我還是鎮國侯呢!”
顓王就只能無奈搖頭,他這個顓王的含金量,比之武運侯都高不了多少,更何況子柏風這個鎮國侯?
鎮國侯府其實距離子府並不遠,距離驛館更近,上了車,不到十分鐘,馬車就停了下來,就聽到前方禹將軍大聲通報:“顓而國國王陛下攜大臣、隨從等人前來赴宴!”
話音剛落,就聽到大門之內傳來了一陣響亮的笑聲,武運侯哈哈大笑着迎了出來。
“顓王陛下,久仰久仰,顓王陛下駕臨載天府時,老夫就想要宴請顓王陛下,想到顓王陛下旅途勞頓,沒敢唐突,今日才設宴款待,有失禮數,恕罪恕罪!”
“哪裏,武侯爺威名遠播,我在顓而國都曾多次聽說武侯爺的大名,我該提前來拜會纔是,哈哈哈哈……”
這邊兩人打着哈哈,子柏風跟在後面,無聊地打着哈欠,目光掃來掃去。
武運侯府年歲有些久了。
雖然武運侯並不是可以繼承的稱號,但是此地封給武運侯,也已經超過了一百年,子柏風抬頭看去,“武運侯府”四個大字龍飛鳳舞。
子柏風卻是咦了一聲。
不爲其他,而是子柏風記得這幾個字。
五雲樓的牌匾和楹聯,都是同樣的字跡。
不過五雲樓的並無落款,此地卻在左下角有細小落款,上書“武運”二字。
武運侯的名字,就是武運,天朝上國外姓候極多,再多的威武稱號也不夠分,所以大多數的外姓候,只是以自己的名字當封號,後面加侯字。
“武運侯,五雲樓……想來五雲樓其實是武運侯府的產業。”子柏風轉頭打量着武運侯,他身材不高,卻極爲壯實,甚至顯得有些矮墩,雖然是在自家,卻是一身戎裝,身邊跟着的也都是武將打扮。
這是一個武將出身的武侯,此時他正扯着顓王,給他介紹自己身邊的將士們。
“這是犬子,武普乾、武普坤。”此時他正介紹到自己的兩個兒子,子柏風從顓王伸手側頭看過去。
武普乾估計是武運侯的大兒子,他長的和乃父很像,矮墩墩的身材,極爲壯實,幹練爽朗,不卑不亢地對顓王行禮,口稱顓王陛下。
武普坤的臉已經消腫了,裝的也很乖,完全沒有白天那跋扈的樣子。
子柏風明明就在他面前,他眼觀鼻鼻觀心,似乎完全沒看到的樣子。
“顓王陛下,這些都是貴屬?”介紹完自己的屬下,武運侯似乎打算讓顓王也介紹介紹自己的隨從。
顓王便側身讓開,他身後第一個,就是子柏風。
“這是我顓而國鎮國侯子不語。”顓王介紹道。
還沒介紹其他人,就聽到後面又傳來轔轔馬車聲,一個大嗓門通報道:“機巧宗長老平棋到!”
子柏風轉臉看過去,白天看到過的老道正從馬車上下來。
子柏風張口結舌,這個人就是機巧宗的長老?
若是早知道,早上他就不會走那麼早了。
沒想到,這下子都聚齊了,倒是有趣。
第四〇一章:一賭輸贏皆曠世
珠光龍耀火燑燑,夜接朝雲宴渚宮。
夜晚的武運侯府,燈火通明,往來的僕人急匆匆的來來回回,把美酒佳餚輪番端上。
坊間傳言說武運侯是非常好客的人,果然名不虛傳。
顓王和武運侯推杯就盞,時而低聲談話,時而大聲歡笑,平棋長老也坐在一側,他比較沉默寡言,並不怎麼說話,只是偶爾插上兩句,目光倒是有大半都落在了子柏風的身上。
子柏風卻是坐了下首,他的身側是作爲陪客的武普乾,武普乾時而低聲和子柏風說兩句,子柏風也禮貌回應。
對面,老道人身邊坐着的就是武普坤了,他正瞪着兩隻眼睛看着子柏風,不時對子柏風做出威脅的表情,子柏風權當看不到。
爲了助興,武運侯還請來了梨園高手前來助興,輪番表演之際,子柏風卻看到了紅鼓孃的身影,卻沒想到,武運侯請來的就是紅鼓娘前去拜訪的那個班子,而紅鼓娘乾脆也在武運侯華麗亮相。
此時,紅鼓娘沙啞的聲音正在低唱着一首《道情》:
“浮生擾擾紅塵,名利君休問。閒人,貧,富貴浮雲。樂林泉遠害全身。將軍,舉鼎拔山,只落得自刎。學范蠡歸湖,張翰思蓴,田園富子孫。玉帛縈方寸,爭如醉裏乾坤?曾與高人論,不羨元戎印。浣花村,掩柴門,倒大無憂悶。共開樽,細論文,快活清閒道本。”
正在談話的顓王和武運侯漸漸停了下來,武運侯點着腦袋,看着紅鼓娘,隨着她的歌聲音調轉折而搖頭晃腦,顓王也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好曲,賜酒看賞!”一曲終了,武運侯大聲道,立刻就有人端上了美酒和銀兩,紅鼓娘也就落落大方地飲酒受賞,對武運侯福了一福,就要下去。
“姑娘稍待,本侯有問題要問,姑娘如何稱呼?是哪裏人士?聽姑娘並不是我載天府人,這曲又是誰人所作?本侯從未聽別人唱過。”聽完了之後,武運侯卻是叫住了紅鼓娘問道。
紅鼓娘笑了笑,又行了一禮,聲音雖然沙啞,卻別有一番異樣的風情:“啓稟侯爺,奴家名人稱紅鼓娘,本是顓而國人士,前幾日剛剛來到載天府,實不相瞞,這曲兒的詞作,就在席間。”
紅鼓娘看向了自家的大侄子子柏風,微微一笑,有些得意的樣子,似乎是在說:“沒想到吧,我也來參加宴會了。”
紅鼓娘性子和子堅完全不同,子堅沉穩厚重,紅鼓娘這些日子卻越來越越想是一個小孩子,時而會捉弄子柏風一下,子柏風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其實不是多了一個小姑,而是多了一個很讓人頭痛的姐姐。
此時,子柏風就有些頭痛,你來參加就來參加吧,該說不敢說的,咱都別說好不好?
看到衆人的目光都看過來,子柏風硬着頭皮,道:“紅鼓娘是我小姑,是隨我一起來載天府的。”
“那詞作也是你?”武運侯輕輕揚了揚眉毛,道:“你是顓而國的外姓候……鎮國侯?”
武運侯其實並沒有怎麼把子柏風放在眼裏,一則是因爲子柏風實在是太年輕,二則,不過是一個屬國的外姓候而已,和他這個天朝上國的外姓候相比,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上,他也確實有輕視子柏風的資格。
“柏風是我顓而國的第一才子,在我顓而國參加科舉,連中三元。”顓王笑着介紹道,他剛纔就發愁怎麼把話題引到子柏風身上去,這會兒就順理成章了。
一言既出,武運侯看子柏風的眼神頓時有些不一樣了,他拱了拱手,道:“失敬失敬,我老武生平最羨慕讀書人,哪像我,斗大的字認不了一籮筐。”
他卻是誇張了,子柏風看得清楚,這武運侯雖然算不上是大高手,但是實力也絕對不弱,身爲修士,說不識字幾乎是不可能的,既然武運侯釋放出了善意,子柏風當然要抓住,連忙道:“武侯爺您言重了,小子這些只是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若是這也只是雕蟲小技的話,那其他人誰敢自稱才子?”武運侯以長輩的口吻道:“年輕人,謙遜是好的,但是過於謙遜,就是虛僞了。”
子柏風笑了笑,沒有反駁,他其實只是想要說,他之所以謙遜,是因爲這首曲子其實是他抄來的,不用說,要麼是他給小傢伙們講課時,紅鼓娘聽了去,要麼是紅鼓娘翻看了他書房裏的那些書籍,就此記住了。
“若是和子侯爺其他方面的成就相比,這確實只算是雕蟲小技。”一直在肚子斟酒的平棋長老突然開口,然後他對武運侯道:“武侯爺,你或許還不知道,這位鎮國侯子不語道號非柏子,乃是鳥鼠觀的宗主,其實還有一個稱呼,叫做妖仙子柏風。”
平棋長老看子柏風裝的人畜無害的樣子,在那邊裝低調,實在是看不過眼,於是出聲拆穿他,同時也是給自己的老友提個醒,別輕易小看別人,免得被人看了笑話。
“非柏子?鳥鼠觀?妖仙子柏風……子柏風……妖仙?”聽到平棋長老的話,武運侯的眼睛瞪得溜圓。
顓王也有些怔住了,妖仙什麼的,是從何而來?他怎麼不知道?
其實這都是巡察司的功勞,子柏風他們乘船飛來載天州的這段時間,關於子柏風的事情已經傳的沸沸揚揚,不過傳的大多是另外一個名字“非柏子”,子柏風的道號。
而非柏子本名子柏風,字不語,號懷素上人這類的消息,就只有認真研究和了解過子柏風的人才能知道了。
像平棋長老,就是陰錯陽差之下,瞭解過一些,才能把子柏風何其聯繫在一起,蓋因爲子柏風實在是太沒有高手的風範了,看起來就宛若是一個普通的少年。
子柏風的名號傳出來時,他們還在路上,到了載天州之後,也並沒有和修行界多做接觸,所以不知道也沒什麼奇怪的。
至於武運侯,他雖然也是修士,但是他所接觸的都是官場的人,和宗派們接觸比較少,不知道卻也正常。
但即便是不怎麼接觸這些的武運侯,這些天也聽過妖仙的名字。
“妖仙子柏風,非柏子……”武運侯像是第一次看到子柏風一樣,認真上下打量着子柏風——事實上,他確實是第一次認真打量子柏風,又道:“失敬失敬,實在是太怠慢了,來人啊,把子侯爺的座位移到上面來,子侯爺,不知者不罪,我自罰三杯!”
說着,他連喝三杯,子柏風也沒阻止,只是跟着喝了三杯。
瓊漿玉液,入口一線熱氣,貫穿全身,這酒是難得的好酒,但是勁頭也足,好在衆人都是修士,倒不怕就此醉倒。
這麼一個插曲之後,氣氛就熱烈了許多,因爲子柏風的緣故,就連紅鼓娘都成了座上賓,坐到了子柏風剛纔的位置。
坐在一側的武普坤目光狐疑地看着子柏風,似乎是在疑惑,這傢伙真的那麼厲害?完全看不出來啊,妖仙什麼的,騙人的吧。
子柏風卻是沒想到,他的競爭對手平棋長老就幫他證明了身份,倒是讓事情變得簡單了許多。
“平棋長老,沒想到您也在這裏。”子柏風拱拱手,“上次只有一面之緣,我還不曾謝過平棋長老。”
平棋長老微笑,道:“好說,好說。”
他上次明着是幫子柏風攔下了武普坤,實際上是保護了武普坤的安全,這事他並未告訴武運侯,此時子柏風提起來,卻是讓武運侯疑惑:“你們原來也見過面?”
子柏風微微一笑,沒有多說,他今天是有求於人而來的,自然不願意幫平棋長老刷聲望,幫自己拉仇恨。
“奴家再去唱一曲爲諸位大人助興。”看氣氛略有些詭異,紅鼓娘當然也知道爲什麼,她輕笑起身,又走回了臺上,咚咚幾聲鼓響,輕啓朱脣,又唱了起來,這次卻是一個歡快的曲子,紅鼓娘在臺上輕輕扭動腰肢,卻是媚而不豔,美而不俗,把衆人的目光都勾了過去,別說那些站在一側的侍衛僕人,正血氣方剛的武普乾武普坤兄弟倆,就連武運侯等人的目光都有些挪不開。
等到紅鼓娘一曲終了,子柏風這才道:“武侯爺,其實這次我隨同顓王陛下前來赴宴,是另有要事。”
“哦?有事但請講,如果我能辦到,定然照辦。”武侯爺的姿態放得很低,對子柏風表現出了足夠的友善。
子柏風把自己來意說了一遍,武運侯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面有難色,道:“其他的倒是好說,但是此事卻是難辦,平棋兄……”
武運侯看向了平棋,若是不知道子柏風是誰也就罷了,知道了子柏風的身份之後,武運侯其實心中也在打鼓,子柏風既然被稱爲妖仙,而且據傳可以直入地榜,至少也是大宗師榜,單論地位,怕是比他還要高,更不要說修爲了,若是惹怒了子柏風,卻不知道會怎麼樣。但是平棋長老當然也不是好對付的,先不說他們兩個人幾十年的交情,單說平棋長老本身,或者說機巧宗本身就很難對付,機巧宗雖然不大,地位卻極爲特殊,和大宗派、巡察司乃至天朝上國的皇室子弟都有着聯繫,雖然現在平棋長老是有求於他,但更多的時候,是他有求於平棋長老。
特別是載天府作爲他的封地,卻並不能夠傳給自己的子孫後代,他之所以賣掉自己所有的土地,交由機巧宗去開發,也是爲了攫取更多的利益,爲自己的後代留下一條退路。
別看現在武運侯府風光無限,但是等他一死,他的兒子們就會被掃地出門,什麼也不會給他們。
好在這些年來,他也做了多番經營,把很多地方都變成了自己的私地,這才能夠出售給機巧宗。
“原來是你!”平棋愣了一下,他只知道有人在和他洽談購買土地的事,他們其實並沒有太當一回事,再加上他們人手不夠,大多人都在趕工,所以也沒有多做調查,此時卻是驚訝萬分,原來來買地的人,就是子柏風。
難怪,子堅是子柏風的父親,他來找自己的時候,其實是來探查情況,而並非是無意相見,之後他不肯答應當自己徒弟,想來也是因爲和自己是競爭對手。
但是這個子柏風,他竟然也會想到買地?
難道這位年輕妖仙的背後,還有什麼高人指點?
文才好是一回事,實力高深是一回事,有商業頭腦卻是另外一回事。
若是有人佔據了這三項,那上天未免對其太過厚愛。
“我也沒想到,原來我的對手是平棋長老您,我曾經派人和機巧宗談過,不過並沒有如願以償。”子柏風道,他轉身又對武運侯道:“武侯爺,不知道機巧宗是以什麼樣的條件得到了您的允諾?在下願意拿出更好的條件換來武侯爺的友誼。”
“這,其實並非是因爲條件……”武運侯下意識地就想要拒絕,機巧宗是專業人士,這點毋庸置疑,子柏風雖然號稱妖仙,但是畢竟太年輕了,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此事關係到他的子孫後代,他不敢輕易託付給子柏風。
“武侯爺,有一句老話說得好,生意歸生意,友誼歸友誼,武侯爺您重情重義,這點在下非常欽佩,不過做生意時,在下一貫認爲,不需要太多的感情因素……”他轉頭看向了平棋長老,道:“平棋長老想來也並沒有這種意思,但是在下認爲,武侯爺您因爲和平棋長老交好,而拒絕給我一個機會,實在是讓人難過……”
他頓了一頓,道:“武侯爺,我也知道您的顧慮,不如這樣,您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和平棋長老同臺競技,比一比哪個能夠給武侯爺帶來最大的利益,如何?”
子柏風知道,武運侯雖然說是把地塊賣給了機巧宗,事實上絕對不會如此簡單,想來武運侯是以地塊入股,最終分成,子柏風試探了一下,果不其然,不論是武運侯還是平棋長老,都沒有反駁這點。
既然如此,子柏風就放心了,他有信心能夠讓武運侯得到更多的利益。
“這……”武運侯實在是不能輕易答應,那樣他就得罪了平棋長老,被夾在中央的武運侯也有些抓狂,他有點後悔自己幹嘛要宴請顓王。
一時間,四周靜了下來,衆人都不說話,都看着武運侯,等他決定。
武運侯極爲作難,看看子柏風,又看了看平棋長老,卻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早就聽聞機巧宗奇技淫巧天下無雙,不知道平棋長老願不願意跟我賭一賭?”子柏風這是激將法了。
平棋長老雖然年齡大了,卻是受不得激,而且他對自己機巧宗有着絕對的自信,不論是建築、設計、還是陣法,他們絕對都不弱,他不覺得自己會比不過子柏風。
心中鬥爭了一會,平棋長老卻是答應了下來,道:“好,既然妖仙閣下已經這麼說了,咱們就賭一賭,不知道賭注是什麼?”
“贏者全贏,輸者皆輸,誰輸了就退出競爭,把地塊拱手相讓,如何?”子柏風道。
“不公平。”平棋長老卻是搖了搖頭,道:“如果我機巧宗贏了,妖仙閣下你全無損失,而若是你妖仙閣下贏了,我們卻是滿盤皆輸。”
“那我再加些籌碼如何?”子柏風尋思了一下,道:“這樣吧,我這裏有一份陣圖簡本。”
子柏風隨手一掏,從懷裏取出一份陣圖,丟給了平棋長老,道:“若是輸了,我便把這陣圖的全本交給機巧宗,如何?”
平棋長老雖然是匠門的長老,並非奇門長老,但是他對陣法也頗爲精通,至少看陣圖的眼力還是有的,他搭眼一看那陣圖,頓時瞪大了眼睛,如癡如醉地低頭看了起來。
半晌之後,他才戀戀不捨地把陣圖丟給了子柏風,卻是又搖搖頭,道:“還是不夠……還要再加籌碼。”
子柏風想了想,道:“那這樣吧,在我的領地蒙城,有一處名爲寄劍林的地方,寄劍林裏有靈劍萬千,若是我輸了,就再爲機巧宗十名弟子奉上上品靈劍十把,如何?”
平棋是見過子柏風的金劍妖的,他不知道哪些靈劍和金劍妖相比如何,但是聽起來似乎很不錯。
不過平棋長老還是不肯答應,他搖頭道:“還不夠,你們可有面仙大會的入場名額,我們各拿出來三個名額對賭,如何?”
“三個名額?”子柏風想了想,道:“三個就三個。”
看來機巧宗也極爲缺少入場名額,所以纔會這般要求。
不過既然這樣,他們就更不能輸了。
平棋長老也不認爲自己會輸。
子柏風和平棋長老兩個人在武運侯和顓王的見證之下簽字畫押,立下了字據,就此賭約生效。
贏者全贏,輸者皆輸,加上十把靈劍和三個面仙大會入場名額,以及後續難以估量的龐大收益,這是一場曠世豪賭。
聽到雙方的賭約,顓王但覺得心驚肉跳,好幾次才忍住了沒有出聲,他可是在子柏風那裏也有股份的,如果子柏風輸了,讓他也出名額該怎麼辦,他現在可也不夠分的。
第四〇二章:一顆道心名欺詐
一場夜宴,到了後來就完全變了味道,變得火藥味極其濃烈。
作爲主人的武運侯被夾在中間,極爲無奈,但是他現在已經沒有了話語權了。
好在席間還有紅鼓娘,紅鼓娘又上臺唱了一曲,把衆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這才避免了事情向更尷尬的方向發展。
到了二更時分,顓王終於向武運侯告辭,武運侯鬆了一口氣,把顓王和子柏風送出大門,目送他們離開之後,平棋長老也宣告告辭,乘上馬車,向另外一個方向駛去。
武運侯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然後嘆了一口氣,轉身回府。
馬車之上,顓王正在問子柏風:“柏風,你可有完全的把握?若是真的輸了,不說別的,單是這三個名額,就不是容易拿出來的……”
“陛下放心。”子柏風道,“別的方面或許還有懸念,但是這次賭約,我絕對有信心。”
對修士們來說,住的舒不舒服其實還是等閒,最重要的是靈氣。
陣法方面,子柏風已經試探出來了,小盤隨手繪製出來的一個陣圖,就能讓平棋長老視若珍寶,他們的陣法造詣,怕是並不如子柏風所想象的那般高深,畢竟小盤得到的是先生的陣法傳承,先生到底是什麼身份,子柏風已經不打算再去追究了,但是先生的陣法造詣,絕非等閒。
不說其他,單說西京的大陣,就已經曠古絕今的傑作了,那還是先生幾百年前所設計建設的。
更不要說,子柏風所依靠的卻並非是陣法,而是他真正的殺手鐧,妖怪。
在臨走之前,子柏風已經拿到了一張土地的地契,子柏風所看中的一處空地,已經是子柏風的囊中之物。
而除了靈氣之外,其他的譬如建築風格、舒適度方面,子柏風也自有打算,若說居住舒適度,什麼能比得上前世的現代家居?把那些現代家居的概念和設計照搬一些過來,再進行簡單修改,絕對能夠讓他贏得這場賭約。
那邊子柏風自信滿滿,這邊平棋老道也是完全不覺得自己會輸,他伸手撫摸着自己中指上的扳指,笑道:“早就聽聞妖仙子柏風對陣法一道造詣驚人,不過若是他覺得我們機巧宗所依仗的只是陣法,那就大錯特錯了,無論如何,這次我們贏定了,若是多出來三個名額,宗派裏就好分配多了。”
旁邊的兩名修士也都賠笑,他們並沒有平棋長老這般信心十足,不過也不覺得自己宗派會輸,在建設這一道上,還沒有哪個宗派比他們更強。
平棋老道正在浮想聯翩,突然馬車一頓,前面御者怒喝一聲:“什麼人?爲何擋住去路?”
“是誰?”平棋長老感應出去,前方空無一人,似乎一無所有,這種感覺,和子柏風給人的感覺有些相似。
“莫非是子柏風?他都走了,又來找我做什麼?難道是有什麼陰謀?”平棋長老雖然這樣尋思着,卻也不怕子柏風,他撩起窗簾,探出頭去,問道:“何人?何事?”
“啓稟師叔祖,有一個少年攔住了去路。”充當御者的也是一個修士,不過只是外門弟子,輩分更低,他轉首回答了平棋長老的問題以後,轉首又要呵斥前方的少年。
平棋長老抬頭一看,卻是一愣,他所想的沒錯,那人不是子柏風又是誰?
子柏風站在黑暗之中,一身白衣飄飄,飄然出塵,平棋長老疑惑道:“子侯爺,你攔住老道的馬車,又爲何事?若是想要反悔的話,現在卻已經晚了。”
“師伯?”一旁的青年修士卻是一愣,眼前的哪裏是子柏風?分明就是另外一個少年,只是爲什麼師伯卻說是子柏風呢?不過他一眨眼,卻也發現,站在面前的確實是子柏風,難道剛纔是看花眼了?
周星微笑着看着平棋長老,他的胸膛熱的厲害,無形的靈力發散出去,四周都籠罩在一種奇特的波動之中,這就是他的道心“欺詐道心”所產生的變異的靈力,這靈氣所籠罩的地方,雖然還沒完全變成“領域”,卻也已經離此不遠,或許再過一段時間,他就會真正晉級成爲“人仙”級別的存在,但那也要他有命成長到那個程度纔行,說不定還沒到“人仙”,他就已經一命嗚呼了。
周星只是靜靜站在那裏,平棋長老卻似乎是在和周星一問一答一般說着話,平棋長老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了周星的“欺詐道心”所營造的特殊幻境之中,而且陷入這種幻境的不只是平棋長老,還有馬車上的其他人,他們各自都有不同的表現,卻都無法識破周星的“欺詐”。
周星的道心,威力極強,只要運用得當,幾乎是無敵的,而平棋長老哪裏見過他這樣的道心,在沒見到他之前,就先入爲主地懷疑是子柏風,而真正看到周星之後,立刻被周星所“欺詐”。
周星對平棋長老招了招手,平棋長老就走了過來,雖然略有防備,卻沒太過在意,他自認爲對子柏風有所瞭解,子柏風應當不會做太過分的事。
周星也沒想到事情竟然如此順利,他本以爲僅僅憑藉道心,不可能讓平棋長老乖乖就範,誰想到平棋長老竟然毫無防備就走了過來。
周星閃電一般伸出手,抓住了平棋長老的脈門,平棋長老慄然一驚,想要掙扎,卻已經晚了,周星的靈力湧入了他的脈門,封住了他的靈氣運轉。
剎那間,眼前的景色完全變化,剛纔還是子柏風在和他說話,眨眼之間,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少年,平棋長老大喫一驚,道:“你是什麼人?”
“我是什麼人?你不是說我是什麼妖仙子柏風嗎?”周星哈哈一笑,道:“走吧,到了地方我定然會告訴你我是什麼人。”
說着,周星一閃身,拽着平棋長老消失不見。
這時,車內的其他弟子才大喫一驚,追了過來,可哪裏還追的及,周星和平棋長老早就已經消失不見。
“不好,子柏風把師伯掠走了!”其中一個弟子大叫。
“難怪他敢和師伯打賭,原來打得是這個主意,這個子柏風實在是太奸詐了!”另外一人大怒。
“師兄,現在該怎麼辦?”兩個人把自家師伯弄丟了,不由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
“現在也只能先回去,找師門長輩來幫忙了。”兩個人能有什麼辦法?他們不過是兩個普通的弟子罷了,就算是追上去,也打不過子柏風啊。
他們匆匆趕回去了宗派之後,把事情向師門長輩一彙報,頓時引起了軒然大波,整個機巧宗都亂了起來,立刻就有人說要去找子柏風的麻煩。
倒是還有人比較冷靜,正是雜門的平商長老,平棋長老負責建設,而他則是負責商業上的運作,他平素就是心細如髮,足智多謀,聽到兩個人語無倫次的說了一遍,覺得其中還有蹊蹺,連忙道:“你們先說清楚,當時到底是什麼情況?”
兩個人把當時情況說了一番,平商頓時把眉頭皺了起來,道:“你們說一開始看着是另外一個人,並不是子柏風?後來才突然變成了子柏風?”
這中間定然有蹊蹺,但是到底是什麼蹊蹺,卻讓平商百思不得其解。
這世界上有很多種的幻術,想要騙過這兩名弟子並不難,但是平棋何等修爲?一般的幻術不可能騙過他。
“無論如何,剛剛約定了賭約,就發生這種事,子柏風也脫不了干係……”平商沉吟了一下,立刻開始分派任務,直接上去要人,或者逼迫子柏風承認,子柏風絕對會否決,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先調查一下。
無論如何,平商覺得一時半會,平棋不會有什麼危險,否則那人也就不是掠走平棋,而是直接殺了他了。
有平商作爲主心骨,衆人都又稍稍放下心來,有條不紊地去忙碌去了。
“平棋師兄雖然不在,但是賭約肯定還要繼續,這邊也要繼續趕工,不能拉下。”平商道,“關鍵時刻,我們不能自亂陣腳。”
來載天府做房地產生意,是他的主意,平棋只是執行者之一,而武運侯也只是恰逢其會,就算不是武運侯,而是其他馬運侯牛運侯,他們也一樣要和其打好關係,賺取利益。
面仙大會開始在即,應龍宗也是在光明正大斂財,說明有一定的席位是要競拍的,機巧宗雖然是很會賺錢的宗派,但是和其他的大宗派比起來,財力還是不夠雄厚,想要儘可能拿到更多的席位,就必須擁有更雄厚的財力。
對顓而國的那些修士們來說,去參加面仙大會,只是求一個機緣,但是對機巧宗這種規模的宗派來說,每多一個名額,都是多一個實實在在的實惠,這也是大宗派都在努力用各種辦法得到更多名額的原因。
和子柏風的賭約,能夠得到三個名額,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能輸。
……
這邊雞飛狗跳的時候,子柏風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顓王把他送到了子府,他也沒有休息,連夜就去找子堅商量去了,機巧宗給他的時間並不多,雙方以二十天爲期,二十天之後,就要由雙方和武運侯來評判到底哪個更強,能得到更多的利益了。
二十天對普通人來說,工期自然是不夠的,但是不論是機巧宗還是子柏風,他們都是修士,都有別人所沒有的手段,所以二十天的時間,其實已經足夠寬裕。
不論是機巧宗還是子柏風都陷入了忙碌之中,忙的不可開交,顓王也派了人來幫忙,不論是調查、尋人還是策劃建築方案,雙方都馬不停蹄地運轉了起來。
而另外一邊,周星抓到了平棋,一路飛掠,很快就把他帶到了城外的一處破舊的院落裏,這裏也是周星半邊半買弄來的,四周都是破舊混亂的房屋,半夜早就寂靜如死,只有偶爾幾聲鼾聲從附近的窗戶裏飄出來。
不過,這也只是房屋的外面看起來如此,周星推開房門,把被封住了靈力運轉的平棋長老拽了進去,自己也轉身走了進去。
房屋的內裏,卻又完全不同,竟然是一個寬敞而且燈火通明的大廳,每一處都極具匠心,顯然出自大師之手。
周星轉身把門關上,對平棋長老道:“抱歉,多有得罪,您可以在這裏稍微休息一下,這是我從別人手中奪來的法寶房屋,只要進了這房屋,除非有我的允許,否則你不可能出去的。”
平棋長老早就已經鎮靜下來,神色平淡,看着周星,道:“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掠我來到底是爲了什麼?我老頭子可不是什麼香餑餑。”
“實不相瞞,我對您有一事相求。”周星苦笑道,他話音未落,就感覺全身上下一陣劇痛襲來,道心一片麻木。
這是使用道心的後遺症,不論道心裏的力量有沒有用光,只要他使用道心的力量,就會讓道心產生這種悸動,引起全身的疼痛,而這個過程又長又短,長的好幾個時辰,短的就只有幾秒鐘。
即便是幾秒鐘的痛苦,也讓周星面色變得格外猙獰,他整個人突然垮了下來,從剛纔自信而且強勢的少年高手,變成了蜷縮在地上的可憐病人。
他猛然彎下腰去,身體卻無法掌握平衡,直接趴倒在了地上。
“你……怎麼了?”平棋脈門被封,現在還是不能運功,不過他倒是能動,他想要伸手扶起周星,周星卻猛然伸出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腳踝:“平指長老……請……幫幫我……”
平棋長老張口結舌目瞪口呆:“你叫我什麼?”
但是沒人回答他,周星已經昏了過去。
平棋長老掙扎了一下,周星雖然昏迷了,手掌卻依然死死抓着他的腳踝,死活不放開。
平棋長老皺起眉頭,伸手按住了周星的脈門,感受着他的脈搏,片刻之後,他皺起了眉頭,輕聲道:“奇怪……怎麼會如此?”
他現在修爲被封,只能依靠簡單的望聞問切去診斷周星的症狀,而這一切反饋回來,卻是讓他震驚不已,怎麼這世界上,還有這種情況發生?
過了大概一刻鐘,周星才悠悠轉醒,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繼續大叫:“平指長老,求您幫幫我!”
“我剛纔就想說,小夥子,你打算找人幫你治病?”平棋長老苦笑道:“小夥子,你認錯人了,我不是平指長老,我是平棋長老,你認錯人了。”
“什麼?”周星猛然坐起,瞪大眼睛看着平棋長老。
平棋長老又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道:“我是平棋,匠門平棋,並不是丹門平指,丹門平指是我的師兄。”
“怎麼可能,我明明看到你給一名修士治病,他練功岔了氣,你藥到病除……”
“只是簡單的醫術而已。”平棋長老道,“我們機巧宗雖然分丹匠奇雜四門,但其中也有共通之處,一些醫術上的小手段,我還是會的。”
“怎麼這樣?”周星張口結舌,他沒想到會搞這樣一個烏龍。
“那平指長老在哪裏?”周星問道。
“平指師兄到上京去訪友去了,並沒有來載天府,他大概會在幾個月後直接到應龍宗參加面仙大會。”平棋苦笑道,“小夥子,現在你知道認錯人了,該放我走了吧。”
“不行……”周星卻是不肯罷休,他道:“我不相信你是平棋,你一定是在騙我……除非你治好我,否則我絕對不會放你出去。”
對周星的固執,又或者說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不肯放手的表現,平棋也很無奈,他現在修爲被封,完全不是周星的對手,只能道:“既然如此,小夥子,把你的病情說一說吧,我的醫術雖然沒有我師兄那般高明,可也算是有些造詣,你放心,醫者父母心,若是我能幫你,我一定會幫你的。”
周星瞪着平棋,道:“你必須發誓,不把你今天聽到的事情說出去。”
“好吧,我發誓……”平棋長老聳聳肩,“我現在修爲被封,沒辦法發道心之誓,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
周星已經完全沒有其他辦法了,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把自己的遭遇和苦惱說了一遍,平棋長老頓時皺起了眉頭。
“你說……有人在你的胸膛裏放了一顆道心?”片刻之後,平棋長老忍不住哈哈大笑:“你這是在尋我開心吧,我活了那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聽到道心能夠放到別人胸膛裏去的,你確定自己不是在說胡話?”
周星苦笑,卻也有些失望。
這些年來,他也找了許多的人,但是每一個人都像平棋長老的態度一般,對他所說的話,完全無法相信。
正所謂久病成良醫,周星病了這麼多年了,對道心的瞭解,也已經很深入,他也知道,他所說的一切,確實非常無稽,但這是事實,如果不是事實的話,他胸膛裏的東西又是什麼?
他曾以爲若是丹王平指的話,定然能夠有不同的見解。
現在卻是完全失望了。
第四〇三章:一棵水晶碧玉樹
平棋長老失蹤,對機巧宗的影響非常大。
每個宗派都有其行事風格,就像是印記一般,影響了每一個宗派中的人。
若是應龍宗,怕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管他是不是子柏風,先打上門去要人再說。
不過機巧宗這個宗派裏,更多的卻是思維縝密的技術宅,盤桓利弊的商人,他們第一個反應,不是直接找子柏風要人,而是下意識地去想辦法調查清楚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
連夜,就有人到了子府之外監控,並把監控到的情況彙報給平商長老。
“子柏風昨晚回家之後,一直在後院,子府燈火徹夜未息,沒有見到平棋師伯的影子。”
平商長老指示:“繼續監視。”
而後,到了白天,又彙報:“子柏風的父親子堅前往了人力市場,或許是打算僱傭工人。”
平商長老指示:“把合用的人都僱光,提高價格籤長期合同,別給他們機會。”
和他們的收益比起來,普通工人的工資算得了什麼?就算是加上十倍的工資也沒有什麼問題,關鍵是要把這些人綁住,不能夠讓他們到子柏風的手下去幹活。
於是,到了中午的時候,子堅一臉疲憊的回來了,身邊卻是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跟着回來。
“市場上一個合用的人都沒有了,都是些歪瓜裂棗的,做的東西還不如小石頭做的好……”子堅對子柏風道。
“這個機巧宗,竟然做到這種地步?”子柏風道,“不過還好,我還有備用方案……老爹,沒辦法的話,就用那個吧。”
子堅點了點頭,子柏風所說的那個,其實他一直隨身帶着呢,不過這裏是載天府,子堅一直沒有拿出來,免得太礙眼,給自己惹來什麼麻煩。
子堅走出了房間,打開了自己的工具箱,把工具箱向外一丟。
和子柏風在一起的時間久了,卻不只是斧鋸刨鑿四個小妖成妖了,子柏風他們身邊的東西,其實大多都已經成妖了,不過這些本體爲非生物的妖類受制於本性,大多數情況下,更喜歡保持原來的形態。
譬如青石叔,譬如金劍妖、束月等,就喜歡一直以本體的形式存在着,極少化成人形。
而子堅,也有這麼一羣小妖在身邊。
子堅丟出去的工具箱,在空中一個翻轉,射出了四道白光,斧鋸刨鑿四個身穿銀光閃閃的衣服的小童就已經出現在了院子裏。
然後又是一陣叮叮噹噹,卻是幾十上百道金色光芒射出,落在地上,化作了一個個豆丁大小的小人。
子堅的手藝驚人,他不用尺子,不用墨線,也能把傢俱做的規整無比,各類工具在他的手中,已經化繁爲簡,基本上只有斧鋸刨鑿四個不同用處的工具在。
但還有一樣東西,他是必須要用到的,那就是釘子。
除了釘子,還有螺絲——事實上,這個世界的螺絲是子柏風發明的,之前因爲受限於鑄造工藝,精確的螺絲根本就沒辦法鑄造出來,後來刀劉村的技術突飛猛進之後,纔有了一批鑄造合格的螺絲,但是價格非常昂貴,堪稱和黃金等價,老爹實在是不捨得用,這麼一包螺絲,老爹也放在了自己的工具箱裏,沒想到久而久之,也成妖了。
這些釘子和螺絲,化作了一個個不到一米高的小人,有的直髮有的捲髮,看起來就像是一羣喫得太好的小胖子。
這些小人出現之後,子堅的那工具箱在地上滾了一滾,也化作了一個身高四尺,腰圍也是四尺,橫着差點比站着寬的四四方方的矮胖子。
子堅的工具箱也早就已經成妖了,而那些螺絲釘子妖嚴格來說,也是它的附屬妖類,和它的關係近似於金劍妖之於青石叔。
斧鋸刨鑿、箱子加上一羣更矮小的螺絲釘子妖,便是現在子堅手邊的所有人手了。
子柏風喚來了鳥鼠觀的那些外門弟子們,給他們分配了任務,每個人配合一個釘子妖,全部到街上去採購材料去,而子柏風自己,則和子堅一起前往他們所得到的地塊去實際勘察。
機巧宗監視者彙報:“子府突然出來了一羣矮胖子,和鳥鼠觀的弟子一起到各處買材料去了。”
平商長老立刻指示:“立刻和各大材料供應商聯繫,擡價購買,讓他們買不到材料!”
不過這次,子柏風也在不惜一切砸錢,兩邊互相擡價,卻是肥了載天府的供應商,一時間,整個載天府物價飛漲,連帶着生活水平也搞了好幾分。
這是後話。
且說子柏風和子堅等人來到了從武運侯那裏得到的地塊處。
這處地塊是子柏風最早看中的幾塊地塊之一,距離子府並不遠,直線距離頂多兩三公里。
看着這塊幾乎是突然從繁華城市變成了空場的地塊,子柏風微微搖頭,這載天府壓根就沒有什麼規劃,若是有規劃的話,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地塊都沒有利用起來?
不過也正因爲載天府的利用率不高,這才肥了子柏風啊。
子柏風一踏入那塊空場,就有一種難言的感覺湧上心頭,這是踏入一塊全新的,已經成爲他的領地的感受,似乎整個土地,都在呼吸,在吶喊,在爲他歡呼。
但同樣的,子柏風也能感受到這片地之下所傳來的虛弱、無力,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死氣。
因爲四周沒有人類活動,沒有建築,甚至連草木都很少,所以這裏算是整個載天府的靈氣最稀薄之處。
子柏風也大略知道了爲什麼這地方沒有人活動,因爲這裏恰好是載天府三個大型的聚靈陣外圍交匯之地,這裏就像是一個靈氣真空井,靈氣已經完全被抽空了,留在這裏的就只是死氣了。
就算是曾經有人在這裏定居,也會因爲受不了死氣的浸染生病或者離開。
這也是平棋長老答應把這塊地給他,並且願意和他打賭的原因,蓋因爲這裏壓根就沒有什麼利用價值,想要改造的成本實在是太高。
但是,這只是相對來說。
子柏風既然敢接下這裏,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子柏風的養妖訣既然進階到了第六階若織網,有了編制法則的能力,但同樣的,子柏風的法則並不完善,在第六階不斷向第七階進階的路上,子柏風的法則也在不斷完善。
現在子柏風對自己的法則,也是在進行摸索,他發現這法則也有着限制,並不是萬能的。
譬如子柏風的卡片,理論上來說,應該是所有曾經都被他變成了妖怪的都應當留下一個鏡像卡片。
但事實上,並非是所有的妖怪都留下來,子柏風現在還沒有發現其規律,但是他所擁有的卡片,必定是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生物、工具或者同伴。
目前,子柏風的卡片分爲了技能卡、隨從卡、武器卡三種,技能卡就是萬劍雨,天火墜日箭這類;隨從卡又分爲鏡像卡和生物卡,鏡像卡就是小狐狸的鏡像,而生物卡就是被網捕捉來的各種生物;武器卡就是束月和金劍這種武器。
而這幾天,子柏風在洗牌時,又洗出來了另外一種卡片,這種卡片子柏風稱之爲:資源卡。
這種卡牌沒有攻防,一旦使用了就會產生固定的“資源”給子柏風。
譬如這張卡片:丹木神樹的恩賜。
丹木神樹的恩賜,速度50,每日產生五十單位靈氣,五十單位木火雙屬性玉石。
這張卡片,子柏風從來沒有機會用過,子柏風還是在某一日洗牌的時候,發現有一張卡牌生長的特別慢,都半天了也沒長出半片葉子,才意識到這張卡牌的不同。
子柏風發現,自己的卡牌是一種高度概念化的存在,它並不僅僅是對現實的簡單複製與模擬,其中很多存在,都被拆分成了不同的卡片。
譬如青石叔,他留下了一個鏡像卡,可以每秒召喚一個擁有一點攻擊力的金劍妖,還可以化身流星,使用“天火墜日箭”。
而同時,他還產生了“萬劍雨”和“天火墜日箭”兩個技能卡。
子柏風同時也在懷疑,青石叔是不是也會產生資源卡,每日給他貢獻靈氣、玉石什麼的。
迄今爲止,子柏風還沒看到,也只能期待一下了。
相比其他的卡片,資源卡刷出來的幾率非常低,子柏風洗了無數次,也沒有洗出來另外一張資源卡,所以這張“丹木神樹的恩賜”子柏風就一直留在那裏,沒有捨得用。
現在,卻是用的時候了。
子柏風移步走到了那片貧瘠土地的中心,伸出手去,輕輕從眉心摘下了那片葉片形狀的卡片。
然後,他向外一甩手,“丹木神樹的恩賜”飛了出去,化作了一道流光地面。
“轟”一聲響,大地似乎都爲之震動,一道炫目的光芒亮起,一個透明的,宛若水晶雕刻,卻又比水晶更晶瑩剔透的虛影從地面上拔地而起,從幼苗,到參天大樹,眨眼之間,水晶的樹幹就籠罩了整個空場。
一道道靈氣緩緩逸散開來,滋養着四周的土地,此時已經是盛夏了,地上的草木卻好像是枯木逢春一般,由黃病,變得碧綠而生機勃勃起來。
子柏風吸了一口氣,空氣裏似乎也有着丹木神樹那特有的溫暖而清香的味道。
子柏風抬頭看着那虛影,陽光透過虛影照射下來,投射在地上一個淡淡的影子,一道道絢麗的光彩在虛影內部流動,那是丹木神樹體內的脈管,輸送着不知道是養料還是靈氣的什麼東西。
每一片葉子,每一根樹枝都是那麼精緻,就像完全是真的一般,但是它們都是透明的,別有一番韻味。
子柏風還好,跟在他身邊的子堅已經完全呆住了,張大着嘴巴,半晌說不出話來,直到一隻透明的毛毛蟲垂下絲線,差點落在他口中,他才反應過來,慌忙後退。
“丹木神樹的恩賜”並沒有真正的丹木神樹大,這整塊土地,都容不下丹木神樹的樹幹,它像是一個縮小版的丹木神樹,而丹木神樹有的東西,不論是樹上的鳥巢,還是蟲子,都一一映照了出來。
子柏風突然覺得,或許它只是一條聯通丹木神樹的通道,又或者只是丹木神樹的一個真實的虛影——它歸根結底,還是一個鏡像。
子柏風突然覺得腳下有什麼東西正在頂自己的腳,他蹲下身去,就看到了地面上正在長出一根火紅和青色混雜的水晶,那就是卡牌的說明之上所說的玉石了。
隨着子柏風的養妖訣不斷提升,由第六階若織網的初級向更高的層次邁進,他的卡牌也越來越完善,會自己附帶說明,再不像最早的時候,需要子柏風自己去猜測了。
子柏風很期待,若是到了第七階孕性靈,那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只是想想,就讓人萬分期待啊。
地面上,一根根木火雙屬性玉石如同雨後春筍一般生長出來,而靈氣更是迅速逸散出去,如同不斷湧出的泉水,淹沒了四周的土地,直到這片土地的邊緣,這才停住。
子柏風的養妖訣所產生的靈氣,完全被他所控制,被限制在這片區域之中,不論是四周的聚靈陣,還是其他什麼,都別想從他的領地上,把這些靈氣吸走。
“我要修改一下設計,在這裏設計一個巨大的花壇,或者是噴泉。”子堅伸出手去,想要撫摸一下那粗大的水晶樹,手卻穿過了虛影,摸到了空處,他嘆了一口氣,道。
子柏風抬起頭,看着陽光下絢麗的水晶樹,幻想着如果這裏有了巨大的噴泉,水珠在水晶樹的虛影裏噴射,飛濺,化作一道道彩虹,不由癡了。
許久之後,兩個人才反應過來,圍着水晶樹開始實地勘探,子堅和子柏風對這種工程都不算是陌生,他們造了好多城鎮了,甚至可以說是輕車熟路,子堅點頭道:“我們之前的圖紙,基本上不用修改,等材料採購來了,我們就可以開始了。”
等到子柏風他們把這裏完全勘測完,時間也已經過去了幾個時辰了,這片土地已經和最初完全變了樣子,變得生機勃勃起來,吸一口氣,雖然距離蒙城還很遙遠,但是卻已經和最初不可同日而語,基本上達到了武運侯府的水平。
這個五十單位的靈氣,不知道如何計算,但是不到半天時間,就有如此神效,讓子柏風對此更加期待。
這邊子柏風等人正在勘探,那邊負責監控他們的人,也在拼命向機巧宗發訊息,彙報這邊的動向。
“子柏風和子堅到了他們的地塊,子柏風做了什麼,地塊裏突然多了一棵樹。”
“那棵樹長大了,看起來像是裝飾的障眼法。”
“奇怪,那塊地的植物開始長起來了,是否入內探查一下?”
平商長老接到這個訊息的時候,皺眉沉思了一會兒。
一顆水晶樹什麼的,其實並沒什麼稀奇的,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辦到,不過是障眼法而已,又或者只是一種什麼特殊的喜好,並無意義。
但是地面上的植物開始生長,所代表的意義就完全不同了,那代表靈氣變得充裕了。
“那水晶樹或許是什麼可以儲存靈氣的法寶,尋機查探一番。”平商長老道,這世間法寶萬萬千,雖然威力大的法寶絕大多數都已經隨着仙人們離去而消失,可省下的法寶裏,還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存在,其中有能夠儲存和產生靈氣的,也並不奇怪,像傳說中的鎮元寶珠,就是一種內部儲存着極其龐大數量靈氣的存在。
子柏風他們到了日頭偏西時,才離開了這地塊,等到子柏風等人一走,那負責監視子柏風等人的機巧宗弟子立刻悄悄進入了地塊之中。
此時的地塊靈氣還沒有濃郁到子柏風完全掌控天地的地步,子柏風也不能控制是否讓機巧宗弟子感受到靈氣,所以他一進去,就感受到了濃郁的靈氣浸染全身。
這種濃厚靈氣,他到了載天府之後,就再沒感受過了。
機巧宗弟子站在那裏呆呆愣愣的,不知道說什麼好,僅僅是這種手段,就已經超過了他們機巧宗。
“來了個小老鼠。”子柏風對子堅說道,子堅有些疑惑:“什麼?”
子柏風笑着解釋了一下,子堅點頭,道:“不用管他。”
其實他們也派了人探查機巧宗的進度和各種活動,明爭暗鬥早就已經開始。
“子柏風地塊的靈氣,完全被束縛在一塊土地之中,幾乎不向外散失,水晶樹疑爲某種高深的陣法,可以聚集和束縛靈氣,效果極好。”這位機巧宗弟子發出訊息。
這消息終於讓平商長老坐不住了,幾分鐘之後,他就已經親自趕到了這裏。
只是第一眼看到那水晶樹,平商長老就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測,都是無稽之談,這水晶樹絕非是什麼法寶,更像是陣法糾結靈氣所產生的效果。
不同的陣法,會有不同的外觀,甚至一些龐大的複雜的陣法,可以形成有自己的智力的“活”的陣法。
之前曾經出現過的丹木宗的陣法就是這種。
“這個子柏風,到底做了什麼?”平商長老立刻上前查看,卻是什麼也看不出,他雖然是雜門的長老,但是對陣法也有一定的造詣,此時竟然看不出這裏是怎麼運轉的。
“莫非,這位妖仙子柏風,真的已經到了可以言出法隨,憑空造物的程度?”他內心震驚。
第四〇四章:一葉障目術法道
言出法隨,已經不是一般的人仙所能做到的了,能夠做到這點的人,早就已經不可能在這個世界上,定然早就已經飛昇仙界了。
人世間,有無數種道理與規則,人老了會死是一種規則,人肚子餓了要喫飯也是一種規則。
平商精於雜學,在修行一道上並不算強,他距離人仙還有一段很遠的距離,但是他曾經見到過的人仙,卻多不勝數。
世間有五仙之說,鬼仙、人仙、地仙、天仙、大羅真仙。
其中鬼仙最爲特異,乃是死去的精靈未滅,成爲鬼仙,這是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經典有云:“人仙者,五仙之下二也。修真之士,不悟大道,道中得一法,法中得一術,信心苦志,終世不移。五行之氣,誤交誤會,形質且固,八邪之疫不能爲害,多安少病,乃曰人仙。”
這裏面說的清清楚楚,人仙,就是在大道之中得到了一法,法中得到一點雕蟲小技的術,而掌握了這一點點的術,就是人仙。
法與術,或許看起來低端末微,但事實上,這裏的法與術,與平日裏使用的“法術”,卻又有不同。
這裏的術,是一個大規則裏一個分支中更小的分支。
所以,道又分了三個階層:大道,法道,術道,換言之,就是大科目,小分類,小分支而已。
整個世界是運行在一個規則樹上的,中國的哲學裏認爲世界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而現代科學則在追求一個“大統一理論”,將強相互作用和弱相互作用統一起來,最終找到一個可以解釋整個宇宙中一切的唯一理論。
不論這棵樹是正着的還是反着的,又或者,這個世界就像是一棵樹,上面是枝杈,下面是樹根,當找到了那個唯一的理論之後,卻又會無盡地發散出去。又或者,子柏風之前的世界和現在的世界,就是這顆規則樹上的樹根與樹枝——或者沒有那麼大的差距,僅僅是不同的樹枝的區別。
但無論如何,所謂修道,所謂求長生,不過是在這顆無盡偉大的規則之樹面前,虔誠地取下一片葉子,便以爲自己得到了整個世界。
一葉障目而已。
人仙所能掌握的,就只是這樣一片小小的樹葉,譬如周星,他的道心全盛時,就能夠掌控一個小小的術,當別人先入爲主時,就會被他的幻象所迷惑,不管是誰,都不能免俗,除非可以在術道之上,比他有更高的成就。
但是想要言出法隨,至少要達到“法道”的程度,正所謂言出法隨,就是如此。
這個時候,已經掌握了一完整的法則了。
平商長老在那裏浮想聯翩,卻慢慢覺得,或許子柏風真的有其妖孽之處?即便不是言出法隨,卻也定然強悍萬分,如若不然,怎麼可能讓平棋長老毫無反抗地被掠走?
人總是更容易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之前平商不覺得子柏風會是掠走平棋的人,但是此時,他卻又覺得,或許子柏風真的就是掠走平棋的人。
這中間微妙的變化,如何言述都只會讓人覺得荒誕,但是身在其中的平商長老,卻覺得這種想法理所當然,他站在水晶碧玉一般的樹下,抬頭看着那大樹,皺起了眉頭。
子柏風並不知道平商長老的想法改變,他只是和子堅來回忙碌着,馬不停蹄。
平商長老回去之後,卻是越想越覺得自己現在的判斷纔是正確的,他叫來了自己的徒弟井信,這井信,就是經常跟在平棋長老身邊的一人,也是目睹了週薪抓走了平棋的一人,他詢問了一番當時的具體情況,皺眉沉思了片刻,對井信道:“既然如此,你就去見見子柏風。”
這件事,畢竟事關重大,平商生性謹慎,寧願循序漸進,也不願意直接就產生衝突,所以讓自己的弟子先去,做個緩衝。
平商的弟子井信雖然是他的弟子,性格上卻不是太討他喜歡,在師門長輩之中,井信反而和平棋的關係更近一些。
聽到平商允許自己去找子柏風要人,井信頓時面上一喜:“真的?”
他早就想要去找子柏風要人了,不論子柏風在哪裏,他都是最擔心平棋的安危的人。
……
水晶樹下,子柏風和子堅父子倆都在忙碌着,一輛輛馬車從遠處駛來,拉來了一車的物料,然後衆多修士就上前卸下,把建築材料搬到子柏風指定的地方。
這些修士們雖然不怎麼擅長木匠的工作,但是幹些粗活之類卻沒問題,此時他們也一個個換上短打裝扮,挖坑夯地,忙的不亦樂乎。
子堅到底還是僱傭來了一部分人,再加上他的那些螺絲工匠,忙着對各種材料進行預處理,把這片空地,化身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二黑指揮着幾個修士把地面上挖出了深深的溝渠,一轉頭,看到郭大力正蹲在地上,把一塊木料利落地分割開來,刨光。
“幹得不錯啊。”二黑誇獎了一句。
“在老家經常幹。”郭大力抹了一把汗,連忙叫住旁邊的郭小魚:“那樣不行,會傷了手……歇歇吧,我來。”
“哥,我不累。”郭小魚抹一把汗,“我現在不是小孩子了,哥!”
郭大力就笑了笑。
最初的心理落差之後,郭大力和郭小魚這兄弟倆的感情並沒有受影響,他們沒有忘記,他們已經是整個村子最後的希望,村子裏的人和小狐狸,都等着他們去救。
“去,一邊玩去!”燕老五把一把大錘從小石頭手中奪過來,然後又扯過一旁撅着屁股正在幫忙的燕小磊,“去邊上看着,這裏不用你們幹活。”
“小盤都在幫忙!”小石頭不服氣。
燕小磊雖然不說話,可也一樣的表情。
“去吧,幫忙去送送水什麼的。”燕老五伸出大腦袋摸了摸這倆小傢伙的腦袋,這也是他們燕家最有出息的後人了,他老人家不迴護,誰來回護?
小石頭梗着腦袋,不高興地走了。
燕小磊卻是跑過去,轉臉捧着水給燕老五送了過來,樂得燕老五哈哈大笑。
“這個地方繼續向前挖三米。”子柏風正指揮着幾隻金劍妖挖地。
“哥!”小盤突然叫了起來,子柏風猛然轉過頭去,就看到小盤扶着子堅,正慢慢坐了下來。
“怎麼回事?”子柏風連忙奔了過去,就看到子堅面色煞白,一隻手捧着胸口,豆大的汗珠滾滾落下。
“老爹說他心絞痛……”小盤道,“剛纔就痛的說不出話來。”
“沒……沒事……扶我坐會……”子堅坐在大石上,身體拼命蜷縮起來。
“爹,爹……”子柏風嚇壞了,恍惚之中,他似乎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個夜晚,爹把好東西給自己喫了,自己卻只喫了一些發黴的東西,那一場大病,子堅差點死了。
不論子柏風再強大,他的領地再廣闊,他的內心,最重要的人依然是子堅。
“怎麼回事?”這時候子柏風亂了方寸,非間子卻飛奔了過來,伸手抓住了子堅的脈門,一股柔和的力量輸入了進去,卻被一股無形卻強大的力量頂開了。
“這……這是……”非間子大驚,“柏風,你看看子叔的胸口!”
“看?怎麼看?”
子柏風心中亂糟糟的,一時間什麼也想不出來,非間子卻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道:“你冷靜點!”
子柏風終於略微冷靜下來,他的靈力視野之中,子堅的心臟在劇烈跳動着,釋放出龐大而性質奇特的靈氣。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子柏風問道。
“子叔,你這樣多久了?”非間子問道。
“有兩三個月了……不過這次格外厲害……”子堅咬着牙道,看得出,他的疼痛在慢慢緩解,或者他適應了這種疼痛,變得不那麼痛苦起來。
“呼吸放平緩,儘量減少活動,別激動……”這種時候,一個人的底蘊就表現出來了,非間子畢竟在山上修煉了三十多年,所涉的雜學比之子柏風卻要多得多,這些卻並不是子柏風這種只看各種典籍的人所能瞭解的。
許久之後,子堅猛然長出一口氣,面色漸漸變得不那麼蒼白了,似乎是疼痛終於緩解。
就在此時,有人來報:“宗主,機巧宗派人來了,說有要事詢問。”
這裏連個遮擋休息的地方也沒有,子柏風想要說不見,井信卻已經來了。
“……我師伯是不是被你抓走的……”井信說了什麼,子柏風壓根就沒在意聽,只是聽到了這麼一句,立刻就否認。
“我親眼看到你抓走了我師伯,剛剛約定了賭約,我師伯就失蹤了,你說,如果不是你,那又是什麼人?”井信怒喝道。
“滾開,我現在沒時間理你!我管你去死!”子柏風不耐煩地揮手:“滾,或者死!”
井信終於看出了子柏風的表情不對,他目光掃了一下,就看到了子堅坐在大石上,靠在子吳氏的身上,雙手捧心,面色煞白。
“還以爲妖仙子柏風有多了不起,原來你什麼都不知道。”井信冷笑道:“把我師伯交出來,說不定能救你父親一命……”
“你說什麼?”聽到井信這麼說,子柏風身邊的空氣,似乎瞬間就凝固了,他一把抓住了井信的領子,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井信在子柏風的手中,宛若小孩子一般,竟然毫無反抗之力:“快說清楚,否則我殺了你!”
第四〇五章:一旦碎心是死期
子柏風真想殺人,現在別說是殺一個井信,就算是把整個機巧宗全殺了,他也幹得出來。
井信真的被子柏風的殺氣嚇住了,整個人都僵了,一動也動不了。
“說!”子柏風怒吼,“我爹到底怎麼回事!”
“是……平棋師伯……平棋師伯看出來子堅他道心已經膨脹到了極限……他想要收子堅爲徒,不過子堅拒絕了……”
“什麼叫做道心膨脹!”子柏風怒吼,“快說,說!”
現在的子柏風,比一隻瘋狗還要狼狽。
“柏風,你放開他吧……”非間子苦笑,“這種事情,其實我也經歷過……”
道心破碎,道心膨脹,都是一般的痛苦,到了極點,都會導致道心毀滅。
非間子握住了子堅的手,輸送進去了一道柔和的靈氣,幫他疏通身上的經脈,讓那從道心中釋放出來的龐大靈氣,有一個可以暫時緩衝的地方,不至於立刻就爆掉。
“道心膨脹,就是道心不受控制地發展,超出控制,最終會……”非間子頓住沒說,他看着子堅,道:“當初我道心破碎時,也是如此,差一點就會死掉,好在我還是撐過來了,重新凝聚了道心。”
非間子的道心和別人的都有所不同,他所擁有的是一顆破碎的道心,打碎了,又重新生長起來,這種破而後立,對絕大部分人來說,都是不可能的,對很多人來說,道心破碎,就意味着身死道消。
每個人都有一顆心,每個修士都有一顆道心,但是並不是所有的人的道心,都是凝聚成功了的。
道心是每一個修道者的發動機,但同時它又是如此精緻易碎的存在。
仙路漫漫,上下求索。
在這個過程中,稍有不慎,都會導致道心破碎。
走火入魔會,練錯功法會,悟性跟不上也會。
這一切,其實別人都做不了什麼。
一切都要靠自己,每走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有時候,非間子格外羨慕子柏風,他似乎根本就不需要修煉,就可以輕易越過一道道障礙,達到別人永遠也達不到的程度。
但是,這個世界上,如此幸運的,也就只有子柏風一人而已。
其他人,不論和子柏風的關係再親密,也脫離不了這天地的法則。
“你剛纔說,平棋長老被人掠走了?平棋長老能夠救我父親?”子柏風問井信。
“是……是的,師伯就是這麼說的……”井信道,“他說,子堅是道心超出了自身的控制,這種時候,需要有適合的功法修煉,收攏和控制住道心。他還說,子堅的道心是百靈之心,最適合修煉我們機巧宗匠門的七巧功,絕對會有事半功倍之效,不過子堅拒絕了。”
“爹……你……”子柏風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當然知道子堅爲什麼會拒絕,因爲他們和機巧宗是站在不同的力場上的。
但是,那又怎麼樣?什麼利益能比得上老爹的性命?而這個世界上,竟然能競爭,那就能合作,就算是和機巧宗合作,那又能怎麼樣?
爹啊,難道這麼多年了,你還不知道什麼最重要嗎?
這天下,這世界,再廣闊又能怎麼樣?若是沒有了可以陪你一起去發現,去探索的人,又有什麼意義?
子柏風心中,家人永遠是擺在第一位的,其他的一切,都只是錦上添花而已。
這對相依爲命的父子,已經習慣了把對方看的比自己重,那麼多年了,兩個人內心最深的記憶,卻還是那段顛沛流離的日子。
子柏風放下了井信,問道:“平棋長老到底去什麼地方了?當時到底怎麼回事?你把事情給我說清楚,一點細節也不能漏掉!”
井信真的是被嚇壞了,而且看情況,似乎子柏風真的沒有見到平棋,如若不然,這個子柏風就太可怕了,竟然可以置自己父親入危險而不顧。
就算是如此,看着現在冷靜下來的子柏風,他也覺得這個少年真可怕。
不愧是被稱爲妖仙的人物。
他當然不知道,此時的子柏風,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子堅被非間子挾持的那次,中毒的那次,還有他自己被抓走,被毒蛛王注入毒素時,他都是如此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
他所經歷的一切,是井信所不敢想象的。
如果他不能冷靜下來,怕是早就死了好多次了。
“你說一開始你看到的是另外一個人?”子柏風皺起眉頭,“你記得那個人是什麼樣子嗎?”
“是……很年輕,有點胡茬,面色不是特別好……”井信努力回憶着,想要用語言形容出來。
但是,他只是看了一眼,之後就被帶到溝裏,陷入了周星的幻境裏了,一時半會,怎麼能說得清楚?
“拿紙來。”子柏風伸手出去,旁邊燕小磊立刻把自己的紙筆遞了過來。
子柏風刷刷刷在紙上畫了幾筆,問井信道:“很年輕,臉型是什麼樣的?這樣、這樣、還是這樣?鼻子呢?”
隨着井信的描述,子柏風的手妙筆生花,漸漸塗出來了一副非常近似的畫像。
“沒錯,就是這個樣子……”井信揉了揉眼,難以置信地看着子柏風。
他當然不知道,子柏風這是借鑑了前世刑偵常用的人像師技巧。
“這個人……我見過!”燕老五突然叫了起來,“是他,沒錯,就是這個混蛋騙了我的銀子!周星!是他,周星!”
“周星?”子柏風手中的筆啪一聲化成了碎粉。
“啊,我的筆!”燕小磊瞪着兩隻眼睛,快要哭出來了,這筆還是子柏風送給他的,他很珍惜。
“抱歉,我……抱歉……”子柏風連忙道歉,燕小磊就是癟了癟嘴,揮舞着拳頭,道:“先生,去抓住他,抓他!”
“放心,我一定會找到他的。”子柏風深吸一口氣,嚥了口吐沫。
雖然他心中萬分激動,但是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一把抓住了井信,“周星是在什麼地方把你師伯掠走的?帶我去看看!”
“走。”柱子叔把手頭的活丟了,背上了自己的弓箭,走了過來,郭大力一看,也連忙跟上。
兩個小童從後面狂奔過來,化成了一黑一白兩隻小狗,在柱子的腳邊轉悠。
子柏風一家子經常來回奔波,大山小山卻是柱子叔幫忙照顧的多些。
“這畫像……能不能給我一份?我帶回師門去。”井信弱弱道,他要回去發動師門的力量,尋找平棋長老。
“爹,您好好休息,我一定會把平棋長老找回來的。”子柏風對子堅道,子堅搖了搖頭,想要說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子柏風等人急匆匆去了,非間子看着他們的背影,突然想到了什麼,打開巡查簿,刷刷刷寫了幾筆。
萬一子柏風找不到平棋長老怎麼辦?或者平棋長老已經遇害了怎麼辦?必須做好兩手準備。
非間子此時能想到的就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他現在的師父先生,不過先生遠在幾十萬裏之外,也不可能趕過來。
另外一個就是他現在的上司高仙人了,高仙人見多識廣,或許能夠找到什麼辦法。
不過高仙人現在不知道在哪裏,也不知能不能趕過來。
“跟隨船隻來的,有顓而國的御醫,我去求顓王。”何大人也在現場指揮,此時他也挺身而出,匆匆去了。
這種時候若是不出力,日後子柏風怪罪起來,他們可喫不了兜着走了。再則,他也希望能夠爲子柏風出份力。
不多時,御醫就趕到了,顓王甚至帶着衆多大臣一起趕過來,御醫診斷一番,得出的結論,卻是也和非間子相同。
“真是天妒良才。”顓王苦笑道,就算是他,現在都沒能做到道心完全凝聚,而聽聞子堅的道心竟然已經顯現出了特殊的一面,被稱爲百靈之心,不由感嘆。
從年齡上來說,子堅不過是三十多歲,這也堪稱是天才了。
……
平棋長老被劫走的地方,本就是繁華的街道,連續的人來人往,早就讓氣味變得混雜,大山小山繞着四周嗅了一圈又一圈,也沒找到可疑的味道。
“若是細腿在就好了。”柱子嘆了一口氣,卻又搖了搖頭,住口不說。
郭大力看了一眼柱子,心中疑惑,這個細腿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柱子叔每次提到她都唉聲嘆氣?莫非是師孃?
聽名字可不像。
柱子把心中湧起的難言情緒壓下,繼續查看着地上的蛛絲馬跡。
在下燕村,柱子是首屈一指的獵手,在九燕鄉,柱子也是人人望而生畏的捕快,單說刑偵方面的經驗並不弱,不過這次對手是一個能夠掠走人榜高手的存在,想要發現蛛絲馬跡,又談何容易。
子柏風也在來回走動着,他的靈力視野的敏感度放到最大,仔細看着四周的一切。
“從這裏,到這裏……”他在井信所說的馬車停下的位置和被掠走的位置徘徊着,漸漸地,他感受到了一種特殊的靈氣。
那靈氣就像是籠罩在空間中的一層極其淡的紫色薄沙,若隱若現,幾乎難以發現。
“似乎……有一種特殊的靈氣。”子柏風不敢確定,他眯起眼睛,來回走着,探查着邊界,等找到邊界之後,他又開始尋找那靈氣的痕跡。
“似乎……到這邊去了……”
第四〇六章:一向英才遭天妒
周星坐在椅子上,平棋伸手把脈,卻是又搖搖頭,道:“不行,這個辦法恐怕不可行……”
平棋長老是一個技術型的修士,他和別的修士最大的差別就是他追求的是解決不可能解決的問題,而非是提升自身的實力。
他就是這個世界上的科學家,而不是格鬥家或者是思想家。
即便他所擅長的不是醫學,但是面對這樣一個從來沒見過的難題,他也情不自禁地被吸引了,他竭盡所能地回憶自己的醫術學習過程中所積累的一切經驗與知識,想要把這些知識串起來,形成一個可以解決問題的理論。
當然,這並不那麼容易。
周星沉默而期待着,說實話,他對平棋有一種莫名的信任,這種信任來源於平棋的態度,之前他所見過的那些人,或許在醫術的造詣上比之平棋要高,但是他們卻沒有平棋的態度,那種不論擺在眼前的是什麼,都要去解決的態度。
突然,周星神色一動,看向了門口的那隻風鈴。
窗戶沒有開,房間內也沒有風,風鈴卻響了。
“看來你有客人。”平棋看了眼那風鈴,道。
這風鈴的作用,其實是預警。
這種法寶所化的房屋,其陣法自成體系,能夠爲修士提供一切生活、修煉所需,如果一個修士攜帶者這樣一個法寶房屋前往兇險之地,他修煉之時,敏銳性降低,這個時候,房屋就可以提前對進入警戒線的生物做出預警,讓他早做準備。
而預警的級別,也可以做出設定,普通人通常不會激活這種預警機制。
很明顯,周星來客人了,而且不是好打發的客人。
周星打開門走了出去,然後反手把門掩上,聽到咔嚓一聲鎖上,這才放心。
抬頭看去,一個人正站在院子裏,站的如同一把利劍,出鞘的利劍。
“周星?”那人問道。
“我是,你是誰?”周星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不論到哪裏,都是以周星這個名字示人,這是他的習慣,但同時也是因爲他的道心,他必須讓別人知道是誰騙了他們,這才能夠讓他的道心滿意。
周星對這個流程並不陌生,被他騙了的人,或許會找到他,讓他付出代價,或者別的什麼。
但不論是什麼,周星都沒有時間去滿足,他如果心情好了,或許會耗費點時間,再去騙他一騙,給自己的道心積累點能量,如果心情不好,則會直接打發了,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去體味道心所帶來的痛苦。
“血殺樓,詹順。”
“血殺樓……好直白的名字。”
“做我們這一行,就要簡單直白。”
“詹順這個名字,卻不太像殺手。”周星笑了。
詹順沒有回答,他上下打量着周星。
“南天一星,果然名不虛傳。”詹順看着周星,“你並不好找。”
他頓了頓,看着周星:“我的僱主九個月前向我們血殺樓買你腦袋,一年爲期。”
“我的腦袋值多少?”周星笑了笑。
“不太多。”詹順道,“所以,我有點虧了,九個月的時間,你在我殺的人裏面可以排到第二。”
“或許我不會進入排名。”周星又笑,他其實見過很多殺手,但是他還是第一次見到血殺樓的殺手,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話多的殺手。
“你似乎應該剛纔就闖進去殺了我,而不是現在在這裏和我說話。”
“我是殺手,不是刺客。”詹順道,“你或許不太理解,但是我有一個規矩,我喜歡讓死在我手下的每個人,都死的明明白白……順便看看他們臨死前的掙扎,他們爲了翻盤所做的一切掙扎,都讓我欲罷不能。”
兩個人在對話,卻都已經提高了警惕,周星甚至感受到了四周瀰漫的絲絲殺氣,詹順和他說話,自然不是無聊,或者給他機會,又或者是像他自己所說的,看他掙扎。
他只是在佈局,因爲某種特殊的原因,正如同周星道心的特殊要求。
“我從上京開始一路跟蹤你,尋找你的蹤跡,從上京到了南荒,然後又從南荒到了機巧宗,你在機巧宗附近住了兩個月,再然後,我找到了這裏。”他頓了一頓,“十天前。”
“你在這裏做了不少事,我猜你的愛好很特殊。”詹順眯起了眼睛,看着周星,“你在這裏到處留下了很多蹤跡,但是因爲整個城市都是你的蹤跡,反而讓你變得更難找,我用了三天的時間,鎖定了你的三個行動中心,然後又在這裏找到了你。”
“你的效率可有點慢,做殺手這行,定然會很辛苦。”周星惋惜地搖搖頭,一副很可惜的樣子。
“如果是別人,或許真的會讓你逃了去,但是我不會給你這個機會,我能用九個月追蹤你,就絕對不會讓你逃走。”詹順瞪大眼睛,看着周星:“現在你應當知道,你是逃不出我的追蹤的,安心受死吧。”
“不,我能逃得掉。”周星笑了,如果他的道心教會了他什麼,除了如何忍受和適應痛苦之外,就是有些時候,語言是很強大的力量,你不能輕易順着別人說,一旦你落入了別人的語言陷阱,說不定你的小命也不保了。
周星自己就是這樣的力量,所以他不會輕易讓別人套住自己。
詹順笑了,周星很機智,不過這只是讓他多費一點功夫。
“受死吧!”詹順伸手,一把長劍在手,劍很細,細得像是一片針葉,沒有絲毫的重量,上面那碧綠色的,自然不會是葉綠素,而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他是殺手,不是刺客,可誰也沒說,殺手不能用毒。
“周星!”突然之間,又有一個人的聲音從圍牆上傳來,周星抬頭看去,就看到了子柏風。
子柏風站在圍牆上,冷冷地看着庭院裏的兩個人,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周星的面上。
沒錯,是周星。
“好熱鬧啊。”周星笑了,“你是誰?你又找了我多久?”
“四十三分鐘。”子柏風回答道,每一分鐘,對他來說都像是一天那麼長,“你很難找。”
周星對子柏風攤攤手:“你也是來取我性命的?不好意思,你可能要排隊,這裏這位也要取我性命。”
“不,我可能會取點你的銀子,還要一個人。”子柏風道。
“銀子我有,人……我不好那口。”周星笑了,“你要找的是平棋長老?我可以把他給你,不過如果我死了,就沒辦法把人給你了。”
“我不急,我可以等你要到了你要的東西再動手。”詹順道。
“呃……”看子柏風又看了過來,周星有些無奈,道:“如果我明知必死,我就不會把人交給你了。”
子柏風打量了一下週星身後的房屋,這法寶房屋隔絕靈氣和絕大部分的探測手段,其中也包括子柏風的靈氣視野,從外面看來,這房屋就是一座普通的房屋,房間裏空無一物,只有簡單傢俱。
“換個條件如何?”周星指向了詹順,“你幫我解決這個麻煩,我就幫你解決你的麻煩。”
“鑑於你的名聲,我本不該相信你。”子柏風道,“不過我現在沒時間多說廢話,所以我接受你的條件。”
子柏風看向了詹順,他兩隻中夾着一張葉片一樣的卡牌,周星和詹順兩個人的目力都非常好,他們都看到了那卡牌上流轉的金色光芒,和在卡牌內部如同活着一般流動的劍光。
“抱歉,我趕時間。”子柏風詹順道,然後他抬起手來,手中的卡牌化作了一道金色的流光:“萬劍雨。”
剎那間,天地變色,天邊不知道從哪裏飄來了一朵金色的雲,金色的雨滴從天而降,每一滴都像是刀子一般鋒利。
不,那本就是劍的雨。
萬劍雨,每一把劍攻擊力1。
而詹順的生命只有10。
周星看着被釘在地上的詹順,看着他的血宛若小溪一般流出來,看着天空中暴雨一般降下的萬劍雨,面色完全變了。
這個詹順,簡直就是猴子請來的逗逼,但是他……在子柏風的眼中,似乎也只是一個逗比而已。
“萬劍雨……妖仙子柏風?”周星看着地上的詹順,搖頭嘆息,道:“你不該殺了他的,他是血殺樓的殺手,血殺樓會找你麻煩的。”
“我的麻煩已經很多了,不差這一個。”子柏風看着眼前的周星,這位傳說中的少年高手,也曾經會成爲他的麻煩。
“好吧,你贏了。”周星轉身指了指身後的房屋,“我去叫平棋長老出來,說實話,我本意不是想要抓平棋長老,我只是找錯人了。”
說着,他轉身打開房門,走了進去。
平棋長老抬頭看了他一眼,周星對他微微一笑,轉首對外叫了一聲,道:“平棋長老這就出來了,稍等。”
然後,他整了整衣服,轉身又走了出去。
無形的力量已經籠罩出去,他走到門口,反手把門關上,抬頭看着門外的子柏風,聲音放緩,道:“你找我做什麼?”
其實他並不在乎自己所說的是什麼,因爲他確信子柏風會聽到他自己想要說的話。
這個世界上的人,總是會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東西,不管那是不是事實,他的道心,就是這樣一顆順理成章地欺騙別人的道心,那甚至不叫欺騙。
只是順勢而爲罷了。
“我找的不是你。”子柏風一臉你是猴子請來的逗逼的表情,然後他恍然大悟,顯然周星要用他的特殊的法門來欺騙他。
那一瞬間,子柏風的眼中寒光閃爍,殺意凌然:“平棋長老到底在哪裏?”
“不靈了?”周星慄然一驚,他沒想到子柏風竟然那麼強。
他的道心是一種規則,是術道。
而如果別人也擁有自己的規則,自己的術道,那麼兩者碰撞,定然有一個會失效。
毫無疑問,子柏風的術道比之他的強,讓他的規則根本就沒有發揮的餘地。
“戰?逃?”一個念頭閃過了周星的腦海,然後他轉身就跑。
他自問,就算是他全盛時期,也不可能一瞬間秒殺詹順這種級別的人,但是子柏風做到了。
更何況,他現在並不在全盛時期,他的道心力量已經消耗了不少,他也剛剛纔從道心的劇痛中擺脫出來,所以他只能逃。
他化身成了一道流光,轉身飛射而去,身後一道劍光閃過,天空中還有幾道萬劍雨凝而不發,此時已經追了過來。
“呃……”一道劍光從他的背後射入,從身前穿出,他本以爲自己死定了,誰想到卻只是一陣劇痛而已。
這種疼痛和他所經歷的痛苦比起來,屁都算不上,他的動作都沒變慢,反而跑得更快了。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第十二道時,子柏風猶豫了一些哇。
周星只有十二點生命值,他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高手,他的真正實力比之仙君這一級別還相差很遠,頂多算是破元長老那個級別的。
如果就此殺了周星——彼此並無仇怨。
但是周星逃跑的速度,實在是超出他的想象。
這些年,周星一直在過打了就跑的生活,在逃命之道上,自然造詣非凡。
“他是你的了。”子柏風轉頭對倒在血泊中的詹順道。
金色的光芒漸漸消失,詹順驚訝的發現他身上的傷口也在消失,除了他確實失去了很多血之外。
剛纔那一瞬間,他被劇烈的疼痛所折磨,幾乎無法動彈,無法反應,而此時,他終於清醒了過來。
卻發現自己沒死。
“多謝閣下不殺之恩,來日必有所報。”詹順這句話,不知道是威脅還是真心實意,但是子柏風不在乎。
他的眼中就只有一個人,平棋長老。
剛纔周星打開房門的時候,內外的隔絕就已經被切斷,他就已經感受到了平棋長老的氣息,他就在這房子裏。
飛奔中的周星停了下來,他看到,剛剛追殺他的那些金劍,在大概百米之外,就遇到了一道無形的屏障一般,停了下來,他又向前狂奔了幾百米,這才停下來回頭看去。
“平棋長老是我的。”周星嘿嘿一笑,伸手一招。
那房屋是他的法寶房屋,在這個距離,他依然可以操控。
“咦?”法寶房屋紋絲不動,他愣了一下,又招了招手,那房屋還是絲毫不動。
“怎麼會這樣?”周星愣了一下,卻看到一個人追了過來,他也無暇看到底是誰,轉身就跑。
什麼都比不過自己的小命。
“平棋長老。”子柏風看着平棋。
平棋長老看着子柏風,搖搖頭,“我卻沒想到,竟然是你來救我,想來是我的那些笨蛋同門,把我失蹤歸結到了你頭上?”
“對了,你怎麼不問我怎麼逃出來的?”看子柏風沉默不語,平棋長老又問。
“你怎麼逃出來的?”子柏風無奈,問道。
“哈哈,這個笨蛋小子,還南天一星呢,他連着房屋到底是誰煉製的都不知道。”平棋長老一招手,那房屋化作了一道光芒,落入了平棋長老的手中,他隨手就收入了懷裏。
“市面上八成的這種隨身宅邸,都是我機巧宗的產品,而這其中八成,都經過老夫我的手,這小子竟然想用我煉製的法寶來關我?嘖嘖。”
這老道士興奮地搖晃着腦袋,似乎覺得這事兒挺有意思,挺值得炫耀的。
子柏風哪裏管他這個,他一把扣住了平棋長老的脈門,道:“快跟我走,我父親的道心失控了!”
“什麼?”平棋長老愣了一下,然後面色一變,道:“快走!”
……
子府,子堅躺在牀上,旁邊是子吳氏和紅鼓娘,兩個人都曾經哭過,兩眼已經有些紅腫。
子堅躺在牀上,卻還在安慰兩個人:“不要哭,我沒事,很快柏風就把人帶回來了……”
“爹,我回來了!我把平棋長老帶來了!”子柏風旋風一般衝了進來,子堅看了子吳氏一眼,那意思是,看吧,咱們的兒子從來不會讓人失望。
從子柏風決定去找平棋長老,到真正找到他,卻不過是多半個時辰而已,這個效率極爲驚人。
子柏風已經拼命了,自然很快。
“道長,請您救救我父親。”子柏風轉身讓開路,他極少對人服軟,此時卻是完全放低了姿態,“賭約一事,我可以認輸。”
“一碼歸一碼,你看不起老道我怎的?”平棋長老走到窗前,按住想要坐起的子堅,皺眉道:“怎麼會,怎麼會這麼快?我上次見你時,卻還沒有這麼快……你修煉了多久了?”
“兩年多。”子堅回答道。
平棋長老頓時瞪大眼睛,兩年多?兩年多就能夠道心凝聚,這是什麼樣的妖孽啊,這位妖仙子柏風的父親,也絕對不是等閒之輩啊。
可是……只有兩年多,難怪道心膨脹那麼快,卻是平棋長老估計錯了時間。
他伸手搭上了子堅的脈門,面色突變,然後他趴在了子堅的胸口,聽了聽子堅的心跳聲,一張老臉頓時變得煞白。
“長老?”子柏風小心翼翼問道。
“我……”平棋長老露出了一抹難言的惋惜,“晚了……如果再早一天,如果那天我堅持不讓你離開……對不起,我……無能爲力……”
他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你們……好好說說話吧。”
第四〇七章:一如死去死又生
“多則兩日,少則一日,最後的時間就只剩下這些。賭約的勝負,可以等一切塵埃落定以後再比,你好自爲之。”老道已經不打算再在這裏摻合了,這最後的時間,還是留給子堅和他的家人吧。
走到門口,他從懷中取出了那法寶房屋,放在桌上,道:“這個便作爲你救我出來的報酬,也讓你看看,爲何我自信定然能勝過你。”
子柏風那裏還來得及管聽那些?他整個人都已經懵在了那裏,任由平棋長老飄然而去。
“柏風,柏風,這老道長他怎麼走了……他……他……”子吳氏還有些難以置信,輕輕推着子柏風,兀自不肯接受子堅竟然已經沒有了希望的現實。
卻只有子堅比較平靜,他躺在牀上,輕輕撫摸着紅鼓孃的腦袋,紅鼓娘卻整個人趴在他的身上,嚎啕大哭,他低聲勸道:“別哭,別哭……”
期間,高仙人拍打着雙翼匆匆趕到,卻是得出了和平棋長老同樣的結論。
子堅召集了很多人過去,對他們殷殷叮囑,顯然是在和他們告別。
其實,有時候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死,怎麼死,卻無能爲力。
那種內心的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
柱子、燕老五……村子裏的人一個個聊過,叮囑過,所有的人,都已經退了出去,把最後的時間,留給了這一家子。
就連紅鼓娘都強忍着眼淚離開了,子堅一手握着子柏風的手,一手扯着小石頭,子吳氏趴在他的胸口,叮囑了很多。
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子堅躺在牀上,喘息着,胸膛上下起伏,卻一時間發現,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說了。
就這樣默默等着死亡降臨?
這卻不是子堅的風格。
他有着滿心的不甘心,也依然有着想要做,卻沒有完成的事。
看着天花板上細微的蛛絲,一隻小小的蜘蛛正在無休止地編織着似乎永遠也織不完的網。
“柏風。”子堅突然伸出一隻手:“扶我起來。”
“大哥?”子吳氏伸手想要按住掙扎着的子堅,子柏風卻是壓根連問都沒有問一句,伸手就把子堅扶了起來。
子吳氏,畢竟還是不如子柏風瞭解子堅。
子堅就算是死,他也不會這樣什麼也不做地去等待着,安心接受命運。
“我想要做點木工活。”子堅喘息着被子柏風扶起身子,子柏風把他的一隻手搭在自己背上,扶着他站了起來,道:“爹,我帶你去做木工活。”
子家的男人,就是如此,永遠都不會停下來,不論是在什麼樣的絕境,不論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
有這樣的子柏風,自然也有這樣的老爹,什麼樣的父親,就有什麼樣的兒子。
“師父?”二黑正蹲在院子裏默默垂淚,看到子柏風扶着子堅從屋裏走出來,頓時瞪大眼睛。
“二黑,給師父打個下手。”子堅笑了笑,放開了子柏風,自己站直了,走進了隔壁小屋裏去。
一個真人大小木頭人正坐在那小屋裏,他的下半身還沒完全成型,若是有閒的時候,子堅會來到這裏,做些精細的雕琢工作。
那酷似子堅的五官轉過來,看着子柏風,有些詭異,也有些怕人。
子吳氏不怎麼喜歡來這個房間,她總覺得那個機關人有些可怕,但是子柏風卻對他很是好奇,經常過來敲敲它的腦袋,逗逗他。
“柏風,咱爺倆好久沒一起做木工活了吧。”子堅招招手,“我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看我做木工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你就有了自己的事,再不願意蹲在我面前,看我鋸木頭,拼板子了。”
“我還是喜歡看,爹。”子柏風帶着點哭腔,看着那酷似子堅的面孔,子柏風總有一種奇特的錯覺,子堅是想要在最後的時刻,把自己的精氣神,都傳遞到這個機關人的身上,讓他代替自己,繼續活下去。
但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人,任何東西能代替子堅,過去沒有,現在不會有,未來也不可能有。
但是子柏風能說什麼?
“你啊,不知不覺都這麼大了,彈指一揮間啊,二十年前你就這麼大,就在襁褓裏……我的兒子,我子堅的兒子,哈哈……”子堅伸手摸了摸子柏風,然後一指旁邊的一塊木板,道:“讓我看看你的手藝,我教過你的,不知道生疏了沒有,把那個給我鋸開,我要給他做大腿骨。”
“知道了,爹。”子柏風忍着哭,走過去,開始加工那塊木板。
“二黑,你拜我爲師,我其實也沒教你什麼,不過你現在也出息了……”子堅又對二黑道:“把你的手藝拿出來,讓我看看,我也好跟你父親說。”
提到自己早逝的父親,二黑不由又悲從心來,那段艱苦難熬的日子,若不是有子堅,如師如父,他又怎麼能夠熬過去?
想想往昔的一切,不知不覺已經過了那麼多年。
“師父,您教了我已經很多了……”二黑嘴笨,就低着腦袋,咔嚓咔嚓地鋸木頭。
“木頭啊木頭,我也不知道你是否真的懂得我的話,若是懂得的話,就一定要記得,以後,一定要幫我照顧好他們,別讓他們任何人受傷害……”子堅撫摸着木頭人的腦袋,然後對子吳氏笑了笑,道:“他娘,我做活兒的時候,你若是想要看着,就幫我遞遞傢伙什吧,若是害怕的話,就去做點飯,我有點餓了。”
“我去做飯,就做大哥你最愛喫的扣肉,肥肥的肉,香香的肉……”子吳氏不敢再說下去了,她怕自己哭出來。
“爹,我給你遞傢伙什。”小石頭道。
“好,小石頭也中用了。”子堅笑。
小屋的門敞開着,對面就是廚房,子堅、子柏風和二黑三個人忙忙碌碌,小石頭在旁邊偶爾幫點倒忙。
若是沒有籠罩在頭頂上的死亡陰雲,這將會是多麼幸福的一個場景,如果可以的話,子吳氏真想付出一切換來這個場景的延續。
但是,這個世界上,並不是什麼都可以換的來的。
子吳氏強迫自己不去瞎想,手中切菜的手卻一直在顫抖,好幾次都差點切了手。
那邊的子堅、子柏風和二黑,卻漸漸變得越來越認真,越來越投入,儼然忘記了一切。
他們在做一個偉大卻精細的工程。
人類的身上每一個骨頭,都被細緻地模擬了出來,然後再用牛筋、滾輪和各種傳動裝置連接起來,模擬出人類的筋肉。
子堅的胸口依然傳來一陣陣的劇痛,甚至更痛了,但是這種痛卻已經無法再讓他去分心。
一股股的熱力從他的心臟中傳遞出來,傳到了他的手中,讓他做出來的一切,都擁有了一種特殊的靈性,宛若有了生命一般。
人體有206快骨頭,最複雜的莫過於手腳。
一邊做,子堅心中一般感嘆着,造物主的神奇。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那無所不能的造物之主,不論是什麼,是女媧,是上帝還是什麼,他製造人類的時候,絕對不會像傳說中的那麼容易。
而現在的子堅,就像是在重複那造人的過程,他靈巧的雙手做出了前人從未做出過,或許也不會有後人能做到的奇蹟。
生命。
由無到有,由簡單到複雜,又呆笨到靈異的生命誕生的過程。
終於,最後一塊骨頭被擺放到了它應該呆的位置,和其他的地方連接在一起。
木頭人“木頭”活動着自己的手腳,掙扎着想要站起來,卻啪一聲摔趴在地上,就像是蹣跚學步,第一次摔倒在地的小孩子一般,發出了啼哭一樣的聲音。
片刻之後,他卻又高興起來,如同游泳一般在地上滑動着,不亦樂乎。
他並不知道怎麼樣纔是真正的人應該有的姿態,他只是一個初生的嬰孩,腦海中沒有該有的知識。
“木頭啊木頭,我可以造出你來,我可以讓你活動,卻不可以給你一顆真正的心,你必須自己去學習,自己去尋找。”子堅撫摸着木頭光溜溜的腦袋,嘆了一口氣,道:“木頭啊木頭,抱歉,造出了你,卻就要離你而去……我快死了……”
子堅看着身前的幾個人。
子柏風是他生命的延續,他的血脈。
二黑是他技藝的延續,他的木工技巧都已經傳授給他。
小石頭是他最愛的延續,那是子吳氏的孩子。
而木頭,則是他的夢想的延續。
一個從小時候就有的,荒誕不經的夢想,總是迷迷糊糊,抓也抓不足,卻總是不小心冒出來的夢想,而三十多年之後,他終於實現了這個夢想。
死而無憾了吧。
子堅伸手摸向了胸口,那脹痛的感覺被壓抑久了,突然如同潮水一般湧了過來,劇痛就像是胡亂打下的大棒,打在他的胸口。
“呃……”子堅突然捧住了自己的胸口,蹲了下來。
“大哥,我把飯做好了……”子吳氏端着一盤菜走了過來,卻看到子堅猛然倒了下去,她幾乎是把手中的菜丟了出去,直接撲了上來:“大哥!”
“爹!”子柏風也撲上來,扶住了子堅。
“柏風……”子堅伸出手去,想要再摸摸子柏風的臉,眼前卻已經陷入了黑暗之中。
“爹……爹!”子柏風嚎哭的聲音,穿透了載天府的夜色,也穿透了每個人的耳膜,無數人驚疑不定地從家中走出來,抬頭看着天空,驚恐無比。
子柏風只覺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
之前所追求的一切,突然沒有了意義。
有些時候,人會爲了很多的東西而努力。
追求、夢想、力量、領地、權力、金錢,一切的一切。
但只有在失去真正最重要的東西的時候,纔會突然驚覺,原來以前所追求的一切,在這一刻都已經沒有了絲毫的意義。
那一切,和子堅的性命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
如果可以,他可以放棄一切,和子堅依舊過着顛沛流離的生活,在不知道哪個小山村裏掙扎求存。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
可這世界上,沒有如果。
機巧宗的駐地,平棋長老低下頭,輕聲嘆了一口氣。
其實他見到子堅的時候,就已經晚了,子堅的天賦太好了,但也正是那優秀的天賦害了他。
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人能夠救他。
這一刻,死亡沙漠,蒙城,子柏風所有的領地,突然黑雲壓境,電閃雷鳴,如同子柏風失控的心情。
這一刻,子柏風忘記了一切,他緊緊抱着子堅,不讓任何人靠近,不讓任何人奪走,就像是瘋了一般,拼命大叫着,就連小石頭和子吳氏,都不能從他手中奪走子堅。
任何人都不能。
沒有經歷過那樣的顛沛流離,沒有經歷過那樣的相依爲命,就不可能瞭解他們父子之間的感情。
沒有經歷過子柏風的穿越,沒有經歷過子柏風的彷徨,就不會知道,其實子堅是子柏風和這個世界之間唯一的聯繫紐帶。
沒有了子堅,就沒有了這個世界的子柏風,他下意識地就開始否定一切。
天下如何?民生如何?仙人如何?地脈如何?
與我何干?
我不過是遙遠的另外一個時空的小小大學生一個而已,只有子堅在,這一切纔有意義,沒有了子堅,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再逼真,也只是一場漫長而虛無的夢而已。
而現在,夢該醒了。
子柏風把腦袋埋進了子堅的胸膛,撕心裂肺地大喊:“爹!”
子堅的身體猛然一顫。
子柏風猛然一愣,他驚喜地叫起來:“爹,爹,你沒事?你沒事?”
“柏風,你別這樣,大哥他已經去了……”子吳氏哭着道,她知道,就算是她再愛子堅,也比不上子柏風和子堅之間的感情。他真擔心子堅去了,子柏風也垮了。
“不……爹他沒有……他沒有……”子柏風把耳朵貼在了子堅的胸膛,聽着他胸膛裏的聲音。
聲音似乎已經超出了人耳的極限,卻依舊能夠聽到那聲音。
就像是次聲波,振幅極大,卻頻率極低,讓子堅的身體都在顫抖。
那聲音,就像是巨龍的心臟在跳動,如同地震一般雄渾。
“哥……哥……”小石頭嚇的哭叫起來。
“小石頭,別哭,別哭……”子柏風漸漸冷靜下來,理智也慢慢回來了,當一切已經絕望,希望卻突然而來的時候,子柏風不敢讓他溜掉,一點大意也不敢有。
“噓,噓,別動,別出聲,聽。”子柏風伸手阻止別人出聲。
他現在滿臉鼻涕淚水,表情還帶着悲痛,卻又帶着驚喜,說不出的詭異。
“柏風,你爹他已經去了,他……”子吳氏哭道,“那只是你的錯覺。”
“噓,別說話。”子柏風道,“我知道悲痛的幾個階段,我也知道這個時候我會否決我爹已經死了,但這不是……不是……”
從極端的悲傷到極端的冷靜,那一瞬的子柏風,冷靜的可怕,可怕到了極點,似乎現在在他的軀殼裏,是另外一個人。
子柏風本來就是兩個人。
一個已經超出了承受極限,崩斷了理智之弦,另外一個就浮出了水面。
“娘,你準備點水,二黑,你幫我扶着點我爹。”子柏風把子堅打橫抱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了牀上,然後他再讓衆人靜下來?“你們聽。”
但是,除了子柏風,依然沒有人能聽到什麼聲音。
只有木頭,他掙扎着爬起來,以可笑的姿勢走到了子堅的身邊,靠在牀邊,似乎在傾聽着什麼,然後對子柏風胡亂點頭。
“看,木頭都聽到了。”子柏風道,“真的,真的有聲音。”
衆人都靜下來,仔細聽着,除了偶爾的抽泣聲,整個房間裏靜悄悄的。
漸漸地,似乎真的有了聲音,輕微的,每隔十多秒纔有那麼一下,低沉的,如同遠方有巨人在踩踏地面。
“有,我聽到了!”小石頭尖叫起來。
“噓!”衆人都把手指湊到了嘴邊,讓他閉嘴。
子吳氏向前兩部,湊到了子堅的胸口。
“咚”猛然一聲響,嚇了她一大跳,然後她後退了兩步,差點倒在地上。
“爹,醒醒,該醒醒了,爹。”子柏風輕輕推了推子堅。
子堅的手動了動。
“該喫飯了,晚上了,爹。”子柏風道,聲音中還帶着幾絲悲傷,卻也有了一些希望。
其實,子柏風並不敢保證自己是不是真的聽到了這聲音,他真擔心這只是他的幻覺,來自他對子柏風死訊的下意識否定。
悲傷的第一個階段,不就是這樣的否認嗎?不肯承認親人去世的事實,總覺得是在騙他。
“啊?”一個聲音傳來,衆人面面相覷,誰都不敢肯定,這是不是子堅發出的聲音。
“喫晚飯了,娘做了扣肉。”子柏風道。
“娘打翻了。”小石頭糾正。
“鍋裏還有。”子吳氏道。
“扣肉?我想要喫扣肉。”
“啊?”衆人又在面面相覷,他們確實看到子堅的嘴巴動了,但是,誰都不敢相信。
“那爹你起來啊,我們快去喫飯。”
“啊……喫飯……”子堅一咕嚕從牀上坐了起來。
“詐屍啦!”小石頭尖叫起來,卻被子柏風一記敲在腦袋上,頓時抱着腦袋委屈地蹲到一邊去了。
“呼……”就像是一場大夢初醒,子堅漸漸睜開眼睛。
雙眼之中,奇特的光暈流轉。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淚痕滿面的子柏風等人,問道:“我這是怎麼了?我剛剛好像是睡了一覺……”
爹,你死了,又活了。
子柏風心說。
第四〇八章:一列人仙八方賀
“我死了。”子堅摸着自己的胸口,似乎能夠感受到那裏的不同,剛纔他確實是死了,無盡的黑暗,沒有一絲的波動與情緒,和睡着完全不同,就像是被埋在了最深的土地裏,一片死寂。
“但我還活着。”子堅活動了一下手掌,他確實還活着。
子堅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柏風?”外面傳來了高仙人的聲音,“柏風,別太悲痛了,我們……準備一下後事吧,讓子堅他放心的去……”
“我現在出去會不會嚇到人。”子堅問子柏風。
子柏風攤攤手,那意思是老爹你惹出來的麻煩,你去搞定。
子吳氏背過身去,默默擦去了眼界的淚,心中默默感謝諸天神佛,不管是存在的還是不存在的,都感謝了一個遍。
“爹,哥打我。”小石頭蹲到了子堅的膝下,開始每日日常,告黑狀。
“高巡查,老爺子,你們進來吧。”子柏風對外面道。
衆人就都走了進來,很多人其實一直都等在外面,哪裏都沒去。
就等着最後的消息傳來。
此時衆人的臉上,都也難掩悲傷,子堅爲人忠厚,待人和善,樂於助人,不知道幫助過多少人。
燕老五走在最前面,下燕村的各種喪事,都是他負責的。
“柏風,節哀……”進來之後,他先說了一句,然後就看到子堅坐在那裏,正看着他,頓時整個人呆住了。
“這是怎麼回事?”燕老五都不會走路了。
高巡查搶上一步,一手摸住了子堅的脈門,面色瞬息萬變,最後張大嘴巴呆在那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片刻之後,他才嘆了一口氣,道:“恭喜,恭喜子堅道友道心永固,位列人仙。”
那一刻,他心中真有一種一頭撞死的衝動。
他本以爲非間子是他所見過的修士所最具有天賦的人,非間子已經在“道心凝聚”的後期,所差的只是尋找到自己的道。
而他修煉幾百年了,還在道心凝聚的門檻,他私底下對非間子不無嫉妒。
但是現在,他才知道,他還是別嫉妒了,他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
子柏風年紀輕輕位列天地人榜也就罷了,這傢伙本來就是妖孽,諸般手段沒有一個是別人能看懂的,自成一道,只能說是名不虛傳。
但是……這事怎麼回事?人家這位,修煉了兩年多,就已經道心永固了。
道心凝聚到道心永固,是量變引起質變,到了道心永固的階段,就代表已經真正是人仙了。
境界之上,甚至已經超越了子柏風。
天地人榜裏,已經可以進入地榜,毫無爭議。
“道心永固?位列人仙?”子柏風還有些茫然不解。
非間子卻目瞪口呆,難以置信。
“我爹現在是人仙了?”子柏風向非間子求證。
“嗯。”
“嗯是什麼意思?到底是是還是不是啊。”
“你別理我,我現在不想說話。”
何止是非間子不想說話。
顓王不想說話,其他的那些官員們也都不想說話,看子柏風想要過來,一個個轉過臉去,不想理會他。
“我顓而國和子家不共戴天,不共戴天啊,沒天理,太沒天理了!”就算是大家都是合作伙伴,此時此刻,衆人也都實在是忍不住要怒罵幾句。
友盡了!
可惡,絕對友盡了!
打臉不帶這樣打的!
可惜房子只有四個角,不然大家都要各自尋一個角去畫圈圈了。
“道心永固?”子堅自己也愣住了,他伸手摸向了自己的胸口。
子柏風都不太懂,他自己更不太懂。
“咚”一聲,他胸腔之中的那顆心臟,似乎也有自己的意識,此時猛然跳了一下。
像是在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到來。
無形的波動擴散出去,如同天人敲響了仙鼓,震懾整個載天府。
“咦?”剛剛還在扼腕嘆息的平棋長老愣住了。
已經是夜晚,天空之中,卻突然有了一道道的光芒。
宛若天空垂下了七彩的幕布,又像是仙女撩起了七彩的長裙。
極光?
子柏風知道這種現象,是高空中的粒子被激發,發出了光線,和熒光燈一樣的原理。
激發了這高空粒子的,又是什麼?
子柏風抬頭看去,他的靈力視野之下,看到子堅的身上,一道濃郁到極點的靈氣沖天而起,氣衝斗牛。
“萬劍宗無妄仙君恭賀道友道心永固,位列人仙。”東方,一個聲音隆隆傳來。
“東皇宗大過仙君恭賀道友道心永固,位列人仙。”南方,也有一個聲音隆隆作響。
“應龍宗需仙君恭賀道友道心永固,位列人仙。”西方,卻是應龍宗的需仙君。
“天朝巡撫旅仙君共和導遊道心永固,位列人仙。”這位也是從西方傳來的。
在載天府西方不遠處,需仙君和旅仙君正在一艘巨大的雲艦之上把酒言歡,旅仙君是天朝上國皇族子弟,同時也是六十四仙君中的一員,他提前來到應龍宗是來爲天朝上國的皇帝出行打前站的,需仙君前來迎接,兩人恰好剛剛路過載天府不久,卻看到了氣衝斗牛。
“這幾日,位列人仙的人已經有好多個了。”旅仙君道。
“面仙大會臨近,許多修士都藉機突破,出山求緣了。”需仙君道,“想來六十四仙君的位置,又會有許多易主了。”
他們兩個都是資深的仙君了,並不擔心有人來挑戰他們,他們對自己的實力有着絕對的自信。
子堅抬頭看去,他頭頂上定然是天花板,但他卻好像是看到了天空之上的無盡極光。
“蒙城散人子堅,見過諸位仙君。”子堅道。
他的聲音隆隆傳出去,傳到了無盡遠方,向整個世界宣告自己的到來。
修道,修的是道心,只要道心已經達到了這個級別,其他的法術之類的,都只是末節,道法運用,存乎一心。
子堅不用學習,自然而然就會了很多東西。
這本就是道心之中的規則。
也是這個世界的規則。
關於資質,這個世界有一種說法。
下等修術,上等修法,特上修心。
資質只是下等的,只能從微末之術開始修煉,由術修法,由法修心,慢慢由外及內。
非間子的資質就是特上,所以他早早就開始修道心,他的師兄非陽子也不過是修法而已。
平棋長老又等待了一會兒,沒再有其他的仙君再向子堅道賀,這才提氣開聲:“機巧宗平棋,恭賀道兄道心永固,位列人仙。”
仙君們可以稱呼子堅爲道友,他卻只能稱呼子堅爲道兄了。
想之前,他還想要收子堅爲徒。
“機巧宗平商……”
“武運侯武運……”
“應龍宗銀翼……”
確認沒有仙君恭賀之後,四面八方才響起了其他的聲音。
子柏風等人一邊聽着,一邊感慨,原來載天府及載天府附近,有這麼多的修士在。
而夠格發聲的人,至少也是各大宗派長老這一級別的。
聲音時多時少,有的時候兩三個人同時發聲,有時候又片刻沒人說話。
等到衆人差不多了,顓王也提氣開聲,恭賀一番。
子柏風覺得這就像是子堅發了一個微博,衆人紛紛轉載,留下爪印。
“馬克!”
“轉發!”
“存!”
這樣子。
直到最後,子柏風聽衆人不說話了,他也吐氣開聲,道:“蒙城子柏風,恭賀老爹道心永固,位列人仙!”
子柏風那個得意啊,他轉臉又看了一遍四周,大家都一副友盡的樣子,不願意理他。
不過也僅僅是對子柏風而已,大家都知道子柏風不拘小節,對子堅,卻是一個個笑臉相迎,顓王最先上前,一抱拳,道:“子堅兄,恭喜,恭喜啊!”
“同喜,同喜。”或許是心理上的變化,又或者是實力上的變化,子堅在顓王的面前,也沒有了絲毫侷促,他笑着對顓王拱拱手,不卑不亢。
恭賀之後,衆人就退了出去,讓這一家子再說句話。
大喜之後的大悲固然傷身,大悲之後的大喜,卻更讓人疲憊。
一家人今天哭過,叫過,痛苦過,也狂喜過,此時卻是覺得疲憊不堪,衆人走了之後,就都一個指頭都抬不起來了。
只有子堅,他卻是精神奕奕。
幾個人胡亂喫了點東西,子堅看到了平棋長老留在桌子上的那件法寶房屋,伸手拿了起來,道:“趁時間還早,我們研究一下這法寶房屋,賭約……”
他說着,轉過頭去,就看到子柏風已經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小石頭歪在子吳氏的身上也睡着了,子吳氏茫然地睜着眼睛,看得出來,早就已經神遊天外了。
子堅心中,就覺得暖暖的,像是整個都要化了。
什麼百靈之心,什麼道心永固,都比不上這濃烈的感情,即便是百鍊精鋼,也能化成繞指柔。
管他呢,現在要做的,就是睡覺。
一家四口躺在一張大牀上,月光肉肉灑下,灑在法寶房屋之上。
那房屋就像是一座格外逼真的模型,四四方方的小小庭院,院子裏應有盡有,窗戶卻完全封着,不論從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一絲縫隙。
像極了死亡沙漠中的鳥鼠觀南院。
第四〇九章:一間房屋蘊神奇
清晨,清脆的鳥鳴聲在窗外的樹枝上響成一團,院子裏,非間子正在教授曲魚子劍法,幾個外門弟子也在旁邊觀摩,而子柏風的房間裏,卻是一片嚴肅甚至壓抑。
子堅、子柏風、小盤三個人趴在桌子上,正在研究着那法寶房屋。
三個人的面色,都有些難看。
修煉之中,元素很多,子柏風現在所接觸過的就只有修煉和陣法,對法寶,卻是一竅不通。
而眼前這個法寶房屋,他們甚至怎麼用都不知道。
“非間子。”子柏風打開窗戶叫了一聲,非間子走了進來,子柏風指着那法寶房屋,道:“你看,這像不像我們看到的鳥鼠南院。”
非間子拿起那法寶房屋仔細端詳着。
不過是巴掌大的小小東西,裝在一個小小的匣子裏,庭院之中,一草一木都精緻無比,門窗都有,卻完全看不到內部。
“沒錯,確實是和鳥鼠南院一般。”非間子道,“所不同的是,鳥鼠南院比之大上無數倍。”
“果然,鳥鼠南院應該也是一種類似的法寶房屋,我們之所以進不去,是因爲我們不知道打開的方法。”作證了子柏風的想法,子柏風又是喜悅,又是無奈。
他們忙活了一上午,連個小小的法寶房屋都打不開,更不要說鳥鼠南院了。
這種空有寶山而不可得的感覺,卻是讓人不爽。
非間子看幾個人拿着那法寶房屋無處下手的樣子,轉身又去叫來了高仙人。
“這種法寶房屋,也有地方叫它隨身宅邸,可是修行界的高端貨,咱們巡察司這種窮衙門,至少我們顓而國分部是沒有的。”高仙人拿起那法寶房屋端詳着,“據說它集合了法寶、陣法、防禦、收納和隱蔽於一體,乃是機巧宗所發明的一種量產型法寶。雖然是量產的,但是現存數量不超過二百個,所擁有者非富即貴,或者一方霸主。當初機巧宗大肆販賣的時候,宣傳的就是,只需要一個法寶房屋,就可以滿足一名修士一切日常所需,不論到哪裏,都能夠擁有和在山門中一樣的生活方式。修煉,房屋自帶聚靈陣,效果超卓;躲避強敵,法寶房屋本身強度極高,可以暫避危險;內部空間很大,可以把任何東西裝在裏面,隨身攜帶;一旦放出來,外觀看起來就是一座普通的房屋,關鍵時刻能夠騙過強敵。”
這一連串的好處說出來,子柏風都愣了,他道:“機巧宗給了你多少廣告費?”
“實不相瞞,我很多次想要出錢訂做一個,卻一直都沒湊夠錢,研究了也不知道多少次了……”高仙人苦笑,別看他是風光的巡察司的一個地區的總巡察,事實上,他不過是個窮逼……
“那你可知道這東西如何打開?”子柏風問道,現在連打開都沒辦法打開,更別說去研究了。
“每個法寶房屋的打開方式都不同,是由定做人指定的,不過通常有三種打開方式,一種是密語,一種是密鑰,一種是靈力激發。”高仙人一邊解釋,一邊拿起來端詳着,半天之後,才道:“我沒有看到有插入密鑰的地方,也不像是密語的,或許是靈力激發的。”
“靈力激發的最難打開,比之密語的還要麻煩,這個恐怕是打不開了,或者去問問平棋長老。”
子柏風纔不是那麼輕易服輸的人,他和小盤嘀嘀咕咕了半晌,又和子堅商量了一下,就開始了破解工作。
所謂靈力激發,就是一種靈力的密碼,通過輸入不同強度的靈力來激發內置的陣法,啓動法寶房屋。
子柏風取出了一塊玉石,將其切片,然後以刀子在桌子上劃出了一道複雜的陣圖,法寶房屋放置在中央,把切片之後的玉石,放入那陣圖的節點之中,然後倒入了茶水,作爲靈氣的通路。
以玉爲節,以水做媒,然後一片片向上增加玉石,然後調節靈氣的強弱。
子柏風張大雙眼,看着那房屋,在房屋被放入陣圖中時,子柏風就看到房屋之中逸散出了一道靈氣,靈氣盤繞成了特殊的形狀,就像是一個缺了齒的齒輪。
“簡單……”子柏風和小盤兩個人細緻調節了片刻,模擬出了那缺少的“齒”,將裏面那團靈氣包裹起來,頓時就是咔嚓一聲,法寶房屋瞬間脹大。
“小心……”子柏風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這茬,他們幾個人狂衝出去,逃離了房屋。
但是想象中的坍塌並未出現。
子柏風回頭看去,房屋還是那個房屋,什麼都沒有改變。
但是子柏風伸出手去,打開房門時,發現房屋內的格局已經變了。
“好神奇……”子柏風只覺得,這壓根不科學嘛,這法寶房屋竟然還可以判斷是不是在其他房屋內,如果是的話,就取代原來的房屋,就像是在原來的房門上附加了一個通往法寶房屋內部的任意門。
“難怪平棋長老那般自信。”非間子嘆息道。
術法道三個層次,這位平棋長老怕是已經掌握了某種特殊的精髓,至少掌握了一術,並懂得了如何將其使用在法寶之中。
他只是道心並未突破,所以才無法位列人仙,而其他方面,說不定比普通的人仙要強得多。
子柏風等人進去探尋了一番,仔細研究了一上午,出來時都面如死灰。
如果這就是機巧宗,是平棋長老的真正實力,而機巧宗只要能把房子建成這法寶房屋的十分支持,他們這賭約,怕是就輸定了。
法寶房屋之內,靈氣充裕而濃厚,雖然比不上蒙城,卻也相差不多。單論陣法,小盤的陣法別具一格,或許不會輸,但是綜合起來,卻是差了機巧宗幾十裏遠。
機巧宗無數代人的心血,豈是等閒?
修士們需要的一應所需,子柏風只能提供靈氣,而這法寶房屋裏,有丹房,有藥圃,有煉器室,有修煉室,其他地方的靈氣或許稍弱,但是修煉室的靈氣,卻是極爲充沛。
子柏風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塞滿了靈氣再說。
但是機巧宗,卻是把靈氣合理分配,不同的地方不同濃度,滿足日常所需,實際使用時,其實完全沒差別,靈氣的需求卻降低了好幾十倍。
更不要說每個修士都需要安全性,隔絕靈氣,隔絕別人的探查,擁有卓越的防禦性等等。
這些子柏風都只能通過陣法來做到,可是機巧宗卻直接融入了材料之中,牆壁的特殊構造,就不是子柏風所能模仿的。
難怪機巧宗對工匠的要求那麼高,普通的大工只能當小工用,對各種加工精度的要求實在是太高了。
“不能輸,不能輸。”子柏風神經質地嘮叨着,“必須想個辦法,到底該怎麼辦?怎麼辦呢?”
但是一時半會,他怎麼能夠想到呢?
“先不要着急,我們先按照原來的計劃來,至少靈氣這一塊我們是完全勝出的。”子堅道,“其他的東西,我們慢慢琢磨。”
子柏風心知子堅只是在安慰他,卻也暫時只能如此了。
同樣的科技樹,人家機巧宗已經點了幾百點的技能點了,他們這邊,卻只點了一個靈氣樹,雖然點的更多,但是其他方面差的一塌糊塗,又有什麼用?
子柏風苦思冥想,卻毫無思路,這本就是從來沒接觸過的領域,現在想也沒用了。
不過,子柏風向來有個好習慣,那就是不懂就要問,而不懂就要問的對象,就是他心目中無所不知的先生了。
子柏風心意一動,蒙城書院之中,立刻凝聚了一個靈力分身,去找先生去了。
先生聽到子柏風的詢問,卻是哭笑不得,道:“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無所不知的人嗎?我也只是在陣法一道上有所造詣,這些建築雜學,別說是我,除了機巧宗,這世界上懂得如許多的宗派都沒第二個了,或許那些大宗派裏有些積澱,但也不能和機巧宗相比,你可知道,許多宗派的宗門,都是機巧宗幫建的。”
子柏風無奈回來了,理智上其實他也知道,他對先生“無所不知”的印象,只是一種美好的願望,正如燕小磊對他,也存有類似的崇拜與幻想。
先生這邊斷了門路,卻也給子柏風指了一條可能的門路,先生說大宗派或許有積澱,而所謂的大宗派,現在和子柏風有聯繫的,就只有一個。
應龍宗。
龍爪長老等人作爲他的內應,就在應龍宗呢。
“爹,看來我要去應龍宗走一趟了。”子柏風道。
“去應龍宗?”子堅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子柏風和應龍宗的恩恩怨怨,卻不是簡單的幾句話就能揭過的,現在面仙大會還沒開始,衆多賓客都還沒到來,這個時候去應龍宗,應龍宗會不會暗中下黑手?
“我陪你一起去。”子堅道,現在他是子柏風陣營當之無愧的第一高手——雖然剛剛晉升,還沒出過手。
“不用,我喬裝打扮一番,自己去。”子柏風道。
子柏風謝絕了衆人的好意,找了向岸白,讓他尋了一個和子柏風身形近似的應龍宗弟子,僞裝成那弟子,和向岸白一起,乘上了雲舟,嚮應龍宗飛去。
第四一〇章:一路所見皆荒涼
向岸白的雲舟是應龍宗的制式雲舟,應龍宗的雲艦技術算是獨步天下的,其他宗派的雲艦多是機巧宗所產,只有應龍宗的雲艦是他們自己製造的。
子柏風和向岸白兩個人登上雲舟,一路向西方飛馳而去。
“大人,您現在的名字叫做墨光,是龍爪長老座下的入門弟子,入門纔剛剛三個月,所以其他人都不太認識你,您可記好了。”向岸白一邊操作着雲舟,一邊對子柏風叮囑道,子柏風現在去應龍宗,還是太危險了,若是別人識破了他的身份,他就有危險了。
就算是他再強大,也是雙拳難第四手,在應龍宗裏,若是遇到了危險,怕是連逃都來不及逃。
“我曉得。”子柏風默默唸誦了“墨光”兩字幾遍。
應龍宗的雲舟速度極快,眨眼之間就飛出了載天府之外。
“大人,我們現在已經飛出了載天府,載天府地處天朝上國的西方邊陲,越向西就越加荒涼,城市也就越來越少,從這裏向西,直線飛行的話,路上會經過三個城市,分別是長留、定水和望東三城,這三個城市,因爲在載天府到應龍宗的必經之路上,所以還算是繁華,不過和天朝上國其他地方的城市比起來,卻還是小得多,民衆的生活,也頗爲辛苦。”
向岸白是個合格的嚮導,他把路上經過的一些地點都一一告知了子柏風,他知道子柏風並不是一個普通的修士,他同時還是一名地方官,執掌一方,他對這些修士們不屑一顧的城市,也有着好奇之心。
從載天府飛出來,飛了大概三個時辰,就遇到了第一個城市,長留。
“從長留開始,再向西就沒有官道了,這個城市叫做長留,就是奉勸往來的商人,不要再向西去了,因爲再向西就荒無人煙了。”向岸白嘆了一口氣,道:“不過總是有人不信邪,他們前仆後繼,用自己的身體鋪就了一條在荒漠中延伸的道路……”
子柏風順着向岸白的手指看過去,長留是一個很荒涼的小城市,它延續了載天府的風格,佔地龐大,房屋雜亂,城市之中有大量的空間留白,像是被人胡亂潑在地上的灰褐色顏料。
雲舟很快就越過了長留,向岸白對子柏風道:“大人,到下個城市,肯定是到了晚上了,您先休息一下,若是等我們到了,我會叫醒您。”
子柏風點點頭,閉上眼睛,閉目養神。
這即便是在應龍宗內部,也算是稀有品的小云舟內部佈置非常舒適,有點像是子柏風前世所坐的高檔轎車,雖然沒辦法躺下,但是座椅卻極其舒適,躺在上面,子柏風就有些昏昏欲睡了。
這幾日,他真的是累壞了,他不像是其他的修士,早就已經可以不喫不喝不眠,他卻依然要睡覺,要喫喝拉撒,除了更強大之外,他和普通人沒什麼不同。
迷迷糊糊之中,子柏風從睡夢中醒了過來,前方的向岸白正在專心駕駛雲舟,儘量讓雲舟避開氣流,讓子柏風睡得安穩一些,子柏風突然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他皺了皺眉頭,對向岸白道:“你有沒有發現,靈氣比之之前稀薄了?”
“靈氣?”向岸白愣了愣,搖頭道:“大人,或許只是因爲我們飛的太高了。”
子柏風搖搖頭,他從側面的舷窗裏看了出去。
窗外,天色已經黑了下來,月光灑在雲層上,如夢似幻。
雲層在月光下翻騰,像是無聲的海,湧動的浪。
“到雲層下去。”子柏風道,向岸白沒有說話,只是操縱着雲舟降低高度,穿過了厚厚的雲層,子柏風運氣靈氣視野,向下看去。
“這是……”他看到天地間的靈氣,正在向西方流動,就像是被無形而龐大的力量牽引着。
他皺起眉頭,靈力視野更努力地看向地下,他隱約能夠看到,地下有一道粗大的地脈,地脈之中,靈氣如同水流一般湧動着,向西方奔流。
而大地之上,土地乾裂,江河斷流,萬物枯萎,看不到一絲生機。
“這……我來的時候還不是這樣子……怎麼會這樣?”
向岸白喫驚不已,他已經有幾個月沒有回去應龍宗了,這還是最近幾個月第一次回應龍宗,眼前的景象,和之前所見的完全不同。
“我上次來時,這裏雖然也很荒涼,卻也有很多的草木。”向岸白道,他皺眉思索了片刻,猛然道:“是了,是應龍宗全面開啓了聚靈大陣。”
“面仙大會……”子柏風深深吸了一口氣,應龍宗要招待那麼多的修士聚集在一處,對靈氣的消耗是極其龐大的,所以他們已經開始提前開啓大陣,聚集靈氣了。
當初鳥鼠觀全力開啓聚靈大陣,就讓整個鳥鼠山附近民不聊生,更何況這應龍宗了,此時看來,應龍宗的聚靈大陣,甚至會影響整個載天州,乃至附近的幾個州。
這裏距離應龍宗還有一大半的路程,數萬裏之遙,就已經受到了影響了。
“大人,前方就是定水城了。”向岸白向前眺望着,片刻之後,對子柏風道。
“定水城是附近遊牧民族們聚集的城市,這個城市不大,附近生活着很多大的遊牧部落,他們自稱應定族,據說有應龍的血統,極爲好鬥。”向岸白又爲子柏風解釋道,“應定族有一個大統領,也稱爲可汗,他比較有遠見,幾百年前就在定水城這裏建了城,和往來的客商交換一些商品。”
說起來,雖然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但聽他的口氣,這位有遠見的可汗現在還活着,顯然也是修士。
“定水城之所以叫定水,是因爲有一條大河到了這裏就流入了地下,看起來就像是河水被定住了一般……那條就是定水河……咦?”說到這裏,向岸白猛然頓住了,他所指的地方,確實有一條河道,但是河道漆黑一片,沒有絲毫波光,顯然河流已經乾枯了。
“怎麼回事……前方就是定水城了,希望定水城沒有什麼變故。”
果然,雲舟又向前飛了片刻,就看到了地面上大大小小的帳篷。
“奇怪……”向岸白卻是愣了一下,“他們在殺馬?”
子柏風順着向岸白所指的方向看過去,也是有些疑惑。
雖然在高空飛行,速度也快,又是在夜色中,但是他們還是看得清楚,幾個牧人點起了篝火,正在殺馬,一隻只馬匹掙扎着,倒在了血泊之中。
“應定族的馬是應馬,據說也有應龍的血統,他們對馬匹以兄弟相待,就算是馬死了,也會厚葬掉,怎麼會……”
子柏風的目光逡巡着,卻看到這並不是特殊的孤立事件,肉眼可見,地上點滿了篝火,宛若點點繁星,每一處篝火處,都有人在屠宰馬匹。
這些牧人淚流滿面,唸唸有詞,似乎不是在殺馬,而是在祈禱。
“速度慢點。”子柏風道,子柏風的靈力視野之下,很容易就看到了一個穿着毛皮大衣的大漢站在一個巨大的帳篷外,滿臉悲憫地看着帳外,一名青年正含淚殺死一匹神駿的戰馬。
“這是……”向岸白的速度又放慢了,雲舟帶起的厲嘯聲驚動了地上的人,那殺馬的青年抬起頭來,滿臉憤怒與憎恨地對着天空揮舞着武器,跳着腳,似乎在罵着什麼。
那穿着皮毛的大漢面色一變,立刻拉住他,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雲舟在大帳之旁停下來,那大漢面帶訕笑,高聲道:“應定可汗胡扎爾不知道貴使經過,有失遠迎,請貴使入內歇息,由胡扎爾好生招待一番。”
會經過這裏,又有這種高速雲舟的,就只有應龍宗的高級人士了,他可不敢得罪應龍宗。
“他就是那位有遠見的可汗?”子柏風問道。
“是的,他就是。”向岸白嘆了一口氣,從雲舟中探出頭來,道:“胡老,是我,小白。”
“小白,是你?”胡扎爾噓了一口氣,抹了一把汗,道:“還好是你……哈森,快過來,是小白來了。”
“大人……”向岸白轉頭看向了子柏風,子柏風點頭,道:“可以稍微歇息一會。”
他也想要知道,這裏到底在做什麼。
“謝大人。”向岸白轉身從船艙裏搬出來一個大桶,對子柏風羞赧一笑。
子柏風搖頭莞爾,原來向岸白早就打算在這裏停一下了。
“我是你師弟。”子柏風提醒他,不要輕易透露他的身份。
“是,大人。”向岸白點點頭,從雲舟上躍了下去。
“胡老。”向岸白對胡扎爾打招呼,胡扎爾看到向岸白身邊還跟着其他人,面色一變,剛纔胡漢森罵的可是很難聽,若是這人和向岸白不是一條心,回去嚼舌根的話,不但會給他們帶來大災難,還會影響向岸白。
看胡扎爾的表情,向岸白連忙又介紹身後的子柏風,道:“這是我師弟墨光,放心,自己人。”
“那就好,那就好。”胡扎爾哈哈笑道,向岸白把懷中的大木桶遞過去,道:“胡老,載天府帶來的好酒,雲舟太小,帶不了太多,就只有這些了。”
“哈哈,有心了,有這些就好。”胡扎爾哈哈笑道,可他雖然在笑,眼中的憂色卻沒有被驅散,反而襯托的更加憂鬱。
“白兄弟!”被稱爲哈森的青年丟下了手中的刀,衝了過來,對向岸白一個熊抱。
向岸白身材纖瘦,身高中等,哈森卻是一個粗壯的漢子,這一抱,差點把向岸白抱沒了。
“墨光兄弟。”哈森又上來抱了一下子柏風,子柏風連忙大呼受不了,這大漢身上一股血腥混雜汗臭,不知道多久沒有洗澡了。
“胡老,我剛纔經過天上,看到定水乾枯了,還有……這事怎麼回事……”
“是的,定水河干了……”胡扎爾搖頭一嘆,“我們在祭祀應龍神……”
應龍是龍類,龍類掌管雨水,傳說中向來如此,應龍也不例外。
“從上次你走了開始,就再也沒下過雨,定水河的水也越來越少,一個月前定水河的水也乾枯了,我們的水井也都沒水了……”胡扎爾語氣低沉。
應定族是信奉應龍神的,此時此刻,他們只能以他們的方式來祭祀應龍神,希望應龍神能夠眷顧他們。
其實在子柏風看來,更像是他們已經無力再養活這些馬匹,只能以祭祀的名義,把這些牲畜殺死,至於牛羊之類的,估計早就已經殺了。
“怎麼會這樣?”向岸白大驚,然後他看着胡扎爾和胡漢森的眼神,頓時明白了:“是應龍宗?”
“我……我不知道會是這樣……我……”向岸白下意識地開始自責,胡扎爾搖頭道:“不關你事,你雖然現在也是應龍宗弟子,但是這種決策,卻不是你能決定的。”
胡扎爾沒有胡亂怨懟別人,子柏風對這個粗豪的可汗心生好感。
“來,難得今天有好酒,我命人準備一些酒菜,今天不醉不歸。”胡扎爾收起了憂色,哈哈大笑道,即便是面對這樣的困境,他依然不改本色。
“不,不用了,胡老你知道我不怎麼喫喝的,你們把更多的東西留給族人吧。”向岸白曾經遊歷過很多年,見多識廣,自然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那種修士,他知道現在每一分食物對整個定水城都是非常寶貴的,自然不可能再去喫喝。
“我們這裏還有些食物,還有最後一口水井。”漢森道,“西邊的望東城才艱難,望東城的那個老頑固都低頭來求我們了,反正我們也養不過那些牲畜,就讓他們拉走了一些……”
“望東城的那個子老頭?”向岸白大驚,“他竟然會向胡老低頭?”
“望東城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啊……那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仔細算算,現在那些食物早就已經喫光了,不知道現在的望東城還有幾個活人。”胡扎爾苦笑着搖搖頭,他和那子老頭鬥了一輩子,本是敵人,此時卻不知道爲什麼,產生了兔死狐悲的感覺。
“此地已經不宜久留了。”向岸白對胡扎爾道:“胡老,帶着他們向東遷徙吧,我路上看到其他地方還有一些水……”
“遷徙?能遷到哪裏去?”胡扎爾笑得更苦了,“現在馬匹大多已經餓死了,就算是沒餓死的,也幾乎都走不動了,我們不得不殺了它們。你們乘坐雲舟,瞬息之間就能越過數千裏,可是對我們現在來說,怕是一個月也走不過一千里地。”
向岸白看向了大帳之外,在大帳守衛的都是可汗麾下最勇猛的猛士,可是這些猛士,現在也都兩頰深陷,面黃肌瘦。
“我早該想到……”子柏風心中也很不是滋味,自從死亡沙漠被治理好之後,他本以爲這世界上再不會出現這種景象,誰想到竟然在天朝上國,又見到了這民不聊生,餓殍遍地的情景。
面仙大會是應龍宗的盛會,是整個修仙界的盛會,但是對普通的民衆來說,卻是一場巨大的浩劫。
子柏風單純想到了數量龐大的修士對靈氣的消耗,是一個可以賺錢的良機,卻從未想過,這種所謂的大會,會給生活在這片大地上的普通民衆們帶來什麼。
什麼時候,這麼重要的事情,竟然都會被我忽略了呢?
什麼時候,我變得那麼功利,竟然會爲了那些錢財和身外之物而勞心勞力,卻把真正重要的事情置之腦後,不管不顧呢?
子柏風陷入了自責之中,直到向岸白推推他,道:“墨……師弟,我們走吧。”
“小白,你若是路過望東城的話,去幫我看看望東城的情況吧,我想知道那個姓子的老頑固是不是還活着……”
“你說什麼?”子柏風猛然一驚,從自責之中清醒過來,瞪大眼睛看着胡扎爾。
“什麼什麼?”胡扎爾被他嚇了一跳,一驚一乍的,做啥?
“你剛纔說,姓子?”子柏風抓住了胡扎爾的手。
“是的,姓子。”胡扎爾道,“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小兄弟你認識那個子老頑固?”
“大……師弟……”向岸白看子柏風那激動的神色,猛然醒悟過來,那老頭姓子,而子柏風,也姓子。
“師弟,望東城的城主姓子,沒人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大家都叫他子老頭,望東城有大概三四百人姓子,子在望東城也算是大姓。”向岸白對子柏風道。
“你怎麼不告訴我!”子柏風心中大驚,他從小的時候,經常會在家祠裏玩耍,村子裏的老人就會給他嘮叨,他們子氏祖先的偉大事蹟。
很多事情,他都不記得了,那時候他畢竟實在太小,但是其中有些卻記得清楚,譬如他們子是上古君王的後裔,後來流落天下,他們是從東北方向遷徙過來的,遷徙過來纔不過十多代,現在在其他地方還有他們的同族。
“天下無二子,只要是姓子的人,便是我們的族人,柏風,你可記住了。”他依稀記得當初那老人,這麼對他說。
天下無二子。
那些人,是我的族人!
子柏風心中迴盪着這個想法。
其實子柏風對宗族的認識並不深刻,也不是特別在意,但是子堅卻不同,他從很多年之前,就很想要找到其他的族人,他的這種執着也影響了子柏風。
而子柏風心中更多的是愧疚,蠃魚淹沒了子村,是因他而起,他的心中,也一直想要補償一些什麼。
“小兄弟,你……”胡扎爾看子柏風激動的樣子,有些疑惑。
“墨光是我的道號,我本名姓子。”子柏風道。
“原來如此……那你們可要快點去看看!”一句話,胡扎爾就明白了前因後果,連忙道。
“走,立刻去望東城!”子柏風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