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二九章:一道半弧作屏障
“天有些冷了,請給城外帳篷裏的孩子們捐些不需要的衣服吧,他們中很多還在餓着肚子,如果您有多餘的食物……”幾個文人打扮的人扯着一張橫幅,沿街去敲隔壁的門,但是回應他們的,卻大多是拒絕。
“姐,我們還要繼續嗎……”遲煙白也在這文士之中,再次喫了閉門羹的正是遲煙紫,“柏風說過,我們現在做的這些,其實壓根就沒什麼用……”
“那也總比閒着什麼也不幹好!”遲煙紫哼了一聲,道,“你若是不想幹,自己回去就好了!”
“爹讓我跟着你保護你,你以爲我願意跟着你幹這無聊的事啊……”遲煙白翻了翻白眼,看遲煙紫要抓狂了,連忙把脖子縮了起來,不再說話。
子柏風說過,隨着應龍宗聚靈大陣的持續抽取靈氣,現在慷慨解囊,救助了別人的人,會最先陷入困境,然後自己也必須被救助才能生存。他不喜歡善良的人因爲自己的善良而受害,這是不公平的。
如果繼續下去,早晚載天州會成爲第二個死亡沙漠,這並不是一點小手段就可以阻止的。
想要阻止它繼續下去,就只有兩個辦法,一個是釜底抽薪,一個是反客爲主。
可這兩個辦法,都不是那麼容易的。
高山安所做的,就是釜底抽薪之計,可惜他沒抽出來。
而現在子柏風所做的,就是反客爲主。
既然你吸,那我也吸好了,看誰厲害!
載天府內,原本是一片片空地的地方,此時大多搭建起了帳篷,從各處逃難而來的難民有一部分覺得載天府也不安全,直接穿過了載天府,向東方逃去了。
還有一部分,實在是走不動了,就在載天府停留了下來。
載天府的公職人員們幾乎全部出動,幫助安排這些難民。
而難民實在是太多了,把整個城市裏的空地全部填滿之後,又開始向城外擴展。
載天府的城南,文公子正在指揮着幾個修士搭建帳篷,把一家家一戶戶的難民安排進去。
文公子極有組織能力,幾個官員們也都自動自發地聽他的安排,讓他把整個混亂的場面牢牢把控住,處理的井井有條。
外圍不遠處,子柏風帶着幾個人匆匆走過,正在丈量土地。
他的身邊跟着一位戶部的官員,在手邊的紙張上記錄着什麼。
“從這裏,到這裏,再到這裏,這塊地我也買了,多少錢?”子柏風大手一揮,問道。
那戶部官員大汗淋漓地計算着,半晌之後,才道:“九十萬兩銀子……”
“是九十一萬三千兩……”子柏風撇撇嘴,道:“算了,算你九十二萬兩好了。”
“謝公子,謝公子……”那戶部官員點頭哈腰,連連賠笑,道:“公子,這邊還有幾塊土地,咱們接着看?”
“這幾塊就算了,暫時還用不着……我看山坡上那片土地還沒賣出去不是?咱們去那裏看看。”子柏風道。
“好來,公子您請!”那戶部官員也不顧自己跑斷腿,轉身就在前面引路,反正載天府已經有了公論,但凡是子柏風想要買的土地,只要是能賣的,都賣給他。
“哼,趁着現在低價便宜,拼命發國難財,虧你還和我齊名,我卻是看錯你了。”文公子聽到了,冷哼道。
“難怪距離好遠我就聞到了酸味,原來是咱們的文大公子在這裏啊!”子柏風哪裏肯喫虧,他立刻反脣相譏,道:“明明有能力做更有用的事,卻爲了一些蠅營狗苟的小事在這裏消磨精力,做些沽名釣譽的事,這般眼光,羞於與你爲伍。”
“你說什麼?”文公子瞪眼睛,旁邊的幾個修士和官員都無奈地攤手,這倆人見面就掐,誰都看不慣對方,“難道我還說錯你了?你現在到處買地,不是趁人之危,又是什麼?”
“切,你這不食人間煙火的文大公子自然不知道,若不是有我不停買地,你們哪裏有錢買帳篷,買糧食?難道帳篷和糧食都不需要花錢不成?小爺我現在是載天府的財神爺,沒有小爺我,你們早就都餓死了。”子柏風反脣相譏,“當然了,文大公子纔不關心這些,人家只要作作秀,露露臉,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心就好了,其他的哪裏需要管?反正人家是餓不死的。”
“公子,咱們去看地吧……”看兩個人快要打起來了,那戶部的官員連忙拉着子柏風就走,另外幾個官員也連忙扯住文公子,道:“這邊又來了一批難民……”
“切,你懂什麼?百姓心中有桿秤,到底是發國難財還是真心爲他們着想,他們自然清楚。”文公子嘮嘮叨叨。
“這混蛋,等我大事做成了,看我不嚇死他,讓他跪地求饒三呼大王請饒命!”子柏風也嘀嘀咕咕。
子柏風現在所做的就是反客爲主之計,他正在大肆買地,卻不是漫無目的買,他所買的地正在漸漸連接起來,變成一個圓環,把整個載天府圍在其中,而當這個環閉合起來,子柏風就可以阻止載天府的靈氣流失,等於是在沒有掌控載天府的情況下,把它變成了自己的地盤。
而他的這個計劃,暫時還算是順利,就算是有些土地已經被人買去了,子柏風也通過各種方式,想方設法把這些土地都買回來。
而現在他在載天府,也是不折不扣的名人,現在的名聲卻已經不只是文才之名了,他現在已經被稱爲子財神了。
子柏風說的沒錯,現在載天府基本上都是在依靠他源源不斷的資金來支撐的。
忙活到日頭偏西時,子柏風纔有時間稍微休息一下,那戶部的官員雖然也是修士,可一整天下來,也累的一動不想動了,求饒道:“公子,我們回去吧。”
跟着他們,負責測量、書寫文書的人更是已經換了好幾撥了,此時都快累癱了,一個個眼巴巴看着子柏風。
“好吧……”子柏風想了想,道。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現在他買到的土地已經繞着載天府的西邊畫了一個半圓,漸漸開始產生效果了。
子柏風抬手,卡牌雲舟出現,載着衆人到了載天府衙,子柏風收了雲舟,和幾個官員告辭,卻看到載天府衙之外懸掛着一張告示,告示前面擠得水泄不通。
子柏風向前幾步,仔細看過去。
“……載天府廣納賢才,但凡有有識之士能夠出謀劃策,解決眼下的困境,皆可得到重賞……”
落款是高山安,這位知州大人回來沒多久,就開始真正想辦法了。
“我該不該去呢?”子柏風摸着下巴,高山安回來之後,就閉門不出,據說在和上京聯絡,上書請願,現在看來,似乎效果並不理想。
“就你?”文公子的聲音從一旁傳過來。
子柏風轉頭一看,文公子就站在不遠處,連忙向旁邊走了走,表示自己不認識他。
“兩位公子!兩位公子!”一名官員卻是從府衙裏衝出來,直衝兩人而來,道:“原來二位都在這裏,太好了,知州大人想要見你們!”
“我們不是一起的。”子柏風連忙道。
文公子想要說話,卻被子柏風搶了先,只能點頭。
“啊……”那官員顯然也聽說了這倆人互相看不對眼,正不知道怎麼處理呢,子柏風已經走上一步,道:“知州大人召見,安敢不去?請大人帶路。”
文公子想要說話,又晚了一步,只能捏着鼻子跟在後面。
兩個人一前一後,身邊相距十尺遠,子柏風跟着那官員進了側門,守門的衛兵卻把文公子攔了下來,那官員慌忙又回頭去接。
文公子都快氣炸了,這人,肯定是故意的!
太奸詐了!
事實證明,子柏風的奸詐無恥絕對超出文公子的想象。
他一個名門大派,含着金鑰匙,生在溫室中的風流倜儻佳公子,怎麼能和子柏風這種滾摸爬打出來的人比?
“大人!”在知州的書房,子柏風第一次見到了知州高山安,他躬身行禮,絲毫不管身邊的文公子,文公子連忙跟着行禮,完全沒有了之前的從容不迫的範兒。
兩個人比起來,子柏風就像是中專出身,混跡社會好多年的老油子;而安公子則是剛剛大學畢業,尚不知民間疾苦的新鮮人,待人處事方面,比較之下,高下立判。
當然,有人喜歡老油子的可堪使用,有人喜歡新鮮人的耿直可塑,誰高誰下,卻是難說。
子柏風和文公子不對付,這幾乎在整個載天府人盡皆知,不過高知州卻沒時間顧慮這個,他開門見山,道:“兩位是我載天府的大才,我想聘請兩位做我的幕僚,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這所謂的幕僚,其實就像是師爺了,幕僚本身是沒有官職的,他們的權力依附在輔佐的人身上,算是一種非官職人員對官場施加影響的最簡單的方式。
文公子還在猶豫,他有一種精神上的潔癖,似乎不想用幕僚作爲自己官場的開始。
至於子柏風……他的官場伊始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村正而已,村正都當了,何況幕僚?
子柏風抱拳道:“大人有命,但敢不從?”
第四三〇章:一策絕地要反擊
“不必如此……”高知州道,“以兩位才情,日後成就自然不可限量,我這麼做,確實是委屈了兩位,不過現在我也別無他法了。”
高知州確實是有苦難言,他的手下,連個可堪大用的人都沒有。
載天府這等偏遠苦寒之地,但凡有點能力的人,都想辦法調走了,現在留在這裏的,如果不是老實本分,也意味着平庸無能之輩,就是仕途無望,安心養老的人了。
他們處理一下日常工作,維持整個載天府的正常運轉還可以,但是遇到突發事件,特別是這種事件,就完全指望不上了。
這些日子,子柏風和文公子兩個人一個身在幕後,一個身在幕前,所做的一切,高知州都看在眼裏。
但是僅僅是這些卻還不夠。
“不知兩位對應龍宗的所作所爲有何看法?”高知州先問兩人的看法。
文公子怕子柏風再搶先答了,立刻道:“應龍宗所作所爲,有失考慮,實在欠妥,若是能夠……”
“天理難容。”子柏風道。
他的話斬釘截鐵,毫無疑義。
“好一個天理難容!”高知州對子柏風的看法頓時大好,這個少年他不迂腐,不吝於激烈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不虛僞,難怪被人稱爲妖仙,確實是“妖”人一個。
在這冠冕堂皇的修行界裏,子柏風這種人確實是異類,他是外圓內方。
相比之下,大宗派出身的文公子,看起來耿直可塑,實際上卻早就被大宗派抹去了棱角,是外方內圓。
“既然應龍宗天理難容,那該怎麼辦?”高知州問道。
“若是我,誰讓我不好過,我就讓誰不好過。”子柏風道,“既然他那麼看重面仙大會,我就非要把面仙大會給他攪黃了,讓他偷雞不成蝕把米,惹得一身騷!”
文公子悄悄距離子柏風遠了一點。
“說得好,不過這要如何做?”高知州問道。
“我這個辦法,可是會得罪很多人。”子柏風道。
高知州苦笑,道:“如果怕得罪人,我何必和應龍宗作對?”
高知州反正是豁出去了。
就算自身要被千刀萬剮,也要把血沾應龍宗一身。
“那就簡單了,我這裏有上中下三策,不知道大人你選哪一個?”子柏風一拍手,一臉這事情太簡單了的樣子。
“說說看。”高知州一臉好奇,這種讓他痛苦了好幾天的事情,竟然還有上中下三個解決方案?
“上策封城禁空,只需要下令封城,不讓任何雲艦從載天州境內通過,任何人膽敢通過,都是違反朝廷禁令,格殺勿論,讓所有人都去不成應龍宗,自然開不了面仙大會!”
天朝上國也有自己的空軍,高知州身爲知州,同時也是軍事長官,自然有權力調動軍隊。
載天州被封給武運侯,其實也只是給了武運侯一些小小的便利,武運侯在載天府真正的權力,只能說和這位高知州相似而已。
“這……”高知州苦笑了,“你這是把我向死裏整嗎?”
封城,說得輕巧,做起來太難了。
先不說調動軍隊有多難,單說要威脅各大宗派格殺勿論,這就是把人向死裏得罪了,得罪的可不僅僅是應龍宗的人,而是整個修行界。
“中策,圍困。”子柏風大概也知道,這上策雖然很“上”,但是高知州還沒瘋狂到這種程度,於是出了中策,“把應龍宗的人圍困在裏面,出來一個殺一個,出來一雙殺一雙,讓他們連門都出不來,直到解除聚靈陣,如若不然,殺到他們連面仙大會都開不成。”
高知州張大嘴巴,半晌合不上,他苦笑道:“我倒想做這個,不過應龍宗高手衆多,我手下軍士可抵不住……”
境界上的差距,可不是數量能夠彌補的,譬如像子柏風這種擁有領域的,眨眼之間就能殺死幾百個修士。
“大人如果沒有堪用之人,不語願效犬馬之勞。”子柏風躍躍欲試,他早就想要堵在應龍宗的大門口,殺的他們不敢露頭了。
他身上殺氣瀰漫:“當初只殺了一個長老,不過癮,實在是不過癮!”
應龍宗開啓聚靈大陣一事,確實讓他心中充滿了殺機。
“不成,不成……”高知州只是搖頭,子柏風和應龍宗的公案,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此時文公子才目瞪口呆地看着子柏風,他從沒想過,子柏風竟然還殺過應龍宗的長老。
“那就只有下策了。”子柏風看了眼高知州,高知州明顯有點被子柏風嚇住了,他道:“這下策不會也是要殺人吧……”
“下策收稅。”子柏風道,“但凡前往應龍宗參加面仙大會的人,一律課以重稅。應龍宗的人但凡出來採買,也一律課以重稅。既然應龍宗不顧子民性命,讓整個載天州民不聊生,那自然要從面仙大會上找回來。總不能應龍宗一切好處都佔了去,我們載天府打落牙齒和血吞。”
“這……”高知州覺得這還是有些嚴重。
“知州大人宅心仁厚,若是依着我的意思,上策或者中策哪個都好,這下策就太溫柔了。”子柏風道。
溫柔?你確定你知道溫柔倆字怎麼寫嗎?
雖然質疑你體育老師的壽命問題有點對不住你子大才子……
但你真的確定你知道溫柔兩字的意思?
看高知州還在猶豫,子柏風道:“大人,我這裏還有上上之策。”
“上上之策?”高知州明顯又對子柏風產生了期盼。
“咱們把應龍宗滅了,自然就一勞永逸,一了百了……”子柏風森然一笑,他早就想要這麼幹了,“只說真話子柏風”這個名號他已經直接丟給扈才俊了,現在他“滅人宗派子柏風”的名號,纔算是名副其實。
“就下策吧!”高知州突然覺得,收稅什麼的,實在是太仁慈了。
收點稅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而已。
你還該感謝知州大人不殺之恩呢!
“那好……”高知州深吸一口氣,道:“我即刻起草命令,讓載天府雲軍在邊境巡邏,對所有進入載天州的各宗派人士課以重稅,據不交稅者驅逐出境。”
高知州又問道:“這稅費,定在多少比較好?”
“我聽說天朝上國的修士都比較富有,我看按照人頭來算比較合適公平,一人一千塊玉石就差不多了……”
“噗……”文公子明明沒喝水,卻噴出了一大口水來。
“一百玉石,我看一百玉石就挺好!”高知州連忙叫道,一個人收一千個玉石,和直接殺人有什麼不同……
“大人您宅心仁厚。”子柏風惋惜地嘆口氣,對高知州豎了個大拇指。
高知州心說,奶奶的,我是打算和應龍宗不共戴天,可我還沒活膩啊……
這小子,到底哪裏蹦出來的,這麼天不怕地不怕?
看高知州茫然的眼神看過來,文公子連忙離子柏風更遠了一些,那意思是,我和他不熟。
“既然大人不願意讓同道爲難,那就直接從應龍宗找回來吧,應龍宗出來採買的話,那就簡單了,人頭一視同仁,採買貨物,百倍重稅……”子柏風道。
高知州連忙擺手:“打住,打住,不如我們來談談滅掉應龍宗的事?”
高山安都快哭出來了,百倍重稅,這乾脆就直接封城不好嗎?
“百倍重稅有何不可?”子柏風正色道,“應龍宗這等宗派,經營數千年,家底不知道有多少,他們出來採買,也不過是買些生活物品,簡單所需,能花幾兩銀子?若不是百倍重稅,能讓他們心疼?怕是連他們的路費都比不上吧。”
子柏風道:“再說了,現在載天府物資緊缺,一切物資載天府都有權調用,不直接調用了他們的物資,那就是大人仁慈了。”
“收取些許稅金,不過是讓他們肉痛一下,咱們載天州死去的百姓,難道能拿錢再把命買回來嗎?應龍宗既然做了初一,那我們自然就能做十五,總不能讓我們載天府的老百姓一個個伸着脖子,等着鍘刀落下,天下可沒有這種道理!”子柏風慷慨激昂。
“說得好!”高知州猛然一拍巴掌,卻是下定了決心。
這世界上,每個人都有生存的權力,猛虎固然可以掠食,但野兔也可以垂死抗爭。
就連植物,都有進化出尖銳利刺,劇毒汁液來保護自己的權力。
憑什麼他們就要逆來順受,閉目待死?
必須做些什麼,總不能什麼也不做。
能做到哪裏?能做到什麼程度?能做到什麼時候?
高知州已經顧不上了。
高知州閉上眼睛,眼前似乎又出現了那坐在府衙門檻上的老守衛乾枯的手,餓殍中那一抹鮮豔的綵衣。
這世界上,或許有良知的官員已經不多了。
但是高知州覺得,至少他還有。
而眼前的這個少年,他也有。
高知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些年來,他從不在激動中做決定。
片刻之後,他看向了一直站在一旁的文公子,問道:“文公子,你意下如何?”
文公子看了一眼子柏風,再看看高知州,片刻之後,他深吸一口氣,道:“我贊同子不語的意見。”
載天府的苦難,是他親眼所見。
文公子雖然看不慣子柏風,卻依然有一腔熱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