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八九章:不曾聞名子不語
李楷實在上京街頭擁擠的人流裏慢慢地前行。
看到他的人,都皺起眉頭,側身讓開,似乎他身上有什麼髒東西一般。
幾次三番,李楷實都皺起了眉頭,卻還是嘆了一口氣,將眉頭舒展開來。
其實也不怪上京的人,因爲和上京這些人比,李楷實實在是太寒酸了。
他背上揹着一個包袱,這包袱還是他從載天府帶來的,跟他經歷了許多的苦難,早就破舊不堪。他身上的衣服,也已經很舊了,甚至有些地方落了補丁。
載天州是遭受邪魔侵襲最嚴重的地方,從載天府劫難中倖存下來的李楷實等人,終於苦盡甘來,被帶到了妖仙之國。
這些天來,他們一直在努力建設自己新的家園,就算是李楷實都放下了每日誦讀的經文,投入到辛勤的勞動之中去了。
他脫下青衿,換上短打衣服,和其他人一起搬運石頭,建設房屋,開墾農田,幾乎忘記了自己還是一名讀書人。
那個時候的李楷實心中有一種想法,讀書有什麼用?又不能阻止邪魔入侵,不能拯救蒼生,甚至幹活都沒有那些農人、匠人更有力氣。
但就在最初的困苦過去之後,李楷實的心中,卻有一根弦總是在不經意之間響起,提醒着他,他是一名讀書人,他也曾經有着極大的抱負,他也想要爲官一任,造福一方。
就像……就像子大人那樣。
載天府鄉試,李楷實榜上有名,雖然不曾得到什麼官職,成績也並不算突出,但他卻也有理想有抱負。
但他並不是那種天賦異稟的人,他的學識都來自於苦學,每一分學問,都浸透了汗水和努力。
而這曾經已經熄滅了的希望,就在某一天,突然又燃起。
七天前,妖仙之國發布了公告,所有通過了大上科鄉試的學子,若是願意前往上京,可以找燕小磊報道,妖仙之國將會安排他們前往上京,參加會試!
消息一出,頓時引爆了整個妖仙之國,不知道多少人激動到淚流滿面,跪地嚎啕大哭。
本以爲早就已經離自己而去的希望,竟然又重新出現。
誰肯放棄?
於是,李楷實就站在了上京的街道之上。
儘管是在上京這樣寸土寸金的地方,子柏風依然提供了一處宅邸,供他們居住,給他們提供了最好的環境,甚至還給他們提供銀兩作爲補貼,雖然不多,但節省點完全可以支撐他們喫穿花用乃至參加一些詩文會了。
但是李楷實和其他的很多人,到了上京就不願意再繼續拖累子柏風了。
他覺得,不能再總是麻煩子柏風了,別人可以慷慨,但你不能總是接受,而將其當做理所當然甚至要求更多。
於是李楷實打算去尋找一處地方暫時落腳,然後苦讀複習,將被耽擱的那些功課都做足,至於詩文會,對他來說其實沒有太大的意義。
他並沒有太大的野心,金榜題名並不是唯一的目的,就算是沒有金榜題名,其他人也有機會得到機會,這就是大上科,就是天朝上國最大的人才選拔形式的魅力,只要參與,得到不錯的成績,就能夠謀得一官半職,就有了後續發展的可能。
但李楷實兜兜轉轉,發現上京比他想象中的更加不友善,他找不到住的地方,只能一家家去敲民房的門,希望能租用一處多餘的房間。甚至很多人都不願意聽他說話,只要看到他的穿着,就讓他喫了閉門羹。
過程艱辛,李楷實一輩子似乎都沒做過這種事。
但結果卻更艱辛。
李楷實轉轉兜兜,終於還是來到了離開的地方,桂墨軒的附近,他心中猶豫着,糾結着,到底要不要回去子家別院。
氣節與現實,似乎就有那麼微妙的衝突之處,總是讓人那麼難以取捨。
似乎上天也不想讓李楷實遭遇太多的苦難,好在運氣終於來了,當他敲開了一家大戶人家的門時,那管家模樣的人,看了他一眼,道:“這位書生,你可是來趕考的?”
“是的,這是我的文牒,我是在載天州參加的鄉試。”
“我看不懂……這樣,我去問問我家老爺,實不相瞞,我家少爺也要參加大上科了,卻還整天東遊西逛,不肯用功,我家老爺一直想要找個伴讀,我們確實有空閒的房屋,不過我們宋家也不可能把家裏的房屋租出去,那算什麼體統,定然要被左鄰右舍笑話,若是你願意當伴讀的話,我們倒是可以通融一下。”
老管家的提議讓李楷實掙扎了一下。
什麼伴讀,李楷實也見過,說好聽了就是伴讀,說難聽了就是書童,是下人而已。
但若說這段時間他在妖仙之國學會了什麼,那就是隻要憑藉自己的雙手去喫飯,做正確的事,那就沒有什麼低人一等的。當伴讀也好,當書童也好,只要能維持自己接下來的喫穿花用,能讓自己順利通過鄉試,又何必計較其他?
喫自己的飯,管那麼多作甚?
於是李楷實就答應下來。
聽到李楷實答應,老管家很是滿意地點點頭,道:“那你在這裏等着,我去請示老爺。”轉身去了。李楷實其實已經飢腸轆轆,就蹲下來,靠在角落裏,抬頭看着遠方高臺之上的子柏風。
這裏距離高臺所在之地,足有兩個街口,他也不是什麼修士,看不清也聽不到子柏風在說什麼,也不知道那邊的情況如何,只聽到有人在喧譁,在吶喊。
李楷實眯起眼睛,看着在最高處的子柏風,心中就一個想法:“若是站在那樣高的地方,一定會很幸福吧。”
但是他又想:“除了子大人那樣的大才子,又有誰有資格站在那最高的地方?”
儘管如此想,他卻依然忍不住幻想着,自己會站在那裏,接受萬人矚目,等待一飛沖天。
但肚子咕嚕嚕的聲音,很快就將他拉回了現實,耳邊就只有幾個人在討論。
“那個人,叫什麼來着?子啥來着?”
“最上面那個,好像是叫什麼子不語。”
李楷實轉臉看了一眼,討論的是兩個吊兒郎當的青年,看起來也是讀書人,他們正從側門走出來,在這裏駐足。
“張兄你沒有去參加這詩文會?似乎很是火爆。”
“以我那點才學,上去也是丟臉,何必拋頭露面,倒是宋兄,你也沒去?”
“我倒是去看了一眼,不過很快就下來了。”宋兄笑了笑,道:“不過我看到朱公子正在和人賽詩文。”
“誰那麼不自量力,和朱才子賽詩文?這是活膩歪了嗎?啊,難道是文公子回來了?若是文公子回來了,和朱才子同臺競技,那我可要去看看……”
“文公子是不是回來了,我不知道,我聽說是從西邊一個叫什麼天的地方來的,叫子什麼……”
“那就不用期待了,上京之外,哪有什麼有才之士!”
李楷實皺了皺眉頭,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沒有說話。
這裏是上京,不是載天府,還是不要惹麻煩的好。
李楷實從來不是衝動之輩,相反,他冷靜而富有決斷,若非如此,當初也不會在載天府活下來。
他不想聽那些讓他不爽的話,可那兩人的聲音卻一直向腦袋裏鑽。
“那個子……對了,子不語,估計也是才疏學淺之輩,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上,可以稱王稱霸,到了上京,就屁都算不上了……”
聽到這裏,李楷實終於忍不住了。
他可以忍受別人看不起自己,但是他絕對,談對不能忍受別人侮辱子柏風!
那不只是他的恩人,李楷實都不知道自己對子柏風的那種心情是如何,或許有幾分現在人追星的心理吧。
“你們才屁都算不上!沒有子大人,你們什麼都不是!”李楷實勃然大怒,把手中的行李向地上一丟,霍然站了起來。
聽到他們說上京之外無才子時,李楷實也只是心中微怒,這些淺薄之輩,再怎麼說又怎麼樣?
但當他聽到這倆人指名道姓的說子柏風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時,他完全忍不住了,直接爆發了。
你們這些白癡,你們又懂什麼?沒有子大人的浴血奮戰,你們哪裏還有心情站在這裏,對別人評頭論腳?你們就哭着等着天地破滅,安心等死吧!
沒有子大人,你們就等着被邪魔寄生,被妖怪吞食,被仙人當傀儡當電池吧!
沒有子大人,你們什麼都不是!
李楷實憤怒的大吼,只是換來了宋張二人鄙視的眼神,“哪裏來的乞丐,大爺談話和你有什麼關係,去去,一邊去,別髒了我家的大門口!”
李楷實猶豫了一下,肚子裏傳來的空虛感和四肢的無力感讓他……忍了。
雖然他很想爲了子大人的名譽而站出來,但他現在實在是餓得沒有力氣,而且他聽到了對方的話。
“別髒了我家的大門口!”
這是這戶人家的少爺?
難怪,姓宋,身後的可不是宋宅?
他還要靠這身後的宋宅喫飯呢,忍了,忍了。
這時候李楷實都有些鄙視自己了。
剛纔的義憤填膺呢?最早的氣節呢?
果然現實是最容易改變一個人的。
好在,接下來這倆人換了一個話題,不再討論詩文會。
他蹲在角落裏,聽着那宋張二人聊個不停,從天到地從南到北一通神侃。
但不知不覺,又聊到了不該聊的話題上來。
“聽說現在別的地方邪魔鬧得挺厲害的,要我說就是官府太軟弱,這不,換了現在的皇帝陛下,可不就是手到擒來,什麼邪魔,什麼妖怪,什麼墮仙,不都是輕鬆搞定。”
“是呀,吾皇雄才大略,手到擒來,這纔是皇帝範兒,皇帝大大我愛你……我聽說啊,聖上親自出手,手持一杆金色長槍,一槍就捅翻了那墮仙……”
“對呀,還有那什麼妖怪,竟然還想要挾一點小恩小惠挾持聖上,也被聖上一劍斬斷了尾巴……”
這一通神侃,聽的李楷實在那邊直皺眉頭,還一槍挑落金仙,這還騎馬打仗呢?那可是金仙戰鬥啊,你們當玩兒呢?一劍斬了尾巴?斬了燭龍尾巴的是金仙,不是皇帝!
不說別的,就說當初魔將和真仙的戰鬥,就已經達到了毀天滅地的程度了。
你們這些愚人,怎麼能夠想象金仙的戰鬥?
那可是一場天地都能夠破滅的大戰!
雖然李楷實也是輾轉從別人口中聽來,但那可是從梨園宗的說書人那裏聽來的。
梨園宗的人修行方式很奇特,他們就像是吟遊詩人,將各種事跡稍作加工,編成故事,四下傳播,以此爲修行,也是蒙城九派十八宗之一。
不過,也不能怪這些人愚昧,修士不論在哪裏都是極少數,在真正看到那大能的手段之前,他難道能想象這些大能翻手爲雲覆手爲雨的能耐?但聽了半晌之後,他漸漸覺得不對了,抬頭問道:“你們這些事聽誰說的?”
“聽誰說的?大街小巷都在傳,咱們聖上可是萬年難見的中興明君啊。”
“那妖仙呢?爲什麼不見你們提到妖仙?妖仙子柏風?”
這些人不知道子不語,那情有可原,子不語這三個字,名聲還不曾傳到天下皆知。
但是子柏風……難道他們會不知道?
“子柏風是誰?”張姓男子疑惑道。
“子柏風,我知道。那正傻叉。”宋姓男子卻是哈哈大笑,“聖上都已經將一切安排好,讓他去執行,竟然還出了岔子,讓邪魔與妖怪有了可乘之機,幾個小小的妖邪,竟然讓他手忙腳亂,還需要聖上親自出手,這人……”
“你給我閉嘴!”李楷實再也忍不住了。
愚蠢不可怕,可愚蠢也要有個限度!
這些上京人,外表如此光鮮,可爲什麼卻那麼蠢?
明明天地都已經陷入了危機之中,卻依然麻痹自己,假裝自己生活在一片和平盛世裏。
他鼓起了喫奶的力氣,一拳打了過去,打在了宋姓男子的眼眶上,那宋姓男子,頓時殺豬一般嚎叫了起來。
“你憑什麼打人!”張姓男子色厲內荏地向前一步,想打李楷實,卻被李楷實那憤怒的眼神震住了,只是扶住了宋姓男子,虛張聲勢地叫了幾句。
“打的就是你們,你們這些胡說八道的混蛋!”李楷實憤怒大罵:“沒有子大人,你們早就不知道死了多久了,沒有子大人,你們別說參加科舉,你們連喫飯都喫不上,沒有子大人,你們……你們屁都不是!”
就在此時,宋家的大門咣噹一聲打開,那老管家道:“這位書生,我家老爺說了,可以請你當伴讀,你這是在幹什麼?你……你竟然大人!不好了,少爺受傷了,快來人啊!”
隨着這老管家的一聲喊,呼啦啦跑出來了七八個人,把李楷實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
“你才胡說八道,子柏風算個屁,這種廢材,也就聖上宅心仁厚,纔會……”
“你們……沒有子大人,你們的皇帝也屁都不是!”李楷實卻是氣瘋了,如同一隻瘋虎一般衝上去,對着那宋少爺又踢又打,幾個家丁連忙衝上去,把他壓住,拉開。
“來人啊,這人竟然誹謗聖上,快點去請劉巡正來!”宋少爺嘴歪眼斜,被打得口齒不清,卻還是掙扎着大叫着,給李楷實扣了一個帽子。
……
當李楷實被人打的時候,子柏風正在將那些墨一一打開來,呈現在衆人面前。
桂清墨,桂邪墨,桂神墨,桂妖墨,四種墨全部呈現在衆人眼前。
朱有才的眼神頓時就變了,他瞪大眼睛,怒吼道:“你……你這是……作弊!”
不說其他的,單說那死氣凝結而成的“桂邪墨”,裏面飄散出來的死氣,只要沾染上一點,就能廢掉他幾年的苦修,這樣的墨,別說用來作畫了,就算是靠近都不敢。
“這位公子,還請稍安勿躁,我們桂墨軒的墨,並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它雖然蘊含死氣,卻都被封在了墨裏,絕對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死氣向外消散,這點還請您放心。”說着,子氏族人伸手將那桂邪墨從錦盒裏拿出來,捧在手中。
朱有才等着他的雙手,許久之後才愕然發現,竟然真如同他所說的那樣,這桂邪墨竟然只是感覺陰森邪惡,卻真的沒有絲毫死氣逸散出來。
“其他幾種墨,也都是如此。”子氏族人道。
此言一出,衆人都譁然。
寶墨齋的老闆在下方氣得跳腳:“噱頭,都是噱頭,毫無用處的噱頭!”
臺下,子吳氏微微勾起嘴角。
噱頭,她何嘗不知道這是噱頭?
這四種墨中,只有桂清墨一種有着實際的功效,其他三種,只是把三種靈氣封入到了墨之中,這種做法有什麼用?最初子吳氏也不太明白。
不過子柏風告訴她:“這叫炫技,它不需要有實用性,它就是告訴別人,我們桂墨軒能做到這種事,全天下,除了我們桂墨軒,沒有人能夠做到!”
“這能行嗎?”子吳氏還有些疑惑。
“你想啊,這全天下,除了你兒子,還有誰能將萬物點化成妖?這全天下,除了你夫君,又有誰能將凡物化成奇珍,將朽木化作生靈?這全天下,除了你,又有誰有那麼好的兒子,那麼好的夫君?想到這個,你驕傲不?別人看到你,會羨慕不?”
子吳氏懵懂地點頭,她雖然頗有商業頭腦,但是子柏風畢竟是來自另外一個商業更加發達的世界。
“對,讓別人羨慕嫉妒恨,只能在背後酸溜溜的說壞話的事情,就叫炫技。”
子柏風道。
而此時,她面上的表情很快就收了起來,很快就換成了擔憂。
因爲她全天下最優秀的兒子,心中有一團火。
第六九〇章:飛未鳥盡良弓藏
上京的中央是一座山。
一座並不高,卻極爲寬廣的山。
齊寒山說上京的整體結構和西京非常像,並不是錯覺。
明眼人就能看到,上京和西京同出自一人之手,只是更加高端,更加完善。
推動整個西京運轉的是來自西京之外的塗水所帶來的靈氣,西京地下的龐大陣法,將整個塗水的靈氣吸收了,注入到了西京裏去。
而推動上京的,不是河流,是天光。
八條光帶從八個方向扯出,聚集在中央的那座矮山之上,那矮山被稱之爲紫金山,紫金山之上,便是龐大的皇城,從上京的任何一個地方看過去,都能看到那巍峨的宮殿和連綿的宮牆。
而同樣,在皇城的高處向外看去,便可以俯視整個西京的任何一處,所有建築和行人都落入眼底。
而此時,姬嚲就站在皇城內,看着遠方的高臺。
不時有探子前來彙報:“回稟聖上,子大人正在吟詩作對。”
“回稟聖上,子大人和朱才子正在對詩。”
“回稟聖上,子大人正在磨墨。”
鉅細無遺,毫無遺漏,子柏風的一舉一動,都被迅速彙報到了姬嚲的耳邊。
從子柏風來到上京開始,姬嚲就在關注着子柏風的一舉一動。
讓一個人關注另外一個人,就說明他對那人感興趣。
但讓一個人關注另外一個人的一舉一動,那就有問題了。
但姬嚲卻無法控制自己這麼做。
如果說子柏風剛剛解除了天光聚靈塔的危機之後,帶給他的是深深的震撼的話。
在一切沉澱之後,留在姬嚲心中的,就只剩下了一種情緒。
忌憚。
對任何一個皇帝來說,都不允許自己的過度裏有超出自己掌控的存在。
他是人皇,全天下所有的人類,都應該對他俯首帖耳,馬首是瞻。
正所謂屁股決定位置,姬嚲也曾經嘲笑過他兄長的短視與狹隘,但當他也坐在這個位置上時,他終於明白了爲什麼兄長會冷落子柏風這般有能力的強者。
因爲他太強了,強到了無法掌控的地步。
天光聚靈塔那近乎完美的一役,佈局能力、執行能力,一切的一切,都讓姬嚲心中膽寒。
正所謂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全天下的帝王莫不如此,全世界的人,都是隻可共患難,不可共富貴,當姬嚲真正坐上這個座位時,他閉上眼睛,都能看到當初第一次見到子柏風時,子柏風那近乎不帶感情,完全冷漠而決然的表情。
他最想要做的,就是把子柏風這隻“走狗”烹了,但是狡兔還沒死,不,不是狡兔,而是一羣殘忍的狼。
可這樣一個在姬嚲心目中簡直就是絕世梟雄的子柏風,在來到了西京之後做了什麼?
他竟然買了一塊地,又買了幾棟房子,然後開了一家桂墨軒,就跑去推銷自家的墨去了。
他到底在搞什麼?
這真的是他所認識的那個子柏風?
姬嚲站在窗前,皺眉看着前方。
皇城的大陣,可以隔絕外面所有的探究,他並不擔心子柏風發覺自己正在關注着他。
他探究地看着子柏風,他發現子柏風這個人,越是研究,越是奇怪,他的一切似乎都是一團迷,神祕的功法,完全沒有理由的崛起,驚人的天賦,以及別人難以望其項背的才能。
這樣一個人,若是成了他的對手,若是想要威脅他的統治……
更不要說,子柏風是子氏的後人。
誰知道數萬年過去了,子氏族人是不是還存着復辟的心?
不得不防,不得不防啊!
姬嚲其實非常沒有安全感。
他幾乎是被趕鴨子上架趕上來的,他之所以會被推舉出來,是因爲某種巧合,不論是燭龍還是子柏風,都選擇了他。
而他面對的敵人,任何一個對是如此強大。
仙界、魔域、妖界……以及子柏風。
而正是這種缺乏安全感,讓他早就開始了未雨綢繆。
姬嚲又看了一會,看到子柏風還在那裏和人賽詩文,覺得似乎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於是轉身走出了書房。
一路都有人對他行禮,姬嚲走在皇城裏,就像是一隻猛虎在巡視自己的領地,他偶爾會停下腳步,打量着四周,他的目光掃過時,牆角站立的侍衛屏住呼吸,昂首挺胸一動也不敢動,宛若雕塑,而往來的宮人,都趴伏在地上,全身發抖。
這就是天威!
在皇宮內的一角,有一處獨立的院落,外面看並不大,但進入其中,卻是別有洞天,就連皇帝到了這裏,都要輕輕敲幾下門,才被人驗明正身,請了進去。
“皇上,普天大喜!”他剛進去,就有一個人誇張地撲了上來,跪倒在他的腳下,大聲道:“老祖宗們的研究已經有了很大的進展,很快就可以完全成功了。”
“真的?”姬嚲激動地快走幾步,繞過那跪在地上的老太監,向內院走去,內院比外面看起來大了許多,七八個老人或皺眉沉思,或低聲交談,旁邊有被解刨了一半卻還活着的人體,有正在修煉實驗功法的侍衛,有暴斃的屍體,還有碎裂成千奇百怪形狀的血肉。
看到皇帝進來,那幾個老人都只是抬了抬眼皮,並沒有理會姬嚲,但姬嚲幾乎每天都來這裏,甚至有時候還來好幾次,他一眼就看到了有一名侍衛修爲暴漲,正在院子的另外一邊,試驗各種法術。
織羅金仙固然可惡,可他卻也做了兩件好事,一是給姬嚲創造了上位的基礎,另一件事,就是降下了昇仙術。
昇仙術雖然是織羅金仙從自己修煉的功法裏剝離出來,本來是不安好心,但是這昇仙術,就算是在仙界,也算是最頂級的提升實力的功法,經過改良之後,就可以繞過織羅金仙的陷阱與控制,得到提升實力,卻不被副作用影響的目的。
而且昇仙術見效極快,幾日之內,就可以將實力大幅提升,這將是他最大的依仗。
“四爺爺,您老人家辛苦了。”姬嚲站在那裏看了片刻,終於看到有一名老人似乎閒了下來,連忙走了上去。
儘管他是皇帝,也不敢對這些老人造次,他們都是皇室真正的潛藏力量,也是他的長輩們,他們立下誓言,拋棄個人利益得失,以生命守護皇室,除非皇室受到滅絕性的威脅,否則他們絕對不會出手。
這些老人家,每一個都是被皇室用無盡資源堆起來的強大存在,一隻手就能將姬嚲碾死。
當然,他們的誓言也不允許他們改朝換代,插手皇位。
“嗯。”那老人愛答不理地哼了一聲,似乎完全沒有將姬嚲放在眼裏。
姬嚲也早就習以爲常,面上堆起了殷勤的笑容:“四爺爺,這皇極昇仙術到底還要多久才能完成?”
那老人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半晌沒有回答,在姬嚲面上表情有些繃不住的時候,他才慢吞吞道:“大概七日就可以大城了,屆時你選一批最忠心的侍衛過來,讓他們修煉改進之後的皇極昇仙術。”
“那大概能有什麼威力?”姬嚲還不放心。
老人眯起眼睛:“真仙實力不見得有,天榜高手總是有的。”
聽到這個消息,姬嚲心中一陣狂跳。
七天後,他就有了源源不斷製造天榜高手的實力!
這織羅金仙雖然想要破滅世界,但是對姬嚲來說,他卻是不折不扣的福星。
離開這處偏僻小院時,姬嚲覺得自己都快要飛起來了。
只要再過七天,他就有了更好的走狗,現在子柏風這個“走狗”,就已經沒用了,到時候,怕是就可以將其烹了。
這讓他之前的監視與惴惴,變得格外可笑。
所以就連探子向他彙報:“子大人正在作畫……”
“下去吧,子柏風做什麼,不必再彙報了。”姬嚲興奮地揮揮手。
那探子猶豫道:“可是……”
“下去!”姬嚲面色一變,探子什麼也不敢說,磕了一個頭,快速消失了。
姬嚲揹着兩手,哼着小曲回去了。
子柏風啊子柏風,你真以爲我讓你來上京,是要封賞你的嗎?
你再怎麼算無遺策,怕是也要喝下這壺毒酒!
得意洋洋的姬嚲突然感覺到不對,他面色猛然一變,看向了遠方的天空。
天空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出現了一團黑雲。
那黑雲暈開,瞬間化成了一隻巨大的手臂,那手臂姬嚲沒見過,卻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噩夢裏。
那是入侵人間界的邪魔的首領,魔王的手臂。
那手臂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逼真,不論是皮膚上的尖刺,還是尖銳的爪子,都讓人不寒而慄。
它似乎在四處摸索,想要掙脫那束縛它的看不到的洞,又像是在瘋狂拍打掙扎,想要將屏蔽兩個世界的壁壘打破。
但又一眨眼,似乎一切都是錯覺,它就安靜地呆在那裏,就像是一幅畫。
姬嚲突然回憶起剛剛探子回報的那句話:“子大人他在作畫……”
他在作畫?這和他作畫有什麼關係嗎?
姬嚲突然淡定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