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九章:一個窩頭一碗粥
子柏風用了三天的時間,把自己轄下的其他十四個村子都走訪了一遍。
好在人類天性逐水而居,這些村子或許有些在山旮旯裏,或許有些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但是這些村子附近都有小溪,都有河流。
只要有水路的地方,子柏風的雲舟就能去得。
三天的走訪,讓子柏風打消了所有的幻想,現實比他想象的更加殘酷。
他猶記得當初去燕村時,看到那慘淡破落的景象,現在看來,燕村已經算是好的了。
九燕鄉有十五個村子,就只有一個村子是豐收的,其他的村子都是顆粒無收。
顆粒無收,是因爲天地之間的靈氣被抽走,現在鳥鼠觀的聚靈陣已經停止了運轉,但是靈氣的流失並沒有停止,只是減弱了。
究其根本,地脈就像是一個供不應求的自來水網絡,鳥鼠觀就是一個在不停放水的水龍頭,現在這個水龍頭被關上了,其他地方卻還有其他的水龍頭存在着。除非子柏風把所有的修仙宗派都消滅掉,否則根本就無法阻止靈氣枯竭。
下燕村的靈氣之所以沒有被吸走,不是因爲養妖訣,而是因爲大青石。大青石和地脈有着卓越的親和力,它鎮守在下燕村,緊緊鎖住地脈中的靈氣,就像是關閉了通往其他地方的主閥門,把靈氣都積存了起來。
大青石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可以鎖住靈氣,按照常理來說,妖怪要達到第七階“若織網”的程度,才能夠鎮守地脈,獨霸靈氣。
或許,這是石頭一類的妖怪獨有的天賦?
這些還要求證,但是子柏風已經發現了,就算是自己想盡辦法,熬過了這個冬天,若是不改變這種靈氣被抽走的狀況,來年還是顆粒無收。
或許不會完全顆粒無收,畢竟靈氣散失的速度比之前慢了許多,多少還是有些收成,但距離溫飽還有很長的距離。
想要改變這種狀態,就只有一種辦法,那就是把這些地方的靈氣也鎮守住。
可要怎麼做呢?
修仙的基本知識,子柏風從先生那裏得到了,一本神仙傳裏面記載了修仙的各種常識。
但是他的養妖訣,卻是獨一無二的,沒有任何可以參考借鑑的東西,只能他自己去摸索。
真苦惱啊……
暫時先不管了,先把眼前的這一劫過去再說吧。
子柏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走訪完村子,回到了下燕村,子柏風就開始着手自己的第一個計劃。
他記得自己當初學習什麼資本主義萌芽時,書上就說,農民失去了土地,所以不得不去做工人,這纔有了資本主義萌芽。
現在倒不是農民失去了土地,而是土地的存在已經失去了意義,閒在家裏,土地也不會變的肥沃起來,所以把勞動力解放出來,讓他們創造價值,再用他們創造的價值,去換取糧食。
若是平常,這些村民們是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土地的,就算是山中獵戶、玉工,也有一種難言的土地情節。但是現在僅靠土地已經活不下去了,纔有可能暫時轉變成工人。
子柏風召集自己麾下幾大員商議了一下,就召集各村村正、族老前來開會。
這個過程往日裏是需要幾天乃至十幾天的時間的,不過子柏風派了劉列李帶駕着雲舟去接,一天就全接了過來,然後子柏風就宣佈了自己的第一個舉措。
他決定把下燕村當初做了規劃,卻只是停留在紙面上的一些設施真正建設出來。
第一步,修路。下燕村到蒙城這段路是沒有官道的,道路崎嶇,行走艱難。子柏風自己靠的是雲舟,但蒙城地界裏,就只有鳥鼠山附近一帶水脈發達,但這些水中也大多是通過量很低的小河,不堪大用。
修通了下燕村到蒙城官道的這條道路,子柏風緊接着就要進行下一步計劃,在下燕村前方平整出一片空地,建設一個小城鎮。
這將是一個非常緩慢的過程,子柏風所做的規劃誰看了都要遐想半天,但是做完了美夢,衆人就又紛紛搖頭,說實在是太難。
是難,而不是不可能,這裏面還有子柏風的情分和他往昔所作所爲造成的影響力在,若非如此,恐怕大家都要說他是在白日做夢。
修路不用自己的村民,下燕村接下來還有一場秋播,分外重要,子柏風要求他們開墾更多的田地,種更多的莊稼,這樣來年纔能有個好收成。山田貧瘠,而且澆灌不易,往日裏村民大多心思不在山田上,而今年村民們嚐到了賣糧食的甜頭,就算是子柏風不說,他們也會多開墾一些。再加上現在有了天河,有了水車,澆灌起來不要太容易,工作量減少了許多。
“就算是很難,也必須去做。”子柏風道,“老爺子,每幹一份工,給兩份口糧……這個是不是少了點?兩份夠嗎?”
讓他們幹活,怎麼給工錢,子柏風犯了愁,還是老爺子大手一揮,給了一個方針。
一份工,兩份口糧。簡單來說,每一個幹活的人幹上一天活,就可以帶走兩人份的口糧。男女老幼都可以來幹活,不過男人拿男人的口糧,女人拿女人的口糧,小孩拿小孩的口糧,基本上就是幹多少活,拿多少口糧,唯一的區別,是雙份。
這雙份的口糧不多,卻可以讓幹活的人喫飽,還能養活家裏的一到兩個人。
子柏風本來覺得給的少,但是老爺子一算賬他就明白了。這個世界,平均年齡不長,像柱子娘,聽起來似乎挺老了,但事實上才四十多歲,前段時間身體差的時候,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六七十歲的老人,而現在身體好了,幹起活來手腳麻利,能頂大半個壯勞力。這個時代,不論男女,喪失勞動力之後,基本上很快就去世了,像老爺子這樣老當益壯的少之又少。假設一家有一到兩個男勞力,一個能勞動的女人,那麼就可以賺到四到六口人的口糧,足夠他們活下去了。
子柏風把方針政策向村正族老們一說,然後又把他們送回去,讓他們回村去宣揚,接着子柏風就開始準備工程了。
食宿、監工、工具、賬目,又是一團亂麻。
那些族老們回村之後好幾天,才斷斷續續有人來了,先來的人不多,一部分人不信,一部分人不願意離開自己的村子,現下都是實在是熬不下去的,抱着試試看的念頭過來了,而且不出子柏風所料,很多人都是拖家帶口——他們怕還沒把糧食送回去,家裏的人就餓死了。
第一批人大概有十來個壯勞力,幾十號人,一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拖家帶口的。子柏風聽說有人來了,騎着踏雪趕過來時,就看到這些人彷徨地蹲在村口,那些小孩們一個個都是大腦袋細脖子,和當初的小石頭差不多。還有幾個尚在襁褓,小臉透着紫色,拼命吸着母親的乳汁,卻什麼也吸不出來。
其實小石頭也快要十週歲了,若是前世,十歲的孩子都上三年級,個子高的都有一米五六了,小石頭才一米出頭,看起來也就是六七歲的模樣,這都是營養跟不上的原因。而這些孩子和小石頭一比更矮更小,一個個跟非洲難民一樣,子柏風看得淚都快下來了,那個心疼啊,嚯嚯的。
啥也別說了,先給點喫的吧。
子柏風早前找了幾個村婦組了一個後勤隊伍,後勤人員都是子柏風信得過的人,子吳氏、柱子娘、燕老五的幾個兒媳婦,還有老坨子的老婆。這時候把他們召集過來,就在村口支上大鍋,倒進去白花花的糧食,咕嘟咕嘟地煮了起來。香氣撲鼻,那些小孩子都坐不住了,一個個圍上來,盯着鍋裏流口水。
子柏風拉過小石頭,對他耳語了一番,小石頭點點頭跑回去,不多時拿了一些點心回來,分給他們。
這些點心都是蒙城帶來的,別說小孩子了,這些大人都沒捨得喫過,小孩子們緊緊抓住,猛地啃了幾口就塞進了肚子裏,然後又爭搶起來。還有幾個孩子不捨得喫,滴滴答答地甩着口水,拿回到了自己爹媽那裏。
子柏風記住了這幾個孩子,暗暗嘆氣,果然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精米粥好煮好喝,不多時一大鍋粥就煮好了,一人一碗粥,一人一塊鹹菜疙瘩,當媽的不捨得喫,小心翼翼餵給自家孩子,拿手指頭沾了米湯,給襁褓裏的孩子吮吸。
壯勞力還有一人一個窩窩頭,也是一個個不捨得喫,先分給了自己的孩子女人。
不過十分鐘,一大鍋粥就清潔溜溜,久餓的胃不能喫太多東西,子柏風也沒敢多給,喫了這些,這些人的面色就好了許多。小石頭通過一塊糕點確定了自己的權威,來到小孩子們中間,手臂一揮,道:“走,我帶你們玩去!”
現在的小石頭,雖然還是黑黑的瘦瘦的,不過身上穿了一件繡花新衣——這個年齡的孩子,穿的衣服大多是大人改小的,富人才能給孩子穿新衣服——又拿了好喫的糕點給衆人,顯然身份不凡,很容易博取別人的信任,像個孩子王一般,前呼後擁地去了。
第一〇〇章:一座小院在青石
這時候,纔有人站出來,咳嗽一聲,介紹子柏風道:“這就是我們九燕鄉的鄉正大老爺。”
衆人紛紛下跪,口稱大老爺,鄉正對他們來說,已經是頂了不起的大官了。
一個個還在下面偷偷看着子柏風,真不知道這個比自家孩子大不了幾歲的後生,怎麼就成了大老爺的。
“走,大家先跟我過來選住處。”子堅從後面走出來,招呼着衆人跟着去,這幾天他都和二黑一起忙活着住處事宜。
山裏蓋房子多用木頭、石料。木頭需要晾曬,石料需要切鑿,都不怎麼來得及,所以現在蓋的只是一些茅屋。
四根柱子撐起來,幾片草蓆當屋頂,厚厚的葦子編成牆。四四方方几平方,簡簡單單一張牀。非常簡陋的居所,但現在正是秋裏少雨,天氣也不冷,暫時還能夠應付。子堅那邊還在準備一些木屋,不過工程量太大,暫時還備不齊。
爲了加快自己老爹的速度,子柏風也顧不得老爹的想法了,給老爹的斧子、鋸子、鑿子、刨子都開了靈智,每天晚上回去養妖訣書寫一遍,第二天這些傢伙就跟活了一般,自己劈鋸鑿刨忙活一整天,頂的上三四個熟練工匠幫忙,不過子柏風還嫌效率不高,都想設計一套木工機牀給老爹了。
根據村民們人口多少,每家分到了一到兩間茅屋。子柏風把監工、賬目等活都分給了自己手下幾大員,他們拿着子柏風繪製的工程圖,不多時就來到了聚集地,登記造冊,分配工作,分發工具,趁着天亮,就先忙活了一陣子。
第二天、第三天也有一批人來,然後就是零零星星的人趕過來了。
子柏風也不急,他雖然面善心軟,但是如果有人自己作死,他也不介意讓那些人死上一死,像寧願餓死也不肯改變,不願意幹活的,那就讓他們餓死吧。
只要不想死,總是會來的。
他是鄉正,不是慈善家,不作死就不會死。
這邊走上正軌之後,子柏風又開始關注下燕村的秋播問題,其他的村子,基本上是種什麼死什麼,根本就沒辦法秋播。但是下燕村這二十里方圓裏面,能夠使用的耕地還很多,要從本來就不怎麼夠的口糧中勻出來一部分做種子,也是一個艱難的決定。
這一忙活,就是十來天過去了。
“現在蒙城的糧價已經漲了六成了。”書房裏,子柏風正在皺眉苦思。
因爲下燕村的糧食生意,子柏風每日都會記錄價格和收入,他的面前是一個手繪的表格,以及彎彎曲曲的曲線,那是整個蒙城的糧價走勢圖。現在城裏的各個糧商收糧的價格不同,每天村民們都要貨比三家,給了子柏風第一手資料。
不論何時,商人都擁有這世界上最靈敏的嗅覺,這個世界的人,或許對此並沒有太敏感,但是經歷了上一世那極度發達的經濟的洗禮之後,子柏風非常清楚,基本上所有的社會因素,都可以從物價變化中推導出來。
子柏風不知道府君的調研完成了沒,但是僅僅憑藉現在糧價上漲的趨勢,子柏風就能夠大致推斷出來現在整個蒙城大致的情況。
蒙城已經連續數年都是災年了,今年的情況尤其嚴重,結合村民們打探回來的消息,子柏風便知道,整個蒙城東北方向普遍大面積減產,而東南方向稍好,最偏遠的幾個東南方向的村子,收成雖然只有往年的七成,但已經是整個蒙城府收成最好的。
而估算一下整個蒙城的人口和糧食,子柏風就能夠計算出來,接下來糧食的價格至少還要漲兩倍。
如果這個世界也有這個係數那個係數的話,估計會有無數的磚家叫獸跳出來說如果糧食價格漲多少多少就會引起騷亂了。雖然有些時候那些磚家叫獸有些危言聳聽,但是子柏風所瞭解的歷史上的那些起義,很多都和天災有關。
必須提醒一下府君了,不說其他,單說子柏風的九燕鄉,這些日子就接到不少次強盜出沒的報告。
雖然子柏風認爲,不論任何情況下,人都不應該爲惡,不該輕易剝奪他人的權力,但是這個世界可不認這一套。
細細思索了片刻,子柏風把自己所瞭解的情況和自己的分析都用蠅頭小楷寫在了一張薄薄的信箋上,對着窗外吹了一個口哨。
一隻雪白的鴿子從窗外飛進來,落在了子柏風的桌上,咕咕叫了兩聲,側着腦袋,用紅玉一樣的眼睛盯着子柏風。
“小白,辛苦你了。”子柏風伸手輕輕撫摸了一下白鴿,伸手虛虛一劃,用養妖訣滋潤了它一番,又從抽屜裏取出了子吳氏炒給他解乏的瓜子,餵了鴿子小白幾顆,把小竹筒封好,綁在了小白的腿上,道:“去找府君或者落千山,快去快回。”
鴿子小白咕咕叫了兩聲,又叼了一顆瓜子當零食,這才轉身飛出了窗外。
鴿子雖小,但是經過了子柏風養妖訣的滋潤,它飛起來速度如同離弦之箭一般,速度極快,拍了兩下翅膀,就已經消失在了視線之外。
“哥!哥!快上課了!”小石頭推開門進來,“快點,快點!”
子柏風無奈攤攤手,最近忙的厲害,今天是秋收之後第一次重新開課,這些小傢伙們都等得不耐煩了。
他放下了手中的毛筆,收拾好桌上的卷宗,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老爹和二黑正在忙碌着蓋房子,這裏不是私塾,也不是子柏風家,而是大青石頂部。
子柏風一忙起來,就不怎麼有時間來大青石這裏了,可是大青石和領地,和養妖訣的進階都息息相關,又不能不重點照顧,最後子柏風一拍腦袋,做了一個明智的決定。
他要把自己的書房搬到大青石旁邊。
大青石諸般神異,它長大,青石旁邊的那塊小平臺也在長大,始終能夠容納下大青石,在旁邊建個房子絲毫沒問題。
而且,他打算不但自己搬上來,還要讓老爹、子吳氏和小石頭都住上來,常在青石旁待著,對他們,對青石都有好處。
合者兩利,分則兩害,何樂而不爲?
就是那些來拜祭大青石神君的信徒有些擾人煩。
所以子柏風就這樣做了。
子柏風做出這個決定並告訴青石之後,青石的外形就開始緩緩改變。大青石已經進階到了第五階潤體軀,雖然天性所限,還不能化形,卻可以某種程度上改變自己的外形。
青石畢竟是石頭,足足用了三天的時間,青石纔在自己的一側化形出了一道石階,繞了青石半圈,從山道上直通青石頂上。
“你打算讓我住在你身上?”子柏風一開始不知道青石在做什麼,等都準備好各種材料,打算在青石旁邊建房子時,看到臺階,愣住了。
大青石:安全。
子柏風一拍腦門,卻是發現自己真的是被思維定勢限制住了,確實啊,現在的大青石進階之後,已經長到了小山一般大小,蓋上幾棟房子完全沒有問題。
而且,之前曾經經歷過子堅和燕吳氏被劫持的事情,如果他們住在大青石上,誰還能劫持他們?大青石眼看情勢不對,恐怕立刻就會直上九霄,就算是神仙,恐怕也追不上。
果然安全啊,這大青石,壓根就是寫作青石,讀作飛船啊,喜聞樂見,喜聞樂見啊!
子柏風沿着臺階拾級而上,就看到原本他常在青石上讀書時磨出來的那平滑的地方,此時已經變成了一個平平整整的小廣場,比他家的院子還要大,蓋上幾棟房子完全沒問題,甚至可以起個前後進的小院,前院是子柏風的書房和辦公場所,後院就是幾個人的居所。
於是計劃就變成了在青石上蓋房子,房子是純原木的,青石自動變幻打造地基,子堅和二黑又有斧鋸刨鑿四兄弟幫忙,兩天時間就起了一間大屋,屋子剛剛起來,子柏風就迫不及待把自己的東西都搬了過來,先佔了這間屋子。
在屋子前面,是一處小空場,空場上擺了一排排的桌椅,桌椅的前方,大青石非常貼心地起了一面石壁,石壁平滑光潔,正是上好的一塊黑板。
石壁一旁,一棵山槐樹伸展着枝杈,極爲愜意的樣子。在山槐樹的上方,天河彎彎,折射出道道霓虹。
當初看到這顆山槐樹時,子柏風還愣了一下,它本以爲山槐樹被青石壓死了,誰知道青石不知道使了個什麼法子,把山槐樹挪到了自己身上。
同樣被挪上來的,還有附近的一些花花草草。
不過子柏風仔細一看,就發現其實不是大青石把這些樹木花草挪上來,而是這些樹木花草自己挪上來了。
青石都可以成妖,何況花草樹木?它們畢竟擁有生命,雖然不易成妖,但畢竟比之青石這類無生命的存在,要容易許多。當初子柏風青石前講道,這些花草樹木也是受到了滋潤的,但是比之本就擁有靈性的白狐青蛇、成雙錦鯉,它們就又差了許多。
第一〇一章:一笑傾城小狐仙
但是,當初青石受到了靈妙訣的滋潤,進階第五階,它逸散出來的靈氣,讓這些花草樹木吸收了,並和青石產生了一些奇特的聯繫,算是有了從屬。
如果說青石是大將軍,這些花草樹木就是它的麾下兵丁了,不離不棄,緊緊追隨。
雖然已經是深秋,可青石之上卻依然春意盎然,樹木枝葉繁茂,山花爛漫開遍。
自從決定搬上來之後,這裏可成了小石頭的樂園,每天帶着一羣小傢伙在青石上爬上爬下的,有青石護着,子柏風倒也不怎麼擔心他們的安全,只是被吵鬧得慌,有時候不得不把這些傢伙趕走,讓他們禍害別人去。
此時此刻,村子裏大大小小的學齡少年孩童都到齊了,不過一個個都沒在座位上坐着,而是圍在子堅和二黑身邊看熱鬧。
斧鋸刨鑿四兄弟正在自己幹得起勁,每當錦鯉兩兄弟從天河中拖來一根原木,斧鋸刨鑿四兄弟就像是見到了獵物的獵犬一般撲上去,不多時一根原木就變成了一個個加工好了的板子,子堅和二黑兩個人就只需要用釘子、楔子把這些木板組合起來就好了。
子柏風的養妖訣進階到了第二階陰陽生,效率高了很多倍。這才十來天的功夫,斧鋸刨鑿四兄弟就已經進階第二階了,現在智商已經達到了貓狗的程度,子堅對自己的這四個小夥計非常喜愛,甚至不捨得把它們裝箱,而是專門做了一個類似狗舍的東西讓它們住,只要幹活時出工出力,其他時間一概不管。斧鋸刨還好,宅在窩裏不出去,鑿子最調皮,整天惹禍,其結果就是——村裏的大樹倒了黴,經常被莫名其妙鑿了眼,跟遭了蟲子似的,子堅不得不把它拎回來教訓一番。
子柏風從小聰慧聽話,子堅沒怎麼教育過子柏風,一個小石頭,一個小鑿子,可是讓他傷透了腦筋,把以前欠的賬全補回來了。
“先生……”看到子柏風從書房裏走出來,幾個年齡稍大的學童連忙驅趕着小傢伙們回到座位上去。
這一各自坐下,就看出人多了幾個,小石頭的那些小跟班們也都來了,一個個緊張地看着子柏風。
子柏風也不介意,一個人也是講,一羣人也是講,人越多,能夠提供給大青石的靈性就越多,這也是子柏風不驅趕那些拜祭大青石的愚夫愚婦的原因,他們的執念也是大青石進階的養料。
子柏風開講,頓時萬籟俱寂,溪水停流,鳥獸蟄伏,百花盛開。無論族類,無關善惡,養妖訣是這世間最公平,最博大的存在,只要你聽,你就可以受益。
靈性與靈力在這裏化作了一個完美的平衡,青石之上,方圓數十丈的小小範圍之內,此時此刻,有若天堂。
一節課時間不長,但是有靈氣滋潤,這些孩子們一個個坐的端正,聽得認真。
不只是這些孩子們,子堅和二黑、斧鋸刨鑿四兄弟、守衛在青石旁的劉列李帶、甚至來彙報工作的老四都靜靜聽着,直到子柏風拍了拍手宣佈下課,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忘記了時間。
下了課,這些渾小子們就立刻活躍起來,特別是小石頭,這傢伙從來不讓人省心,他帶着一羣兔崽子跑到了青石邊緣,從上向下撒尿,下面正是那些拜祭大青石神君的信徒,一開始還以爲天降甘霖呢,誰知道聞着味道不對,這才知道是天降童子尿,一個個罵將起來,小石頭就帶着自己的數員大將大聲回罵,居高臨下,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勢頭。
子柏風這邊不用管,來送飯的子吳氏就上去拎了小石頭的耳朵,在小石頭一連串的:“娘,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的求饒聲中,被悲催地拖下去教訓了。
還有小坨子非常認真地指責:“小石頭,你這樣做是不對的!”
真是頗有當初“只說真話子柏風”的風範。
到了天色漸黑時,窗外響起破空聲,鴿子小白從窗外飛入,落在了子柏風的桌子上,自己啄下了竹管給了子柏風,就把腦袋伸進了子柏風的零食罐裏自己找東西喫。
子柏風放下筆,打開竹管,看了一眼,頓時皺起了眉頭。
書信是府君親自回的,表示他的調研工作基本上已經結束,結果和子柏風所預測的極爲吻合,而且他告訴子柏風,南方有數個城市已經發生了大規模的暴亂,甚至已經發展成了起義,雖然距離蒙城還挺遠,但是再這樣下去,恐怕蒙城也將會步入這些城市的後塵。
真是天下不太平啊……子柏風只能這樣感嘆,這也意味着,子柏風必須努力穩定好自己的地盤,絕對不能讓自己的地盤上出現亂象。
好在距離自己還遠着呢,暫時應該不會影響到自己吧。
子柏風皺眉思索着,忽然覺得而後傳來了細細的呼吸聲,然後有人在他的耳根輕輕吹氣,子柏風只覺得耳朵一麻一癢,似乎身體都要酥了一般。
嚇了一跳,子柏風猛然抬起頭來,就看到一名白衣少女側坐在他的窗口,正歪着腦袋,探着身子,巧笑倩兮地看着他。
剛纔在子柏風的耳後吹風的就是她。
子柏風看到這女子,頓時一愣,他怎麼從未見過這個妹子?
仔細看去,眼前的妹子體態輕盈,穿着一身雪白長裙,長裙的下襬和胸襟上都綴着白色的毛皮,脖子上更是披着一件白色的裘皮。
她身材凸凹有致,坐在窗臺上,側着身子,把完美的側面曲線呈現在了子柏風面前。
都說男人看女人,先看身材再看臉,子柏風現在就是這個流程,看完了身材,又向臉上看過去,頓時就愣住了。
你妹的,眼前的女子,瓜子臉,尖下巴,杏仁眼,柳葉眉,黃金分割比例尺畫出來的一般,完美精緻帶點妖氣,妖氣裏面還帶點不容褻瀆的味道,簡直就是迷死人不償命的妖精,沒錯,一眼看過去,就知道定然是個妖精,不是真妖精,也是假妖精。
再仔細一看,那脖子上的哪裏是裘皮,那明明是一條白色的尾巴,尾巴尖還一甩一甩的,再看看臉頰,依稀看到了一絲熟悉的影子。尖尖的,小小的,巴掌大小臉。
更過分的是,看到子柏風看她,那少女咯咯一聲嬌笑,銀鈴一般的聲音,子柏風覺得很是熟悉,然後她狐狸一般眯起眼睛,撅起嘴,又向子柏風吹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卻不像是剛纔那樣柔柔的,香氣四溢。而是迅捷冷冽,書房裏颳起了一陣風,子柏風眼前的卷宗馬上被風吹了起來,子柏風連忙手忙腳亂地按住。
“好你個小妖精,你竟然捉弄我!”子柏風那個怒啊,立刻合身撲上去,遇到小妖精,果斷耍流氓!
“咯咯!”少女又嬌笑了一聲,從窗戶上跳下去,子柏風不依不撓,直接從窗戶裏翻出去,直追而去。
子堅正在外面忙着呢,聽到這邊子柏風一聲怒斥,回過頭去,就看到一隻雪白的狐狸在前方奔跑着,不時停下來逗着子柏風,等子柏風真個追上來,又轉身快跑幾步。
“有膽你別跑!”子柏風口中叫囂着,卻是追之不上,白狐繞了一圈逃到了子堅的身後,靠着他的腿,口中發出了嘰嘰咕咕的笑聲,很是快樂。
“好了好了,你幹嘛欺負小狐狸!”子堅無奈搖頭,呵斥兒子。
現在子堅,再也不說什麼不能和妖怪爲伍的話了,兒子已經表現出了自己的決心,與妖怪爲伍又如何?天下誰敢阻我?
而家裏的這幾個小傢伙,大的小的,他都喜歡得緊,看子柏風欺負小狐狸,頓時不樂意了。這小傢伙,當初不顧自身安危,幫子柏風引走大敵,子堅心中別提多感激了。
“哪裏是我欺負它,明明是它欺負我!”子柏風怒目而視,自己血氣方剛的大小夥子,連個合適的對象都找不到,其實這些日子以來,也不知道多少人給他說媒。
可是說點刻薄的,不是土裏土氣粗手粗腳的村姑,就是養在深閨,無才便是德的所謂小姐,子柏風的眼界不高,可前世遇到的,怎麼也是美貌與知識並重的大學生童鞋,對這些人,那是怎麼也看不上眼。眼看着就要從小夥變成擼瑟,正苦惱着呢,這傢伙竟然還撩撥自己!
難怪都說狐性最妖,難怪聊齋志異上,一大半的妖怪都是狐仙!這些狐狸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見到人就聊騷一番,不過書上的狐狸精,可是大多都把自己搭進去了,你這小狐狸,你給我等着瞧!
小心我耍流氓佔你便宜啊!
子柏風惡狠狠地放狠話!
子堅聽到身後傳來銀鈴般的嬌笑聲,一低頭,發現腳下的影子不知何時已經從一人一狐變成了兩個人,子堅猛然轉身,小狐狸正蹲在那裏,甩着尾巴尖,哪裏有半個人影?
看錯了?
子堅搖搖頭,今兒個一定是太忙了,眼花了。
第一〇二章:一句靈妙幻形訣
“站住!”看小狐狸竟然還在撩騷自己,子柏風怒喝一聲,合身撲上,小狐狸的行動多麼靈巧,一閃身就要躲開,誰知道腳下一個踉蹌,就像是有繩子綁住了自己。
小狐狸低頭,就看到一條青蛇纏在腳下,狐狸和青蛇頓時纏鬥起來,打得不亦樂乎。
子柏風本來還樂呵呵看着呢,看這倆越打越激烈,頓時又着急起來,開始勸架:“別打了,別打了,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哼!”一白狐一青蛇頓時分開,轉過頭去,昂着腦袋,高貴冷豔地離開了。
“這是怎麼了?不打架還是好朋友啊!”子柏風左右叫了幾聲,無奈地撓了撓腦袋,這是怎麼了?我怎麼看不懂?
他還記得,當初還是白狐介紹了小青過來呢,大家不是好姐妹嗎?怎麼突然變成了敵人了?
站了一會兒,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小青又回來了,繞着子柏風轉了一圈,子柏風只好伸出手來,讓小青回到自己袖子裏去睡覺。
那邊白狐看到小青又跑去纏着子柏風了,頓時惱怒地尖叫連連,青蛇從子柏風的袖子裏探出腦袋來,得意洋洋。
“這是怎麼了……”子柏風抓腦袋,完全不瞭解。
還虧他當了子堅的愛情導師……
子堅一轉臉,看到一個青衣的女子正緊緊靠在子柏風的身邊,一雙手緊緊抱住子柏風的胳膊,水蛇腰被風一吹,就扭來扭去,別提多妖嬈了。一眨眼,剛纔的景象都已經消失,小青吐着信子,對白狐威脅連連,宣示自己的主權。
“大山,你給我站住!小山,抓住它!”那邊小石頭正在和兩個從來沒見過,虎頭虎腦的小童追逐打鬧,兩個小童一個穿着黑衣,一個穿着白衣,黑如墨,白似雲,看那質地,如同輕裘,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村裏哪個人都穿不起這樣的衣服。
很快,穿着黑衣的小童被白衣的小童撲倒在地,小石頭啊一聲大叫,直接撲了上去,三個人壓在一起。
“小石頭!”看到對方的穿着,子堅就想呵斥,穿着這麼昂貴的衣服還打打鬧鬧,若是損壞了衣服,他可賠不起。
誰知道小石頭轉過頭來,身下壓着的哪裏有什麼小童?一黑一白兩條小狗晃着尾巴就衝了過來,在他面前蹲下,呼哧呼哧地喘氣,搖尾巴。
歪着腦袋看了他一會兒,看他也沒給個撫摸什麼的,兩條小狗繞着他轉了一圈,一黑一白兩個錦衣華服的小傢伙又追着跑遠了。
我今天一定是太累了……
揉眼,再揉眼,最終子堅也只是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忽然又聽到遠方傳來了一片片的叫好聲,子堅轉過頭去,就聽到小傢伙們正在數數,一個衣服上綴着紅玉珠子的小傢伙,正拿了炭筆在石壁上寫東西,三點一四一五九二六……
子堅看了一眼,那字跡已經寫的密密麻麻了,小傢伙每寫一個,那些小孩子們就唸一聲,整齊劃一,莫名其妙,還在大叫着呸呸呸什麼的,聽起來像是不好的罵人的話。
這是在寫什麼?子堅百思不得其解,再仔細一看,周圍的地面上也寫滿了各種公式,什麼E=mc?,什麼F=ma,都是看不懂的東西。看起來像是什麼詭異奇特的裝飾符號。
子堅看了幾眼就覺得,這東西寫出來還挺好看的,是什麼新的花紋嗎?雕刻在木頭上說不定也會很好看?
都說術業有專精,子堅看了幾眼就開始向自己擅長的道路上想了。
子柏風走到了一旁,看了一眼,也有點傻眼,這是啥?異世界的瘋狂數學天才?少年盤的奇幻漂流?
“走了,小盤。”子柏風招招手,那正在寫東西的少年抬起頭來,對子柏風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丟下了手中的炭筆,追着子柏風跑下石頭去了。
“這天都快黑了,你幹啥去?”子堅連忙問道。
“去算賬。”子柏風擺擺手,新的算盤不算聰明,子柏風還是喜歡拉小盤的壯丁。
子堅從石頭上俯身看去,那些在大青石前面又跪又拜,大聲唱頌的人羣中走出了一個黑衣少年,走到了石頭下面看不到的地方,一晃眼,子柏風已經翻身騎上了踏雪,得得得得的跑下山去了。
“這……這到底是咋了……”子堅總覺得事情實在是詭異不對。
這邊站在青石旁邊糾結了一陣子,一回頭,就看到四個穿着銀光閃閃衣服的小傢伙,正蹲在他還沒弄完的木板前面胡亂擺弄。
“淘氣鬼,不要亂碰,小心傷到手!”這邊子堅只來得及叫一聲,那四個小傢伙就嚇得發了一聲喊,一連串跑走了,不多時,斧鋸刨鑿四兄弟就從一棵樹後面跑回來,又圍在那塊木板前面,忙活起來。
這到底是咋了?
騎在踏雪的背上,子柏風笑得快岔氣了,其實這幾天,感到迷茫的何止是子堅,村裏的其他人,也整天疑惑見到鬼了,剛纔還看到人影,接下來就不見蹤影了。
柱子這兩天也開始懷疑了,他和老孃商量了好幾次,決定設下一個局,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這天他假裝上山尋玉去了,轉臉就悄悄回來了,他先讓老孃藏起來,然後指使細腿藏在大門下的一個筐子裏,然後自己躲在廚房裏,就等着那黃衣女子來做飯。
細腿在筐子底下趴着,無奈地搖頭,自家這個主人啊,什麼時候腦袋能夠靈光一點?
這事情,其實還是她引起的,前些日子燕吳氏變成了子吳氏,柱子鬱鬱寡歡,細腿看在眼裏,痛在心裏。
其實她喜歡自家的主人很久了,那時候她還是一條普通的尋玉犬,懵懵懂懂的想不透徹,等到了子柏風用養妖訣幫她開了竅,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的想法,卻又自慚形穢起來。
她喜歡柱子的孝心,喜歡柱子的堅持,喜歡柱子的直爽,喜歡柱子的勇猛,喜歡柱子的堅韌,喜歡柱子的善良。柱子身上的東西,她沒有一點不喜歡的。
可自己只是一條狗,而且還是一條生了許多小狗的狗,主人怎麼可能看得上她?她又怎麼能夠耽擱了自己的主人?
只是看到柱子鬱鬱寡歡的樣子,她終於忍不下去了,所以她去找子柏風。
只是想要給他一點小小的慰藉罷了。
細腿這樣告訴自己,主人這麼好的人,總能找到一個配得上他的人,只是他現在很空虛,自己需要多陪陪他。
而且,子柏風也已經說過了,人妖殊途,就算是不考慮倫理的問題,也不見得能夠幸福,不要把自己陷入兩難的境地。
細腿知道,她知道,也僅僅是知道。
誰能經受得起致命的誘惑?
子柏風的養妖訣進階之時,留下的三道靈氣,其中兩團被子柏風變成了靈妙訣,一個給了大青石,一個給了大魚丸,還剩下僅存的一道,他一是怕痛,二是想要留下應急。
不過,不論是大青石還是蠃魚,都依然沒有辦法化形,因此,單單依靠這一道靈妙訣,想要讓細腿化形也幾乎不可能,畢竟那可是要達到第五階潤體軀的。
不過,子柏風還記得當初養妖訣前六訣的一些簡單說明,他記得養妖訣上隱約提到了可以把某些妖怪的本命法術教給另外一些妖怪。
子柏風的理解裏,一個妖怪產生了本命法術,就像是在天賦樹或者技能樹裏面點亮了一個技能,而如果自己的養妖訣到了一定級別,就可以開啓自己的天賦樹和技能樹,把這些妖怪的技能拿來用,或者複製給其他的妖怪,他不知道自己的這個想法對不對,他的養妖訣的級別還遠遠不夠,所以想也是白想。
但是子柏風從來不差天馬行空的幻想,他就又開始想,如果靈妙訣可以讓這些妖怪進階,那麼靈妙訣可不可以提前開啓自己的“技能樹”呢?
於是子柏風試了一試。
然後就成功了。
說是開啓了技能樹可能還有些誇張,他就是點亮了一個技能而已,這個技能,子柏風將其稱爲幻形訣。
幻形訣,顧名思義,就是可以幻化成另外一個樣子,但是幻形訣怎麼用,子柏風也不知道,他只好把幻形訣教給了細腿,讓她自己去摸索。
沒想到細腿還是很有天賦的,很快就能夠幻化成另外一個樣子。
不過幻化畢竟只是幻化,而非化形,幻化的不穩定,只能持續一小陣子,若是修道中人,搭眼一看就能看清真身。
細腿幻化成了一名黃衫女子,跑去安慰柱子,結果青蛇發現了這個祕密,逼迫子柏風也要把幻形訣教給它。
自此,幻形訣一發不可收拾,很快就在衆多小妖中傳播開來,現在就連斧鋸刨鑿都會了。
然後子柏風就發現了幻形訣的好處了,有了幻形訣,小妖們和人類的相處更簡單了許多,而且人妖相處密切了,妖怪的靈氣滋潤人類,人類的靈性滋潤妖怪。養妖訣所構造出來的這一獨特的循環,得到了完美的詮釋。難怪那些仙人們都要在山上養些妖怪守山看門。
……
第一〇三章:一汪禍水向東引
連番惡戰,血濺五步。
非間子已經不知道殺了多少人,終於,再也沒有敵人來了。
“你不必謝我,現在追殺你的人已經都死了,你可以放心了,快點離開吧。”非間子不知道自己這樣做對不對,但是現在的他,卻已經別無選擇。
既然這麼選擇了,就絕不後悔,就一肩扛下!
不管是什麼擋在面前,他都不會放棄。
他絕對不會再退縮半步,不管前面是什麼,絕不!
“離開?”紅髮男子蕭瑟地笑了笑,“離開又能夠到什麼地方去了?天下之大,何處是我容身之處?我從三百年前就開始逃跑,到現在已經逃累了……小傢伙,我看你還不錯,不如你把我殺了吧。把我煮了喫掉,可是大補的,特別是我頭上這點紅……”
非間子只是搖搖頭,拔出腰間長劍,在地上挖着坑。
他的飛劍被子柏風搶去,師兄弟們的飛劍也大多都已經被搶走,所以他們只能買了一些凡兵,重新祭煉,而這幾天,他用這把只比凡兵強上一點的飛劍,殺了足有一打修爲遠勝於他的道士,而剛剛,又是三名修士死在他的劍下。
其實並不奇怪,若是論修爲,落千山遠不如鳥鼠觀上的道人,子柏風更不用說,可他們兩個人,卻依然把鳥鼠觀輕易毀掉了。
如果單論修爲就可以決定勝負,那麼大家還打什麼?兩邊遇到之後,修爲低的直接拔劍自殺就好了。
三個修士,三把飛劍,非間子一聲不響地收起來,交給了自己的三個師侄。
一切從零,再次重新開始。
非間子處理完這一切,纔開始默默處理自己身上的傷口,這個少年修士,他不像是修仙的修士,反而像是隱忍的孤狼。這些追隨在他身邊的人,似乎都只能算是累贅,他在師門同伴的簇擁之中,卻反而更顯孤獨。
這世界上,沒人知他,沒人懂他。
知他懂他的人,都已經死了。
“如果你無處可去,不如去這個地方。”然後他招呼着自己的同伴離開,在他離開之前,突然轉過頭來,“此去北方七百里,鳥鼠山下蒙城地界,蒙城東南方向那裏有一個村子叫做下燕村。下燕村裏有一個叫做子柏風的人,他是那個村子的村正,你可以去找他。”
“下燕村?村正?”紅髮男子撫了撫自己的黑色鬍鬚,有些疑惑,他已經活了幾百年,怎麼也看不出來,一個凡俗的小村正,怎麼能夠護得自己周全。
但是眼前這個少年修士爲了什麼救自己,他也是想不通。
略一思索,他恍然道:“我明白了,他是你的敵人吧。”
這一招禍水東引很不錯啊,不過爲此甘冒奇險,殺掉追殺自己的那麼多修士,是不是太冒險了?
非間子不管他怎麼想,他該做的,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其他的他不想知道。
其實現在的非間子,必須避免自己想起子柏風來,他的道心之誓束縛着他,讓他不能去想和子柏風爲敵的念頭,但是一旦去想子柏風,他就又忍不住要浮想聯翩,如果自己殺得了子柏風,如果……
“不管是你的敵人還是你的朋友,我承了你的恩情,就去一趟。”紅髮男子深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不過我也奉勸你一句,此地向南戰亂迭起,你還是不要再向南走了。”
雖然傷勢未愈,但是也已經沒有時間耽擱了,他走出破廟門外,伸展開雙手,搖身一變,就變作了一隻翼展數丈的白鶴,扇動了一下翅膀,就沖天而起,在空中盤旋了數圈,向北方飛去。
目送白鶴離去,非間子再次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鶴兄!
我到底做得對還是不對!
……
這兩天燕老五整天愁眉苦臉的,倒不是因爲援助其他九個村子的原因,雖然援助其他村子比較困難,但是老爺子胸有成竹,已經全安排好了。
他首先號召大家進山尋玉的時候,多打些獵物,找些山珍,下燕村就三百號人,其他九個村子也是一二百三四百不等,九個村子,加起來也才兩千多人。雖然別的地方山裏貧瘠,野獸稀少,但是下燕村這方圓二十多里地,多供應一點口糧,簡單得很,省下來多少口糧,就少許多的緊張。
然後他狠了狠心,咬了咬牙,學子柏風一樣,去買了一艘船。
這船是村裏出資的,走的還是友情價,買回來之後修繕了一番,就當做了運糧的船。
掛上竹蓆當做風帆,船行自然是比不上子柏風的雲舟那般迅捷,但是比之用手推車運糧可算是快多了,偶爾若是兩隻錦鯉心情好了,願意幫個小忙,他們就能節省下大片的時間,這一段時間,就靠着這艘小船,燕老五就把第一批救濟的糧食送到了九個村子。
同時,燕老五還不忘宣傳子柏風的政策,他先把醜話說在了前頭,他們下燕村再厲害,也不可能養活九個村子。而且大家雖然有着血緣關係,但是誰也不能不勞而獲,所以在送了救濟糧的同時,他也號召大家都來勞動致富。
往往就是一船糧拉過去,一船人拉回來,下燕村前面的那條路慢慢延伸,四周也起來了許多的房屋,隱約有了一個小鎮的雛形。
這一切雖然辛苦,雖然必須絞盡腦汁維持平衡,卻還算是尚在正軌。而且成就感可以抵消辛勞,還不至於讓老爺子唉聲嘆氣的。
所以他的苦惱,其實是來自他處。
把那三顆仙鶴蛋塞在母雞屁股下面都二三十天了,如果是小雞,早就出來了。
爲了增強孵蛋的效果,子柏風還不吝靈力,給這兩隻老母雞又寫又畫的,這倆老母雞一個個也算是敬業,但是那三顆仙鶴蛋就是沒動靜。
“不會是啞蛋吧。”燕老五拽着子柏風,“我的仙鶴,我的仙鶴啊……”
他老人家還幻想着,拿仙人的羽鶴雲車運糧食呢。
“看,仙鶴。”子柏風突然叫起來,向上一指。
只見一隻巨大無比的仙鶴從天空中飛過,這仙鶴比當初非間子的大鶴還大一倍有餘,翅膀一展,遮天蔽日。
它從東北方向斜斜飛來,飛的歪歪斜斜,顯然是受了不輕的傷。
而讓人驚訝的是,他的背後,竟然還追着一人。
頭戴鳥冠,身披雙翼,身上道袍,一個大大的巡字。
子柏風的面色,立刻就變了。
仙人巡查!
“鶴妖,還不快快束手就擒,讓本仙人斬下你的雙翼練成寶貝!”那仙人巡查囂張地叫囂着,一路追了過來。
子柏風記得這人是一高一矮的兩個巡查仙人中比較矮的那個,他卻不知道,兩個巡查仙人,怎麼只有一個巡查仙人到來,而且這倆仙人不是說巡查一遍再回來嗎?難道這就巡查完了?
但無論如何,子柏風心中就只有一個念頭,不妙!
子柏風自然不知道,這個矮個子的巡查仙人比較貪婪,貪戀着無人駐守的鳥鼠觀裏的寶貝,所以提議兩人分開巡查,加快效率,然後他就偷偷轉回來,打算搜刮看看鳥鼠觀裏面有什麼東西。
而他沒想到,還沒進入鳥鼠觀,就看到一隻大鶴在鳥鼠山上空盤旋,他見到大鶴,頓時欣喜萬分。
巡查仙人背後的羽翼,是使用一些成了氣候的大鳥的羽翼練成的。像鶴妖這般巨大的大鳥,若是斬下翅膀練成羽翼,一展就可以飛遁三百里,速度比現在的這種快了許多。
仙人巡查每十年巡查一遍下轄的門派,早點巡查完,就可以多一些時間修煉,這點帳他還是會算的。
而若是把多餘出來的那一套羽翼賣給別人,又是一筆不菲的收入,不知道多少的仙人願意傾家蕩產加入巡查監呢。
所以看到了鶴妖,這位矮個子的巡查就棄了鳥鼠觀,追了上來。
鶴妖看到仙人巡查,頓時心中叫苦,自己點兒真是太背了。
他按照非間子的指點尋找下燕村,不過下燕村又不會在地圖上自己標註出來,所以他先尋到了鳥鼠山,正在鳥鼠山上盤旋着確定方向呢,就遇到了仙人巡查,哪裏還顧得上尋找下燕村,先跑再說吧!
比起那些不能飛行,只能駕馭者雲車追逐,使用飛劍殺敵的普通修士來說,仙人巡查對鶴妖的威脅可是大多了。
若是它全盛時期,羽翼一展,就把仙人巡查甩下了,此時卻是怎麼也甩不脫,仙人巡查也不着急,他在後面緊緊追着,使出諸般手段消耗它的體力靈力,只待它傷勢發作,就發動雷霆一擊。
但是,剛剛飛了一陣子,他們一頭撞進了一個什麼地方,白鶴和仙人巡查都是大喫一驚。
此地靈氣充裕,卻絲毫不向外散失,就像是有什麼看不到摸不着的牆壁緊緊束縛住靈氣一般,一步之遙,天上地下,他們之前在鳥鼠山附近巡視了一圈,竟然絲毫沒有看出來這裏的異常。
此時此刻,衝入了這片疆域,他又發現了一片新天地。
天上地下,靈氣充裕也就罷了,竟然還有許多的妖類在活動,如此妖類密度,宛若傳說中的洞天福地。
“哈哈,這裏竟然還有許多的妖類,活該今天該道爺我發財!”這矮個子的巡查仙人那個得意啊。
第一〇四章:一作就死爛仙人
前面飛着的鶴妖卻是心中一動。
蒙城東南方,鳥鼠山下,下燕村……
莫非,就是這裏?
“子柏風!誰是子柏風!快救我!”他頓時不顧形象地大叫起來。
進了子柏風的地盤,這一人一鶴的一舉一動都逃不出他的監視,不論是矮子仙人的自言自語,還是鶴妖的大聲求救,他都通過瓷片聽到了。
那鶴妖沒有得到回答,但是它的目力還是有的,不用別人引導,直接飛往靈氣最充裕之處,山坡上的大石,口中還大叫着:“子柏風,救我!”
“我看誰能救你,誰敢救你!今天道爺不但要收了你,還要把這裏的妖怪都一網打盡……看招!”那道士再也不耽擱,一道流光從身上飛出,直射前方鶴妖。
鶴妖閃避了一下,卻依然被一劍刺中翅膀,一個倒栽蔥就從天上落了下來,不偏不倚,恰好撞在了青石前方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上,把那大樹都撞斷了,在地上打了幾個滾,撞在大青石上,一動不動了。
“哈哈!受死吧!”矮子仙人從天空中俯衝下來,伸手一引,飛劍轉了一個圈,直擊地上的鶴妖。
“你孃的,不作死就不會死啊!你自己找死!”子柏風哪裏能容他的飛劍落下來?
當初非間子的飛劍,一劍就炸掉了一顆巨石,而此人的修爲,絕對不會在當初非間子之下,這一劍下來,大青石會不會受損不知道,方圓數十米說不定就沒有活物了。
那一刻,子柏風舌戰春雷,猛然一聲怒喝:“劍!”
怒喝聲響起的同時,大青石也發出了一聲怒吼,仙人凌空撲下,直取地上鶴妖和青石,一人一劍,劍在前,人在後,如入無人之境。
仙劍馬上就要射中白鶴,他面上一喜,心中放鬆了剎那。
就在此時,子柏風的一聲舌戰春雷,那聲音似乎從天上降下,又似乎從地下轟鳴,天上地下,震得他頭昏眼花,而後,炫目的光芒一閃。
矮個子仙人的大好頭顱沖天而起,身體還在空中飛着,噴濺而出的血液,撒潑在天河之中,瞬間就被衝了個一乾二淨。
他已經身首異處了,卻還沒來得及死去,他只看到了數不盡的劍光,從大青石下方爆射而出,瞬間突破了他身上的防禦,梟首而去。
我這是……怎麼了……
“不作死,就不會死啊!”子柏風憤恨無比,這該死的仙人,自己上來送死,可是殺了這仙人,這纔是最麻煩的地方啊!
作死!作死!作死你媽逼啊!
老子的主場,你也敢闖,老子的主場,你也敢囂張!
子柏風此時只想對天狂罵一番,你個賊老天,你看我稍微安生一點,你心裏不爽還是怎麼?
幹嗎什麼麻煩都向我身上推啊!
老子好不容易搞定了鳥鼠觀啊,累得都快拉褲子了好不好!
你他孃的還給我弄個仙人巡查的大麻煩,這種大麻煩我惹不起啊!
可是別人惹不起還能躲得起,你讓我該怎麼躲?揹着大青石,揹着九燕鄉逃跑嗎?老子不是移山的愚公啊!
你個死老天,看我哪天把你掀翻了,讓你囂張不起來!
子柏風那個恨啊。
當初子柏風從鳥鼠山繳獲了一共二十多柄飛劍,除了拿去送人的數柄之外,他都用養妖訣滋潤了一番,抹掉了原來的靈氣,然後直接塞在了青石叔的屁股下面,就和那些玉石埋在一起。
每天子柏風分出了大半的靈氣滋潤大青石,而大青石也分出一部分的靈氣靈性滋潤這十八柄飛劍,這些日子下來,這些飛劍不但漸漸成妖,而且和大青石產生了一些聯繫,可以由大青石控制。
剛纔那一瞬間,子柏風下達指令,引動劍陣,因爲對方是可怕的仙人,子柏風不敢留手,一個月來積蓄的靈氣全部消耗一空,這才一劍制敵。
但是制敵不是問題……制敵之後纔是問題啊!
仙人巡查被自己一劍殺了,他們怎會善罷甘休!
仙人的屍體從天空盤旋了一下,然後一頭——不對,頭已經飛了,直接一胸——扎到了鶴妖的身上。
“咋了?咋了?發生什麼事了?”子堅慌慌張張跑過來。
“沒事。”子柏風揉了揉眉心,扯住燕老五,道:“剛纔就是放了一個煙花。”
“我曉得。”燕老五匆匆去了,不知道村子裏多少人都在議論紛紛呢,還是要趕快把事情壓下去纔好。
子柏風自己奔下的青石,子堅連忙也跟上來,看到滾在遠處的腦袋,身負羽翼的仙人和生死未卜的仙鶴,子堅的嘴巴已經合不上了。
子柏風只覺得自己的頭都大了,光想罵人。
“彆着急,彆着急……”子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又去安慰子柏風,“想想當初,那種兩難的境況都找到解決的辦法了……”
安慰起了一點點效果。
“爹,你先回去吧,安撫好他們,這裏我來處理。”子柏風道,子堅點點頭,也轉身去了。
子柏風狠狠踢了一腳無頭屍體,怒喝道:“不作就不會死,你知不知道啊,你這個作死的混蛋!自己作死就死吧,幹嗎要害我啊!”
然後他又踢了踢鶴妖的大腦袋,惱怒道:“喂,死了沒有?沒死就別裝死!”
鶴妖哼哼了兩聲,沒有睜開眼睛。
“哥,這鶴好大,烤了喫一定很好喫……”小石頭不知道啥時候溜了過來,看到那無頭屍體有點害怕,但是看到了大鶴,立刻又興奮起來,當初看到了非間子的老鶴,他就口水流了一地。
“喫,就知道喫!”子柏風沒好氣地點了點他的腦袋,然後轉頭看過去,道:“看來是快死了,告訴村人,中午加餐!”
“沒……我沒死……”都說不作死就不會死,可是自己沒作死吧,怎麼就會差點死了呢?別說只是斷了幾根骨頭,就算是全身骨頭全斷了,鶴妖也不敢裝死了,連忙睜開眼睛,口吐人言。
“哇,它會說話!”小石頭瞪大眼睛看着鶴妖,然後回頭問蹲在身邊的大山小山:“你們說是翅膀好喫,還是大腿還喫?是烤着好喫,還是蒸着好喫?”
大山小山哪裏管哪裏好喫?只要能喫就好了,一個個口水嘩嘩的。
“哪裏……都不好喫……”鶴妖那個着急啊,自己這是羊入虎口嗎?
好悲催啊!
好在,關鍵時刻他想起了非間子的話,連忙問道:“誰……哪個是子柏風?我要見子柏風……”
“我就是子柏風。”子柏風剛纔也聽到它喊自己名字,皺起眉頭,道:“你怎麼知道我?”
鶴妖連忙把自己的來歷說了一遍,誰知道子柏風不聽還好,一聽就差點炸了:“這個該死的非間子,我早就不該好心放你一馬,我早就該殺了你!”
果然是禍水東引嗎?自己這任務完成的還算是不錯吧……鶴妖苦笑着想,果然這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嗎?誰會隨便幫自己啊,果然是有目的的啊!
想到這裏,鶴妖無奈搖頭,閉目待死。
“你孃的鶴妖,你別想就這樣死了!你給老子引來了麻煩,就拿你這輩子來還吧!”子柏風一轉頭,看到幾個剛剛在燒香拜佛的大青石神君信徒都在悄悄向這邊看着,頓時又氣不打一處來,大叫道:“劉列李帶,死哪裏去了?還有二黑,四狗,都給我過來搭把手!”
劉列李帶已經在一旁了,聽到子柏風的召喚,把手頭驅趕人的活兒交給了二黑等人,自己跑了過來,看到了地上的無頭屍體,一個個都對子柏風豎起了大拇指。
這些天相處下來,他們和子柏風也熟悉了,知道這位鄉正大老爺其實沒啥架子,很好相處,關係好了,也會和你勾肩搭背,滿口髒話的,不過他們對落千山形容過的子柏風的神勇都不怎麼相信,不論怎麼看,都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嘛。
此時卻纔是真相信了,這位秀才爺,真個是高手!
不過,處理屍體這種事情,他們卻是當仁不讓,兩個人非常嫺熟地上前上下其手,把那仙人身上的東西都取了出來,拎着兩隻翅膀嘖嘖稱奇了一番,然後準備挖個坑把屍體埋了。
“等等,頭上的髮簪,身上的衣服都脫下來!”看那鮮血濺在衣服上,如同落到荷葉上一般,滾了一下就消失了,子柏風就知道那衣服也絕對是好東西。
兩人對望一眼,果然是摳門的秀才爺,連死人的衣服都不放過!
不過倆人幹活也利落,三下五除二將這仙人剝成了光豬,拿了一個麻袋一裝,拖着麻袋就到山裏去了。
隨便找個地方淺淺地埋下去,過上一個晚上,山裏的野獸就能夠把一切清理得乾乾淨淨,頂多剩下幾根骨頭。
“不,燒掉。”子柏風下了指示。
這仙人的屍體,他是不敢留下來的。
劉列李帶對望一眼,點點頭,拖着麻袋繞了一個圈子,下山去了。
子柏風把其他的東西搜刮搜刮,也來不及查看,一股腦都塞在了青石叔的屁股下面,青石挪挪屁股,把那些東西鎮壓在下面,一點的靈氣也露不出來。
子柏風嘆了一口氣,希望事情不要搞大啊……
可是,一切能夠如願嗎?
第一〇五章:一人依老奸似鬼
遠方,高瘦巡查仙人心中一動,猛然停了下來,他和矮仙人不是同門,沒有那種可以知曉對方生死的法寶,但是他修爲比之非間子、非陽子要精湛得多,同伴死去,立刻生出了感應。
他掐指一算,卻是皺眉搖頭。
他雖然能夠算出來此刻此刻矮仙人已經身死,但是什麼人所爲,在什麼地方所爲,是怎麼死的,他卻絲毫都算不出來,似乎有什麼東西蒙蔽了天機。
“那矮子雖然修爲低微,但是惹麻煩的本事卻是不小。”高瘦仙人也嫌麻煩,他雖然和矮瘦仙人算是搭檔,但是他並不怎麼看得上對方,那傢伙不過是一個只知道鑽營,喜歡佔小便宜的傢伙,這種人註定無法在長生路上走得太遠。只是,他們是搭檔,搭檔的身死,他也不能坐視不理。
但是,對方膽敢殺掉一名仙人巡查,顯然不是普通人,更可怕的是,殺掉了仙人巡查的人,竟然可以矇蔽天機,絕對不好對付啊!
該怎麼辦?
是該回去彙報給上峯,還是先去調查一番再做定奪?
在半空中思考了半天,高瘦仙人這才轉移了方向,向矮仙人負責巡查的方向飛了過去。
他們分別巡查,如果矮仙人會遇到什麼危險,那也應該是在那邊。
……
子柏風處理了仙人的屍體,又盡力趕走了圍觀的人,但還剩下一個難題。
這該死的大鶴該怎麼處理?
算了,就丟他在這裏好了。
子柏風喚來四狗,讓他去村子裏拉了一些麥秸。
這纔剛剛豐收,村子裏的麥秸多得是,把這些麥秸堆到了青石前方角落裏,給鶴妖做了一個窩,看鶴妖的傷勢確實是不輕,估計現在連動都不能動,他只好又回去取了一些繃帶來。
這些天來,子柏風沒事的時候還真纏了不少繃帶,這一卷卷的繃帶,給十個人用都夠了,不過給這麼大的鶴用,還真是不怎麼夠用,而且子柏風看不大出來它哪裏受了傷,沒好氣地踢了踢它,道:“喂,你哪裏受傷了,快點說出來!”
這邊子柏風不耐煩的處理大鶴的傷勢,那邊燕老五在村子裏巡視了一番,散播了一番子柏風的說辭。他也不知道這樣用處大不大,不過總歸是把事情暫時壓下去了。爲了達到最好的效果,他找來自家的幾個兒媳婦,對他們嘀嘀咕咕一番,這些女人最是八卦,幾個離奇的,各有不同的故事頓時在村子裏散播開來,不過不論哪一個故事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裏面只有仙鶴,沒有仙人。
這邊處理完,燕老五剛打算出門向子柏風彙報,突然一拍巴掌,去了雞窩裏,把兩隻老母雞趕開,把它們壓着的蛋掏出來。
也不顧老母雞追着叮啄,轉身撒腿就跑。
到了大青石下面,看子柏風正在笨手笨腳地幫大鶴綁繃帶呢,燕老五站在旁邊看了五秒鐘,就覺得這大鶴真可憐,如果讓子柏風繼續綁下去,沒骨折的地方,骨頭都要斷幾個。
“閃開吧,我來綁。”燕老五道,子柏風一看自己解脫了,頓時輕鬆了不少,一溜煙跑掉了,需要他處理的事情還多着呢。
看子柏風終於走了,大鶴鬆了一口氣,終於算是活下來了。
“唉,這麼大一隻鶴,全村至少能喫好幾天,救活了還要浪費糧食,多可惜。”燕老五嘀咕了兩聲,“我要對它好一點,看能不能收服它,讓它給我拉車子……”
“喂,我聽的懂人話……”大鶴很是無奈地開口道,他不但聽的懂人話,還能說話呢。
往日裏這樣一開口,那些人就都一個個嚇跑了,別提多歡快了,可這人,咋就一點也不害怕呢?還拍了拍腦袋,一臉無辜的樣子:“啊,我倒是忘記了。”
你忘記個屁啊!
然後他又道:“你看你這隻大鶴,來了我們下燕村,也就別想走了,你現在傷沒好,飛不起來,一旦好了,估計秀才爺也要拿個籠子把你關起來,再在你脖子上拴個繮繩,嘴上套個籠子……”
看大鶴有些緊張起來,他又道:“不過你也別擔心,我們獵戶啊,最知道愛惜山裏面的生靈了,這動物啊,只要你對他好,他也對你好……我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情,不過人總不能喫閒飯不是?你看我們村子裏的兩條魚,也會給我們拉木料呢……”
他抬手指着天河之中,子堅和二黑如果發現了好木料,就把那木材砍下來,把枝杈切一切,就拖進溪水裏,木材順着溪水飄下來,兩條錦鯉就幫忙拖了,通過天河,運到青石上。
錦鯉似乎挺愛幹這活兒,每拉下來一顆木材,子堅也有獎勵,不讓它們白乾活,用子柏風的話來說,這叫正激勵。
這會兒它們正在天河上空搖頭擺尾地撒歡兒呢,小魚丸也在一起,正在大鶴頭頂上空向下看熱鬧。
“看吧,就連那沒孵出來的小魚丸也要幹活,每天幫我們澆地呢,等你以後好了,也不用幹什麼重活,幫我們拉車就好,就那種雲車你知道不?我跟你說……”
燕老五嘴上不停,手上也不停,不多時就把仙鶴身上的傷口包紮起來,有些地方,他還動用棉線縫了縫,用來止血。
不過大鶴這會兒更加緊張了。自己身爲一隻可以化形的妖怪,就算是有的地方許以重諾,自己進山之後,絕對好喫好喝的供起來,只要幫他們鎮守山門就好,自己都沒去,難道自己一時不查,就成了拉車的牲口?
這……這前景何其不妙啊?
感覺出來大鶴的情緒不高,燕老五嘿嘿一笑,道:“這樣吧,你現在反正也不能幹活,就乾點別的吧,如果這活你幹得好了,日後說不定你也不用拉車了。”
他轉身取出來了那三顆蛋,就向大鶴的肚子下面塞進去,道:“這裏有三顆蛋,你幫我孵出來,日後就不讓你拉車。”
“等等,老子是公的啊!”大鶴慌忙拒絕,笑話,自己堂堂一隻大妖怪,竟然要來幫別人孵蛋?這事情說出來,比拉車還丟人啊。
“公的怎麼啦?我可是見過的,公鶴母鶴都會孵蛋,你莫說你沒孵過。”燕老五振振有詞。
大鶴還真無話可說,他年輕的時候,具體說是年輕到還沒成妖的時候,確實是有過孩子孵過蛋,不過那都是多少年前了,至少幾百年了。
“那也不行,老子纔不給你當母雞呢。”大鶴還是不高興。
“你可是看好了,這可不是母雞蛋,這是你們大鶴的蛋。”燕老五拿出來一個蛋給大鶴看,“把這蛋孵出來,日後有啥活,有這三個小傢伙幫你幹呢,你就閒着享清福不就好了?”
這可是一個大大的畫餅,類似你現在努力工作,等你老了之後,國家養着你,你可想好了,過了這個村沒有這個店了。
燕老五這人還真是很適合做思想工作,不得不說,前面燕老五給白鶴描繪的可悲前景已經把他震住了,現在又給了他一個不怎麼艱難的選擇,於是大鶴就那麼……屈從了。
抬起了一邊屁股,讓燕老五把三顆蛋丟到了他的屁股下面,大鶴小心翼翼壓上去,燕老五又拍了拍它的腦袋,勉勵道:“好好幹,我去給你弄點喫的去,你想要喫點啥?”有一種伺候月子的感覺。
“魚吧……”大鶴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兩隻錦鯉,“那倆就不錯……”
那倆?你還是別想了,估計把你喫了還差不多,燕老五撇撇嘴,不過還是回去拿魚竿去了,村子裏的魚都賊精賊精的,燕老五估計自己要向下遊多走一段,到下面去釣一些傻魚給大鶴喫,倒是漁網,這些日子裏,村子裏都禁了,比較容易纏到錦鯉和小魚丸,子柏風發起怒來,可不是好玩的。
等燕老五走了,大鶴越想越憋屈,憋屈到想哭,他好幾次都想要抬抬屁股,把那幾顆蛋壓壞了,不過它伸着脖子去看了一眼,卻是又停住了。
這三顆蛋,是它的同類啊,它們這一支仙鶴,天生異稟,生長迅速,體型極大,所以遭了殃,被各處的修士抓了去役使,這些年來,數量卻是越發稀少了。
近二三十年來,他都沒再見過自己的同類了,錯過了這三顆蛋,日後說不定再也沒辦法見到自己的同類了啊。
這三顆蛋好不容易有機會孵出來,自己怎麼能夠剝奪它們的生存權?
不得不說,人是越老越精,這隻老鶴活了幾百年,也不知不覺之中,就喝了才活了幾十年的燕老五臭烘烘的洗腳水。
就這樣吧,把這三顆蛋孵出來,也算是還了自己被救命的恩情,到時候自己就離開吧。
大鶴挪動了一下後腿,把三顆蛋擺正了,全心全意開始孵蛋了。
此時此刻,太陽當空,陽光灑下,照在大鶴的身上,照的他暖洋洋的。身後背靠的大青石也被太陽曬暖了,蒸騰出無盡的熱力。
吸一口氣,是滿溢的靈氣,把腦袋擱在山坡的石頭上,似乎能夠感受到大地之中,地脈在奔騰。
這種靈秀之地,大鶴從來沒有見過。
第一〇六章:一人賣小難應付
而剛剛那綁在身上的繃帶,也不知道是用什麼東西做成的,這會兒已經發生了效果,全身麻麻癢癢的,似乎是傷口已經開始癒合,就連斷骨都在生長,偶爾能夠聽到啪的一聲響,就像是植物抽芽一般。
恍惚之間,大鶴覺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還是一顆蛋的時光,在那溫暖的環境裏,在堅實蛋殼的保護下,全身的生機開始發軔。
只是這等美夢沒做多久,大鶴覺得身邊有什麼動靜,然後翅膀上一痛。
大鶴張開眼睛,就看到一個小傢伙正扯着他的翅膀,在上面瞎拽呢。
這小傢伙正是剛剛想要把他喫掉的那傢伙,兩隻小狗蹲坐在一旁,正在伸着舌頭流口水呢。
“你幹啥!”大鶴連忙抖了抖翅膀,甩開了小石頭。
“我讓娘幫我做個雞毛毽子。”小石頭一攤手,手裏有一枚明晃晃的銅錢。
村裏的小孩子們,若是想要一個雞毛毽子,就要拿一枚銅錢蒙上布縫上,然後再把一根公雞尾羽上的粗壯翎管剪下來,一端破開成個十字,縫在銅錢中間方孔的位置,另外一端插上鮮豔的公雞羽毛,這樣的毽子踢起來最好,上下翻飛的時候,別提多漂亮了。
不過子堅家裏沒有養雞,以前小石頭若是想要毽子,還要去別人家求幾根雞毛,這會兒他終於不用求了。
他家的大公雞,可比別人家的大多了!
不過他在大鶴的翅膀上翻了一會兒,沒找到一個合適的,大鶴的體型大,翅膀上的羽毛也大,那翎管都有蘿蔔粗了,哪裏去找那麼大的銅錢去?又哪裏找那麼多的羽毛塞滿翎管?
好不容易看到一根合適的羽毛,他還沒拽下來呢,就把昏睡療傷的大鶴拽醒了。
“去去去!”讓這小傢伙亂拽,沒得把自己的羽毛都拽禿了。它威脅道:“小心我啄你!一口一個血窟窿!”
大凡鳥類,都是愛惜自己的羽毛的,掉一根羽毛都要心疼很久。
“我跟我哥說你欺負我,讓我哥把你烤着喫了。”小石頭渾然不懼,這小傢伙,皮起來就連子柏風都要頭痛半天,大鶴威脅的功力顯然不夠。
“閃開閃開,想要啥樣的羽毛,我幫你找!”大鶴威脅了半天,終於不得不屈服了。
“我不找找怎麼知道!”小石頭更囂張了,向上一跳,爬到了大鶴的背上,爬上爬下,翻來翻去的,不多時指着它屁股上的一根羽毛,道:“這根粗細正好。”
“這根……換這根吧……”大鶴那個心疼啊,小石頭指的那根剛長出來不多久,根兒結實着呢,拔下來能痛死不說,長得也漂亮。旁邊明明就有一根快要脫落的舊羽毛,這傢伙偏偏不選。
小石頭哪裏是好說話的人?除了子柏風,他是天不怕地不怕,伸手就要去拽,而且拽了半天還沒拽下來,把大鶴都快疼抽搐了,大鶴不得不屈服,叼着小石頭的領子把他丟一邊,自己一張嘴,把那根羽毛拔了下來。
小石頭選了十多根羽毛才罷休,大鶴欲哭無淚,正所謂人在青石下,不得不低頭啊!
不過這傢伙還不算完,臨走又抓住了一根大鶴翅膀上的粗壯翎羽,道:“我還要這根。”
“這根都快比你大了!你做毛的毽子!”大鶴恨不得一口把小石頭喫了。
“我給我娘做個煽風點火的扇子。”人家小石頭有孝心。
正所謂胳膊擰不過大腿,小石頭到底還是揮舞着一根比他還高的巨大翎羽,勝利而歸。
終於可以安靜一會兒了吧。心疼地梳理了半天羽毛,掩蓋掉那被扯掉的羽毛,大鶴剛剛趴下,就感覺又有人在翻他的翅膀,一睜開眼睛,頓時呆住了。
一溜十來個小童,都流着口水看着它呢。
“我們要舉行踢毽子比賽。”小石頭黑漆漆的小手抓着一根長長的翎羽,向前一指,千軍萬馬帳前聽令,羽扇綸巾,意氣風發。
大鶴只覺得眼前一黑。
等到大鶴終於忍不了這些囂張貪婪的小鬼,把它們一個個啄得抱頭鼠竄之後,再回頭看看自己身上七零八落的羽毛,頓時欲哭無淚。
誰說這裏是靈脩之地,估計過不良兩天,自己就光禿禿的了。
看這些小傢伙依然不滿意,還在不遠處虎視眈眈,大鶴都想要不顧一切,轉身逃跑了。
這些人……太可怕了!
老的本就比較可怕了,沒想到小的更加可怕一百倍!
好在此時,青石之上,鐘聲一響。
清脆悠揚的鐘聲,是子柏風剛剛掛上去不久的,三長一短,這是上課的聲音。
聽到那鐘聲,一大羣小童頓時發一聲喊,爭先恐後地跑掉了。
不多時,青石之上就傳來了子柏風講課的聲音。
大鶴本打算繼續睡覺,誰知道講課的聲音就向它的腦袋裏鑽,不由自主聽了幾句,大鶴就覺得通體舒泰,靈氣和靈性不知道從何地而來,滲入體內,讓它幾乎要舒服地呻吟出來。
這是……講道!
大鶴雖然不是人類,畢竟活了幾百年了,它也曾經聽說過,據說古早之前的太古時代,經常有得道大能者開壇講道,天地靈氣聚集,日月星斗齊輝,信者雲集,聲勢浩大。
而現在,他竟然又見到了這樣的盛景,雖然只是小童數十個,青石老樹、白狐青蛇。
誰知道,這邊正在聽講道呢,就聽到咕咕咕咕幾聲響,抬頭一看,兩隻老母雞咕咕叫着對它發起了決死的衝鋒,這倆老母雞是來找自己的蛋呢!
一連休養了三天,大鶴這纔算是基本上恢復了,這三天裏,子柏風也來盤問了幾次,算是把他的遭遇都問了個一清二楚。
一開始大鶴對子柏風還是挺敬畏的,畢竟子柏風只是一擊,就殺死了那囂張萬分的矮瘦仙人,更是能夠開壇講道的大能,但是接觸了幾天,他就發現了,這傢伙一點高人的氣魄也沒有,反而是非常奇葩。
聽到大鶴的回答,說當初他見到矮瘦仙人的時候,並未看到有其他人在,子柏風才稍稍放心了些,看他還是憂心匆匆的,大鶴反而安慰他道:“別擔心,那巡查仙人雖然死了,但是想要查明死因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夠做到的。而且那仙人的屍體你都毀屍滅跡了,到時候來個死不承認不就好了?”
“哪有你說的那麼容易,我家大業大,容易嗎我?別他孃的在這裏躺屍,給老子爬起來幹活!”
“我幹着活呢!”大鶴很是委屈,挪了挪屁股,把三顆蛋亮給子柏風看。
“這算幹啥活?”子柏風又踢了他一腳:“兜着!”
就這樣,大鶴變回原來那個紅髮黑鬚白衣的雄赳赳大漢,懷裏還兜着三顆蛋。
這是極品奶爸啊。
“你到底讓我幹啥事?”跟着子柏風登上了青石——這還是大鶴第一次上了青石,好奇地左右看了一眼。
“趴下,變回來!”子柏風大聲命令道。
大鶴懵懵懂懂地趴下了,就看到子柏風一揮手,道:“好了,都來吧,一人一個,別多拿啊!”
一羣小崽子不知道從哪裏衝出來,嗷嗷叫着,爬滿了大鶴的全身,撕扯起來。
大鶴帶來的麻煩,並不是子柏風唯一覺得麻煩的事情,比起這些大麻煩來說,日常瑣事反而更加讓子柏風煩心。
其中一件事,是村子裏的精細白麪賣不上價錢了。
一斤麥子出八兩白麪,差價三四成,本來就是微利,而隨着糧食價格的提高,白麪和糧食之間的差價,漸漸彌補不了精細白麪的損失了。這天一名村民又從城裏買來了糧食,本打算加工成白麪,誰知道倒進去之後,卻聽得咯噔咯噔一陣響,沒幾下石磨就不轉了。
最後子堅和石三兩個人都被折騰去了,把磨盤抬下來一看,這才發現,裏面竟然進了石頭。
再一檢查買回來的糧食,孃的,這無良的奸商,竟然在裏面摻了石頭渣子!
好在兩盤石磨質地堅硬,沒有被磨壞了,不然這下子可賠大發了。
燕老五教訓了一通那粗心的村民,立刻召集了各家各戶管事的,這麼一商量,得,今年這生意是徹底做不成了,改別的吧!
有句話說得好,這種荒年,連地主家都沒有餘糧啊,往日裏還能賣到城裏的那些山珍野味,現在也賣不上什麼價格了,家家戶戶連糧食都喫不起了,哪裏還能喫啥山珍海味的?
都說糧賤傷農,這糧貴了傷國啊!
要說下燕村的衆人,這些日子來思維比之前活躍多了,習慣了有點副業補貼家用,一時之間沒了額外的收入,都急得團團轉。
別說,還真有人有好點子,一人道:“我聽說就蒙城受災嚴重,再向南三四百里,糧食收成還不錯,不如咱們也去拉點糧食來賣?”
這個主意不錯,不過又有人提出反對意見了,這麼遠的路程,現在路上又強盜橫行,別說能不能拉來,就算是能拉來,回到了蒙城,能有多少利潤還不好說。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的發言,列席的九燕鄉正子柏風大老爺心中很是欣慰,這些村民們是越來越有經濟頭腦了。
第一〇七章:一番計議賣玉石
不過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就算是再好的手藝,這沒糧食也不行啊。
討論來討論去,有一個人道:“我昨天去蒙城,看到蒙城的玉商來了,不如咱們賣玉吧。”
聽到玉商兩個字,子柏風的耳朵就豎了起來。
現在子柏風知道了,玉石這東西,在這個世界裏就像是石油一樣,屬於戰略級的資源,那是再多也不嫌多的。
把它和石油一比,子柏風就突然想起來了前世的那些阿拉伯大亨了,一個個賣石油賣到富得流油。
不過再仔細一算,這些阿拉伯大亨們,除了有錢,別的也就沒啥了,石油是他們的,可是賣不賣卻不見得是他們說了算,一個個大勢力都在虎視眈眈呢。而且石油畢竟有掏空的那天,到了那時候,這些人該怎麼辦?再說了,把石油賣給別人,讓別人發展起來了,再來打自己?
現在的子柏風,覺得自己的下燕村就是那些中東國家,雖然有玉石,可是把玉石賣出去,那就是給自己找麻煩,樹敵人。
特別是賣給了那些大宗派,讓他們建設聚靈大陣來吸收自己的靈氣?這得蠢到什麼程度?
可是把玉石就放在自家青石的屁股下面坐着,那不是更浪費?
子柏風這邊正糾結着呢,那邊的村民們已經熱烈討論上了。
其實下燕村當年產玉多的時候,每年都有玉商前來收玉,那時候下燕村富得流油,一個個都絕對是小康生活,給個府君都不換的。但是這些年來玉石越來越少,玉商們從兩年、三年、五年、十年來一次,漸漸變成了不再來下燕村,而是直接在蒙城停留一陣子,隨便收上幾天的玉,收個七七八八的,就直接離開,到下個地方去了。
村民們多有賣玉石的經驗,所以也沒子柏風這種糾結,討論了片刻,就定下了章程,明天就帶着村子裏的玉石,去蒙城賣掉。
子柏風也想通了,這些玉石反正是村民們的收穫,仔細算算,現在應該也有七八十塊了,比往年的一年收成還要多,這些玉石拿出去也當不了什麼大事,對那些宗門來說,多它們不多,少它們不少。對下燕村來說,賣玉的收成卻是至關重要的。看燕老五用眼神徵求他的意見,他也就點了點頭,表示支持這個做法。
燕老五就開始統計打算賣玉的人家,想要賣玉的數量,小坨子拿了一個本子,一杆鉛筆在旁邊記錄——別看這小傢伙上學沒多久,卻是這羣小傢伙們之中學問最大的一個。
平日裏寫寫算算完全不成問題,現在小坨子的名字倒是不大有人喊了,開始被人叫做小秀才了,還有人戲稱他爲小村正的。
他拿的那鉛筆和本子,都是子柏風獎勵給他的,平日裏都不捨得用,只有重要的時候纔拿出來,譬如此時。
看到自家小坨子出來,老坨子更是激動,一抬手,就報了三塊玉石。
“這狗日的!”就有人立刻開始罵了,這傢伙之前從沒告訴過別人自己拿到過多少塊玉石,有人猜測就是三塊左右,不過村人們雖然經濟頭腦不算太發達,卻是最瞭解留家底,講究財不露白,老坨子敢拿出來三塊玉石出去賣,手裏至少還留了兩三塊,這一下子就是五六塊玉石了,這收穫雖然不是最高的,但是對比一下老坨子往日裏的窘迫生活,怎麼能夠不讓人眼紅?
不過,所謂眼紅也只是罵兩句,表達一下自己羨慕嫉妒恨的想法,心裏也在暗暗揣摩,自己拿出來多少塊賣呢?拿出來少了丟人,多了又心疼。
其實玉石這東西,最能保值了,價格從來是上漲的,從來不曾下降過。他們賣玉石,無非是擔心年景,而玉商又不是年年都來,賣點玉石換點錢壓腰心裏不慌。
但是如果不缺錢的話,最好還是把玉石留在手裏,這才保險。
下燕村今年收成不錯,又有外快可以賺,但是和小康還差得遠呢,日子過的依然緊緊巴巴的,又看糧食整天漲,心裏沒底,不踏實。
到最後統計了一番,竟然有五十多塊玉石要出售,這種收成,即便是在往年下燕村最輝煌的時候,都算是拿得出手的收成了,而這不過是近幾個月不到半年的收穫。
正因爲如此,村人們卻有一種不踏實的感覺,生怕自己搜刮的太多了,把大山的靈氣都搜刮光了,子孫後代沒有了玉石。之前是尋一養二,現在村子裏的人一商量,開始尋一養三了。
這一點上,子柏風極爲佩服,這些村民們或許沒有太多的學問,但是這些老祖宗寫在《玉經》上的規矩,他們卻記得非常清楚。
玉經是老祖宗總結出來的智慧,其中有一點,就是不論採玉收成如何,絕不在外人面前提起。正所謂財不露白,據說祖上因爲玉石,差點被人滅門,這纔有了這道祖訓。
這點子柏風其實挺有感觸的,當年子氏父子剛來下燕村的時候,經常看到下燕村的漢子們聚攏在一起商量着什麼,等他們過去了,就悄無聲息了。兩三年之後,這個村子接納了他們,纔算是好點了,不過提起尋玉的事情,還是遮遮掩掩的。而《玉經》這種村子裏代代相傳,就算是學堂上再不認真學習的孩童,都會在自家的老爹棍棒下背熟了的尋玉經典,更是在子柏風考上書院之前纔看到了一次。
熬了十年,子柏風和子堅,纔算是有了村人的待遇,子堅才能夠跟着去尋玉去。之後子柏風威望大增,二黑倒是沒有被排斥,很容易就被衆人接納了。
其實現在村子裏也有傳言,山中的玉石,其實是大青石神君的賜予,是子柏風帶來的鴻運,這點其實支持者挺多的,如果不是如此,爲什麼其他的村子就沒有玉石?別說玉石了,就連收成都沒有。
村人雖然不說,不過一個個心裏都有類似的想法。
也正因爲如此,村人們一個個守口如瓶,從來不把村子裏尋玉的收成說出去,就連其他八個村子都沒給說。
但是這種事情,估計是不可能永遠瞞住的,特別是現在下燕村附近,其他村子的人來來往往的多了,老爺子更擔心他們聽到什麼風聲傳出去。
“放心,只要村民們不刻意宣揚,他們聽到點什麼也沒事。”子柏風這樣回答老爺子。
“那要是他們偷偷摸摸進山去尋玉怎麼辦呢?”老爺子還在苦惱,下燕村的地界範圍內的東西,都是屬於他們下燕村的,老祖上留下的規矩,打獵、尋玉,都在自己的地盤裏,不能越界。
“放心,保管讓他們進得了山,找不着玉。”子柏風大包大攬。
反正子柏風現在是確認了,誰能找到玉石,誰找不到玉石,都是大青石說了算,柱子和子柏風親厚,所以收穫當屬第一。老坨子一家對子柏風非常信任,所以收穫數第二。二黑上山之前,向大青石神君誠心禱告,說家裏收成不好,家裏老孃已經沒啥糧食可喫了,希望能夠尋到兩塊玉石,一塊給師父留下,一塊給老孃買糧食,大青石也大方,一下子給了他三塊,讓人狂呼狗屎運。
當初那個曾經對子柏風不敬的村民,已經一個多月顆粒無收了,前兩天瞎婆婆上門,告訴他想要轉運,就要去大青石神君那裏磕頭上香,捐錢贖罪,還不知道他去沒去呢。反正子柏風叮囑過大青石,若是他誠心認錯,就給他點玉石。
衆人商議好之後,第二天,老爺子就糾集了村民,各家各出一個管事的,拿了玉石,帶上獵刀弓箭,出發前往蒙城。
一大早敲鑼打鼓,鳴放禮炮,慶賀了一番,因爲賣玉算是下燕村的一件大事。慶賀完都喜滋滋的出發了,但等到了下午天還沒黑的時候,一行人又氣呼呼地回來了。
“這些玉商,欺人太甚!”燕老五回來就猛拍桌子,子柏風連忙追問怎麼了,燕老五氣得差點跳到了桌子上:“他孃的,這羣玉商他們竟然壓價!”
過去的幾十年裏,一開始一塊玉石能賣五兩銀子,後來漲到了十兩,再後來玉石愈發稀少了,就漲到了二十兩,今年村民們還想着怎麼着也能再漲個十兩八兩的吧,如果能夠賣到三十兩銀子,都能夠在蒙城裏生活上小半年了。如果一次賣上五六塊玉石,就能夠在蒙城置辦一個家業了。
“你猜怎麼着,他們竟然只出五兩銀子!”燕老五氣得鬍子都在抖,“五兩銀子現在能值什麼?一石糧食現在都漲到了快二兩銀子了,一塊玉石竟然纔給五兩銀子,這……這……這羣趁火打劫的混蛋!”
子柏風一聽,火也上來了。
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說別的,整個蒙城府,十多個和尋玉有關的村子裏,他的九燕鄉至少佔了三分之二,玉價低了,傷的是他的民衆,動搖的是他的利益。
奶奶的,他子柏風現在跺跺腳蒙城都要顫三顫,就連府君都要讓他三分,這幾個玉商,喫了熊心豹子膽了,竟然膽敢如此囂張!
第一〇八章:一塊玉換兩石糧
“這玉石,我們不賣了!”燕老五把桌子拍的啪啪響,子柏風都有些心疼自家的桌子了。這些玉商,砍價真狠啊,就算是把這些玉石賣了,也不過換來一百石的糧食……
一百石大概有五噸糧食了,如果按照每人一天一斤糧食來算——其實一斤乾麪足夠一個大肚漢喫飽了——整個九燕鄉三千人,你妹的才只夠喫一天多點啊!就算是省着喫,也才能喫三天啊!
不賣!堅決不賣!
其實當然不能這樣算,五噸糧食讓整個鄉多支持十天的問題不大,但是子柏風就是這樣一個決不妥協的性子,看到了自己看不過去的,絕不慣着。當初如果他願意給鳥鼠觀的仙人玉石,也就不會有後來的那些事情發生了,但是可能嗎?不可能。
玉石的價格如果提升上八九倍,一次就能買來一個月的糧食了,這就基本上可以解決整個下燕村青黃不接的問題。
當然,這些玉石的錢也不能由着他去花掉……
反正各種事情不能一概而論,而且最關鍵的是,子柏風不爽了。
趁火打劫,真當老子是喫素的啊!
咱就是不慣着,我還真不賣了!
不過,很多事情不是子柏風想不賣就不賣的,下燕村這邊的人不急,反正他們去尋玉的時候,拎兩隻兔子出來,就夠喫兩天的,鳥鼠山對下燕村民極爲親厚,背靠大山,想要餓到都不容易,等到了來年開春,萬物生髮,想要多少糧食就有多少糧食,讓這幫玉商喫屎去吧!
可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是下燕村這樣沉不住氣。
這天,燕老五到其他村子去送糧,結果又氣哼哼地回來了。
“這個燕大富,我就知道他不是一個好東西!”回來之後,燕老五又找子柏風拍桌子。
不等子柏風搭話,他就倒豆子一般說了起來:“仔賣爺田心不疼,這些敗家子,老祖宗留下那麼一點家業,他們就這麼敗壞了,日後九泉之下,我怎麼去見大哥!”
子柏風仔細一問,這才知道,他們不賣玉石有人賣。燕村的族老,現在也是整個下燕村的族長的那位燕大富,打算把老祖宗積攢下來的那些壓箱底的玉石賣掉,換取銀錢買糧食。
“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燕老五像是一隻發怒的雄獅一般在子柏風書房裏轉着圈,口中來來回回就是這麼一句。
子柏風卻是不敢苟同,燕大富這個人他還是見過的,當初他們打算去鳥鼠觀,燕大富把自家的糧食都搜刮光了,讓他們帶上當盤纏,雖然子柏風等人到底沒有要這些盤纏,卻對這個人留下了極好的印象。
他們的想法,子柏風大概也能夠了解,其實燕老五也能夠體諒,所以他才氣哼哼地回來了,沒有拽着燕大富打上一頓。
如果可以的話,誰想當祖輩眼中的敗家子呢?只不過是沒得選擇罷了。
“他們賣了嗎?”子柏風問燕老五。
“還沒有,好在我去的早,不然他們就把箱子啓出來了!”燕老五氣哼哼道。
既然都阻止了,燕老五這傢伙還氣哼哼地做什麼呢?燕老五哼了一聲,道:“這個燕大富,一點威信也沒有,他們村子裏的村民,已經零星賣了七八塊玉石了,你說我們當初拼死拼活把鳥鼠觀的妖道趕走了,幫他們省下來玉石,爲的就是讓他們換五兩銀子?孃的老子都想掏錢買下來了!”
掏錢買下來?子柏風只能搖頭,現在下燕村的流動資金也纔不到百兩銀子,還是許多天陸陸續續積攢下來的,子柏風自己還悄悄向裏面補貼了一些。燕老五的家底到底有多少,他不知道,但是毫無疑問,燕老五財產中的很大一部分,其實應該是玉石,現在也沒辦法變現。
更重要的是,如果就此被人拿捏住,日後就算是打算賣玉石,那也賣不上價格。
普通村民不知道,子柏風卻是知道玉石的重要性,這些人想要玩空手套白狼,尼瑪鑽到錢眼裏去了吧,真把其他人都當傻子?
“我去會會這些玉商。”子柏風站起來道,看來不給他們一點顏色看,他們還真不知道馬王爺長了三隻眼!
“我也去!”燕老五說了這麼多,其實爲的就是讓子柏風拿個主意,現在子柏風要去會玉商,燕老五自然要跟去了。
不但燕老五要去,聽到子柏風的打算,其他村民們也一個個都要去。
說起來這段時間下燕村揚眉吐氣,村民們一個個也心高氣傲起來,受這種窩囊氣,還真不是下燕村民的風格,一個個拿了長弓砍刀,不像是去交涉的,反而像是去鬧事的。
不用子柏風開口,燕老五就出手把這些人喝退了,劉列李帶想要去,子柏風都沒帶他們,其實若不是想要找個熟悉情況的人,子柏風還真打算單槍匹馬去會一會這些人,他一個人反而不會有人礙事。
錦鯉雲舟,瞬息百里,子柏風從護城河碼頭裏騎着踏雪走出來,燕老五走在一旁引路,不多時就一指前方,道:“那些玉商,現在就在扈記商行那裏。”
子柏風抬起頭,果然看到往日扈記的旁邊,掛了一個“收玉”的旗子,現在沒風,旗子有氣無力地耷拉着,在旗子前方,停着一輛破舊的平板車,平板車上有一個少年縮着腦袋,正在打盹。
看到那人,燕老五就氣炸了肺,大叫一聲:“燕大富!”
撒腿就跑進扈記裏去了。
在平板車上縮着脖子的少年被嚇了一跳,看到燕老五衝過來,還以爲是衝自己來的呢,差點嚇尿了褲子:“五爺!不怪我,都是我爹的主意!”
誰知道燕老五根本就沒理會他,直接轉身衝進了扈記,一把抓住了一個漢子,怒喝道:“看我不打死你!”
子柏風不急不躁地跟上去,在扈記前方翻身下驢,拍了拍那嚇愣了的少年的肩膀,把手中繮繩向他手中一塞,也揹着手走了進去。
櫃檯上,一個和下燕村家祠裏相仿的木箱子已經被搬了出來,放在了櫃檯上,燕大富正打開箱子,打算把裏面的玉石捧出來。
箱子一打開,就能看到裏面堆在一起的玉石,燕村的玉石,比之下燕村估計少了一些,箱子就小了一圈,不過裏面怎麼也有百多顆。
“燕大富!”燕老五的一聲怒吼,讓燕大富一哆嗦,下意識地就把箱子合了起來,站在櫃檯後面的一箇中年管事正伸手到箱子裏面,一下子就被箱子卡住了手,發出了嗷得一聲大叫:“你嚎喪哪!”
“五……五叔……”看到燕老五進來,燕大富哆嗦了一下,訕笑着轉過身來,道:“我……我就是……就是……”
旁邊還站了四五個漢子,都是燕村的村民,他們看到燕老五進來,也一個個的面色發紅,當初他們想要賣玉,被燕老五呵斥了一頓,沒想到燕老五前腳剛走,他們後腳就搬着箱子出了村。
“五叔,您別生氣。”一個笑皮臉的乾瘦漢子走上前去,道,“我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祖宗留下來的東西總比不過人命啊……”
“你給我滾開!”看到這個人,燕老五就氣不打一處來,“就是你這個兔崽子,整天忽悠着你大哥賣玉石,看我不打死你!”
燕老五啪一巴掌打過去,把那人打得轉了一個圈,一頭撞在了櫃檯上,發出了咚的一聲響。
“五叔!”看到燕老五出手打人,而且打得還是自己弟弟,燕大富也坐不住了,“不賣玉石,你說我們該怎麼辦?二羔他也只是一片好意……”
“你啊……你啊……”看燕大富竟然也爲燕二羔說話,燕老五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到了泉下,還有臉見祖宗?”
“祖宗能當飯喫嗎?祖宗能讓我們喫飽飯嗎?”燕二羔被幾個村民扶起來,還在那裏咧咧着。
燕老五看燕大富也梗着脖子,只覺得自己心口怒火沖天,上次自己苦口婆心勸了他那麼長時間,感情說的話都是耳旁風啊!
燕老五吸了一口氣,強行抑住自己的暴脾氣,道:“大富,你記得我跟你說過嗎?你還年輕,剛當上族老,不知道族老怎麼當。你現在覺得日子過不下去了,其實早些年,比今年這情況還糟糕的都多得是,我們幾個老兄弟互相扶持着就過來了。你覺得眼下沒糧食就要餓死了,我跟你說,咱們燕氏九村,有一個餓死的,我燕老五陪你一條命!這玉石真的不能賣,祖宗留下這一箱玉石,不是讓咱們賣了的,是給咱們的一個定海神針啊!只要有這一箱玉石壓腰,到啥時候心裏都有底氣。”
“你說的倒是輕鬆,你們下燕村現在倒好了,有錢有糧,你們知道我們的苦處嗎?”那邊燕二羔還是在瞎咧咧,其他幾個村民連忙把他拉開了。
他們心裏,也在糾結着,猶豫着。
賣。
還是不賣。
難以決斷。
子柏風走了進來,卻一直在一旁站着,沒有說話。
他此時依然是一身青衿,就像是哪家來看熱鬧的少年學子。
他看見燕老五正在苦勸燕大富,只是搖搖頭,沒有說話。
第一〇九章:一面難見傲嬌仙
看燕大富只是低着頭不說話,燕老五又吸了一口氣,道:“大富啊,你知道咱們燕氏在鳥鼠山這裏生活了六七百年了,你知道咱們燕氏最多的時候有幾個村子嗎?十七個!你知道那些村子都到哪裏去了嗎?都死了,散了,絕了!你知道爲什麼那些村子死了,散了,絕了嗎?因爲他們賣了祖宗留下的定心丸,他們丟了精氣神,他們沒了心氣兒,他們自己把自己給絕後了!”
“大富,燕村是咱們燕氏祖先建立的村子,是咱們燕家兒郎的老家,燕村不能毀在你的手上啊……”燕老五語氣柔和得就像是哄小孩子,他伸出手去,道:“大富,把箱子給我,咱們回去,這玉石咱們不能賣。有我下燕村一口吃的,就絕對少不了你的一口,跟我回去吧……”
“五叔……”燕大富羞愧地低下頭去,不知道說什麼好。
“走吧。”拍了拍燕大富的肩膀,燕老五拉着他就要離開。
之前和燕大富的接觸不多,就覺得這個年輕人——對燕老五來說,這也算是年輕人——比較沉默寡言,很是沉穩的樣子,但是此時此刻他才發現,這位燕大富實在是一個耳根子太軟的人。
早先自己勸了一下,燕大富就決定不賣玉石了,剛轉臉,人家就把玉石搬到了玉商這裏了。現在能夠把燕大富勸回去,但是等他回去,枕邊風一吹,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可又能怎麼樣呢?現在的燕老五也只能這樣子做了。
其實若是依着燕老五的暴脾氣,剛纔早就把燕大富暴打一頓了,他老人家老當益壯,又喫了仙鶴蛋,這四五個村民,還真不夠他兩隻手的。但是燕大富畢竟還是燕氏的族長,雖然實際約束力幾乎爲零,但燕老五是個看重宗族的人,他不想這樣做。
“等等!”看到這邊說了半天,剛剛打算賣的玉石又飛了,那中年管事不願意了,他衝出櫃檯,張開雙臂攔住衆人,道:“你們幹什麼?這玉石我們已經收下了,哪有你們說不賣就不賣的道理?你們當我們這是什麼地方了?”
說着,他伸手就要來奪那箱子,燕老五的脾氣可暴着呢,直接一巴掌甩過去:“滾開!做生意還有你這樣強買強賣的啊!”
燕老五記得,上次就是這傢伙冷嘲熱諷地拼命壓價,這會兒可讓他逮着了,直接一巴掌甩開去,那個響亮,三里地外都能聽到。
剛纔燕二羔還在旁邊捂着臉哼哼呢,這會兒哼哼也忘記了,難怪,人家老爺子剛纔可是留了手的,這中年管事原地轉了三個圈子,噗一口吐出了兩顆牙,懵了半天,這才伸手顫抖着指着燕老五:“你……你竟然敢打人……”
“我哪裏打人了?我打的就是你這個兔崽子!”燕老五還想上去踹兩腳呢,村民連忙拉開。
他們一個個都是老實本分的村民,來到蒙城這種地方,一個個小心謹慎,絲毫不敢惹事。
燕老五膽氣大,絲毫不怕惹麻煩,當然了,後面有人給他兜着呢,他這也算是狐假虎威。
“打人啦!打人啦!來人哪!有人打人啦!”這邊中年管事殺豬一般叫起來,頓時有四五個夥計從會面奔出來,看到管事坐在地上,連忙把他扶起來,道:“扈管事,您這是……您等着,我去叫人!”
那夥計眼看對方只是一些村民,所以連忙表忠心,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一圈衆人:“有膽你們就別走!”
轉身跑出去了。
“咱們趕快走吧……”燕大富看情況有點不妙,連忙拽了拽燕老五,這下子事情有些麻煩了,接下來還不知道該怎麼收場呢。
“想走?哪裏那麼容易!”幾個夥計把大門堵了起來,“官兵馬上就來了,你們等着進大牢吧!”
“你說進就進啊,難道這蒙城是你們家開的?”燕老五哼了一聲,他纔不怕呢。
“我告訴你,這蒙城還真就是我們家開的!”那夥計還在叫囂着,外面就傳來了一陣騷動聲,燕大富的兒子臉色煞白,被堵在門外進不來,就只能高喊:“爹!爹!快跑,官兵來了!”
“什麼人在我們扈記鬧事!”堵在門口的夥計們讓開路,最先進來的卻不是官兵,而是一名身穿青衿的士子,白麪皮,三角眼,進來之後一揮手:“把他們拿下!”
兩名身穿兵卒衣服的人就進來了,腰挎鋼刀,手拿鐵鏈,就打算拿人。
“譁”一聲,剛纔還在前面扯皮的燕老五等一干村民,瞬間閃了個乾乾淨淨,都躲到了子柏風的後面。
燕老五還拿肘子向前捅了捅,讓他向前站點,後面的地方小,站的人多太擠。
“秀……秀……秀才爺……”兩個兵丁一看,頓時矮了三分,腿肚子有點轉筋。
整個蒙城府裏,秀才怎麼也有大幾十個,但是現在秀才爺這個稱呼,倒像是專門爲子柏風量身定做的,別人前面都要加上一個姓氏。無他,這位新科秀才第一人,歷屆秀才最囂張的子柏風,確實是太耀眼了一些。
這兩個兵丁之所以害怕,還有另外一重原因,倒不是說他們的將軍落千山和這位秀才爺是好友,而是當初子柏風乘着蠃魚而來,站在蒙城府房頂上的時候,這兩位恰好輪值守衛,在一側看了一個清楚。雖然被下達了封口令,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可是他們自己一個個都清楚得很。
這位是真真正正的神人啊,連那些鳥鼠觀的仙人都被他殺了,自己倆惹到他,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子柏風似笑非笑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目光就轉向了中間的扈才俊。
他倒沒想到,竟然在這種時候又見到了扈才俊。
當初子柏風和扈才俊小鬥一把,最終把扈才俊弄得在蒙城府無處容身,跑到一個村子裏去當村正去了。
不過扈才俊家裏在蒙城算是地頭蛇,經營多年,關係衆多,不多時就又把他調了回來,在蒙城謀了一個差使。
正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府君雖然位高權重,但是畢竟是從外地調來的,論到在本地的根深蒂固,遠不如這些地頭蛇,很多時候,這些地頭蛇也可以決定許多事情。府君不願意爲了一個小小的扈才俊得罪扈家,所以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再說了,若不是有子柏風這傢伙橫插一腳,當初的扈才俊也算是立下功勞了,畢竟他其實沒算錯。
不是才俊不努力,都怪柏風太狡猾啊!
“扈兄,好久不見。”看扈才俊面色變來變去,子柏風卻是當先拱手。
當了一段時間的鄉正,他也變得世故圓滑了一些,至少明面上的許多做的比之前好了。
扈才俊本來就是非常善於隱藏自己想法的人,剛看到子柏風,衝擊力太大了一些,所以一時間反應不過來,看到子柏風微笑行禮,他連忙上前一步,一躬到底:“鄉正大人!”
“原來這裏是扈兄的產業,一時不查,見笑了。”子柏風點了點頭,對扈才俊的恭敬很是滿意,兩人當初同科秀才,現在地位上已經體現出了差距來了,這種感覺……嗯,還不錯。“扈兄家裏竟然還做收玉的營生,看來我之前還是太孤陋寡聞了。”
“哪裏,哪裏……”扈才俊道,“這裏是我家的產業不錯,但是隻是受一些大人們委託,代爲收取。”提到“大人”兩字時,他還抬起手,拱了拱手,以示尊敬。
子柏風的目光順着他拱手的方向,向上看去。
他自然沒有透視眼,看不到樓上有什麼不同,但是他對靈氣卻非常敏感,早就感覺到樓上有幾團靈氣,而且他們身上隱約有撕扯之力,把四周的靈氣都拽了上去。
“樓上幾位高人是何方仙人,何不下來一見?”子柏風不顧扈才俊面色突變,直接抬頭追問,“本人九燕鄉正子柏風,素來仰慕仙人英姿,幾位仙人駕臨蒙城,何不出來一見?”
子柏風倒是不怎麼擔心,因爲從這些人身上的撕扯之力來看,這些人的修爲也就是比鳥鼠觀那些年輕弟子稍強一點,子柏風左袖小青蛇,右腕束月劍,兩大殺器傍身,還真不怕這些普通的修士。
子柏風連叫了三聲,纔有一個青衣中年修士出現在樓梯之上,居高臨下地看着子柏風,一臉傲然之意,冷冷道:“凡俗之人,妄想面見仙人,癡心妄想,還不速速離去!”
如果不是自持身份,他們怕是早就出手教訓子柏風一番了。
子柏風倒是愣了一下,當初非間子、非幻子、曲龍子等人見到自己,都面帶異色,顯然能夠看出自己的特殊之處,眼前這人,身上靈氣也就是和一名普通的鳥鼠觀修士差不多,倒是驕傲得很。
“叔祖!”扈才俊看到這名修士,連忙低頭行禮,那仙人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返回了樓上。
“哈哈哈……”燕老五看子柏風喫癟,在旁邊哈哈大笑起來,這位親眼目睹子柏風殺過仙人,對這些仙人哪裏有絲毫的懼怕之心。
第一一〇章:一村打鐵名刀劉
“晦氣……”子柏風揉了揉鼻子,沒想到遇到一個沒眼力勁兒的,竟然沒看出來他其實是一名高人。
什麼凡俗之人,妄想面見仙人,奶奶的老子仙人都快殺了有一打了,面個屁啊面!面你孃的基嗎?
“笑什麼笑,走了!”看燕老五那邊還在笑,子柏風氣不打一出來,本來還打算和這些傢伙商量下價格呢,這下子什麼都不打算幹了。
得,咱回家吧。
看子柏風走了,其他村民也連忙跟上,燕大富的兒子本來拉着車子呢,現在把車子丟給老爹,自己走上前來,就想幫子柏風牽驢,看他那雙眼閃閃的樣子,似乎對子柏風極爲好奇羨慕。
誰知道踏雪還看不上這個小子,看他的手伸過來,張口就咬,他連忙縮手,踏雪這才昂着腦袋,啊啊叫着走了。
剛剛出門,子柏風就看到有幾個村民躲在角落裏,正怯生生地看着這邊。
“是刀劉村的。”看到那幾個村民,燕老五對子柏風道。
刀劉村,就是二黑的村子,也是當初那個劉子豔當村正的村子,此時也是子柏風下屬的一個村子。
“還有幾個是祝廟的。”燕大富的兒子也興奮地說道,能夠和子柏風說上話,他非常緊張。
“我記得祝廟的人不採玉吧。”子柏風壓低了聲音,問道。刀劉村倒是採玉,不過不算是主業,刀劉村有一處鐵礦,他們那裏鐵匠多,曾經出產一種名刀,所以纔有了刀劉村的名字。不過回來鐵礦也和玉石一樣枯竭了,他們的日子就格外難熬,算是這幾個村子裏,最難熬的一個。但是祝廟卻不怎麼採玉,從這個村子的名字就可以聽出來,祝的意思是男巫,他們那裏就是一個男巫廟,據說祖上的時候出過仙人,後代就神神叨叨的,很多人出去之後,就挑着一杆長幡,爲人算命、看風水,算是繼承祖先家業。現在在下燕村的也有幾個,算是瞎婆婆麾下大將。
“估計是之前祖輩上山打獵順路找到的玉石。”尋玉也算是一個技術活,燕氏的尋玉是其中的一絕,他們祖先留下的《玉經》是一部分原因,另外一部分則是因爲他們天生就擅長尋玉這種活,有一種血脈上的優勢。其他的村子稍差,但如果是代代尋玉,也積累了許多的經驗教訓。
但並不是說其他人就沒有找到玉石的機會,同樣在鳥鼠山生活,零星撿到幾個,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往年就有這種情況。
他們不以尋玉爲生,對玉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感情,只當這東西是果凍色的銀子,賣玉也沒有什麼心理負擔。這些日子來玉商這裏賣玉的,多是這樣的人。
“看來老劉家餓慘了。”燕老五嘆息道,一旦荒年的時候,祝廟的大大小小的人就散出去,遊街串巷,半討半卜,也算是一種營生。但是刀劉村的人一大半是鐵匠,一小半是玉工,兩大支柱最近都不行了,往年刀劉村可是比燕氏更富有的村子。
“他們想要賣,就去賣吧……”子柏風也管不了他們許多,刀劉村幾乎沒有人來下燕村這邊,固守着自己的村子,子柏風不怎麼想管他們,不過有一點子柏風不得不顧及到,那就是二黑家就在刀劉村。
子柏風出發來蒙城之前,老爹和二黑也去了刀劉村,他們打算把二黑的老孃接過來。
當年二黑還有一個哥哥,不過卻是在十來歲的時候因爲一場意外死了。二黑的老爹也是因爲傷心留下了病根,加上勞累過度,前段時間也去了,家中只留下一個老孃,託鄰居照顧着。那時候刀劉村還沒到喫不上飯的程度,子堅帶二黑走的時候,也給二黑娘留下了一些銀錢。但是現在年頭太壞了,難保她一個女人在家裏不受欺負,子堅也早就合計着要把她接過來,就住在自家原來的院子裏。
子堅給二黑的那些零花錢,二黑都不捨得花,悄悄攢了起來。平日裏二黑去修磨盤,子柏風也給他算工資,再加上上山尋玉尋到了幾塊玉石,二黑就有些坐不住了,這天支支吾吾地跟老爹說想要給老孃送些糧食。
子堅喜歡這孩子的孝心,他一合計,就決定讓子柏風順道捎帶他們一程,等到回程的時候,再去把他們捎回來。
現在幾十裏的路途,對子柏風來說,還真不算是什麼事兒,一腳油門的事兒。
把燕大富父子送回了燕村,把燕老五留下監督他們把玉石放回去——其他人就直接跑着回去了,子柏風的船,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坐的。
然後子柏風就又轉道直奔刀劉村。
刀劉村在子柏風領地的最邊緣,距離蒙城較遠,但是水道卻很暢通,據說往年刀劉村就是利用這裏向外運送鐵礦、鐵器的。
和其他村子一樣,刀劉村也在山坡上,遠遠看過去,山坡上還殘留着一些礦洞、坑道,小溪的兩端還有許多的爐子,一邊是大甕一般的容器,一邊是一人高的風箱,這是刀劉村冶鐵用的。
而在爐子的旁邊,往往還有鐵砧鐵錘,只是現在都已經鏽跡斑斑,風箱也幾乎已經腐朽。
二黑他們一家,其實也不算是不務正業,這些風箱、坑道里面的一些木質設施,都出自他的祖輩之手,他的父親做風箱也是一絕。
在水道旁邊,還有一處碼頭,此時也已經荒廢了,子柏風在碼頭旁邊等了一會,沒見到老爹過來,有些疑惑。
他們明明約好了,大約這個時辰,就在這裏等着的,怎麼沒人了?
不會是發生什麼事了吧。
子柏風猶豫了一下,拍了拍兩條錦鯉,叮囑了一番,然後就跳下船,向村子的方向走去。踏雪跟着跳下船,荒草中晃了一下,就見一個黑衣的長臉少年緊緊跟在子柏風的身後走了。
子柏風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刀劉村了,刀劉村依山而建,似乎是爲了防止火災,村子裏草木極少,建房子用的都是石頭,家家戶戶門口都有一處鍊鐵爐,不過此時這些爐子上都快長草了。
剛進了刀劉村,就聽到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其間還有子堅和二黑的聲音。
聽到他們的聲音雖然很大,卻並不怎麼焦急,子柏風倒是放下心來。
一路行去,就看到村子中央的一處空場裏,圍滿了人。
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人站在人羣中,這個人子柏風認識,刀劉村的族老劉大刀,他正在大聲說着什麼,很是激動,他的身邊站着的,卻是子柏風同科秀才,刀劉村村正劉子豔。
劉子豔其實也是刀劉村出身,刀劉村的人世代挖礦冶鐵,一個個骨架子都很粗大,難怪劉子豔長的那麼高高大大,不像是秀才,原來是出身鐵匠。
空場上吵吵嚷嚷,怕是有二百多號人,老人小孩圍的水泄不通,子柏風等人擠在後面,就只有幾個孩子看到了,也沒怎麼在意。
“各位父老鄉親,我也知道各位在擔憂什麼,但是咱們刀劉村世代打鐵,除了打鐵,咱們也沒啥能夠拿得出手的手藝……反正現在村子裏也沒啥糧食了,這些鐵器留着也沒用,不如融化了打些兵刃,我聽說南方現在正在戰亂,如果能夠賣到南方去,說不定能賣個好價……”
子柏風瞪大眼睛,這才注意到,人羣裏的人,都拎着鐵鍋鐵鏟鐵鍁什麼的,咋一看還以爲要去打羣架呢,而子堅、二黑和二黑娘也在人羣裏,拎着一件鐵傢什,時不時地附和或者反對。
而在空場中央,已經堆着一些鐵鍋鐵盆什麼的。刀劉村的鐵器比別的地方多得多,其他地方除了獵刀之外,其他東西誰捨得用鐵做?
難道這是砸鍋鍊鋼?
子柏風瞪大眼睛,看着中間大聲呼喊的中年人,這傢伙還真有想法!
砸鍋鍊鋼這種事,咋一聽似乎很不靠譜,原因人人都知道,當年甚至有拿鍋加水煮鐵的,以爲煮上一百天,就能把鐵煮成鐵水了。但那是什麼年代?西方國家都開始看電視了。土法煉鋼都落後兩千年了。
但是這是什麼年代?這些人是什麼人?他們一個個都是鍊鐵的行家啊,武器的附加值一直都很高,把家裏不用的傢什融化了,煉成鋼鐵,打造成兵器賣到戰亂的南方去,這是在發戰爭財啊!衆所周知,戰爭財都是暴利啊——前提是能夠活着拿到錢。
這傢伙……真是一個人才啊!
難怪老爹在這裏湊熱鬧,估計老爹也覺得這事靠譜。
子柏風和踏雪兩個擠到了老爹的身邊,老爹一看子柏風也來了,介紹了二黑娘,然後抬手指了指正在說話的劉大刀,道:“我覺得挺有道理,你覺得呢?”
“是挺有道理,就是太難操作了。”子柏風皺起了眉頭,大鶴就是從南方來的,大體情況子柏風也瞭解,但從這裏到南方戰亂之處,足足有七八百里地,而且到了兵荒馬亂的地方,怎麼找到買家,怎麼把東西賣出去,怎麼拿到錢,怎麼安全回來,都是問題。
“總比餓死好不是嗎?”子堅嘆了一口氣,他們兩父子還曾經討論過刀劉村的問題,覺得這個刀劉村的人食古不化,寧願餓死也不願意去下燕村那邊喫救濟糧,誰知道他們也在積極自救。
看到這裏,子柏風覺得自己這個鄉正也不是想象中的那麼難當,這三千村民又不是三千雞仔,只知道張着嘴喫,不知道自己找食,他們也都是人,一個個精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