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最後的晚餐

　　“先把他們的軍裝脫下來再說！”張醉下令。 　　李如有、丁一卒很快明白張醉要棄屍，怕人認出他們的軍人身份。兩個人七手八腳把八具屍體脫得只剩褲衩。望着這一堆死屍，李如有犯愁了。“組長，弄到外面去那得費多少功夫？而且被門口的衛兵發現也不好。” 　　“綢莊的老闆姓羅，名字、籍貫不詳，他是一名出色的裁縫，尤其擅長製作旗袍，江南市上流社會的不少太太、小姐都喜歡他做的旗袍。我們憲兵團的李曼娥、獨立師李師長太太費玉婷也是他的顧客。”丁一卒向張醉彙報他在雲霓綢莊的調查情況。 　　“最近李曼娥是否常去那裏？”張醉問道。 　　“聽那裏的鄰居說最近她很少去。我估計跟楚祕書盯梢她有關。如果她真是共產黨，她當然是不會去的，這樣容易暴露目標。”丁一卒說。 　　“種種跡象表明，李曼娥有可能是地下黨。”楚香雪嘆了口氣，“我真有點不敢相信。” 　　“依我看不是有可能，她一定是共產黨。一次二次巧合說得過去，太多的巧合那就不是巧合了。”丁一卒說。 　　“這事我會有分寸。小丁，調查情況不需要太久的時間，怎麼捱到今天才回來？” 　　“是這樣的，調查只花了幾個鐘頭，但是我想到由於事發突然，共產黨來不及通知他的同夥，我們在綢莊躲了半天一夜，專等那些還不知內情的地下黨來自投羅網。” 　　“你做得對，我沒交代你都能想問題了，這是一種進步。”張醉表揚說。 　　“跟了組長這麼久了，如果連這點進步都沒有，說明我也太笨了。”丁一卒顯出幾分得意的神色。 　　“如有呢，他出去了嗎？”丁一卒見屋裏少了李如有，問道。 　　“他沒出去。我們懷疑大門斜對面的便利店是地下黨的情報傳遞點，他負責監視去了。你回來正好，去幫他一下。” 　　“便利店是共產黨的情報傳遞點？爲何不把它查封了？！”丁一卒喫驚地問道。 　　“你看，你看，剛纔還表揚你有進步，才轉眼功夫就退回去了，封了便利店不等於告訴共產黨我們發現這個點了？” 　　“組長，我一到你面前就變成了傻瓜。”丁一卒不好意思地搔着頭皮。 　　“快去吧，辛苦你了。”張醉揮了揮手。 　　“不辛苦，這是我應該做的。”丁一卒說完轉身走了。 　　“你看看，都是些什麼人，說他笨有時候還開一點竅。”張醉指着丁一卒的背影搖搖頭。 　　“主帥太強了手下都是這樣的。在你面前有時我也感到自己很呆。”楚香雪笑着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張醉望着楚香雪。 　　“你讓我想起一個古代名人。” 　　“又跟我講典故了吧，說，是哪朝哪代的名人？” 　　“三國時期的諸葛亮，他太聰明瞭，滿朝文武無人能出其右，因爲無人能及，所有事情都親歷親爲，直弄到‘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的地步。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友，你太精明瞭。” 　　“我終於明白了，你不接受我是因爲我太精了，”張醉嘆了口氣，“我承認你的觀點，愛情是需要距離的，有距離纔有美，這種距離就是彼此間相隔一層神祕地帶。如霧裏看花，像雲中觀月……香雪，我也極希望擁有這種美，可是我的職責是不能這樣的，必須把花摘在手裏，把月攬在懷中……可是愛情和做事不能混爲一談啊……” 　　“看你的認真勁，好像我真的拒絕你似的，我們這樣不是挺好嗎？你幹嗎要像花一樣把我摘在手裏？花摘在手裏就沒有生命力了，就像你說的，如果你愛它，你就認真呵護，給它澆水、修枝，然後隔着霧觀賞……” 　　“香雪，你太美了，而且還很有內涵，”張醉望着楚香雪嚥了咽口水，“你等着，我一定會得到你的心！” 　　門外有人輕咳，那是李如有回來了，兩人於是停止了愛情話題的討論。 　　“組長，便利店果然是共產黨的聯絡點！”李如有爲自己倒滿一杯茶几口喝下，“昨天那個賣鰍魚的年輕人今天喬裝成鄉紳又來到這裏。” 　　“爲什麼不抓住他？”張醉厲聲責備說。 　　“我一個人忙不過來，他跑得賊快，對地形又熟，追了一陣就脫線了。” 　　“姓葉的老頭會不會就是共產黨？”楚香雪說。 　　“不太像。這個人正是他認出來的，如果他們是同夥，就不會把真相告訴我，因爲我是不認識那個共黨的。”李如有說。 　　“如果葉老頭不是共產黨，那麼他們是怎樣聯絡的呢？”楚香雪提出疑問。 　　“只有一種可能——共產黨內線把情報藏在便利店某一處不起眼的祕密地方，然後每過一段時間他們的交通員就會去取。”張醉分析說。 　　“組長說得對！我估計那個祕密地方應該就在櫃檯外，最有可能是一個縫隙什麼的。”李如有說。 　　“對，應該是這樣。”張醉點頭肯定。 　　“我們馬上去看看。”李如有放下杯子就要行動。 　　“晚了……”張醉長長地嘆了口氣，“共產黨不會蠢到還要利用這個點聯絡。” 　　“完了，我們又白忙了一場。”李如有像泄氣的皮球，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他們的聯絡點原來在聚緣舞廳，現在又轉移到這裏，我認爲這是一種窮途末路的表現——他們已經沒有聯絡點了！”楚香雪說。 　　“香雪的分析很正確，從好的方面去想，我們確實沒有白忙。”張醉點頭道。 　　“李曼娥的問題怎麼解決？”李如有問道。 　　“楚團長已經無可救藥了，被情迷成這樣，爲這事我傷透了腦筋。”張醉痛苦地抱着頭。 　　“男人就是荒唐，說起來楚團長還排不上號，當年的周幽王爲博紅顏一笑，還烽火戲諸侯呢。”楚香雪說。 　　“我看也差不多，他們是異曲同工，楚團長只是沒有周幽王那麼大的權力而已。”李如有不滿地說。 　　“我們現在除了懷疑和推測，沒有一條最直接的證據，如果有了這樣的證據，他楚立言也無話可說。可是這樣的證據哪裏能找到呢？”張醉撓着頭。 　　“依我的想法，不如先斬後奏，對她用刑，一旦她招了，楚團長也就無話可說了。”李如有說。 　　“如果她真是共產黨，這種層次的共產黨即使用刑也沒有用。等到讓楚團長知道，我們內部的矛盾就會更加激化——共產黨巴不得這樣呢。”楚香雪說。 　　“香雪說得對，對她用刑就等於是對楚團長用刑，無論公開還是祕密進行，結果都將使矛盾激化，到時候沒法收場。解決這個問題還是先從外圍入手，把疑點一個一個澄清，如果她真是共產黨，到最後她還是逃不掉。”張醉把目光從楚香雪臉上移到李如有身上，“這就叫抽絲剝繭。現在我們先放下李曼娥不管，理順一下看還有多少疑點。” 　　“疑點就是出事那30分鐘內外出的九個人，除去李曼娥一個還有8人——他們都有作案時間。”李如有說。 　　“還有我，在李曼娥出去之前我也在便利店買過一包瓜子。”楚香雪說。 　　“可是……登記簿上沒有你的名字啊？”李如有疑惑地說。 　　“當時我提醒過警衛，但他沒有登記。凡事對事不對人，我也不能例外。”楚香雪說。 　　“對，辦事情就是要這樣。”張醉欣賞地點着頭，“如有，把凡有疑點的人都關起來！” 　　“楚祕書怎麼安排？”李如有問。 　　“把仇雪海那間給她吧。”張醉轉向楚香雪，“委屈你了。” 　　鍾化來正在和合街蔣記雜貨店忙碌着，小馬匆匆走了回來。 　　“老闆在後面。” 　　鍾化來對小馬呶了一下嘴，仍然忙他的生意。 　　小馬也不多說話，從大門直插後院，聽到動靜的羅肅早早迎了上來。 　　“小馬辛苦了。報春鳥同志有消息嗎？”羅肅把小馬引進裏屋。 　　小馬滿頭大汗，撩起長衫揩了揩，坐下來說：“今天差點兒見不着同志們了。” 　　“這麼危險？”羅肅一驚，給小馬遞上一塊汗巾。 　　“我們的情報投放點已經被發現，敵人監視得相當嚴密。”小馬接過汗巾擦拭着不斷冒出來的汗滴，“所以我去到那裏就被發現了，幸虧逃得及時。” 　　“總算是不幸中之萬幸，”羅肅鬆了口氣，隨後又說：“看來報春鳥是無法投送情報了。” 　　“我估計他可能被看管起來了，便利店的老頭說，凡出事那半個小時去過便利店的人都得抓。老羅，我們得想辦法營救報春鳥！”小馬十分焦急地說。 　　“營救，怎麼營救？”羅肅站起來來回踱步，最後停在小馬身前，“應該不會有事，如果沒有直接證據，敵人不會隨意動報春鳥。不過，無論如何，我們要與報春鳥聯繫，看來是到了該啓用第二套接頭方案的時候了。” 　　禁閉室裏陰暗潮溼，舒祥林和他的六名手下被囚禁在這裏已經沒有時間概念，一個個如囚在鐵桶裏的老鼠，身子骨消瘦如柴，神情抑鬱。 　　外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接着便是開鎖的聲音。“咣噹”，鐵門開了，一下子被推進來9名軍人，讓本來就狹窄的禁閉室變得更加擁擠。 　　“他媽的，還把不把我們當人，就算是關豬也不能這麼擠！”舒祥林終於忍無可忍，發起了牢騷。 　　“我們本來就不如豬，豬還有放風撒歡的時候呢。”直屬連的一名士兵說。 　　“都是難兄難弟，大家將就一下吧，關在一起也算是一種緣分呢。”一名新進來的高個軍人說。 　　“兄弟，你們是怎麼進來的？”舒祥林問道。 　　“別提了。運氣不好，天上掉隕石，恰好砸在我們幾個人頭上。昨天上午我們幾個出門買了包煙就莫名其妙被押到這裏。”高個軍人說。 　　舒祥林再問的時候，就沒人願意說了。這時，他發現仇雪海也在其中，就打招呼說：“仇參謀，怎麼又回來了？我以爲你已經自由了呢。” 　　“落在姓張的手裏，想自由談何容易。”仇雪海嘆道。 　　“這幾天都去哪裏了？”舒祥林問道。 　　“不好說啊，隔牆有耳，總之對他們來說我已經是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了。”仇雪海搖頭苦笑。 　　“失落了吧？”舒祥林的嘴巴呶了呶，“這些人是怎麼回事，可告知一二嗎？” 　　“說來話長，一兩句話也解釋不清楚。昨天張醉發現了共產黨的窩點，結果他們一去，共產黨就跑了，所以懷疑是內部走漏了消息，我們這幾個人偏偏就在那個時候去了便利店。” 　　由於人多，室內的空氣越來越不好，有人終於受不了了，歇斯底里地狂叫起來——“受不了，受不了，讓我去死吧！” 　　“這樣下去真會死人的，”舒祥林也感到呼吸緊促，跑到門口搖動着鐵柵欄，喊道：“我要見張組長，我要見張組長！” 　　張醉坐在修理房裏擦拭着手槍，李如有急急跑來報告。 　　“組長，禁閉室快出事了，那些人在大吵大鬧。” 　　張醉想了想，似有所悟：“是太擠了吧？” 　　“是的，原來關了七個人已經是超標了，一下子又增加九個，肯定受不了，可是要疏散的話，又沒有多餘的禁閉室。” 　　“那個舒祥林這段時間表現怎樣？” 　　“當然是口服心不服，剛纔還發了牢騷呢，說你把他們當豬。” 　　“我知道了，過去安慰他們一下，先穩定穩定，晚上我請舒祥林和他的六名手下喫飯。” 　　“還請他們喫飯？要放走他們？”李如有問道。 　　“你認爲呢，該不該放走？”張醉反問道。 　　“我認爲他們也只是被人利用，並且已經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要放走他們也說得過去。”李如有說。 　　“那就依你說的去辦吧。”張醉笑着說。 　　“還有那位仇雪海呢？” 　　“也一起帶來。對了，開飯前你帶他來見我。先去通知伙房弄幾個菜，要豐盛一些。”張醉頓了頓，問，“安排在什麼地方好呢？最好要僻靜一點。” 　　“要說僻靜整個憲兵團就我們這個地方最僻靜。”李如有說，“大不了費點功夫收拾一下。” 　　“那就放在這裏吧，把丁一卒叫來幫你收拾。” 　　“不監視便利店了？” 　　“監視也沒用，共產黨不會再來了。”張醉說。 　　楚香雪在屬於自己的禁閉室乾咳了幾聲，李曼娥終於抬起頭斜着眼睛看了她一下，但沒有說話。 　　沉默了很久，楚香雪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你好李曼娥，從現在開始我們又要做鄰居了。” 　　“楚香雪，我勸你今後別跟我說話，我一開口，你絕對沒好果子喫！” 　　“我們都住在一起了，還有什麼不好說的呢？” 　　“你想演戲？”李曼娥冷笑，“張醉的導演水平也太拙劣了，我才罵走一個仇雪海，又安排你出場。” 　　“我真的是有重大嫌疑，不騙你的。” 　　“楚香雪，我算是認識你了。我把你當親侄女一樣看待，想不到你竟然跟我玩這一手！我早就說過，軍統出來的沒有好東西，都六親不認，現在果然應驗了這句話。我看要不了多久，你會把你親叔叔送上斷頭臺！你這條毒蛇，給我滾開。如果讓我出去，非撕了你不可！” 　　“李曼娥，你聽我解釋。工作從來就是對事不對人，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你也應該相信我沒有惡意——我只不過是履行職責而已。” 　　“你的聲音比毒蜂的嗡嗡聲還要令人生厭，你給我閉嘴，否則我什麼話都能罵得出來！”李曼娥怒目而視地說。 　　“天哪，我真的不敢相信，你會對我有這麼深的誤會。”楚香雪搖着頭說。 　　“狗特務，還想來探老孃的口風！”李曼娥咬牙切齒罵道。 　　修理房被一張大圓桌和10把椅子佔去了大半個空間。桌子上碗筷、酒杯已經擺好。 　　張醉手裏拿着一根竹筷在桌面上無規則地划動着，上身保持筆直的坐姿，認真聽仇雪海的彙報。 　　“她那一刻已經承認自己是共產黨了，怪我太性急，想更進一步打聽，可能正是我的急躁讓她警覺，立即改口說她不是共產黨，還罵我一個狗血淋頭。組長，我敢打賭，她絕對是共產黨。她一聽說你們要去放生街雲霓綢莊，她就狗急跳牆，非要外出買東西。很明顯，她是要出去向她的上級通風報信。不光是我這樣認爲，今天被關的那八個人都說只有她纔有可能是共產黨。” 　　“他們還說了些什麼？” 　　“他們還說組長對她太寬容了，換了別人，一番嚴刑拷打，保證她會招。大家都希望儘快破案，還無辜者一個清白。” 　　“你認爲這八個人當中會不會有共產黨？” 　　“應該沒有——不過這種事也不能保證，畢竟共產黨的額頭上沒有刻着字。組長，是我的工作沒有做好，辜負了你的期望。” 　　“我不怪你，你已經盡力了。”張醉安慰道。 　　這時李如有走了進來，在張醉的耳邊小聲問道：“組長，可以開飯了嗎？” 　　張醉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外面——外面夜幕已經降臨，於是他點了點頭。 　　伙房很快端來了菜餚，還有幾壺酒。擺上沒多久，丁一卒就領着舒祥林和他的六名手下進來了。 　　“坐，大家隨意坐。”張醉站起身，客氣地招呼大家。 　　“組長真是太客氣了，擺這麼豐盛的酒席，真讓我們不好意思。”舒祥林雙手握緊張醉的手說。 　　“一頓便飯而已，與大家所受的委屈相比，不好意思的應該是我。”張醉見大家落座，就讓丁一卒倒酒，然後舉起酒杯，“諸位，今晚設此薄宴有兩層意義。一是向大家賠不是，讓你們喫苦了；二是慶賀你們從今晚開始獲得了自由！” 　　衆人一片歡呼。不等張醉開口，就舉起杯互相慶祝。 　　大家在禁閉室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清湯寡水的日子，突然見到滿桌大魚大肉，一個個狼吞虎嚥，一陣風捲殘雲…… 　　熱鬧的場面持續了一陣，慢慢便變得無聲無息。當張醉把李如有、丁一卒從外面叫來時，剛纔還生龍活虎的八個人已經口流白沫，橫七豎八倒滿一屋…… 　　“組長，這……”李如有喫驚地望着張醉。 　　“一羣廢物，再無用場了。”張醉冷冷地說。 　　“這麼多人，怎麼處理？”回過神來的丁一卒問道。 　　“先把他們的軍裝脫下來再說！”張醉下令。 　　李如有、丁一卒很快明白張醉要棄屍，怕人認出他們的軍人身份。兩個人七手八腳把八具屍體脫得只剩褲衩。望着這一堆死屍，李如有犯愁了。“組長，弄到外面去那得費多少功夫？而且被門口的衛兵發現也不好。” 　　“我已經看好了，屋子後面有下水道，現在是春雨季節，一夜大雨就能將他們全部衝入赧水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