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套聯絡方案
“蘇連長你很有招嘛，別人說你老實，我看不盡然。”劉奇葉被蘇子童綿裏藏針的話哽住了，同時也打消了獅子大開口的念頭，但也不甘心只要一點點錢，於是以退爲進說，“好吧，你自己開個價，實在不行我就當這條錦囊妙計沒有想出來。讓它漚死在肚子裏！”
一夜暴雨把憲兵團營區沖洗得乾乾淨淨，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樹葉的清香，令人頓覺心曠神怡。但是，楚立言的心情並沒有因爲春雨的洗刷而變得清爽。早餐後，他漫步在營區。突然，聽到刑訊室那邊傳來一聲聲淒厲的慘叫。他於是知道，那是張醉正在對幾名去過便利店的人用刑。
按說他要回辦公室，但一雙腳卻不聽使喚地向刑訊室方向移動。
在門外負責警戒的丁一卒很快看到了他並招呼道：“楚團長親自來了？張組長在裏面，要不要進去看看？”
“不看了，我隨便走走。”楚立言漫不經心地說。
這時，警覺的張醉聽到外面有人說話，趕忙走出來，他看到了楚立言：“楚團長，不進來坐坐？”
“不坐了，有進展嗎？”楚立言隨意問道。
“纔剛剛開始，這些人都是不見棺材不流淚的。”張醉說。
“你估計他們中間會有共產黨嗎？”楚立言關心地問。
“難講。昨晚上我和李如有他們商量了，這一回採取‘抽絲剝繭’的辦法，先從外圍入手，對所有嫌疑人逐個審訊，最後剩下的肯定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楚立言的心一沉，他明白張醉說的“最大的嫌疑人”指的是誰。他在心裏祈禱，希望共產黨就在這八個人中間。他不願就這個問題再談下去，趕忙轉換話題說：“聽說昨晚你宴請了舒祥林他們？”
“禁閉室人滿爲患了，他們都沒什麼大問題，事情因我引起，我有必要向他們做一番解釋，希望他們理解。”
“張組長辦事就是心細，楚某自愧不如啊。他們都回原單位了嗎？”楚立言問道。
“他們知道的祕密太多，已經不適於原來的工作，昨晚上我要李如有把他們送出市區了。”張醉歉意地對楚立言說，“事前沒和你商量，是我唐突了。”
“張組長太客氣了，非常事情就得非常辦，這是幹我們這一行的老規矩。”楚立言口裏這樣說，心中卻有幾分不快。
“謝謝你能理解，不進去了？”
“你忙，我辦公室有事。”
楚立言回到辦公室，心情更加沉重，副官陽立功見他回來，提了水瓶在他的茶缸裏續滿開水就要離開。
“陽副官——”楚立言叫了一聲。
“團長，有事嗎？”陽立功停住了腳步。
“昨晚上張組長宴請了舒祥林他們，這事你知道嗎？”
“知道，李如有還吩咐廚房加了幾個菜。”陽立功回到楚立言身旁說。
楚立言盯着陽立功，很久才說：“小陽啊，我現在快成光桿司令了，連自己的侄女都成了別人的人，惟一可靠的女人又失去了人身自由……我這個團長當得好窩囊喲……”
“團長，有什麼事你儘管吩咐，我雖然不能像曼娥那樣對你忠心耿耿，但起碼除了她，我是你最值得信任的人了。”陽立功說。
“是的，我一直看好你，所以有心裏話纔對你說。你知道張組長把舒祥林弄到什麼地方去了嗎？”
“不知道。”陽立功搖頭，“反正已經不在憲兵團了。”
“他自己說已經把人送出市區了，你去警衛室查查，昨晚李如有是否載着人外出了，然後再去警察局打聽一下，今天是否有無名屍體。”
“團長懷疑張組長已經把人殺了？”陽立功喫驚地問道。
“我只是猜測而已。你去吧，如果有屍體，最好能拍照片回來。”楚立言叮囑說。
鍾化來一襲長衫，戴着金絲眼鏡扮成商人坐在舞池旁邊的休息室裏，他的神態看似漫不經心，實則他一直在注視着那些翩翩起舞的紅男綠女。
已經是第三次來到聚緣舞廳了，他要尋找的“江南雲雀”還沒有出現。但他一點兒也不灰心，相信“江南雲雀”一定會來的。羅肅告訴他，組織上早就做了安排，一旦“報春鳥”再無辦法與組織取得聯繫，就啓用第二套接頭方案——“江南雲雀”正是這套方案的關鍵人物。
終於有一位左胸插着紅玫瑰的舞客出現在視野裏。這位舞客進來後就直接步入舞池，然後一個接一個更換舞伴……
“可能就是他！”鍾化來站起來，調整好心態，也進入了舞池，利用旋轉的舞步快速接近目標。“先生，你的舞跳得真好，可以和你共舞嗎？”
“你太客氣了，我平常不怎麼跳舞。”插花舞客說。
“聽先生的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鍾化來說。
“父母是本地人，我在北方的長安長大。”
“長安是歷史名城，是一個故事出得最多的地方。先生爲什麼還回江南市？”鍾化來問道。
“長安雖好，不是久住之家。”
接頭暗號對上了，鍾化來長長地鬆了口氣，此時的音樂節奏較快，還帶着鼓點兒，最適合在耳根說話。
“江南雲雀同志，你好。我是‘腳豬’，組織上派我來和你聯絡，今天總算找到你了。”
“來這裏很多次了吧？”江南雲雀問道。
“不多，才三次。”鍾化來說。
“辛苦你了，我不常來，一般一週來一次，沒人接頭我就回去了。”江南雲雀問道：“組織上對我有新的安排嗎？”
“有一項相當重要的任務，你知道報春鳥這個人嗎？”
“聽組織上提起過，但不認識，從來沒有見過他。”江南雲雀回答。
“報春鳥是我們黨安插在敵人內部的重要情報員，他原來的交通員暴露了，組織上決定派你擔負起這項重任。”
“要我離開憲兵團嗎？”
“不，報春鳥同志就在憲兵團工作！”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原來報春鳥同志就跟我在一起！”江南雲雀頗感意外，隨即問道：“怎麼跟他接頭？”
“你不必直接跟他接頭，你們的聯絡暗號是一張隨意的白紙。”
“一張隨意的白紙？”江南雲雀疑惑不解。
“如果某一天早晨你起牀後發現有人從門縫裏塞進來一張白紙，那就是她給組織的情報，然後你就想辦法以最快的速度帶到這裏——我會經常來這裏的。回去後，你把一些花瓣撒在窗臺上，報春鳥就會知道情報已經安全送到。”
“請轉告組織，我保證完成任務！”江南雲雀鬆了口氣，“閒了這麼長時間，組織上終於給我分派工作了，我很高興。”
“其實你一直在工作——作爲候補交通員，你的工作就是耐心等待。”鍾化來認真地說。
“昨晚上八點鐘李如有和丁一卒確實開車出去過，開的是一輛帶雨篷的貨車，車上是否有人，衛兵說由於隔着雨篷，他們沒有看清楚。這件事得到證實後，我就直接去到警察局。經詢問，沒有發現被槍殺的屍源。由於昨晚大雨，赧水河裏淹死了人，我到現場查看發現已有幾具屍體被當地的百姓撈了上來，經辨認，其中就有仇雪海和直屬連長舒祥林！”陽立功說着，從口袋裏拿出幾張照片，呈給了楚立言，“團長，這是我剛從照相社沖洗出來的。”
楚立言接過照片一看，果然是仇雪海和舒祥林的屍體！他心事重重地說：“張醉果然對他們下了毒手！”
“團長，這事你打算怎麼處理？”陽立功問道。
“我還敢怎麼處理？他有生殺予奪的大權，對這種兇狠毒辣的傢伙，只有小心提防罷了。”楚立言叮囑陽立功，“不要對外張揚，權當不知道這回事。”
“團長請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只是李曼娥她——”
“我知道，他遲早會對她下手，案子破不了，他已經瘋了。陽副官，你有什麼辦法救李曼娥嗎？”
“有，那就是找到真正的嫌疑人！”
“誰是嫌疑人呢？難道除了李曼娥和那八個人外，還另有其人？”
“也許是當局者迷，其實除了那幾個人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嫌疑人被我們忽略了！”陽立功煞有介事地說，“蘇子童，他會不會向共產黨告密呢？”
“對啊！”楚立言恍然大悟，說：“我怎麼就把他忘了呢？陽副官，你馬上把張組長請來！”
陽立功一陣風似的把張醉請到辦公室，然後知趣地退到門外。
“楚團長喊我來有何見教？”張醉在楚立言的對面坐下。
“張組長覺得蘇子童這個人可靠嗎？”
張醉一驚，很快就明瞭楚立言的意思：“你懷疑他在演一曲‘捉放曹’的把戲？”
“我只是設想他有沒有這種可能。”楚立言儘量說得隱晦，對張醉這種精神角色不能太直白。
“完全有這種可能！”張醉站起身，“楚團長，謝謝你的提醒。說真的，我還真把最關鍵的給忽略了！這個人貪生怕死，患得患失，既害怕得罪我，又怕共產黨找他算賬。我這就約見他！”
“如果他不肯來了呢？”楚立言追問一句。
“我叫他不敢不來。如果真不來，那就是等於承認他在兩邊討好——一邊告訴我共產黨的窩點在哪，一邊又通知共產黨逃跑！”
“如果真是蘇子童向共產黨報信，被關的這些人……”
“楚團長，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一定要相信一個事實，在是非面前我從來是涇渭分明的。——不放走一個共產黨，也絕不冤枉一名無辜者！像葉老爹、劉少熊他們我不都放了他們嗎？”張醉說着，嘴裏發出一陣奸笑。
玉龍路狹長而古老，由大小均勻的鵝卵石鋪成。
蘇子童從街頭逐間辨認門牌，當他走到“玉龍路13號”便站立不動了。
這是一間瓦木結構的普通平房，他舉起手，準備敲門，一看到上面掛着一把大鐵鎖，手便條件反射似的縮了回來。他向街頭街尾望了望，沒有發現他要找的人，於是準備走開。也正在這時，隔壁門縫裏探出一個頭來，問道：“你找劉奇葉吧？你運氣好，他上街買東西去了，一會兒就回來。”
“謝謝你。”蘇子童向劉奇葉的鄰居鞠了一躬。
等了不到10分鐘，一輛人力車出現在街口——正是劉奇葉，他也發現了蘇子童。
“稀客呀！蘇連長今天怎麼想起來找我？過去你可是把我當瘟神躲的哩。”劉奇葉跳下車，開了門，從車上提了一袋米，“屋裏請。”
兩人進了屋，劉奇葉把門掩上，蘇子童問道：“就你一個人？”
“這年頭還敢幾個人過日子？父母早死了，老婆不知道在哪個丈母孃家裏，我知道你今天找我有事，我能幫你什麼忙？”
蘇子童看到桌面上有一個茶壺，反客爲主地倒了一杯遞給劉奇葉：“老劉，你先喝茶。”
劉奇葉也不客氣，喝完後一抹嘴巴，說：“看得出來，你遇上麻煩了。”
“雲霓綢莊你聽說過嗎？”蘇子童問道。
“知道啊，聽說是共產黨的窩點，我跟着蔣玉龍那麼長時間，對雲霓綢莊也很熟悉，但萬萬想不到，那裏居然藏了共產黨！他們都精——不過也能理解，乾的是腦袋搬家的勾當，如果很容易就讓人知道，那他們的命豈不是太賤了嗎？”
“你知道這個窩點是怎麼發現的嗎？”
“不知道，是怎麼發現的？”劉奇葉問道。
“油注注這個人你聽說過嗎？”
“知道啊，他是我的街坊，住68號，莫非是他發現的？難怪他最近突然把房子賤價賣了。原來是發了財遠走高飛了。張醉到底給了他多少錢？”
“張醉沒給他一分錢，他從我這裏拿走了三百大洋。”
“油注注精哪，我算是服了！那麼張醉給你什麼獎勵呢？”劉奇葉貪婪地望着蘇子童。
“給了我一個狗屁。”蘇子童沮喪地說。
“老蘇啊，老蘇，”劉奇葉突然認真打量起蘇子童，“我看你最近災星不小，會人財雙空，鬧不好還會去見閻王！”
“老劉，你別嚇唬我，我這個人最脆弱。”
“脆弱的人都是家中的寶貝，上有老下有小，這種人活得累啊。不像我，一人喫飽全家不餓。”
“你快說，我有什麼災星？”蘇子童感到心快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了。
“什麼災星其實你自己應該猜得到，我聽說，張醉在綢莊沒有抓到人，去晚了半步。”
“是啊，是這樣的。”
“所以，他會懷疑有人透露了情報，憑着他的天才腦袋，所有嫌疑對象都要抓起來！”
“是的，是的，他已經抓了九個人。”
“不，除了那九個人，還剩下一個最大的嫌疑對象——他同樣不會放過，這個人就是你！”
“我？！”蘇子童感到全身像被電擊過一般，“可是我真的沒有向外透露半點消息。”
“你自己這樣說，但張醉他會相信嗎？”
兩人沉默了很久，蘇子童終於讓自己平靜下來。他知道光急沒有用，還得自己想辦法。他四處望了望，問道：“老劉，你每天都回來，不怕共產黨來找麻煩嗎？”
“我說過我是一個人，不怕。我雖然出賣過蔣玉龍，給共產黨造成了一定的損失，但是共產黨要殺也得計算成本——他們來這裏，難道就不怕張醉在周圍佈下暗哨嗎？最起碼在他們認爲最危險的這段時間裏，我是最安全的。”
“原來這裏也會有張醉的暗哨呀，我還想在這裏躲一躲呢。”
“其實你躲在哪裏都沒用，張醉的耳目無處不在，無時不有，只有一個地方最安全……”
“什麼地方最安全？”
“蘇連長，這可是救命的錦囊妙計，可不能白給啊！”劉奇葉貪婪地看着蘇子童，像飢餓的老鷹盯着一隻沒有多少肉的瘦老鼠。
“老劉，我的情況你也知道，我……”蘇子童垂下了頭。
“我當然知道，但是船爛了還有三斤釘，餓死的駱駝比馬大，你總不能連一點兒表示都沒有吧？”
“好吧，你說個數，我想辦法向同事借，萬一不行我也只能聽天由命了！”蘇子童終於把頭抬了起來。
“蘇連長你很有招嘛，別人說你老實，我看不盡然。”劉奇葉被蘇子童綿裏藏針的話哽住了，同時也打消了獅子大開口的念頭，但也不甘心只要一點點錢，於是以退爲進說，“好吧，你自己開個價，實在不行我就當這條錦囊妙計沒有想出來。讓它漚死在肚子裏！”
和合街蔣記雜貨店後院，鍾化來正在向羅肅彙報。
“今天總算與江南雲雀同志聯絡上了，得知組織上給他分派任務，他熱情很高，我相信他一定能出色地完成任務。”
“你要提醒他注意安全，他不能再出事了。一旦他出事，我們報春鳥就沒救了。”
“我跟他說過，他自己也知道責任重大。”鍾化來說。
“還有一個重要問題，我事前忘了交代。你要問他最近幾天時間房子裏是否有白紙條。報春鳥同志不會不知道我們的心情。他會提前啓用第二套聯絡方案的。”
“我問過，他說沒見到。”
“會不會他沒有注意，把它當成廢紙掃出門了？”
“他說過他的廢紙都是及時揉成團扔進垃圾桶的，地上從來不掉紙。”
“如果是這樣……”羅肅若有所思地說：“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報春鳥同志已經失去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