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利劍任繯(中)
紫蘇這一夜都是翻來覆去地睡不着。等過了兩天,趙普再次過來的時候,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趙普縱然比猴兒都精,可也鬧不清楚那位姑娘跟任光是怎麼回事兒。不過,他也察覺到了,這對皇后娘娘來說,絕對是個好消息。等回去如實跟皇后稟明,郭聖通更多的卻是不解。
紫蘇的敏銳郭氏是信得過的,但是她對任光的態度還是太奇怪了。郭聖通現在想來,任光也有些不對勁。他是在平定河北的時候就立了大功的,怎麼到了五年之後纔想起自己的侄女兒,最巧的是,任繯出宮沒幾天,他就去世了,就好像是刻意安排好的一樣。
不管怎麼樣,還是先見一見這位任姑娘吧,郭聖通對着趙普吩咐道,“本宮明天一早親自去一趟教坊司,讓王梁的人警醒着點,最後一晚了,別出什麼意外。”西宮近來安分的緊,但是郭聖通還是有些不放心。她猜測陰家的兩位夫人應該已經知道了陰興的死訊,不過,是真是假也許她們還不能確定,劉秀過幾天就回來,麻煩還沒有真正開始。
趙普聽了皇后的吩咐,趕緊領命而去,對紫蘇的事情,他一向都很上心。郭聖通對他這樣的態度是十分滿意的,畢竟,知道感恩的人總比那些個白眼狼要強。
第二天一早,皇后出現在教坊司的時候,趙嬤嬤就知道任繯要離開了。紫蘇這會兒跪在殿上,像模像樣的對着皇后娘娘懺悔,說了些個定要改過自新,再也不敢任意妄爲的瞎話。
郭聖通心裏直翻白眼,以前還真不知道這丫頭說起胡話來還能一套一套的,眼看着她很有滔滔不絕的架勢,趕緊打斷她,“好了,你既然知道錯了,本宮就給你個改過的機會,從今天開始,你就隨本宮回去。陰夫人這件事情,還要等皇上回來再做決斷,你是長秋宮的人,自然應該更知道輕重。”
“奴婢知罪,謝娘娘的恩典。奴婢另有要事稟報,請娘娘屏退左右。”
趙嬤嬤看了眼皇后,見娘娘點了點頭,就帶着自己的人退出了大殿。她意味深長的瞧了眼任繯,見她還是一派漠不關心的樣子,心裏不由得有些許着急。沒過一會兒,皇后娘娘派人出來傳任繯進殿,她看上去雖然平淡如初,不過,心裏到底有多少不安卻只有自己知道。
“罪女任繯參見皇后娘娘。”任繯倒身下拜,就這麼個宮裏人人都熟悉的動作,她做起來卻是行雲流水一般,半點不顯卑微。
“任姑娘快請起,本宮聽紫蘇回報你是任顯大人的女兒,此事當真?”
“回皇后娘娘,確有此事。”
“陳年舊事,姑娘口說無憑,可有證據?”
“回娘娘,掖庭尉和教坊司的趙嬤嬤都可以證明。罪女進宮時也有檔記,娘娘一查便知。”郭聖通明知道她說的都是真的,但是有些過場還是要走,趙普向來是最有眼色的,趕緊下去查證。
“任大人當年在河北頗有賢名,至於什麼緣故被畏威侯所殺,這不是內廷婦人所能談論的。不過姑娘女流之輩,不該受這樣的牽連,本宮也不忍心讓你淪爲賤籍。你如果真的是任大人的女兒,本宮可向皇上求情,放你出宮去,聽說任光大人是姑娘叔父,本宮可以派人送你去信都。”
“娘娘,任繯戴罪之人,不敢讓娘娘費心。”到任光那裏去,這是任繯既期望又不敢去面對的事情。她想了半天,還是寧願在宮裏逃避一輩子,也不願意見到他們夫妻和睦美滿的樣子,更不願意看見他在自己面前擺出一副親長的做派。最可怕的是,他會打着爲晚輩好的名義,把她嫁給什麼人,親手捏碎她所有的幻想。
郭氏瞧任繯的樣子倒不像是有意推諉,還真是有那麼幾分想要老死宮廷的蕭索,這樣的姑娘可真是讓人難以琢磨。郭聖通讓她先退到一邊,等着趙普查個結果出來。
過了半天,趙普才抱着一卷卷宗帶着掖庭尉和那個趙嬤嬤上殿來了,這些當然都是可以證明任繯身份的。
“姑娘的身份既然可以確定了,就跟隨本宮先回長秋宮吧。”郭聖通不容她再有什麼異議,起身就往外走,任繯只好在後面老實跟着。
沒多少時間西宮也得了消息,方纔知道紫蘇竟然在教坊司呆了半個多月,而她們之前一點風聲都沒聽到。陰麗華着實氣得不輕,等她見到任繯,才知道皇后真正的目的並不是爲紫蘇脫罪,只不過那時候一切都太晚了。
任繯一路跟隨着皇后,腦袋裏面亂糟糟的,好像有無數個聲音在叫囂,又好像什麼都沒聽見。等到了長秋宮,見到的都是恭謹有序的黃門侍女,她才漸漸地明白過來,現在已然是人爲刀俎,只不過要看皇后打算怎麼宰割她。
“任姑娘,陛下過幾天才會回京。到時候本宮會把你的情況稟明,陛下寬厚仁慈,應該會放你離去的。”
任繯不敢相信皇后真的會放她走,而且,天下之大她又能去什麼地方?郭聖通見她面露難色,越發肯定她跟任光之間絕不簡單。
“啓稟皇后娘娘,任繯乃是犯官之女,理應在宮中受罰,不敢當娘娘的好意。”
“難道你真的願意老死在教坊司?”郭聖通可不相信這樣心高氣傲的一個女子,就沒有半點想法。“你如果已經下了決心,本宮也不好阻攔。只是你父親只有你這麼一個女兒,就算是不能替他平反冤屈,他也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而不是這樣的孤獨終老。”
提起父親,任繯纔開始有些動容,如果她能替父親平反,出宮之後也許還有容身之地。“娘娘,我父親確實冤枉。他不過是反對將士劫掠,就被更始皇帝。”
任繯還沒有說完,就被郭聖通打斷,“姑娘,現如今可沒有什麼更始皇帝了,只有畏威侯。”
畏威侯?任繯不由得冷笑一聲,果然是成王敗寇!“娘娘,畏威侯擅殺忠良,我父親實屬無辜,娘娘如果能替我父親平反,任繯願意一生一世服侍娘娘。”
“姑娘,後宮婦人是不便干預朝政的,姑娘其實應該去求你的叔父阿陵侯纔對。”
無論是紫蘇還是皇后都認爲任光纔是那個能替她的父親平反之人,也許不止是她們,世人都會以爲她求助於任光是天經地義的,可是,她心裏的苦楚實在是無人可述。而皇后再次提起這人,也不容她繼續迴避。“娘娘,實不相瞞,叔父與父親多少有些嫌隙,任繯不便相求。”
“這樣吧,你父親的事情,本宮在考慮考慮。反正裏皇上回京還有些日子,你先在長秋宮住下吧。”
紫蘇帶着任繯下去安置,郭聖通反覆的琢磨着她話裏話外的意思。這是一個講究家族宗親的年代,任光沒理由對任顯的事情坐視不理,而任繯對他一直都是躲躲閃閃的態度,這裏面的原委郭氏實在猜不出來。
“娘娘,任姑娘安置妥當了,就在宋貴人之前住的臨晚閣。奴婢還派了兩個小丫頭服侍她。”
郭氏點了點頭,“你覺得任家這叔侄倆是怎麼回事?”
“奴婢也猜不透。不過這樣也好,任姑娘沒了孃家,只能依靠咱們長秋宮。”
要不是事前知道她對任光的態度,郭聖通也不敢貿然地提到讓她出宮。只是,這件事情明顯的不合常理,要是不弄個清楚,恐怕會留下後患。她現在可是一步都不敢走錯,把這個比陰麗華要危險十倍的女人引到皇上身邊,可不是件輕鬆的事情。
“你讓人好喫好喝的伺候着,不要怠慢了。”
“奴婢知道,奴婢還找了幾塊料子給她做衣裳,她一身舞姬的裝束在咱們宮裏可不太合適。”
紫蘇倒是想的周全,不知道這任姑娘再次穿上深衣會有什麼反應。“先看着吧,反正還有幾天的時間。”
“娘娘,萬一任姑娘改了主意要出宮,咱們可怎麼辦?”
“你覺得皇上會隨她的心嗎?”
紫蘇覺得是個男人就不會,只是皇上的眼光一向很“特別”,這宮裏的女人哪個不比西宮那位好,可是皇上眼裏就只有她。“娘娘,任繯要是對皇上一點意思都沒有,搞不好還真就能全身而退。”
“她如果真的沒有半點意思,那就讓她退吧!”郭聖通有點累了,畢竟從來沒這樣處心積慮的去算計過什麼人。對陰氏,她可以毫不留情,但是,對任繯這麼個無辜的女人,她心裏頭還真的不是一點障礙也沒有。她決定給任繯一個選擇的機會,怎麼去把握就看她自己。
紫蘇可是瞧出些皇后的意思來,很是怕她就這樣退縮,“娘娘,世人都覺得能在宮裏服侍皇上,那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任姑娘能從罪人做到貴人,只有感激娘娘的份兒,您可別想歪了。”
感激嗎?郭聖通有些困惑,難道是她癡了,才把劉秀視爲毒蛇猛獸。而在別人的眼裏,這些都是恩典、是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