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考驗(下)
是夜,郭氏睡得很沉,並沒有感覺到有個人一直在注視着她。
“統領,我給娘娘用了點沉水香,娘娘只怕一時半刻醒不過來,我去叫醒她吧。”
“不用了,我馬上就回去。”
沈風不過就是想來看看,他並沒有什麼事情要辦。他知道以郭氏的性情今天晚上恐怕會很難熬,連他這種刀頭舔血的人都明白,不管他的父母怎麼樣,孩子本身是無辜的,更何況是郭氏。而她在建德殿一點都沒有露怯,已經算是難得了。
“統領,時候不早了。”雁南忍不住提醒道。
“恩。”沈風點了點頭,“不要跟她說。”
不要說什麼,雁南自然是清楚的,她很瞭解沈風,沈風卻不夠了解她。
沈風回頭的看了眼帳子裏郭氏,雖然他什麼都看不見。而他也同樣沒有看見的,是神色複雜的雁南。
雁南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才若無其事的把窗子關好。她覺得有些悶熱,就幫郭氏收起了一層簾子。昏暗的夜燈下,能看得出她緊緊的皺着眉頭,雁南心裏暗想,“你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呢?嫁了天下至尊,卻要步步爲營。天底下再沒有哪個妻子活的像你這麼累。可是你雖然沒有丈夫寵愛,卻有人默默的關心着,他還可以幫你做任何的事情,但你們註定有緣無分。”
第二天一早,雁南叫了兩次郭氏才起。她雖然睡的很沉,卻覺得渾身都不舒服。
“娘娘的臉色不太好,奴婢去宣太醫吧!”
“不必了,叫她們準備早膳。”
“諾!”雁南應聲就要出去。
“等等,去把太子和二殿下帶過來。”
“諾!”
雁南轉身要走,卻又被郭氏叫住。
“把四殿下也帶過來。”
雁南這回沒有動,只是笑盈盈看着郭氏,“娘娘還有什麼吩咐?”
“沒有了,你去吧。”
雁南這才退下,紅宛瞧着郭氏似乎有些心神不寧,“娘娘,建德殿那邊……”
“好了,今天就挽個隨雲髻,插個簪子就行。”
“諾!”
郭氏不想聽建德殿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答案。她怕劉莊有事,也怕他沒事,紅宛幾次想提都讓她岔了過去,直到用過了早膳。
郭氏陪着兩個兒子玩了一會兒,想想實在是拖不過去,這才問道,“五殿下怎麼樣了。”
“五殿下昨天夜裏退了燒,雖然沒有完全好,但是太醫說已經沒有大的危險了。”
郭氏聽了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失落,不過,她還是略整理了一下就去了建德殿。之前劉秀和任繯幾乎都是一夜沒睡,而這會兒任氏已經去休息了,剩下劉秀還在陪着劉莊。
“陛下,莊兒既然已經沒事了,陛下也該回去休息一下。”
劉秀抬起頭,“通兒來了!”
郭氏點了點頭,在劉秀身邊坐下,看了看在一旁安睡的孩子,劉莊果然安穩了不少,“好在這次算是有驚無險。”
劉秀似乎還是心有餘悸,“是啊,朕打算減免三輔的賦稅,給莊兒添些福報。”
“陛下這個主意太好了,但願可以保得莊兒日後平安順遂。”
郭氏語氣真誠,笑的也很得體,可是她的心裏卻想縱聲長嘯,她活了兩輩子,第一次聽說過爲了一個庶子要減免賦稅的,這可不僅僅是折福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這孩子回宮以後,就沒幾天好時候,朕真是讓他嚇怕了。”
“五殿下有陛下的庇護,一定會逢凶化吉的。”
“但願如此吧。”
劉秀這好好的看了眼郭氏,發現她的臉色異常的蒼白。
“通兒回去吧,宣個太醫給你瞧瞧。”
“臣妾不要緊的。”
郭氏陪着劉秀在建德殿坐了一會兒,太醫又過來請了次脈,確定無事了纔回去。這時候,任氏其實已經醒了,但是她覺得渾身無力,有劉秀守着孩子她也很放心,所以,一直在裏面歇着沒有出來。
她現在腦子裏面空蕩蕩的,只是能夠很清楚的感覺到那種劫後餘生的慶幸。眼下,她有些不太敢去面對劉莊,也只能對自己說,好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郭聖通回到長秋宮有些失魂落魄的,紅宛擔心的問道,“娘娘,您怎麼了,還是讓奴婢去請個太醫吧!”
“沒什麼,你們都下去吧。”郭氏眼見着劉秀那麼寵愛劉莊,心裏不可能一點觸動都沒有,她現在更怕失了方寸,只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劉莊還真是命大,這樣都給他挺過來了,郭氏不信他真的有神靈庇佑,就算是真命天子,她也要把拉下馬!可是,要怎麼去做,郭氏下不了那個狠心。
晚上快掌燈的時候雁南才進來,“娘娘,您中午就沒進多少東西,晚上多少也點喫一些。”
“我喫不下。”郭氏獨坐在暗處,看上去很是無助。
“娘娘!”雁南走了過來,跪坐在她身邊。“奴婢嘴笨,也不會勸人。但是奴婢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您想不去做就能避免的。奴婢做暗衛的第一天,就是學殺人,奴婢跟統領說,我只想找那個人報仇。統領告訴我,那我就不可以做暗衛。他說每個人生下來,都有她自己的位置,很多時候,人是不能爲了自己而活,而是爲了那個位置。”
“謝謝你,雁南。”郭氏很明白自己應該做什麼,現實,不容許她軟弱。
“是沈統領告訴奴婢的,他說不管五殿下是不是能過得了這一關,娘娘心裏都會有陰影的,這些事情只能靠娘娘自己想通。他還說,陛下的江山是踩着多少屍骨才建立起來的,太子也不可能例外。有些東西娘娘如果不願意沾染,他可以帶着太子和二殿下離開皇宮,讓陛下永遠都找不到他們。”
雁南猜着沈風還有半句沒有說完,應該是他可以帶着娘娘和兩位皇子一起離開,她差點就把這句話加上了,不過,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我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只是我每一次看到劉莊,都覺得自己是在造孽。他那麼小,那麼無辜,他什麼都不知道。”
“娘娘,五殿下無辜,太子又何嘗不是?五殿下有父母的疼愛,太子可是隻有您一個。況且,儲君也只能有一個!”
郭氏想了很久也不能釋然,罪魁禍首明明是劉秀,他利用完她的舅舅,又來利用她,現在又要來利用她的兒子。他造下的孽,爲什麼要讓她來當這個劊子手。
“娘娘,出大事了。”
郭氏還在跟自己較勁,就看見紅宛慌慌張張的進來了。
“怎麼了?你慢慢說。”
“陛下要把任貴人遷回廣德殿。”
廣德殿是皇帝的寢宮,其守衛森嚴,不是後宮可比的。這樣的話,任氏母子就不那麼容易接近了,郭氏反而鬆了口氣。
她自嘲的笑了笑,看來還是難以擺脫婦人之仁。
“娘娘怎麼了?”紅宛以爲皇后娘娘氣傻了。
“沒什麼,傳膳吧。”
夜裏沈風又過來,郭氏一直在等他。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
“不是,每個人底線不同而已。娘娘當初那麼忌憚陰貴人都沒有對四殿下下手,屬下就明白的。”沈風有些心疼,她明明可以拋棄那些可笑的良知,她明明可以不用活的這麼辛苦。
“我們可以把太子教導成爲一個合格的儲君吧!”
沈風實在不想打擊她,合格不合格,只有一個人說了算。
郭氏見沈風沒反應,也知道自己問了個太過愚蠢的問題,“你是覺得我想得太天真了是嗎?”
“不是,任貴人本身罪不至死,更何況是她的孩子。”
“我也知道現在不動手,等到事情發展到不可控的那一天,在想動手都來不及了,但是我就是沒有辦法看着他死在我的手裏。”
“不會有那一天的!”
沈風說的很是篤定,郭氏突然笑了。
“你當時說會給劉莊留一線生機,就是知道我會這樣是吧!”
沈風點了點頭,“本來屬下是不應該逼娘娘的,只不過是想讓娘娘知道有的時候不狠下心是不行的。”
沈風“爭”得郭氏的同意,其實是可以直接除掉劉莊的,一個小嬰兒,實在是太容易了。不過,他也知道這件事情,幾乎是他逼着郭氏同意的,做的太過了,只怕反倒適得其反。
“我還是讓你失望了。”
“娘娘不過是不願意失了本心而已。”
沈風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一般,她突然間想起來一個人來。
淳于恭!
淳于恭毒害彊兒之前說過的。
“能夠保障大王的只有先帝。”
“郭太后離先帝越來越遠。”
“郭太后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的。”
太久了,久到她已經完全忘記了。可是現在沈風一句話,讓她把什麼都想起來了。她彷彿看見了她的兒子就在她的眼前痛苦的掙扎!
“我有什麼資格保持自己的本心。”郭氏突然冷冷地說道。
“娘娘?”沈風對她突然之間的情緒變化很不能適應。
“是我錯了!擋了路的石頭,當然應該挪走,挪不走,就毀了它。你之前說的沒有錯,是我迂腐了。”
“您怎麼了這是?”
郭氏看似平靜,但是沈風可以清清楚楚的感受到她的痛苦,那種深切的痛苦,讓他都有些窒息。
“我只是把一些已經忘記了的事情記了起來。”
有一個人,告訴她痛苦的事情要學着遺忘,可是真的忘了那纔是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