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因禍得福(1)
第二天,所有工程都停工,但是我們依舊按時去工地,清理一些建築殘餘廢料,我是被工地上的工頭帶去那個外國老總的賓館的,那是橫江最好的酒店——依非酒店,五星級標準。
去的路上,工頭開着那輛笨重的北京吉普,不停地笑着搖頭說:“哎,你小子可不簡單啊,這下子你可要出人頭地了,他可是美國總部的老總,他要是器重你,你將來幹個華東區的老闆不成問題啊!”我一臉茫然,儘管因爲這個事,我前天晚上很興奮,很晚才睡,可是我不會想得很遙遠,我認爲這是應該做的,不是爲了什麼,我也不會奢望什麼。當然我也是有野心的,如果有機會,我不會放過。
我清楚地知道,沒錢是什麼滋味,被那個香港老男人打個半死是什麼滋味,因爲沒錢而失去她是什麼滋味。
我進入富麗堂皇的酒店,很多人向我望來,我穿的是工作服,身上髒兮兮的,滿是塵土,進去的時候,被門衛阻止了下,工頭跟那人說了幾句話才讓我進。
當我到達那個總統套房的時候,我深深呼了口氣。工頭把門敲開了,那個老外點頭微笑,工頭很恭敬地點頭,微笑,他不大會說英語,簡單說了幾句,意思是人我給你帶到了之類的。
我點頭對他微笑,問好,他對我特別客氣,把我請到裏面去坐,工頭走後,就剩下我跟他,我記得當時他正在上網辦公什麼的,筆記本開着,他讓我坐下,我笑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他搖了搖頭微笑着說:“Never mind!”我坐下後,他走到一邊給我倒了一杯咖啡,他很正式地把我當成朋友,讓我跟他平起平坐,我感到自己受到了尊重,從未有過的舒服,我有些故作很成熟穩重地點頭,說謝謝。
他坐下後,看了我一會,就說:“顏,我想跟你談一個事情,不知道你有沒有這樣的意向?對了,我叫勞倫斯·彼得,是SKS公司美國總部的董事。”他說得有些急切,差點忘了介紹自己的名字。
我抿了抿嘴,點了點頭說:“你好,彼得先生,你說吧!”他說:“是這樣的,我們公司一直注重對於年輕人才的培養,你的事情讓我很激動,很興奮,我感覺你是個難得的人才,你雖然沒受過正規教育,但是你自學的成就讓我們很多專業的工程師都汗顏的,我非常——急切地想幫你,贊助你去美國留學,我給你提供所有學費和生活費,畢業後,直接進入我們公司!”對於一般人來說,這是個天大的驚喜,只是我聽了突然很茫然。
他見我的表情不自然,於是笑笑說:“顏,我想這對於你來說是個難得的機會,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你這麼愛好這個事業,我希望你能答應我的請求!”他雖然年過五十歲,但是說話特別誠懇,絲毫沒把我當成一個孩子。
我笑笑說:“彼得先生,這事情來得很突然,我——”他點了點頭說:“是的,我想盡快把你帶走,這次我回去,你就能跟我一起去美國,不過,你放心,我會先給你一些贊助費,你可以給你的家人,你別擔心你的家人,我們會幫助你的,一切都會幫你辦得妥當的!”我不想放過這個機會,是的,我被學校開除了,本來就感覺沒有希望了,可是卻遇到了這事,我想如果我家人知道我雖然被學校開除,但是去了美國留學,他們會欣慰的,這對於任何一個年輕人來說都是激動的。
他又看了看我,然後站起來說:“這樣,顏,我給你兩天時間考慮,希望你能儘快答覆我!”我點了點頭,接下來他跟我隨便聊起來,問了我家裏的一些情況,還問了我自學如何取得這樣的成就,英語我大部分都能聽懂,對於這,他也感覺到神奇,他最後不停地讚歎說:“中國的年輕人,並不是我們想的那樣,你們是很有才華的!”那天回去後,我一刻也沒有停止思考,我在考慮我去不去美國,去不去留學,我對於彼得先生的話,我很相信,他的眼神,他的誠懇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我不需要懷疑,這似乎是一個天大的夢,而這夢就活生生地實現了,只等待我的答覆,可是我爲什麼還會有疑慮呢,還會要去思考呢,我知道有個東西始終在我心裏揮之不去,那個女人,她讓我日夜思念,我似乎什麼事情都是爲了她而轉,而我想出人頭地,何嘗不是爲了她,我要向她證明,向所有對我有過傷害的人證明,我失去的,我有天一定會拿回來。
兩天後的傍晚,我決定了,我決定跟彼得先生去美國留學。而我猶豫這麼久最後做的一件事就是打了一個電話給她。
我心裏很激動,我並沒有馬上告訴她我去美國留學這些事,電話通了,我十分激動,儘管還有被她傷害的餘溫,但是人是麻木的,我一點也不恨她,反而對她有着無比的想念,想念這個大女人,這個忍氣吞聲過着那樣看似榮華富貴生活的女人活。
她很平靜地“喂”了聲,她的聲音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似乎已經失去了那些歡快,神氣的東西,只有了普通女人的平靜。
我聽了那一聲“喂”就差點緊張的想放下電話,但是還是堅持着,在公用電話亭裏靠着柱子,輕聲地說了句:“你還好吧?”她聽了這個,結巴了下,然後趕緊問我:“小顏,你在哪裏,在哪裏,告訴我,我一直在找你!”我聽了這句話,很安慰,我以爲她可以跟我在一起,後悔了,想到我,於是我對她說:“我很好,你好嗎?”她帶着點哭泣地問我:“你真的過得好嗎,你沒錢,什麼人也不認識,你怎麼辦,你現在還在橫江嗎?”我說:“嗯,是的,你別擔心,你——”我打電話給她只想問她一個事,如果她願意跟我一起離開橫江,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生活,我會放棄去美國的,只想等她一個回答。
她問我:“你在哪,你想說什麼,我很擔心你!”我鼓起勇氣,猶如一個孩子,很認真,很傻氣地說:“如果現在,我要你跟我離開橫江,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你願意嗎?會跟我走嗎?”我說完了,很害怕地等待她的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小顏,別說這個好嗎?我很想你!”她似乎很害怕地說,她怕我再接着話說。
我又問了句:“你回答我,你願意跟我走嗎?放棄你的好生活,跟我去過平靜的生活,我會照顧你的,姐!”她又是沉默,她聲音有些困難地說:“小顏,很多事情你無法明白的,我不能那樣,我不是小丫頭了,我即使想,現實也不允許了,小顏,你知道嗎?知道嗎?”“我不知道!”我很冷地說:“不要跟我講道理好嗎?”我很任性,我呼了口氣說:“我愛你,真的很愛,我只問你,你會跟我走嗎?去過我們的生活,會嗎?”我很着急地等待她的回答。
她這次的回答是:“小顏,你忘了我吧,我只是擔心你,我想照顧你,你忘了我吧,忘了我,答應讓我照顧你的生活,幫助你——”我掛了電話,在風中,在那個傍晚的午後,我掛了電話,我靠在電話亭裏,閉上眼睛,淚水無聲地落了下來。
五天後,我去美國了,我跟彼得從橫江坐了兩個多小時的車到了上海,在那裏,從浦東國際機場坐飛機去美國。
在去上海的路上,坐在汽車裏,車子慢慢地載着我離開了橫江,離開這座我來了四年的城市,而今,我要離開它了,去另一個世界,橫江,我到最後才愛上這座城,只因爲那個女人,我愛上了這個城市,可是現在我要離開了,車子上了渡輪,我從車子上下來,彼得似乎看出我的憂傷,他對我說:“顏,每一個人都會有捨不得的城市,但是年輕人應該有報復,世界是平的,我們從未離開過,你的祖國,你的城市!”我點了點頭。站在渡輪上,望着浪頭很大的江水,吹着江面上渡輪帶來的巨大的風,回頭望去,橫江越來越遠,我似乎看到了城裏的她,而她還不知道我將要離開。
在上飛機的前十幾分鍾,我用彼得的手機撥通了她的號碼,她接了,聽出是我,對我說:“小顏,別爲難姐了,姐對不起你,你告訴我你在哪,我去找你!”我壓抑着心中的淚水,面帶微笑,故作歡樂地說:“姐,我走了!”“你去哪呢?你不要回老家,在那山區沒出路的,姐給你打錢,你選個適合你的城市——”我嚥了咽心中的悲痛,我又是平靜地說:“我去美國了!”她愣住了,但是馬上說:“小顏,真的嗎?你怎麼可以去的?”我笑了下說:“以後說吧,我要上飛機了,再見!”她在那一刻哭喊了出來:“小顏,姐,姐——”她哭了。她最後說了句:“別恨姐,以後!”我說:“嗯,我要上飛機了,再見,再見,再見——”那再見似乎在空中迴旋,我回頭望去,滿是淚水,我坐上了飛機,第一次坐上了飛機,在飛機上,我的頭有點暈,有些不適應,我不知道是爲什麼,我的心裏始終有東西往上湧動。
空姐走到我身邊說:“先生,你不舒服嗎?”我搖了搖頭,閉上眼睛,再見了,橫江,中國!
一切都是陌生的,對於美國,對於紐約,對於這個在地球下面的國家,家鄉,山區的老人會說,美國踩在我們的腳下,我們天天踩着他們呢,美國佬想跟中國鬥,沒門。
山區比較落後,想想很可笑,如果不從山區走出來,也許接受的還是多少年前的教育。
我是嶄新的,是那個山區走出來的一個年輕的生命,我怎麼也想不到會來到美國,紐約,這個夢幻之城。
“如果你愛一個人,就送他去紐約,因爲那裏是天堂;如果你恨一個人,也送他去紐約,因爲那裏是地獄!”我看似來到了天堂,我衣食無憂,可以上最好的大學,什麼錢都不要自己花。可是誰知道這趟命運最終是地獄還是天堂呢!
開心的時候,別過分地歡笑,也許,下面就是眼淚,悲痛的時候也不要過度地憂傷,也許下一站就是天堂。是的,生活永遠沒我們想的那麼美好,也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糟糕。
飛機上,始終暈暈的,望過窗外,白雲在飛機下面,夢幻般的感覺,我在飛機上還在想着她,她的樣子,她的名字始終會在我的大腦裏出現。
我問自己,我真的要告別她了,還是我們原本就沒認識過呢,一切都不清楚。夢裏雲裏霧裏,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愛情就是如此,性也是如此,我們真的進入過彼此嗎?當我告別她的時候,我發現我什麼都沒帶走,一點她的東西都沒有,十分惋惜,十分不甘心,十分後悔,心痛。
飛機到北京轉機,然後從北京飛往紐約,十二三個小時後到了紐約,對於時間,我一點也沒有概念,望着窗外的黑天和白晝,然後飛機上傳來聲音說到了,紐約!
啊,我睜開眼睛,我似乎做了一個夢,這麼快,一切真的好快,飛機慢慢降落,頭再次有點暈,每次遇到大氣流,飛機帶來的抖動都會讓第一次坐飛機的我感到驚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