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莉姐出獄(1)
2005年的十二月三十號,我從美國坐上了回中國的飛機,我沒有早回來,害怕在中國等待她,每一秒都是煎熬。
在回中國前,我把設計事務所的事情交給副手處理,我給彼得打了一個電話,問候他和彼得夫人,他們都很同意我回中國去,並且很是關心我的身體,叮囑了我很多,SUSAN基本不在我們的重點內了,她仍舊沉迷在對於愛情的迷惑中,這也許爲她日後的精神問題,埋下了定時炸彈。
彼得在我離開的前一天,讓律師給我送了一份協議,那裏有他遺囑的二分之一,另外還有一張三千萬美元的支票,我看了看,把那支票收下了。那張支票,我到最後也沒動,而是全部捐出去了。
我離開的那天中午,我和同事們在一起聚餐,我喝了酒,雖然身體剛好,但是那心情一般人是無法理解的,我要回中國去了,我本以爲,我今生都回不去的,可是命運讓我正好在這個時候,趕上了莉姐出來的時候,我可以回去了,這不得不讓人感到興奮。
在傍晚時候,紐約燈火璀璨時分,我獨自一個人,坐上了飛往中國的波音737,穿過濃密的人流,各種膚色的人在那裏交談,穿着時尚的男女,他們在說着去中國的行程,我剛坐下後,旁邊就有一個老先生操着古怪的英語問我:“你一定是回去過年對吧?”我微笑着點了點頭,很開心地說:“嗯,是的,回中國去!”“年輕人,看你真是喜悅,這是人生的好年頭,我如你這麼大,全世界走個遍,但家永遠是好的!”我又是點頭,說了句:“我回去見我的愛人,我們一年沒見了!”“嗯,愛情,多麼甜蜜的愛情!”老先生髮着感慨,我呵呵一笑。
我又開心又激動,一路上的行程,我只睡了幾個小時,人一直處於興奮當中,回中國去,多麼迷人的字眼啊,興奮洋溢着整個身體。
早上的時候,飛機在上海機場降落。一下飛機,一股強烈的寒流吹來。似乎在提醒我,中國到了。
我沒有事先讓任何人知道,一個人悄悄來的,自然也沒人去接我。出了機場,我直奔汽車站,在那裏坐了最早一班去橫江的汽車。
中午的時候,我到了橫江,一切都是舊模樣,橫江這一年沒有多少變化,似乎剛剛下過一場雪,街道的角落處有零星的白色積雪。
我拎着一個簡單的行李去了剛剛開張不久的四季酒店,第二天就是2006年元旦了,那是莉姐出來的日子,那天下午,我逛了一下午的街,不光把自己從頭到腳打理了,而且還給莉姐買了好多名牌化妝品和衣服,最後拎了大包小包,一個人進了路邊的一家咖啡館,自己獨自坐在那,要了杯咖啡,望着窗外,那天整個人都感覺很幸福,雖然經歷了生死,但是感覺那十分值得。
我拿出剛剛買的手機,一次沒用的中國移動卡,我看了看,給琳達打了一個電話,這一年,我們只有過不多的幾次聯繫,都是電話,我沒有把我出事的事情告訴她,她也不知道這事。
當她聽到我的聲音的時候,她幾乎尖叫了起來,因爲她知道,那號碼是中國打給她的,她喊着說:“哦,上帝,真的是你嗎?你在中國對吧,對吧!”我說:“是的,剛回來,呵!”“你知道我跟誰在一起嗎?”我先是想了下,然後猛地說:“是貝貝嗎?”那邊突然爆發了個聲音,狂喜地喊道:“哥,是我,我和琳達姐在一起,你在哪啊,在哪?”兩個丫頭開心壞了,在那裏對着電話狂叫着。
我說了地址,貝貝在電話裏說:“你等着!”掛了電話,我望着窗外,天色微微暗了下來,感覺特別幸福,說不出的開心。
大概十分鐘後,我看到外面一輛紅色的現代停了下來,然後兩個靚麗的女人,一個洋妞,一箇中國靚妹,我走了出去,她們看到我後,琳達皺了皺眉頭,然後過來跟我擁抱,對於我們來說,這很平常,我們彼此吻了對方,然後貝貝站在後面,她望着我,淡然地笑,她成熟多了,從眼神裏就可以看出來。
她似乎是不好意思跟我擁抱的,我走過去,然後一把抱住了她,然後也親吻了她的額頭,兩腮,她有點驚訝,但是很開心,臉都微微地紅了,她低頭,用小手捶了我下說:“哥,你回來怎麼不跟我說,你就是疼琳達姐,打電話給她!”琳達的漢語已經十分了得了,她笑着過來拉着貝貝說:“可愛的妹妹,哪裏有哦!”我微微一笑,然後用手捏了下貝貝的鼻子說:“小傻瓜,戲拍得怎麼樣了?”“嗯,快結束了,我前天從北京回來的,請了三天假,本來導演是不可能讓我請這麼多天的,我就說,死也要回來,嘿,他就答應了!”她說着,很開心,又是一笑,跟她娘一樣,真的,太像了,只是小了一號,渾身越來越有莉姐的味道。
我點了點頭,然後抿着嘴說:“真好,哥看到你有出息了,特開心,還有——”我轉向琳達說:“看到你們能成爲好姐妹,也特別開心!”“嗯,貝貝是好妹妹,她一直做我的中文老師呢!”琳達摟着貝貝,狠狠地親了親貝貝,貝貝嘻嘻地說:“我們還拜了把子了呢,她說要給我找個洋老公呢!”我聽了,抿嘴一笑。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去了酒吧,我們要了一個包間,三個人坐下後,聽到裏面放的有點哀傷的音樂,話題就落到了莉姐身上。
彼此都有太多的感慨,我毫不掩飾地說:“我不知道她怎樣了,似乎還有點怕見到她,我有點慌!”貝貝和琳達點了點頭,貝貝輕聲地說:“我也是,心裏特慌,從來沒有這樣過!”琳達也點了點頭說:“她是好女人,以後一定有好報的,中國不是有句話嗎?善有善報!”我想,琳達這句話說的也許很對吧,是的,應該是這樣,或者我們希望這世界就應該如此。
我突然一下子陷入了某種傷感當中。
琳達和貝貝抱在一起,輕輕地搖着,我坐在那裏抽菸,貝貝躺在琳達懷裏喃喃地說:“哥,不要難過,我們應該開心的,不是嗎?”我笑着點了點頭,拿起酒瓶跟貝貝和琳達幹了下說:“嗯,是該開心的!”那晚,我們喝了很多酒,琳達和貝貝似乎都醉了,琳達不知不覺睡着了,而貝貝在某個時候,突然趴到了我的懷裏說:“哥,我談戀愛了,我有了新的男朋友了,從明天起,2006年開始,貝貝就再不要想你了,不要了!”說着,她竟然哭了,我擦着她臉上的淚水。
不知道爲什麼,我似乎很傷心,我希望貝貝能有自己的愛情,可當聽她說這句的時候,我並不那麼開心,我知道貝貝是因爲什麼,這是爲了莉姐,莉姐不容易,她從裏面出來了,貝貝不應該再對我有什麼了,她認爲這樣才能對得起莉姐吧。
我拍了拍她的肩說:“寶貝,別哭了,知道嗎?你做我的妹妹或者——會有一輩子的幸福的!”我想說女兒,但感覺離奇,只大她七歲而已。
“嗯!”貝貝點着頭說。
不知什麼時候就睡着了。
早上,我把她們叫醒,喫了早飯後,一起去了橫江的監獄。
從早上六點等到了八點,我們就那樣坐在車裏,等的十分着急,我抽了近一包煙,地上都是菸頭。
當我們站在外面,在八點過後,看到那個女人,一個變了樣的女人,穿着十分樸素的女人,沒有任何裝扮,素面朝天的女人,似乎是從鄉土裏走出來的女人,她懷裏抱着一個包裹,然後從監獄的大門裏走出來,皺着眉頭往我們這邊望來的時候,我們都哭了,貝貝抱着琳達哭,我的淚也下了,似乎都是同時的,我看着她,她似乎遺忘了外面的模樣,一臉平靜地望着我,有羞澀,有不安,有膽怯的感覺,跟怕生的孩子一樣,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我擦了擦眼淚,心裏緊張着,慢慢地走過去,每一步都代表了一個光景似的,踩着內疚,踩着思念,踩着對她的懺悔,我走到了她的身邊,她望着我,似乎不認識我了,一臉茫然,她的心裏應該是激動的,還有,一年不見,人變得有點不敢猛烈的親近,需要時間來緩和。
她有點傻傻的,竟然抬頭理了下頭髮,頭髮被剪了,已經沒那麼長了,散着,身上沒有穿貝貝提前給她送進去的衣服,我不知道爲什麼,而是穿了一件裏面準備的很土的衣服,她似乎感覺好看的衣服與她不相稱了吧。
可是她依然美麗,不加任何修飾的美麗,中國古典悲情女子的美麗,那種黃土地上幾千年壓迫的婦女的美麗。
她又理了下頭髮,然後抿了下嘴。
我看着她的樣子,心疼得要死,不是說她沒以前漂亮了,而是一個女人從昔日那麼的神氣,坐在辦公室裏,那麼的神氣,可以對任何人指手畫腳,在公司裏身邊有那麼多人圍着,走到哪兒都是威風凜凜的女強人,成了今日的模樣,她是被改造了,國家機器十分了得,這就是監獄的力量吧。
也許黑白在某個時候是分不了的,所以好人更容易被改造吧,改造的屈服甚至是想不明白,最後落得精神壓抑。
一股悲愴的寒流從心中湧入大腦,把所有淚水都衝到眼眶裏,我張了張嘴,我也沒說出話了,但是我一把抱住了她,她手抱着的包掉到了地上,可憐的寶貝,心疼的寶貝,最後什麼都沒有,只剩下懷裏那個包裹的寶貝,包裹散開,裏面是幾本日記,還有幾個扎頭的東西,一個大寶的雪花膏,我真不知道她爲什麼要帶這些,似乎一件很小的東西都成了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