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牀上
喫了簡餐就往敦煌趕,一路上戲臺無頭案一直是核心話題。不過這已經與我無關了。任他們做出何等推測,想象力豐富或貧瘠,靠譜或不靠譜,我都不再理睬。
如果這是一張網,如果我已經觸網,那我等着它收緊的時刻。
如果這不是網呢,或者說,我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在網裏?
我不相信。
這一路我說的話都沒有超過十句。因爲我的名聲,所以他們能原諒我的古怪。忽冷忽熱,忽遠忽近,這就是我,他們早有準備。
我們住在敦煌最好的酒店,袁野把車開得飛快,十一點半就到了,以當地習慣還不算很晚。這兒用的是北京時間,實際上和北京差了兩個時區。金主陳愛玲單獨一間,本人是嘉賓單獨一間,剩下範思聰和袁野一間,鍾儀一間,都在同一層。
“老師,我看你好像有點……煩躁?”鍾儀問。
這時我已經走到自己的房門口。
“別用那種大路貨的精神分析法來分析我。”
路上討論兇手心理的時候,範思聰提過一句說鍾儀是學過心理學的。也許他對心理學所謂的些微瞭解,就是因爲鍾儀的愛好,才特意去學一門“共同語言”吧。
“我以爲老師你在睡覺呢,沒想到都聽着吶。不過我可是正經考出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執照的呢。二級就是最高了,沒有一級的啊。”
“呵。”我感嘆了一聲,看見快走到走廊盡頭的範思聰回頭朝這裏看。
我拿卡刷開門。
“進來聊聊?”
“好呀。”
“多少錢一小時?”我關上門說。
“算你三百好了。”
“包夜能便宜點嗎?”
“這種玩笑很低級哎。”
“男人都是低級的。”
“我猜你還有後半句沒說出來,女人也都是低級的,人就是低級的、本能的動物。就好比任何人都會有殺人的慾望,也都可能會殺人,在某種特定的時刻。情色也一樣,是最低級的,最貼近大地的慾望。”
我又一次認真地看這個女人。
“你就像在唸一首詩。現在我真的相信,你是我最忠實的讀者了。”
“那是當然。”
“看來你常常在我的引領下感覺到最貼近大地的慾望,我應該感到榮幸嗎?”
鍾儀還站着,並沒有坐下。那股氣息是如此的明顯,我隔着一張牀和她說話,每多說一句,就感覺空氣裏荷爾蒙的味道多出一分。
“我真的有當心理諮詢師的經驗喲,三百一小時,當然有一部份是給診所的。”她終於有了些侷促的表情,岔開了話題,並似乎想要坐下來了。
我喜歡有些挑戰的女人,但關鍵的地方永遠在於——我得能在想要的時候擊倒她們。噢,我知道,虛僞,又一宗原罪。
“我倒是很想你來當我的心理醫生,你有白色的制服嗎,戴副眼鏡會更像些。”我繞過牀,走到她面前。
“或許我真的需要一位心理醫生,但實際上,據我所知,以你們的行規,你是不可以的。”
她忽然就放鬆下來,微微仰起臉,問道:“爲什麼不可以?”
“因爲諮詢師不能對來訪者有特殊情感,如果產生,就必須要轉介給其它醫生。”
我看着她露出羞惱的表情,然後說:“而你是我的讀者,忠實讀者。這意味着你在捧着書的時候,就已經對我有了許多次的想象。”
收,放,收,放。多好玩。
鍾儀笑了。
“現在這樣的場景,符合你的想象嗎?”我問。
我等着她的回答,自從進屋之後,所有的節奏就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但鍾儀用一個動作把這一切打破。
那縷原本在我四周遊動的淡淡體香忽然在我的呼吸裏馥郁起來,柔軟、溫熱、甜美。她就這樣直吻上來,擠壓着我的嘴脣,被動的感覺多少讓我有些不適。
這個女人……我用力反吻回去,勾着她的腰肢翻倒在牀上。
一切在幾秒鐘之內升溫到頂點,衣服消失得飛快,她的乳房從紫色胸罩裏彈出來的時候,兩點粉色已經鼓脹起來。那胸挺得讓我驚歎,腰肢很細,但我立刻就沒有了餘暇去感受這些。在彼此交織的潮溼呼吸裏,我們激烈地撞擊。我時時感覺到疼痛,手肘膝蓋和胯骨還有許許多多堅硬的東西在奮力擊打着,敲出火星濺起岩漿,震盪成一道交響洪流,而我們只是其中兩枚音符,被卷裹着不停向前,噢,噢,噢,無與倫比。
我最後一次把她從身上掀下去,汗混在一起,她已經滑得像魚。終於我崩塌下來,和她躺在整牀的濃厚氣味裏喘息。
呼吸慢慢變得平緩,趨於一致,然後我開始真正的撫摸她,感覺她的輪廓。那是一道道美妙的弧線,讓我的精力又滋長起來。
她忽然一躲,用手肘撐起上半身,看着正遊走在她腰肢的我的手。
“天,你居然還戴着手套?”
銀白色的絲制手套,包裹在我的手指上,貼着掌腹和掌背,就像另一層皮膚。
是的我沒有脫下來。這奇怪麼,有誰見過我脫下手套。
我沒有回答,只是輕撫她。
她重新躺下來,喃喃着說:“這樣讓我感覺自己像一個死人。”
“這不是法醫的手套,這是我的另一層皮膚。”我在她耳畔輕語。
我細密地吻她,從額頭到趾尖,看清她每一寸的皮膚。她又一次繃緊,輕輕顫動。我終於感受到她的柔軟,一切迴歸到慣常的軌道,清醒、理智、陶醉、掌控。可我竟有些許懷念剛纔那種無序的熾烈了,呵。
第二次持續的時間比第一次要長許多——我猜。在先前那種混亂狀況下我其實失去了時間概念,我甚至想不起來我們是否發出過高亢的叫牀聲。
我靠着牀抽菸,看鐘儀彎腰撿起文胸,輕巧地把乳房扣起來。底褲飛在我這邊,我伸手撈起來給她。
“其實你可以睡在這裏。”我說。
“不。”她拒絕得很乾脆:“明天,你可別故意刺激範思聰。”
我笑笑。
“你不是在廣告公司做策劃嗎,怎麼又做心理諮詢師?”
“不矛盾啊,休息日去,否則花那麼多錢不是白學了,證很難考的。其實做專職的心理諮詢師掙得比現在上班多,還輕鬆。”
“哦,打算換行?”
“有點。”她已經把除了外套的所有衣服都重新穿上身,而我還赤條條着。
“那我回房啦。”
“你知道我是怎麼會曉得戲臺上那宗無頭兇案的嗎?”
她愣了一下,我示意她坐下來,再待一會兒。
“你不會告訴我,真是你乾的吧。”她在沙發上坐下。
我站起來,用電水壺燒上水,然後走去浴室洗澡。洗完出來,她已經泡好兩杯茶等着我。我以爲她會有點害怕,但似乎並沒有。
“要麼是我乾的,要麼,有人想讓我覺得是我乾的。”
“我以爲你洗澡時也會戴着手套呢。”她瞧着我把脫下的手套捲成一指粗細的小卷,塞到一個布口袋裏。她伸手過來,我輕輕一讓,從長方型塑料盒裏取出卷新手套戴上。
“哪兒買的?”
“訂製的。”
“訂了很多?”
“很多很多。”我笑笑。
“潔癖?”
“怪癖。”我從枕邊拾起先前扯脫的玉墜子掛在胸前,披上睡衣,拿着錢夾坐到另一張單人沙發上,抽出三張壓在菸缸下,表放在旁邊。現在的時間是一點四十。
“三百元,對嗎?”
“你是真的想?呵,行呀,反正現在就我一個心理醫生,回到上海之前,我也沒法把你轉介給別人。”
“回到上海我就不需要了。要麼一切都已經解決了,要麼……”我搖搖頭:“關於那宗兇殺案,從某個意義上說,直到我今天跳上戲臺之前,都不知道它曾經發生過。”
我留出了發問的空隙,但鍾儀卻沒有開口。她把原本翹着的腿放下,調整了坐姿,以此來提醒或者說確認我的意圖——我是否真的打算把彼此的身份從之前的魚水男女重新定位。這是一個她確定我能理解的無聲暗示,如果我繼續往下說,就意味着我主動達成了一個新的今晚相處模式——心理醫生和來訪者。
好吧。
“我以爲那只是一篇小說的情節,雖然那篇小說以非常奇怪的方式呈現到我的眼前,但我依然以爲那就只是個小說,虛構的人物、虛構的情節、不存在的謀殺。”我又停了下來,但這次只是習慣性的停頓。
“你真不像一個有傾訴慾望的主動來訪者。”鍾儀說:“你像在說故事,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會留一個懸念。”
“噢,職業習慣。所有的事情,經過我的腦子,就自動排列成這樣的結構順序了。這沒什麼不好,至少能讓你聽得更認真不是嗎。讓我從頭說吧,在我開始這段旅途之前幾天,確切說是出發之前兩天,我在電腦裏發現了一個隱藏文件夾。當然我從來沒有設置過這麼一個東西,也沒有見過別人動我的電腦。我這麼講,其實是想說,儘管我有定期殺毒的優良習慣,但以我拙劣的電腦水平,如果有高手黑進我的電腦,偷偷做了這些手腳,我是完全沒有防禦能力的。毫無疑問,文件夾和裏面的小說WORD文檔肯定就是這麼來的。而我發現它,也是通過一個很奧妙的方式,一個病毒的刪除提示,多麼精巧的設計,那位黑客一定觀察了我很長時間,知道了我的電腦習慣,包括殺毒週期,纔想得出這樣的辦法。”
“文件夾裏的小說,就是寫戲臺兇殺案的?”鍾儀說。
“對,實際上是小說的片斷,沒有完整的人物交待和前因後果,主要是殺人的描寫。夜黑風高,雷雨交集,頭頂燭臺,秦腔哭喪,一刀割喉,剝衣梟首。這些描寫,很細緻,很生動,很殘酷,非常有畫面感。”
“聽上去,很有你的風格啊。”
“不僅是我的風格,而且打開文件還需要密碼,密碼是我的生日。這是精心設計過的,圍繞着我的一個陰謀。直到我走上戲臺,意識到小說裏的兇殺案真實發生過,並且至今未破,才明白,這陰謀比我想像得更……”我想了想,忽然笑起來:“其實應該說,它正如我的期待。”
“我一直在問自己,佈下這一切的人,究竟想要什麼。以真實案例爲素材,模仿我的筆法寫了小說,送進我的電腦等我自己發現。而巧合的是,兩天之後,我就真的來到了嘉峪關,來到了現場。我們這一路的行程,可是在一個月前就確定了啊,這裏頭……呵,我能不能問一問,這條線路是誰選的,出發的時間,又是誰定的呢?”
“你……在問我嗎?”
“是啊。”
“難道你的身份又從一名來訪者,轉換成偵探了?”
我怔了一下,聳聳肩。
“所以你還是願意暫時當一名來訪者。”
“好吧。”
“那你得坦率一點。如果你對自己沒有一點疑惑,以我通過小說對你的瞭解——我認爲這種瞭解還是相當深入的,你碰上這樣一件事情,只會感覺到興奮。一個挑戰,一個和迷霧中對手博奕的機會,多讓人着迷啊。可現實是,你煩燥,有壓力,最終竟然成爲我的來訪者。這樣的反常只代表一點——你在懷疑,懷疑這篇小說……真的是你自己寫的。”
我低着頭,看着自己的手在膝蓋上翻過來,又翻過去。這是一雙白皙修長的手,一雙文人的手,曾經勞作留下的繭子,已經退到皮膚下,幾乎瞧不見了。
“這的確,是一種可能性。”我慢慢地說。
鍾儀看着我。
“我也的確一直在想這種可能性。”又過了一會兒,我說:“因爲我畢竟不知道,那五年裏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而戲臺兇殺案發生的時間,正好在這五年中。”
“一九九五年,你空白記憶的第二年。那年你虛歲二十。”
“從邏輯上,既然我想不起那五年自己做了些什麼,那就無法排除可能性。儘管這只是微弱的、需要很多想象來填補細節的可能性。那就是……我曾經真的做下這麼一樁案子,因爲某個原因遺忘了,也許是我自己選擇性遺忘的。但是,在我開始創作的時候,哦我剛纔忘了說,這篇小說的創建時間,正是我埋頭寫作《古井、眼珠、牙》的時候。那幾個月的時間裏,我常常寫作到深更半夜,許許多多的意象在我腦海中此起彼伏,我能看到大量的畫面,我試着把其中一些捕捉下來,串在一起,最後形成了小說。而在這過程中,我不諱言,有些時候我是失控的,就像喝醉了酒一樣。也許某個潛藏的人格曾經控制了我,被遺忘的記憶突然復甦,寫下了這些。那個擁有失落記憶的我,把這些記憶寫出來之後,又因爲害怕,重新封存起來,變成隱藏文件藏在我硬盤的角落裏。最後,當我恢復正常,嗒!”
我打了個響指。當然,聲音有些悶。
“第二人格重新沉睡,復甦的記憶再次被遺忘。直到現在,我被一個病毒帶回到這扇封閉的大門前。打開這扇大門,我就重新成爲了一個謀殺者,一個砍下別人頭顱,高懸城頭的屠夫了。當然,這些都是無稽之談。”
“你依然不夠坦率,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們的談話能對你有所助益的話。你在不停地想這個‘微弱’的可能性,如果它真的是無稽之談,怎麼會如此困擾你?”
“人的思緒,總是會往最壞處去。”
“但事情也總是往最壞處去的。噢,我這麼說不是在暗示什麼,而是你的小說裏,任何事情只要可能變壞,那就一定會變壞的,不是嗎。”
我不禁笑了,搖搖頭:“作繭自縛。我會往那個方向想,是因爲失去的五年。記憶完整的人,是無法想象,失去記憶到底是怎麼回事的。那是生命中一段觸目驚心的空白,之前和之後的記憶都在,中間那段白就格外的突兀,突兀到你每時每刻,只要閉上眼睛,它就在那裏,蒼白得像個黑洞。那裏什麼都沒有,卻又可能有任何東西。你總是會去琢磨,那五年我究竟做了些什麼。就連我的讀者都在不停地猜,我這個當事人,當然更困惑十倍百倍。當你不停地想不停地想,再可怕的事情都會被你想出來,尤其我這麼個想象力豐富的人。你有沒有夜半醒來,睜眼盯着黑漆漆天花板的經歷,你明明知道那裏只有一盞燈,但看久了,黑暗與黑暗的邊際就模糊了,它會慢慢扭動起來,像只妖魅。”
“爲什麼我能寫出這麼多謀殺小說,爲什麼那些殺人的場面,血淋淋的細節,陰森的詭計,我全都能信手捻來,究竟是我有天份,還是我在那五年裏幹了些什麼。沒錯,你們這些讀者最愛討論的話題,其實我早就千百次問過自己。那些我坐在電腦前靜思時,突兀地在眼前出現的畫面,究竟是靈感,還是過往經歷扭曲性的再現呢。這些事情,說我每天都在想,當然也太誇大。可是哪怕幾天想一次呢,如果一個人,每個星期都要拷問一次自己,究竟有沒有殺過人,那是什麼日子,你能想象嗎?”
“那五年,你真的是完完全全,一丁點兒都想不起來了嗎?”鍾儀問。
“我是在和田玉龍河邊的一棵槐樹下醒來的,所有關於我的個人簡介裏,都有這麼一句。其實呢……”我衝鍾儀笑笑:“其實也的確如此,只不過,我少說了一些。很多時候,同樣一件事情,說多少,怎麼說,大不一樣。比如你,當你看到我簡介中的這一句時,是什麼感覺。會不會有這樣一幅畫面,青年在老槐樹下大夢初醒,陽光斑斕,樹影婆娑,他撐着懶腰慢騰騰坐起來,腦袋正混混沌沌,昨日種種,如煙似霧,如夢似幻,彷彿一夢經年,這夢連同數年光陰,被太陽一照,全都初雪般融化,再記不不清究竟了。”
“真不愧是作家,形容得貼切極了,是這樣的感覺。覺得你就是南柯一夢,去槐樹洞裏的螞蟻國做了南柯太守,醒來卻什麼都忘記了。”
“呵,實際上,我醒來的時候,遍體鱗傷,覺得自己就快死了。那時我全身上下無處不痛,頭上也有傷,所以我的失憶,應該是頭部受創造成的。”我瞧着鍾儀,她聽得很專注很認真,在我說到自己受傷時,她的表情有細微的變化。
“最慘的是,當時我還不敢呼救。”
“爲什麼?”
“原因你剛剛看見過了。”
鍾儀皺起眉,攤了攤手,做了一個略顯誇張的手勢,表示她壓根兒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噢好吧,我又忘了自己的來訪者身份了。說真的,我想我並不需要什麼心理醫生,要把自己的心態調整到病人狀態,還真是麻煩啊。
“因爲我發現自己掛着這個。”我說着,把掛着的玉墜取下,遞給鍾儀。
“從前見過嗎?”我問她。
“和田白玉?當然見過啦。”
我盯着她看:“真見過?”
“白玉嘛,又不是龍肝鳳膽,不過見的當然不是你這塊。”
我笑了:“不,你沒見過。”
這是塊未經雕琢的玉石,八十七克,卵狀。在最尖端打了個小孔,穿了根褐繩便於掛戴。和通常的掛件比,這塊石頭其實過大了。但當作把玩件,又太小,不上不下,尷尬。
“和田白玉開採的歷史號稱八千年,十十足足成規模的開採,也有兩千年左右。經年累月到今天,連挖掘機之類的重機械都用上了,產量反倒驟降,實在是因爲已經挖盡了。現在常見的所謂和田白玉,只不過是俄羅斯料或青海料而已,同是崑崙山脈所產,外行很容易被糊弄過去。現在你手上的這塊,不僅是和田白玉,而且是羊脂白玉。”
“羊脂白玉?”鍾儀問。語氣之間,卻並沒有多少驚訝。
“呵,就和現在不管山料還是山流水,都敢稱籽料,不管俄料青海料,都敢稱和田料一樣。不管是什麼白玉,都敢說自己是羊脂級。但實際上,多少採玉人一輩子都見不到一塊羊脂白玉。更不用說這麼大的了。”
我這麼一說,鍾儀才認真打量起這塊玉。
“有比這塊更白的,但羊脂羊脂,本來指的就不僅僅是白度。真實的羊脂是什麼樣的,用此來衡量羊脂玉,就差不離了。你看這塊,是不是像在往外滋着油,這可不是抹了我身上的油,天生的油性,再加上這樣的潤度,哪怕不是羊脂,也能讓玩玉人捨不得放手。至於白度,正白之外,有偏黃的有偏青的,羊脂玉的白度當然要高,但也不是正白,而是略偏黃的白,還是那句話,像羊脂。達到這兩條,就可以說是羊脂玉了,就算是指甲蓋這麼大一小塊,都是珍品,我見過上海博物館一位玉石專家有一小塊,掛在身上寶貝極了。但如果按最嚴苛的標準,那麼在這兩條之外,其實還有第三條,這就近乎傳說了。”
鍾儀把玉拿到光下細看,問:“你的意思,這一塊,就是傳說級的羊脂白玉?”
“那天我醒過來,發現掛着這麼塊玉,儘管沾了血污,但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好東西。我是好玉的人,傷成那樣,還是第一時間把玉拿到旁邊的河水裏洗了洗。我洗了又洗,總以爲沒洗乾淨,幾遍之後,才意識到,原來這上面朦朧罩着的淺粉色,並不是血。你要看得很仔細纔行,在白色裏,浮着一層很淺很淺的粉紅。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羊脂白玉,那新鮮的羊脂,可不也得有層血色嗎。”
“好像還真的有點泛紅呢,你不點破,我可瞧不出來。”
“那是,如果紅的明顯,那還叫白玉麼。當時我被震住了,這塊東西,價值連城。洗玉的時候我認出玉龍河了,從那往外走,碰見的人裏十個有八個是採玉客,羊脂白玉要是露了白,嘿。我硬撐着自己走了出去,兩天兩夜。中間很有幾次驚險,總算活着回到和田市裏,身體居然也好轉,那時候還是年輕啊。如何,聽了這段真實版的,有什麼想法嗎?”
“怪不得你這麼焦慮。”鍾儀把羊脂玉還給我,說。
她居然沒有一點留戀,要知道這塊小小的石頭,幾百萬能叫,幾千萬也能叫,可謂無價之寶。她只是對着光看了一小會兒,呵,莫非真不是個愛玉人,女人只能用鑽石來征服嗎。還是進入了職業狀態的她,已經是另一種人格了?就像寫作時的我。其實,我時常會問自己,那五年裏,我是否也是另一種人格。
“是啊,我那些傷是怎麼來的,我身上的羊脂白玉又是怎麼來的,這些全都在暗示着某種可能性。那五年裏,我可能過的是並不平靜的生活呢,大概和我現在的書齋狀態,截然相反吧。但那又怎樣,和田與嘉峪關相距千里,說得極端一些,哪怕我在那五年中,真做過什麼,也不代表戲臺謀殺案會與我有關,是不是?”
但那也不代表與你無關。你是在問我的意見,還只是在說給自己聽,好讓自己安心?
我在心裏預設着鍾儀的回答。如果我坐在對面,沒準就會這麼說。
但她居然點頭,說:“是的。”
噢好吧,身份身份,作爲一個心理諮詢師,她有什麼理由要和病人爭鋒相對呢。
哈,病人。
只是,她心裏的真實想法是什麼呢?
“所以,拋開我的主觀立場,這件事情,有兩個可能性,非此即彼。第一個可能性是,有人根據真實案例寫了這麼篇小說,黑進我的電腦,藏在隱藏文件夾裏,通過殺毒提示的方式讓我發現,然後我正巧來了嘉峪關,發現小說中的殺人事件真實發生過,這當然是一種安排,意圖在於讓我相信案子是自己做下的,顯然,還有後手在等着我,這只是個開端;第二個可能性是,案子是我做的,小說是我寫的,封存在自己的電腦裏,偶然被病毒感染,所以被我發現,我又偶然在幾天後再次來到了多年前的殺人現場,但連續的兩個偶然是不能被我接受的,這必定是被安排好的,也就是說,有一個復仇者,或者想要揭露我殘忍真面目的正義人士,設計了這個連環套,同樣,嘉峪關的戲臺只是中間一環,必定有下一環會在某時某地套過來。總結起來,也許我是個殺人犯,也許我不是,但不論故事的前半段有怎樣的不同,後半段都會發生類似的變化。”
我衝鍾儀一笑,放慢了語速,說:“有人安排了這一切,在這趟旅途中,會有不在行程表上的事情發生。我究竟是不是一個殺人犯,等到棋盤上落下更多的子,總有將軍的時刻。到那時,一切就明瞭了。”
“但這完全不像你的風格呢,你會這麼被動地等待變化發生嗎?”
“當然不,所以我真的很想知道,這趟行程的時間是誰定的,路線又是誰定的。在我很巧地因爲病毒發現小說之後兩天,就來到了嘉峪關,沒有人能說服我,這只是巧合。哦,我這不是在質問你,只是隨便聊聊,悶在心裏的話,也不好,是不是,總得釋放出來。”
“沒關係。”鍾儀說:“既然都問到了第二次,那就跟您詳細彙報一下。”
她又一次用了尊稱,這是在表達不滿。如此簡單就被我抽離出心理醫生的角色了嗎,不職業啊。當然,我還是很期待她接下來的回答。
“我們公司和陳老師他們合作已經五年了,每年都會有一次類似的活動,即找到一位能和產品有共鳴點的名人,然後設計一個主題遊,拍一組照片或者一段視頻。今年選擇您,當然和我是您的讀者分不開。至於路線,是我們幾個策劃一起想,然後由老闆拍板的,但其實也不可能有什麼其它路線,因爲您的小說就都是發生在絲綢之路上的,可以說選擇了您,也就確定了線路。而既然要走絲綢之路,那麼嘉峪關就是必到的地方。時間上呢,您忘了嗎,我是和您來確定的,您說這個月上半月會有空,然後我再去安排具體的時間,我安排好之後,又再一次徵求了您的意見。”
“哈,好像的確是這樣。”
“但其實時間並不是非常重要的對嗎,那位……黑客,他如果一直在監視着您的電腦,那麼他在兩個多月前就能通過我們來往的郵件知道我們有這個計劃,然後有足夠的時間寫出這篇小說來,最後在恰當的時間點把文章送進您的電腦。假設真有這麼一位黑客的話,那麼您的一切對他都是公開的,沒有祕密。噢,希望您的電腦沒有攝像頭。”
“幸好沒有。”我說。
其實不僅一篇小說,我想。當然,兩個多月的時間也夠了。
“因爲是我提議今年請您的,所以您之所以現在會出現在這裏,我是源頭。毫無疑問,我也是有相當嫌疑的。”
我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彎下腰,肚子都酸了,然後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等曖昧的氣息發酵起來,然後打算俯身聞一聞她脖項間的體香。噢,她還未洗澡,那會是一股很熟悉的氣味。
“別。”鍾儀微微一仰:“在這兒我真找不到別人轉介。”
我愣了一下,退後一步,坐在牀沿。
“說下我的感覺吧,從心理諮詢師的角度。很明顯,你轉移了重點,從你到底在那五年裏有沒有殺過人,轉移到了是誰在幕後設計了這串連環套。這是心理防護機制在起作用,或許你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這種自我心理調節。但是你不安的源頭,仍然是你有沒有殺過人,甚至有沒有在嘉峪關的戲臺上殺人。儘管你現在轉移了矛盾,但本源不清,你就不得安寧。從心理健康的角度,我建議你重新回到本源問題上,從……你現在如何應對的技術角度,也是一樣,因爲你殺過人或沒殺過人,在你思考設套者是誰,他會如何設套,最終的目的是什麼的時候,會衍生出兩條截然不同的邏輯,你連最根本的東西都搞不清楚,怎麼可能做出正確的應對呢?也許有些東西你還沒理清楚,也許有些東西你還沒想好要不要告訴我。我們可以換個時間再聊,比如明天晚上。”
“你是說今天?”現在的時間,已經接近三點。
鍾儀掩口打了個小呵欠。
我又笑起來:“這段旅程纔剛開始,所以我到底有沒有殺過人,對你很重要吧。”
“對我們都很重要啊。”鍾儀用不經心的口吻說:“啊對了,那顆人頭最後被掛到了城牆上,這也寫在小說裏了嗎?”
“沒有。”我說:“這純粹是我的推測。把自己代入殺人者,而得出的結論。你知道我很擅長做這個。”
“但不一定對,是吧,警方是不可能再去一一檢驗那些鐵勾子了。”
“一定是對的。我如果是他,肯定這麼幹。”我看着鍾儀的眼睛說。
她閃開了。
“那麼,今天晚上,我的心理醫生。”我和她約定。
“希望到時你能告訴我一些新的東西。”我覺得她在佯裝鎮定,她被我弄得有些慌了。
“肯定會有新的東西。先前忘記告訴你了,並不僅僅只有一篇小說啊。”
“啊?”
“《在嘉峪關》之後,還有《在敦煌》。”
“另一宗在敦煌發生的謀殺?”鍾儀瞪大了眼睛看我。
“另一篇發生在敦煌的兇殺小說,是否真的發生過,還要明天我到了現場再看。”我站起來送客:“行了,等明天吧,你知道我喜歡保留一點懸念,無論在小說裏還是生活裏。”
“在小說裏故弄玄虛的人都是在下一章裏死掉的龍套哦。”鍾儀站起來,忽然笑着說了這麼一句。
“我從來不寫這麼無聊的橋段,你的口味太雜了。”
開了門,我攬住鍾儀的腰,作告別的深吻,一探進去她就燥熱起來,用力回抱。
差一點就回到牀上再做一場,她的眼睛已經水霧瀰漫。
“看來你得學會在兩個角色間切換。”我說。
這句話讓她猛然清醒,向後退了一步。
“也許我明天晚上會告訴你,我記起自己真的殺過人。”
我以爲她會笑着幫我圓回來。我又猜錯了,女人真是比兇犯更難猜透的生物。
“有《在嘉峪關》,有《在敦煌》,那……有《在和田》嗎?”她在此時此刻問我。
“有。”我回答。
我在和田玉龍河畔遍體鱗傷地醒來,掛着一塊價值連城的羊脂白玉。而那個隱藏文件夾裏,就有一篇《在和田》。
“但是,我打不開。我沒猜出,打開那個文檔的密碼。”
如果是我,會回答“真巧啊,恰恰那麼關鍵的一篇,沒猜出密碼”。但鍾儀道過晚安,就這麼不回頭地往走廊那頭走去了。
這背影,真是好身段,尤其兩瓣屁股,搖搖曳曳。我在心裏吹了聲口哨,關門往牀上一躺。
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