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擾動
今天的行程也不下七百公里,經庫爾勒,自輪臺入塔克拉瑪干沙漠,夜宿沙漠小鎮。
原本最早的行程路線上,我們會在火焰山玩半天,然後住在庫爾勒,但被我精簡掉了。這一路,唯有和田和喀什我留出了寬裕的時間。古時走這條路,是在悠悠天地間的人生苦旅,只盼着早日抵達目的地,哪有閒心中途停留玩耍。要重走絲綢之路,不妨也體會一下當年行路人的心。
當然這是用來說着好聽的,其實就是我不願多費時間。最後同意在和田和喀什稍作逗留,是體諒別人。
體諒佈局的人。佈下這麼個局,要發動的話,無非是和田和喀什兩處,所以總得給人留點佈置的時間不是?
既然設了局,我就入局,但我入局,卻是爲了破局。
我對自己的智力有充分的自信。
我自然明白自信和自大的分別,自願入局,是覺得既然有人起了這份心,我躲得了一次,難道以後日日夜夜都要防着?索性入局破局,一次掃清。但人家佈置好了一切,我也不會大剌剌撞進去,若真的不做任何準備直到別人發動的那刻,是嫌命長。我的做法是,入局,然後擾動。
所謂擾動,就是打破原本的狀態,使事情出現佈局者意料之外的變數。說的再明白一些,就是亂其心。我不知道同行者裏哪一個纔是佈局者(當然我不排除任何可能,包括佈局者是複數),所以,我必須對每一個人都進行擾動。
對鍾儀的擾動,是以男人最喜歡的方式。體液交流說明不了什麼問題,但往往能產生很多問題,若她是佈局者,這樣的擾動如果還不能讓我發現些端倪,那我就活該死了。更何況因爲她是嫌疑最大的那個,我還另加了每晚的心理治療對話這個項目。
對範思聰的擾動,是和鍾儀聯動的。對我這個上了他心中女神的傢伙,怕早在心裏用小銼刀吱吱嘎嘎磨了很久了吧。如果他是佈局者,我有信心讓他成爲小不忍則亂大謀的典型。
對袁野的擾動,切入點在他那位女友身上,否則我哪裏會有這樣的閒功夫幫他追女人。現在他一得空就和我說他女友的性格背景,和我分析都發了些什麼短信又收到了怎樣的回覆裏面有什麼問題下一步該如何進行。如果他是佈局者(儘管可能性是四人中最小的),那麼他對女友的感情和我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就會讓他容易犯錯,尤其是在預定要發動的時刻。
而對陳愛玲的擾動……還沒有實施。成功的擾動,必須以當事人最在意的事情爲基礎,一旦觸及,必定能使當事人感情受到相當程度的波動,從而打亂他既定的節奏。其實,就是尋找一個人的弱點。很有趣對不對,一個人最在意的事,就是他的弱點。
陳愛玲的弱點,至今唯有的一個切入點,在於她的抽菸。這些天來,我只見她抽過兩次煙。一次在戲臺,一次在汽修店。都是在我講述謀殺場景的時候。兩次她都抽得很兇、很猛、很忘情。這表明她受到了強有力的觸動,洶湧而來的情感令她下意識地借抽煙來保持鎮定。通常這意味着創傷,或隱祕,或兩者兼俱。如果我能知道背後的原因,那麼就一定能找到擾動的方式。她喜歡看我的小說,喜歡看罪案美劇,和她在罪案現場抽菸應該有同樣的原因。說到愛看美劇的判定,昨天我隨口說大概是她的先生小孩愛看,她沒有回應,這個細節不尋常,除了讓我判斷出她對懸疑劇的愛好外,也說明了她很可能沒有一個正常模式的家庭。所有這一切,也許能構成同一個迴路。
說起來,昨天我在石窟演那場戲的時候,陳愛玲沒有抽菸。如果把她在我講述犯罪經過時抽菸看作一種行爲模式,那麼她在石窟的表現就有兩種解釋,要麼是我終止得太快,她的情緒積累還沒到要抽菸的程度;要麼,她知道我在扯蛋,石窟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小說《在敦煌》裏的故事發生在戈壁灘邊的汽修店。
所以陳愛玲的嫌疑,僅次於鍾儀。我必須儘快開始對她的擾動,否則會有點危險。
然而今天一路都在車上顛簸,這樣的環境裏,我很難和陳愛玲進行什麼深度的交流,那需要來回的迂迴試探,更需要建立一個比較放鬆的狀態,纔可能讓她把自己隱密的私事泄露出來。當着那麼多人,我再怎樣口燦蓮花,都不可能做到。
我能做的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聊天,問問她中意什麼美劇,《CSI》或《CRIMINAL MINDS》的哪一季哪一集比較精彩,哪一集純粹扯蛋。前兩天我的注意力沒來得及放在她身上,和她的交道少一些,現在要補回來。
除此之外,早上剛上車的時候,我調戲了鍾儀幾句,話裏話外的很容易讓人誤解昨晚我們又幹了一炮。鍾儀顯然很不高興,居然給了臉色看。不過我的目的也達到了,因爲範思聰的臉色更難看得多,然後一路上他就一直在找話題和鍾儀說話。明知道鍾儀和我有一腿,還這般的努力要做二房東,真包容啊。
幾次停車抽菸放水的間歇,袁野都忙着短信,當然少不得拉我參詳。目前進行到的階段是,袁野解釋誤發短信的對像就是一普通朋友,而那女人在不停地猜具體人名,把她知道的袁野的異性朋友挨個排除過來。我對袁野說,你別再這麼回了,要壞事。你現在就回一句“別鬧了”,然後冷處理,不管她再說什麼都不理,來電話不接。一直憋到今天晚上,再給她發一情真意切的長信,力圖一擊致命。
他問我長信要怎麼寫法,我說你記住要點和格式,先寫共同記憶,再點一點知道她中間野出去過,切記不能點透要留面子,關鍵點的同時要苦情,再繼續共同記憶,最後說愛她,給承諾。四段式,別提虛構的另一個女人的事,也不用回答她白天發飆時問的任何問題。
我們在庫爾勒喫的午飯,飯後有個小波折,車的左前輪沒氣了,漏的這麼快,不是打氣能解決的,馬上要進沙漠,肯定不能拿備胎頂,便找地方去修車。我飯後睡意上來,靠在修車店裏的沙發上,聽他們說着要從別處調個胎來,就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醒來的時候,聽見旁邊範思聰和鍾儀在說羅布人村落的事。這也是原本行程上有的,被我勾掉了。我聽他感嘆着去不了太可惜,當然不會放過這麼好的嘲笑機會,就告訴他說,那個在尉犁的羅布人村寨,純粹是個新造的旅遊景點。1950年到1970年間,塔克拉瑪干沙漠急劇擴張,那裏胡楊林少了一半,早就住不了人全搬走了,現在那兒哪還有什麼羅布人給你看。
他尷尬惱怒的表情真是妙。
鍾儀給他解圍,問那羅布人去了哪裏。我說都基本上和維族人混居了,庫爾勒附近倒是還有一支羅布人,但也沒在維持純粹的家族體系,混居比例超過五成,卻已經算是羅布人最集中的村落了。
鍾儀感嘆,再過幾十年,大概這個民族就被同化消失了。我說當然免不了,這樣的事情總在發生,百年來單被漢族同化的少數民族,就不知多少。即使是現在還剩下的被官方承認的少數民族,有許多也是僅留衣冠散了魂魄,骨子裏已經是漢族了。而越是原汁原味的,就越是和漢族尿不到一塊兒,越是有激烈的民族矛盾,同時也越有生命力,把羅布人同化的維族就是其中之一。
範思聰說既然那村子就在庫爾勒,別過門不入,得去看看。要再過些年,徹底同化,就啥也瞧不着了。
我瞧他一嘴的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勁頭,憋着要在鍾儀面前顯示自己的文化厚度,心裏好笑,說你現在去也瞧不見啥了,基本上就是個維族村子,樹屋什麼的根本沒有。轉念一想,我正需和陳愛玲說話的環境,就改口說,反正順路,去也無妨。
車早已經修好,他們看我睡得熟,就沒叫我。那村子在和什力克鄉和託布力奇鄉之間,也有些人家以淘玉爲生計,我在那些年裏去過一次,不過十幾年過去,和當年樣貌氣質差別很大了,也不虞被認出來。
村名其實我已經記不清,只知大概的位置,到附近問路,提及“那些羅布人住的地方”,就有一個眉角生痣的風情維族少婦說知道。車順着一條土路顛進去,沿着座山轉到背陰面,看見一棵樹從旁邊的溪水裏橫着長出來,便依稀記起,快到地頭了。附近坡上一個個小麻扎,土灰色的圓圓的頂,像一個個蘑菇。維族管墳叫麻扎,這片“蘑菇”下面,就是村裏歷年死掉的人了。
當然不能把車直接開進村裏,這裏本就不是旅遊點,維族聚居區多少還是排外的,一輛越野車開進去侵略性太強,自找麻煩。於是就把車停在路邊,袁野呆在車裏看着。下車的時候我衝他一笑,說你忍着啊,別功虧一簣,還是先前修車的時候,你已經回過短信了。他說老師你放心,照你的意思辦,我忍到晚上。
範思聰和鍾儀拖在後面,到了村口我回頭衝他笑笑,說你一會兒瞧吧,麻扎、過街樓、清真寺、饢坑,這裏和其它維族村子沒什麼兩樣。他說沒事啊,就當維族村子看,也是很好的異族風情。我說你這是醉翁之意在乎山水之間嘛。他的麪皮又脹紅起來,估計是意識到他在乎的山水是被我飽覽過了的。
這村子坐落在山腳和半山腰間,村口是地勢較高處,往村裏的路是漸向下去的土路,若是一下雨,準泥濘不堪,不過這裏顯然也不常下雨。之前看見的小溪並不伴着路,現在已經瞧不見,不知彎折到哪裏去了。
路的一邊是二層爲主的維族建築,一律的土磚徹壘而成,一幢一幢地緊挨着。一路走去,家中貧富一目瞭然,有的人家有種了無花果樹的院子,有的是暢開式的前廊,也有的只是頂平常的沿路的木門。路的另一邊是崖,不是陡峭的懸崖,落差也就幾米,崖下……哈,那溪就在那兒,我聽見聲音了。
村裏的地勢起伏,入村的主路先低後高是個U字型,主路上又斜出幾條上坡小徑,通向村裏深處。
這村子就是個尋常的維族村落,看上去也像世代居住,總有百年以上的歷史,但於我沒有任何出奇之處,見得太多了。對鍾儀範思聰他們,卻又不同,就如北方人來到尋常江南水鄉小鎮會格外着迷一樣,原生態的維族村落當然與漢人村落有很大不同,漫步其中,也別有許多風情。範思聰拿着像機四處拍,越拖越後,真是奇怪,他此行的任務,難道不是拍我麼,典型的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中。倒也好,給我和陳愛玲多點空間。
村裏並不熱鬧,實際走了這一小段,我們還沒見着壯年人。家家戶戶的門多半是開着,看進去見不到人,只有一戶裏坐着個戴小帽的老頭,定定看着我們走過,也不說話。旁邊小澗中有兩個孩子在開闊處玩水,除此之外,沒有瞧見其它人了。
或許村子裏的羅布人還保留一些傳統,或許已經完全同化,反正我們這樣走馬觀花是絕計看不出什麼門道來的。
我在土路上緩步而行,現在還是新疆穿短袖的時節,但我竟然覺得有些許冷。這純粹是一種心理感覺,這村子……空落落的像座鬼村。當然其實它並不空,不說剛纔見到的老頭和孩童,那些土磚砌起來的二層房子裏,也一定有婦女在做手工。然而我說的是感覺,一種陰冷的、空空蕩蕩魂魄無所依的感覺。作爲一個慣寫殺人故事,呆在殺人現場會有別樣興奮感的變態懸疑小說家,有這樣的感覺,是很不正常的。我想,這和我的不舒服有關係。
這不舒服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回想起來,似乎剛纔那戴瓜皮小帽老人定定看着我的時候,不適感就產生了。
那彷彿是一種聲音,一種非但無形,甚至無聲的聲音,曲曲折折徘徊在這路上,從敞開着門的院子裏來,從身後老人定定的目光裏來,從土牆上的裂隙裏來,一層一層把我纏起來。那是嗡嗡嗡嗡窸窸窣窣又嘰嘰喳喳的,從左耳進從右耳出,卻留了身體在我的腦子裏,而我同時又非常清楚,並不真的有什麼聲音。
這真不是個讓人喜歡的村子,我有些後悔來這裏了。
我試着讓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陳愛玲身上。
我們在聊犯罪,說殺人。
和她談論美劇的時候,就感覺她對這些東西有一種別樣的熱情,每每說到現場、屍檢、殺人動機剖析,就像打了雞血,眼睛倍兒亮。我觀察到她的瞳孔在這時都有放大現象,這是無法作僞的由情緒而引起的生理反應,聯想到她那兩次抽菸的時機,我確信這是突破口。
我不信她生來就喜歡殺人的事兒,那一定有舊日陰影。把它挖出來,對陳愛玲的擾動就能輕易達成。
“所以說側寫這種事情,實際上有很大的侷限和不確定性,就像微表情一樣,電視劇爲了效果把它放大了。人心理的複雜性,遠遠不是側寫師能夠掌握的,他們頂多能梳理幾條大的脈絡,就這還常出錯。”
“那你呢,你判斷人頭掛在城牆上,還有女兒的死因,這感覺很像經過了側寫。要照你這麼說……”
“我不一樣。”我打斷她:“我那更多靠的是嗅覺。”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對變態殺人的嗅覺,這不是來自一板一眼的側寫,而更多來自直覺。”
“難道直覺更可靠嗎?”
“那就像是靈光一閃,就像是你進入了另一個人的軀體,附了身。這是一種天賦,如果說犯罪現場還留存着犯罪者的思維頻率,那麼直覺就像是正好切入頻率後的所得。在我看來,直覺是更高一層次的把握,對所有顯性的隱性的細節和線索電光石火間的綜合考慮,比側寫高級。”
陳愛玲皺着眉頭想我的話。這種似真似假的胡扯,最能把人帶進溝裏了。
我也皺着眉頭,忍受着新一波的不適。
“你有聽見什麼聲音嗎?”我終於忍不住問陳愛玲。
“剛纔?沒有啊。什麼聲音?”
“沒什麼。”我搖搖頭。
兜裏的手機振動起來,我拿出來看,眼睛就忍不住眯了起來。
那是個彩信,發自陌生的號碼。內容除了一個音頻外,只有四個字。
是時候了。
我選擇播放音頻,然後把手機貼在耳旁。不管那裏面是什麼,我不想開着揚聲器讓陳愛玲聽見。
是笑聲。
女人的笑聲。
一串兩三秒鐘長的女人的笑聲,有些清脆,有些尖銳,有些飄忽,揉雜在一起,調混成怪異的腔調。
除了笑聲,別的什麼都沒有。
我重播了一遍,又重播了一遍,很仔細地聽。沒有什麼背景雜音,只是笑,而那笑,聽得多了,竟有些熟悉起來。
是錯覺,我想。因爲我往那個方向想了,纔有的錯覺,自己給自己的心理誤導。分明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不同的,那聲音是不同的,絕不會是同一個人!
陳愛玲看着我,相信她看出了些問題,但選擇閉口不問。
我把手機放回兜裏,心裏兀自翻騰。
是時候了,是時候了。我默默唸了幾遍。然後醒轉,意識到陳愛玲還在旁邊。人在這種時候,第一反應總是掩飾,我也不能免俗,就想和她把剛纔的話題繼續下去。張開嘴,卻忘了先前聊到什麼地方。
我右手搭撫在額頭上,隱蔽的拇指用力掐着太陽穴,指甲深陷進去。
然後我衝陳愛玲抱歉地笑笑,走開兩步,掏出手機,撥了回去。
不要逃避,我從不逃避。不管那是什麼,正面回擊吧。
我做足了一拳擊出的準備,卻打在空處。
那是個空號。
那個號碼並不存在。
可它分明剛給我發了一段笑聲。
是某種軟件吧,可以虛擬出一個不存在的號碼,用以隱蔽自己,我想。
我把手機揣回去,若無其事地慢悠悠向前走,彷彿忽然失了談興,想看看這小村風景似的。反正我這人本就隨興,或者說難聽點反覆無常,陳愛玲這一路也見識得多了,並不覺得奇怪,也收了談意,踱着步子四下打量。
但等等,她的眼神掃過我的……我隨着她好似不經意的眼神低頭一瞧,是我的雙手,我正雙手環抱胸前,我竟全沒注意到自己這個姿勢。這是再典型不過的抗拒姿勢,潛意識裏的危機感讓我做出了這個防衛姿態。
這老女人的眼睛挺毒啊。
現在把手放下顯得太刻意,但注意到這個問題後,再一直抱手而行,讓我從裏到外都不自在。我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也會有這樣侷促不安的時候。
是壓力,剛纔那條短信的壓力,而所處的這個村莊,也像在不停地給我壓力,尤其越往裏走,隱約的不安感就越明顯。
是要發動了嗎?要收網了?但照我的推斷,分明該到喀什才發動,再不然也是和田,怎麼會在這個地方?
誰能知道我會來這個地方?
我聽到身後有動靜,回頭看了一眼,是鍾儀和範思聰。
他們先前不是落在很後面麼,像是還去走了另一條岔路,什麼時候回來的,我竟一點沒發覺。
是我走神了。從剛纔到現在,我一直在走神。心裏的煩躁,無處不在的壓力,空氣裏恍恍惚惚的危險的腥味,不知不覺把我困在牢籠中。
這太危險了。
而且太異常,我怎麼會變得這樣,這種自己無法完全掌控意識的感覺,太糟糕了。
一聲笑,從後脖頸繞過來,鑽進我耳朵。
我猛然回頭。
誰在笑?不是鍾儀也不是範思聰,他們在討論一戶人家門前掛着的鐵牌子,上面有十顆星,用漢維兩種文字寫着守法星道德星義務星團結星等等。對,沒錯,剛纔的半分鐘裏他們一直在說這個話題,那聲笑出來的時候,鍾儀一句話說到一半。就像五好家庭那種牌子一樣,她說的是這句話。笑聲出來時,這句話沒有停,所以當然不是鍾儀在笑,也不是範思聰,他絲毫沒有笑的理由,況且那是女人的笑聲。
有些清脆,有些尖銳,有些飄忽的女人笑聲。
就是短信裏的那個女人。
“其它都容易懂,但那個科技星是什麼,難道那戶人家還有什麼小發明?”範思聰問。
“也許是學習科技,或者科技務農之類。”鍾儀想了想回答。
他們都沒聽見那聲笑!
那笑聲很清晰,清晰到現在尤在我耳畔迴盪。但除了我之外,那三個人都沒聽見。
真是見鬼了。
這世界是不是有鬼,我不知道,我的小說也從不涉及這方面。在我的故事裏,或有裝神弄鬼,但說穿了背後都是人。
可現在的情況,用裝神弄鬼來解釋的話,難道說是眼前這三人合起來騙我,她們聽到了故意說沒聽到,這種可能性實在不太高。又或者是某種定向的音波發射裝置,所以其它人都沒聽到?
也有另一個解釋,就是我聽錯,沒有這笑聲,是我神經太緊張。我立刻把這種可能性否定了,我相信自己,這是支撐我走到今天的信仰。
太陽穴一跳一跳,要再往深處想些,腦袋就痛。
這時,我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這聲音要難形容得多。有些像是一個人嘆氣的時候被卡着脖子,又像是一扇幾乎鏽死的鐵門被強行拉開,總之頻率高而尖。
那是人發出來的嗎?我喫驚之餘,急忙去看其它人的表情,都有反應,這回總算是全聽見了。
“那是什麼聲音,太難受了。”範思聰問。
“像是那個方向傳過來的。”鍾儀指着前面的一條岔路說。
“去看看。”範思聰說着,快步上前,越過我,拐上那條小徑。
我緊跟在他後面,剛纔那聲音很尖,傳得遠,所以也許發聲地點還在百步之外。
轉過去,就見一個胖胖的維族女人背對我們站在自家門口。聽見身後的動靜,她回頭,臉色很不好看。
她也是被怪聲引出來的。有心問一聲,她卻縮回屋裏,把門啪地關了起來。
再往前走幾步,經過一戶廊洞,裏面立着一隻黑山羊,正往外邊看,那氣氛有幾分詭異。正狐疑聲音是否從這兒出來,就聽見身後有人喊了一句。回過頭,見是剛纔縮回屋的婦人,這時開了門,探了大半個身子出來。她操着一句口音濃重的疆普,喊的話範思聰他們都沒聽懂。
她讓我們別再往前了,我說。
她肯和我們說話,當然就轉回去問個究竟。
“別過去了,那個地方不好。”她說。
我自然問到底什麼地方,又是爲什麼不好,剛纔那聲響是怎麼回事。她看起來不願對我們這些外鄉人詳說,只是講,前面有個空屋子,人都死絕了。
我又問,這次換了維語,她才說了個大概。那戶人家裏原本有父子兩個男人,都是做玉石買賣的,有一年全死在了外面,留下孤女寡母。新疆這兒地廣人稀,民風彪悍,各種怪事兒惡事兒也多,和玉石比起來人命真不算什麼,那些年裏我沒少聽說這類事兒。死兩個人不稀奇,奇在忽然有一天媽不見了,留下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兒自己過活,村裏鄰居接濟着,沒過多少日子,小女孩兒也不見了,這就成了個空屋子。
娘不見的時候,就有人說是和野男人跑了,扔下女兒不要了。後來女兒不見的時候,有人說是娘捨不得女兒,回來把女兒接走了。這自是最符合邏輯的推測,但畢竟娘和女兒失蹤的時候,都沒其它村人見過,日久天長,不免就有別種涉及鬼神的傳言出來。原本還有揣着私心的攛掇說屋子空着不是個事兒,漸漸就沒人提這茬了,屋子破敗積灰。女兒失蹤好久以後,還有人從偶爾被風吹開的門裏瞅見過孩童身影,雨夜和大風天,也有鄰居聽見些奇怪動靜。就有人說,女孩兒其實沒走,還一個人住在那屋子裏呢。去年村裏出錢,在那屋後的山坡上修了個麻扎,算是幾人的衣冠冢,之後像是安份些了,但今天又傳出這種聲音。
維族婦人或許覺得她說了這些,我們該打退堂鼓,沒想到我聽完就問具體是前頭哪間屋子。她拿眼睛翻翻我,說門口有畫的那家就是,然後便手腳麻利地關了門。
我們兩個說了一大段維語,其他幾個都聽不懂,要我轉述,我卻沒這個心情,帶着他們往前走去。
我注意留心門前有畫的屋子,往前走了二三十步,見到有掛對聯的,有磚雕縷花門飾的,卻並未有什麼畫的屋子,連貼年畫的都無。拐過彎後,前面疏荒起來,就只兩三間屋子,再往後,路旁除了樹和山石,就是麻扎。遠遠的斜坡上錯落着幾處圓頂小土包,更遠處的半山腰上,則有一處用土磚圍起來的庭院式的大麻扎,圓頂是天藍色的。從前只在這樣規模的才能叫麻扎,是專爲賢者造的,現在則成了泛稱。我想那一家四口的麻扎一定在那幾頂小土包中,卻不知是哪一頂。
一眼望去,幾間屋子門前都沒有畫,回想着剛纔那婦人的話,會不會是自己聽錯了。
不過又走了幾步,那畫就出現了。並不是我原先想的貼在門上的畫,而是壁畫。這實在是罕見,至少在這個村子裏,只此一家。在這戶人家門和窗之間的牆面上,有一方規整的凹陷,是房子的模樣,有梯型的房頂和下方正方型的主體,畫就在正方型裏,曾經色彩斑斕,現在已經褪色,在太陽的照射下,遠看過去白花花一片,走到近前,才依稀分辨出畫的是什麼。
畫的內容毫不稀奇,正中是個藍色花瓶,茂盛的植物從瓶口伸展出來,花瓶頂上是漸變的藍色,像是代表天空,底下是藤蔓狀的裝飾性曲線。左右兩個下角並不完全對稱,但看上去比較類似——我猜是這樣,因爲右下角被樹葉擋住一小塊。
“是這裏嗎?”範思聰問。
我沒回答,我在看那片葉子。
那是一片單獨的粘在牆上的樹葉,它如此不自然地出現在畫上,突兀而生硬。那麼幹的土牆,怎會有樹葉貼在上面不掉下來呢?
我伸手把樹葉揭下。被遮住的畫面上有一丁點兒褐色,而樹葉上……
“血,是血?”範思聰叫起來。
我把樹葉擱在鼻子下嗅了嗅。
“是血,還有點新鮮。”我說。
“是人血嗎?”他緊跟着問。
是不是人血誰能就這麼聞出來?我現在心潮起伏,像有鍋油在腦袋裏滾,一個個念頭咕嘟嘟竄出來炸裂開,哪裏有心思和他羅嗦,就回了一句是人血。
鍾儀倒吸了一口氣。
這女人怎麼和範思聰一個德性,隨後我意識到她驚駭的不是血,而是那幅畫。遮擋的樹葉取下,露出了後面的線條,原來我以爲是和左邊一樣的曲折藤蔓,實際上,那是一張橫過來的臉。
一張怪異的孩童的面孔。
整體看起來,那就像是個長在藤蔓上的小頭顱。這畫的頂部是天,底部自然是大地,這就是個埋在土裏的小孩,身體已經化成肥長出植物,還留了個腦袋。
想到剛纔聽的發生在這屋裏的事情,我不禁也生出些許寒意。
“就是這裏了。”我說:“剛纔那聲音,應該就是這房子裏傳出來的。”
停了停,我又補充了一句:“這是個空屋子,人在幾年前都陸續死了。”
“你不會想進去吧。”鍾儀問。
門就在壁畫左邊,普普通通兩塊木板,關着,但沒關死,我伸手一推,門就開了。
我走出太陽光,步入室內的陰影中,同時緩慢地深深地吸了口氣。在我的臆想中,有許許多多屋子裏的光影聲響的肢節碎屑隨着這口氣被我吸進來,我以這種方式,向等着我的……不管那是什麼東西,宣告,我來了。
是時候了,我來了。
那感覺,很不錯。
真的不錯,糾纏着我的不適感在我進入屋子的時候,竟減輕了許多,這屋中的空氣裏彌散着一股子說不出的氣息,不是花香也不是屍體的腐臭,縹縹緲緲,迷迷蕩蕩,彷彿在這屋中不可測度的深處,有一顆心臟在鼓盪跳動,陰暗的空間中,更似有細細的黑髮,拂在我後脖頸上。然而這感覺,卻比之前陽光底下的煩躁不安要好,皮膚上毛毛的過電般的戰慄,反倒令我的頭腦更清楚,注意力也能專注。
是的,專注,因爲在這兒,有某個東西在等候着,吸引着我。
是命運嗎?
屋子不大,規整的長方型。腳踩着的是長方型的地磚,頂上是回字型裏外四層的頂飾,這是維族人常見的佈置,外面看起來都是灰灰的磚土牆,屋裏卻裝飾得很華美。這兒的頂飾原本是一層紫一層黃一層天藍一層橙紅,現在已黯淡,光線穿過近兩米高的窗,照出一道塵灰飛舞的光柱。明明乾燥極了,卻不知怎麼,讓人生出沾着溼冷破敗的寒。
這是個廳堂,兩張小圓凳和兩條長椅圍着長方桌,貼着牆有個大木櫥,這些傢俱竟都扔在這裏,沒被村人取走自用,可見真的是有忌諱。
左右和正前方各自有門,兩扇式的推門。門的式樣很漂亮,門頭鏤空雕花,又有彩色有機玻璃嵌在門裏,啊,我是說原本嵌在門裏,現在麼,都碎得差不多了。
喀吱喀吱喀吱喀吱,這是腳踩着碎玻璃碴子的聲音。
是新碎的麼,留在門上的玻璃斷口上似乎沒有積灰。我低下頭,碎渣和地上的淺灰混成了奇怪的雜亂無章的圖案。如果真是新碎的,和剛纔的怪響有關嗎?還有地上的紋路,像是……
有股力量在牽引着我的思緒,卻被鍾儀的聲音擾亂了。
“這地方……讓人不舒服。”她說。
剛剛有些頭緒的思路,被一下子打散了。
陳愛玲並沒有跟進來,她走得慢,更有些猶豫,也許不打算進來了。範思聰安撫了鍾儀幾句,兩個人一起,走進了左邊的房門。
我選擇了右邊。
和廳堂一樣,一目瞭然的格局,既沒有人,也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這是間臥室,牀緊靠着牆,蓋着紅色的罩子,牀罩上還有塊紅黃色的薄毯,一角還團着紫色的被子。似乎當日主人的離開,真是毫無準備的呢。
高窗被布幔遮着,讓這間臥室格外地暗。我正要退出去,眼角瞥見牀罩垂下的部分,心裏忽然一動。通常這樣格局的牀,底下是實心的,但萬一不是呢?
我蹲下來,慢慢地,把牀罩掀開一角。
在掀開的時候,我心裏也同時抽緊,彷彿那下面隱藏着什麼兇惡的東西,隨着我的一掀就要撲出來。
當然沒有。正如我所料,眼前看見的是四層磚,和磚上的席夢思牀墊。
我搖搖頭,待要站起來,額上卻捱了重重一擊。
痛。
慌亂。
進來時分明看得很清楚,屋裏藏不住人,爲防萬一,我還掀起了牀罩。打進門起我就加了小心,耳朵也警醒着,除了我的腳步聲,壓根沒有其它的聲音!居然有人能無聲無息的接近?不可能,走在那一地的玻璃渣子上怎可能不發出聲音,除非來人是光着腳。
或者,壓根就不是人?
這樣的念頭在心裏幾個閃回,其實只是一瞬間的事。我捱了這一擊,一跤跌在地上,背靠着牀手撐着地,抬頭看去——沒人,的確沒有人。
我手捂額頭,一口氣卡在喉嚨口。也許……在我視線的死角?我想來一個翻滾躲避可能的進一步打擊,身體卻做不出完美的動作,笨拙的重心往一邊偏,肩膀狠狠撞在一個硬物上。
等等。
哈?
是……一臺縫紉機。我撞到的是一臺擺在牀邊的縫紉機。我總算回過神來,剛纔給我額頭一下的,也是它,我站起來的時候,額頭碰到了縫紉機面板的尖角上。
我扶着牀慢慢站起來,眯起眼,死盯着這臺縫紉機。
它給我了兩下狠的,但這全不是關鍵所在。
我之前怎麼沒看見它?
進門之後,我自以爲已經觀察了全局,卻根本沒注意到在牀邊有這臺機子。我蹲下來掀牀罩,站起來時撞到面板,這意味着我是挨着縫紉機蹲下的。但我直到撞到,都還沒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以爲是自己遇襲。
我是自己撞上去的,怎麼會體感產生如此巨大的錯覺?
這意味着……
我輕輕拍了拍古舊的縫紉機,然後走出了這間臥室。
廳堂裏沒有人,陳愛玲始終沒進來,而之前進了另一間房的範思聰和鍾儀,這刻也不知道在哪兒,我甚至連他們的腳步聲都聽不見。四周一片寂靜,彷彿我在這一出一進之間,已經身在另一個次元空間裏。
我有種強烈的感覺,這兒只有我一個人了。
額頭依然在痛。
那股牽引我的力量又出現了,我明白這只是錯覺。但我依然順從着它,選擇了正面的門。
推開虛掩的門,一張硃紅色的大太師椅出現在眼前,直對着我。這椅子擺放的位置突兀而詭異,彷彿有個透明人坐在上面瞧着我。椅子上幾乎瞧不見明顯的積灰,彷彿日日都有人坐似的。當然,我想其實灰是被風吹走的。椅子背對着後門,那門敞開着,後院的風直吹進來。
這又是一個廳,或許是飯廳。我沒有細看,也沒多研究這張扎眼的太師椅,匆匆繞過它,穿門而過,進了後院。
因爲我聽見了些聲音。
嚎叫、低泣、悲歌或若有若無的窸窸窣窣,懸疑小說裏於此時此境可能出現的種種聲響多不出此數。
但竟是笑聲。
淺淺的,女人發出的笑。稍顯尖銳,是女孩發出的?
我走進後院時,笑聲就不見了,像是有個女人,在這蔓草荒蕪的院落裏和我捉迷藏。
我站在門口打量着院子,想了想,又往右移了兩步,背靠着牆。院子差不多有兩百平米大,一面靠山,左右兩側用土牆圍上,葡萄架上有乾枯的藤。
笑聲又來了。那聲音乍起還落,讓人聽了心裏空落落的。這次我捉到了來源,右前方。
我順着走去,接近圍牆處,拔開一蓬茅草,露出個黑森森的地洞。
剛纔這兩聲笑,一定就是從洞裏傳出來的。
這笑不管是鬼是人,總歸沒有好意,入洞無疑是危險的,但我已經身在此處,難不成扭頭就走?還是回過頭去,找齊了其它人,一起下,像個青澀扭捏的娘們?
那笑聲既出,我便已沒有選擇。人生其實就是如此,看似前後左右都是路,但你卻只能往一個方向走。
這地洞實際上是個地窖,下行階梯極窄極陡,且只能彎着腰,光線隨着我的腳步蔓延到七八米深的底部,就再無力往前探伸多少了。
地窖裏的溫度不會高過十度,甚至可能更低,寒且陰,底下鋪了一層麥秸之類的乾草,踩上去簌簌聲響。這裏氣候極幹,雨水又少,如果在南方一個露天開着口的地窖,不知該潮成什麼樣了。
這地窖卻不是空的,眼前四列架子,延伸入黑暗中,不知多深。當然那只是光線原因,想來不會很深,照所見五六米的寬度,進深應不超過十米。
架子上是滿的,每一層上都放滿籮筐。照這樣的格局,筐裏該是葡萄。最後一批葡萄摘下來放入地窖,保存得好可以放到來年春節。正常來說,地窖口是要封起來的,現在之所以開着,怕是當年村裏尋人時,特意起開地窖查看,過後沒再封起來。
我走下來時,沒有特意放輕腳步,如果有人在地窖裏,必定能很清楚地聽見動靜。我在光亮的地方停留了片刻,地窖寂靜的連我的呼吸聲都放大了許多倍,每一次呼氣吸氣,都彷彿能帶動氣流在支架間的通道里來回穿梭。
當視線開始適應這裏的光線後,我慢慢地向前走。我沒打算用手機的光,已經到了快要見分曉的時刻,我想留着兩隻自由的手,以應對可能發生的任何變故。
四列架子,三條通道,我選了最右的通道,和我先前剛進後院時選擇貼牆站的理由一樣,在預感到危險的時候,靠着牆至少能讓你有一個比較安全的支點,危險源自牆內的可能性總是最低的。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
我走得慢而小心,感覺手臂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八步,九步,十步,十一步,十二步,十三步,十四步,十五步。
到底了。
我的步幅遠比平時小,如此估算地窖的深度在七到八米之間。兩側的支架上自始至終都入口處一樣,全都是籮筐,沒有任何異常。
我有些想掏出手機照一下筐裏到底是什麼東西,但忍住了。
支架並未頂到底,我左轉經過中間的通道時沒有停留,只是扭頭瞧了一眼,兩排黑沉沉的輪廓線,直通到入口的那一攤蒼白光亮,中間沒有阻擋物。由暗處往明處看,總是能更清楚些。
我沿着左側的通道走回來。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五步,六步,七步,八步,九步,十步,十一步,十二步,十三步,十四步,十五步。
我一步一步從黑暗裏走出來,走回到那一曦微光處,沒有遭遇任何危險,也沒有聽見除開我腳步聲之外的聲響,那笑聲藏在這地洞的深處,就是不肯再露頭。
但我沒有輕鬆的感覺,我能感受到那引而不發的張力。
還想藏着嗎,我已經在這裏,還要藏到什麼時候去?
我想我已經足夠配合了吧,那行,我就此回去了,我就不信,不管是人是鬼,故意引我前來,能這麼眼睜睜瞧着我離開。
我待拾級而上,一抬頭,就愣住了。
地窖口有人。
確切地說,我看見的是兩隻腳,哦,是兩隻鞋子。
童鞋。
兩隻小紅皮鞋,再往上,是白色的裙裾。我只能瞧見這些,看上去,好像有個小女孩坐在洞口。
兩隻腳原本一動不動,也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但像是能感覺到我的目光,紅皮鞋開始輕輕擺動,鞋跟磕在洞口,發出“噠噠”聲。
噠,噠,噠,噠。
整個地窖,都像被這聲音帶動了,隱約發出空空的共鳴聲。
然後,那笑聲又來了。
來自我背後。
我猛地轉身。
笑歇了,而後,傳來一聲悠長的,女人的嘆息。
左側,左前方,剛纔我走過的通道。
然後,黑暗向我撲過來,面前的這方光亮迅速縮小,轉眼我就被吞沒在黑色中。我扭頭,剛好能捕捉到地窖口的最後一絲陽光,然後,一切陷入絕對的黑暗中。
地窖口被堵上了。
我立在原地,睜目如瞎。
我沒有馬上使用手機,而是抬起手,撫摸着額角。那是先前撞在縫紉機上的地方,還痛着呢,應該磕出了血。
然後我開始笑。
大笑,但無聲,我知道不能發出聲音,所以很辛苦地忍。我笑得彎下腰,一隻手捂住嘴,一隻手捂着肚子,哪怕在黑暗深處,忽地幽幽蕩蕩飄來一句話,也沒能讓我立刻停下來。
足足半分鐘,是的,我想我真的笑了這麼長的時間。
那是個女人的聲音,和說那句“是時候了”的是同一個人。
我等你很久了。
那聲音說。
很久很久,你知道麼,你知道的。
聽上去很可怖,很多暗示,我感謝那臺縫紉機,如果不是它,我還真可能在這裏栽個跟頭。
從進村開始發生的一系列事情,都在把我往神鬼的路上帶。莫明的不適感,從空號發來的怪異語音短信,只有我一個人聽到的笑聲,讓全村震怖的巨大尖銳的異響,後院裏時有時無的詭笑,以及剛纔地窖口的那裾白裙和小紅鞋子。
但那一撞點醒了我。
我進那間屋子時根本沒注意到縫紉機,貼得那麼近蹲下時也完全將其忽略。這表明我當時處於很不正常的狀態,注意力受到極大干擾,已經渙散得不行,失去了正常觀察環境的能力。
這種變化是從進“鬼屋”開始的,我明顯感覺更“舒服”,之前困擾我的不適感大大減弱。我自以爲是身體狀態的恢復,其實是進一步中招了。
當然另一種可能是風水學中所謂的鬼屋地縛靈迷了我,但此處如真有鬼神,施了法力把我迷住,怎麼會讓我撞個縫紉機就解開?
把虛無縹緲的鬼神排除,我神智受影響的唯一原因,就是藥物。
是進屋後聞見的那股子氣味。那一定有輕微的擾亂正常思維和認知的效果,吸的多了,致幻怕都有可能。所以即便後來沒有聽見後院的笑聲,我也會立刻走到室外去的。
想明白這些,我纔會那麼痛快地下到這個地窖,既然用了迷藥,那等着我的就必然不是個殺局。
我取出手機,濛濛微光只夠照亮三尺方圓。
“誰在那裏?”我試着讓自己的聲音微微顫抖,往發聲處走去。
是我,你聽不出來麼?
這真是個萬金油式的問題。
我沒有回答,慢慢往那兒走。並不深,只五步就到了。
是左側靠牆的那排架子,平數過去第二第三個籮筐的位置。
裝葡萄的籮筐都不會很大,太大的話下層的葡萄容易壓壞。這籮筐只夠容納一個剛出身的嬰兒,或者,一顆成年人的腦袋。
又是一聲嘆息——把我忘了?
“不,沒有,當然沒有。”
那你爲什麼要對我做出那樣的事情?
我仔細地聽着聲音的來源,有些奇怪,不像是某一個點發出的,倒像是一片。靠得這麼近了,明明就是眼前傳來的聲音,卻還是確定不了聲源。
但我又忍不住想笑,因爲她的口氣。
這個被村人忌諱的屋子,如果說鬧鬼,那麼鬼就只能是母女兩個人,更多的是那個小女孩,先前地窖入口的那兩隻腳,企圖讓我產生聯想的,就是屋子裏最後失蹤的那個小女孩。順便多說一句,我沒深想那穿紅鞋的女童下半身是怎麼製造出來的,因爲太多種辦法了。最簡單的一種,是用手套着鞋子鑽進裙子裏。
所以按照邏輯,在這個地下室裏和我說話的人,應該是小女孩的鬼魂纔對。
可是現在說話的人顯然不是啊。
如果我還在渾渾噩噩的狀態,根本就體會不出這裏面的矛盾之處,現在麼,只覺得可笑。
這種矛盾,意味着……
打住,我對自己喊停,那藥物的作用還殘留着,我的思路別再跑偏了。盯着眼前的事最要緊。
我伸手拽出一個籮筐。
籮筐不重,一反手裏面的東西撲簌簌滾了一地。
我當然不覺得筐裏有人,我想,裏面多半藏着個高音質的揚聲設備。
用手電光照着,我彎下腰細看,筐裏果然是葡萄,風乾了的葡萄,和陽光下曬乾的葡萄外觀沒太大差別,當然這可不能喫。我用腳在葡萄裏劃拉了兩下,什麼都沒有。
我又扯出一個,倒出來。
等我拉出第三個筐的時候,那聲音再次響起來。
不用找了,你找不到的。
然後,她咯咯咯笑起來。
這笑聲在這黑暗的閉密空間裏迴盪,分明就在眼前,手電的微光卻照不見人影。
那聲音不是從筐裏出來的,而是從筐後的牆裏。牆根裏。聽起來,彷彿是從地裏冒出來的一樣。
呵,我現在都有這樣的錯覺,如果沒有那一撞……
是了,如果是牆後發的聲,隔着牆,聲音攤薄了,才聽不出確定的聲源點。
我抬手想敲一下牆,看後面是不是空的,卻又停住。
這地窖裏無光,要安裝夜視探頭得大費周章從村裏拉電排線,所以我更相信是通過某種方式在監聽。
我倒葡萄的聲音被監聽到了,所以纔有那句話。如果說我剛纔的舉動,還能用驚懼下的慌亂行徑來解釋,那敲牆的動作就顯得過於冷靜了,她一定會知道,我並未入其轂中。
牆空不空,有時未必要敲才能知道。
我靜立在原處,稍稍回想了一下關於儲藏葡萄所用地窖的結構。我幼時村中就有人挖過這種地窖。
對了,是夾牆,地窖四壁是要壘夾牆保溫的。這種夾牆內的空隙不過二三十公分,通常會塞些鋸末棉籽皮,關鍵是會在牆的四周留出通氣口,只要找到通氣口,往夾層裏面塞個小器械是很簡單的。
你找到我了嗎,但我找到你啦,找得我好苦,終於讓我找到你了。
這話讓我心裏一怵。
但立刻,我就惱怒起來。
找到我?笑話,這些年我可從沒有躲起來過。這般處心積慮,要殺我的話,就痛痛快快地來好了。現在這是要怎樣,是要在肉體殺戮之前,先想法子摧垮我的精神嗎,那麼待會兒是要來一場鬼魂審判嗎,打算在精神上把我摧垮之後,再了結我,把一個人殺兩遍?
真是可惜了。
算人者人亦算之。
死,我從不畏懼。但想讓我死,得拿出點真材實料,靠裝神弄鬼可不行。
我本還沒找出你到底是四人中的哪一個,現在你送上門來了。
“出來,你出來。”我喊叫着。
然後我開始笑。
不是之前無聲的笑,而是大聲的放肆的張狂的歇斯底里的笑。
我當然是在裝瘋賣傻,假作被藥物影響。但笑着笑着,記憶翻湧起來,一張張臉孔一件件往事齊上心頭,竟笑得難以自抑。
我竟然會開始寫小說,還有了那麼多的讀者,真是太可笑了;我把那塊羊脂白玉時刻掛在胸前,真是太可笑了;這麼多年我竟不敢再回喀什,真是太可笑了;我和一個女人上了牀卻還搞不清楚她是不是你,真是太可笑了;現在你還要裝神弄鬼,卻輸在一臺縫紉機上,哈哈哈哈哈哈哈。
“出來啊,出來吧,你藏什麼啊,你這麼多年,都藏在哪裏,在這個地洞裏,在這些筐裏,和這些葡萄一起風乾了吧。”
我踉蹌奔跑着,把一筐一筐的葡萄扯翻,轟隆隆撞倒了中間的一面架子,那架子又把旁邊的架子推倒,其間那聲音還說了些什麼,但完全淹沒在我製造出的混亂聲響中了。
“想要我死嗎,想殺了我嗎,出來啊,這十二年你去哪裏了,你在喀什拉汗王宮地底下生根發芽開花結果,而今又要一個輪迴了嗎,荷荷荷荷,你知道我的感受?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懂什麼是死亡嗎,你懂什麼是罪惡嗎,十二年後你真的開始懂了嗎,你想要……”
隨着一聲悶響,我的聲音戛然而止。
地窖裏重歸死寂。
聽起來,就像個神智迷亂的人在狂暴發泄的時候,突然撞在牆上,暈死過去。
我倒在地上抽抽,剛纔那一通發作半真半假,消耗了我大量的體力,最後我是斜着肩狠命衝頂在土牆上,那隔牆本就不太厚實,竟被我撞得破了個洞,土灰齊下。我的肩胛骨更是痛得像裂開,咬着牙在地上裝死。
如果我是那個監聽者,現在一定非常鬱悶。
在原本的計劃裏,這個吸了迷幻藥物的傢伙,應該在漆黑的地窖裏被嚇得魂不附體,甚至可能看見各種各樣的幻象。那變過聲的陰測測的話語,緊一句緩一句,可以很好地把握折磨的節奏,這場復仇,可是要精雕細琢的,有大把的手段等着用出來呢。
但現在聽起來我像是暈過去了,甚至是撞死了。這是多麼不過癮的事情啊。
如果我是暈了,那麼自然醒轉之後,就很可能從迷幻狀態中解脫出來。要殺我,就得趕緊趁着這時候。
如果我把自己撞死了呢?
死要見屍!忍了這麼多年,佈置了這麼一個龐大複雜的局,絕不可能爲了己身的安全而在此時此刻退縮。哪怕是我在外面,以我這樣的變態性格,都不能就此扭頭。實際上,性格越是變態扭曲,在這種生與死的關頭,行事就越是徹底,走的是絕路,絕不給人機會,也不給自己機會。
我趴在地上,臉蹭着葡萄乾,這些黑暗中的小顆粒像小甲蟲一樣扭動着。我想,我還是被藥物影響着呢,只要我心裏明白,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復仇的你呵,站到我面前的時候,曾經純淨的心,比我更變態扭曲了吧。
我可不會讓着你。
我摸到撞牆時掉落下來的手機,握在手裏,按亮屏幕。藉着微光,我昂起頭,慢慢地,慢慢地,向前爬。一肘一肘,一膝一膝,那些葡萄甲蟲在我的身體下被輾碎。
起來。
起來。
她喊了兩聲。我自顧自爬着,小心翼翼,絕不發出一丁點兒聲響。
咯咯咯咯咯。
你管你笑,我管我爬。
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你不會都忘了吧?
回答我。
試了幾次後,那聲音終於沉默下來。
而我也順着臺階一級一級爬上去,保持着呼吸的平緩,最後在被封住的地窖入口下停住。
堵住出路的是塊青石板,事實上我早猜到了,因爲先前在外面瞧見過,原本就是用來封窖的。這塊板子不輕,總有上百斤,但也沒重到蓋上了就推不開的程度。在計劃中,這塊石板的用途本就不是封死出路,只是用來隔絕光線,形成相對密閉空間而已。因爲理論上,受到迷幻藥物的影響,以及地窖中的神祕聲音引導,我是不可能還有理智,想要拼命推開石板逃出去的。
而此時,我也不試着去推石板,只是安靜守候。
等待芝麻開門。
等待水落石出。
等待圖窮匕見。
我半蹲着,背靠着牆,聽着自己的呼吸聲。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彷彿是另一個人發出來的,然後心臟的跳動聲也慢慢浮出來。呼吸是風,心跳是雷,風雷交作,讓我耳中隆隆生響。
那感覺,和夢魘接近。我把意識集中於一點,拼命掙扎出來,忽然發現,風雷之外,有別的聲音。
是手機在響。
瞬時風消雷散。
來電顯示是鍾儀。
操!
接不接?
不接!
拜託監聽的人別因爲手機位置的變化反應過來!對,監聽是不能分辨聲音方向的,還好。
手機還在響着,一聲又一聲,漫長的讓我越來越焦躁。
轟隆隆隆隆,沙灰俱下,青石板在移動了。外面是……誰?
一指寬,兩指寬,三指寬,陽光從石板移開的空隙間照進來,又被人的陰影擋住,四指寬。
管它是誰。剛纔被壓下去的焦躁猛地反出來,我深吸了口氣,一個衝躍,肩背把石板頂開,探出去的右手叉住一個脖子,把她摁翻在地。
天地在翻轉,刺目的陽光、泥土、草、屋子、這些打亂着在我眼前掠過,最後定格在一張臉。
還沒等我看清楚,就被一棍抽在臉上。
我被打翻在旁邊,耳中轟鳴,不覺得痛,麻麻的又熱又脹。我仰天躺在地上,只覺得陽光無比絢爛,一時間手腳俱軟,動彈不得。
一張臉移到我的正上方,正是剛纔被我的手卡住脖子的那個,現在我看清了,是鍾儀。
她看着我,又衝範思聰大叫。範思聰訕訕地把棍子扔掉。
“太對不起了,剛纔你這麼衝出來,小范他沒看清楚是你……大家找你很久了,怎麼叫你都沒回音。你怎麼會被關在下面的啊?”
我眯着眼睛看着她,舌頭在嘴裏捲動了幾下,咧開嘴吐了顆槽牙出來,然後衝她一笑。
“謝謝你噢。”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