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拼圖遊戲
“你有沒有懷疑過,人是我殺的?”
“當然沒有。”鍾儀回答。
“你在撒謊。”我說。
房間的格局和昨夜相仿。屋子略小些,但更新,我和她之間還是一樣有個小圓幾,兩張沙發椅挪動到了斜對着的位置,而昨夜我們是並排着坐的,如此調整,很明確地定位了我們的談話狀態。
當然,與昨夜最大的區別在於,牀褥平整。
面對我的指責,她只是笑了笑。
“空調開得太冷了。”她站起來去把空調關掉。
我想她還不是一個優秀的心理諮詢師。一個合格的心理諮詢師,在這種情況下,不管心裏怎麼想,必須得努力表現出她是站在我這一邊的,絕不相信我曾經殺過人。她得讓自己和來訪者的關係儘可能舒緩平穩。
其實即使她再如何強調對我的信任,我也不會信以爲真;反之,也並不會讓我特別不適,從而在接下來的談話中有牴觸情緒。從這點上說,她的默認,卻顯示了對我的瞭解。
“今天午飯以後,你的話變得很少。”她重新坐下,說。
“我一直話不多。”
她等着我說下去。
“我……在想,人是不是我殺的。”
我喝了口茶,茶已經涼了。瓷杯蓋和杯沿觸碰的聲響有點大,動作重了些,或者是手抖了。
她似無所覺,鎮定地望着我,神情甚至接近溫和。
“一個優秀的作家,需要具備很多天賦,其中之一,就是對自己創造的世界深信不疑,甚至可以看見、聽見、嗅到、觸碰到那個世界,遊走在兩個世界之間,同時在不同的世界裏生活。我經常可以看見一些畫面,摘取其中一些變成小說,剩下的碎片重歸不可知的意識深處。有時我會和畫面裏的人說話,他們有些死了,有些還活着。我一直覺得,這是我的天賦。”
我吞嚥了一下口水,彷彿嗓子極乾澀,剛纔喝下的那口茶水沒能起到分毫作用似的。
“從嘉峪關的雨中戲臺、空無一物又好似還戳着人頭的城牆鐵勾,到今天戈壁灘邊的廢路荒屋,都有那些畫面。扭曲但真實感非常強烈。模糊的似遠似近的人影,躍動的火光,地上蜿蜒蛇行的血,風裏的腥氣。這種感覺,就好像穿越了時空,在殺人者和我的心靈之間連了一根線,用他的眼去看,用他的心去感受。有時,那是在我面前悄無聲響徐徐展開的畫卷,有時,那畫面交疊成一個壓縮了雜亂聲響的匣子,把我關在其中。”
我看了一眼鍾儀,她非常認真地聽着,我想,她已經被拉到了我所描述的那種幻覺中了。
“我一直以爲,那是我的天賦,是埋藏在我血液內的因子被激發出來,甚至我曾想,會否上一輩子就是個連環殺手。但我從來沒有想過,這輩子曾經殺過人。可是,現在我開始想了,情不自禁。有個聲音在耳畔細碎地念叨着,那些畫面,並不是什麼現場的氣氛、各種殺人遺留下的細小痕跡加上我的想象力拼接出來的,那就是我的記憶,我的記憶,我的記憶,它們原本死了,僵硬着埋在地底下,現在它們活轉過來,一隻隻手搖擺着從土裏升出來呢。”
我笑起來,那笑聲,連我自己都覺得怪異極了。
“爲什麼在最開始的時候,我完全沒有考慮過,自己是一個謀殺犯的可能呢。按照我一慣奉行的邏輯主義,既然我想不起來那五年裏自己究竟幹過些什麼,既然我在描寫謀殺心理和謀殺手段方面有着常人無法企及的天賦,既然會有筆法和我極像的自傳式小說出現在我的電腦中,而這些小說又被證實是真實發生過的無頭懸案,那麼,我沒有任何理由把自己摘出去。但我好像從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現在想來,這是一種逆反心態,違反我一慣行事標準的否認否認否認,只能說明在我的潛意識深處,隱藏着一個大祕密,隱藏着另一個我。”
“你說,我的小說寫得越來越好,是不是因爲我埋藏的記憶在慢慢復甦?一個真正的謀殺犯,一個變態的連環殺手,搖身一變坐在書齋裏,把當年的事情,改頭換面寫下來?”我忽然問鍾儀。
鍾儀還是儘量保持着最初的神態,但是她的臉色分明已經發白了。
我不禁又咯咯笑起來,是我潛意識裏的另一個人格開始作怪了嗎。我讓自己停下來,回到儘量正常的狀態,不然再這麼下去,我怕鍾儀會奪門而出。
“無論這些猜測指向什麼,意味着什麼,有多麼可怕,我想我必須得儘量客觀起來。我要面對這一切,不管最終的結果如何。希望你能幫助我,我需要一個人能在我過於偏頗的時候指出問題。呵……我注意到你很害怕,這很正常,如果你不願意,完全可以拒絕。”
然後房間裏陷入死寂。
我等了一會兒,又開始喝茶,杯蓋和杯子再一次碰出聲響,這一聲彷彿激活了鍾儀,使她做出了決定。
“如果一個像你這樣名望的作家,最終被證實曾經殺過人,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鍾儀說。
“一個大丑聞。”我聳了聳肩:“而已。”
“對千百萬你的粉絲來說,這是滅頂之災,會摧毀他們的信念,改變他們的人生觀。喜歡看謀殺小說的人,往往能從小說的殘酷中得到力量,從死亡裏得到生的勇氣。而你,原本是他們的偶像,充滿了黑暗智慧的教父。雕像的崩塌,會讓很多人崩潰的。你真的打算這麼做嗎?”
“崩潰?”我又不禁笑了笑:“別扯了,哪裏來那麼多沉重的符號啊意義啊,只是一個醜聞而已,最重要的意義是會變成極好的談資。當然可能還有一個,如果真的幹了那些,在上絞架之前,沒準還能寫出最後一篇小說,那無疑會是我最好的小說,不論是你口中的那些被打擊到要崩潰的粉絲,還是原本對我作品不屑一顧的清高者,都會認真拜讀一番。我打賭這小說的銷量會是我之前小說的十倍。哎呀在中國應該會被禁的,我把這點漏算了。”
“終於又像你了。先前那些話,真像是另一個人說出來的。”鍾儀之前的緊張神情,已經不見了。她的心理調節能力,比我想象得要更高明呢。
“看樣子你真的打算深挖自己的記憶了。很高興你對我的信任,讓我有可能知道你那神祕的五年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可是你所有的讀者都渴望知道的最大謎團。但我有一個疑問。”
“請說。”
“我想,任何一個成功的懸疑小說家,小說中都會有暴力變態的黑暗元素,他們眼中的世界也必然和普通人不同,但這並不意味着他們可能會去殺人,更不用說殺過人。而關於你電腦裏的那幾篇小說,我也很同意你之前的看法,即有人設了一個局。雖然小說所述竟然真實發生過,這點太讓人震駭,可沒解釋清楚小說是怎麼在恰好的時間在你電腦裏出現之前,這並不能成爲你可能是一個殺人兇手的佐證。這些你都很清楚,也詳細地和我分析過。”
鍾儀直起腰,在沙發上坐正,很鄭重地看着我,問:“但是現在你的態度突然轉變了,必然有一個強大的理由,足以推翻之前你對自己所做的這些極合理的辯護,才能令你一百八十度扭轉,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殺過人。既然你希望我能提供一些幫助,就請坦率地告訴我,這個理由是什麼?”
理由?
還能有什麼理由?
說實話我被問住了。我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呢,我喜歡聰明人,但聰明人也總能製造意料之外的麻煩。
一個謊話需要另一個謊話來圓,我現在需要爲自己虛構出來的自我懷疑編造出有信服力的理由,這真是太麻煩了。
明明是一張白紙,硬要說成是黑的,這也罷了,但你要說明爲什麼是黑的,就有難度了。我當然沒有殺過汽修店的父女,也沒有把人頭掛上嘉峪關城頭,那電腦裏冒出來的小說所述就算全都曾發生過,也和我沒有半點關係。我清楚明白地知道這點,卻硬要假作自我懷疑,一時之間有些無從下手。
我沒想到鍾儀會這麼較真。我原本覺得,如果她只是一個單純的讀者,面對偶像是個殺人犯這種巨大八卦,必然要懷着強烈的窺私慾探個究竟,在我開始鬆口的情況下,怎麼都該外表假作鎮定內心極度好奇;而如果她別有動機,就是設局的那一位,那麼既然她的目的就是讓我相信自己是個連環殺人犯,現在我開始動搖眼看着入局,她當然是樂見其成地配合了。
也許整件事情和她完全沒關係,她只是個我的崇拜者,我的形象在她心裏過於光輝偉岸以至於她不願意我是一個罪犯;或者她完全進入一個冷靜的心理醫師的角色,正在鉅細無糜地爲我做梳理,不放過任何微小的疑點?
此時卻不容我細想下去,得儘快回答問題,說出那個“理由”。
“是……呃,是那個女兒的死,以及鐵勾上的人頭。這些沒有在小說裏寫到的,或者說和小說中不同的東西,卻一下子在我的腦袋裏跳了出來。雖然我對你們說的時候,是有邏輯的,很像是先經過了一步步的推導,最後形成的結論,但實際上它們就那樣突兀地出現在我心中,卻又是那麼理所當然。那簡直就是……就是我知道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似的。你知道我的意思。”
鍾儀皺了皺眉,顯然不怎麼贊同我這個臨時編出來的理由。
“但很多時候,一個念頭從腦海中突然跳出來,卻是有內在的邏輯可尋的。答案先冒出來,再去反推之前的邏輯,這種情況並不罕見,因爲有時大腦在你下達指令之前,會自動完成一部分工作,在一個人特別熟悉的領域更是常常發生這樣的事情。”鍾儀說。
“更何況,如果你真的殺了人,那些小說是你自己寫的,怎麼會不把案件的來龍去脈寫清楚,又怎麼會寫錯呢?”她又問。
這個疑問我倒是早有準備。
“假設這些小說是在我非正常的狀態下寫的,那麼有所保留或有所錯誤,也是可能的,那是另一個人格,也可以說是另一個我,那個我究竟想幹什麼,有什麼謀劃,你眼前的我是不知道的。另一個更大的可能是,雖然我在那五年裏殺過人,但這小說卻不是我寫的,那或許是知情者,或許是一個……和某宗案子有關的復仇者。這個人只知道我是個殺人犯,如果她是個親歷者,也只會對某一宗案子特別清楚,其他的事情,只能靠推測,所以不全面並且有錯誤。”
說到復仇者時,我注意着鍾儀的神情變化。那是專注中帶着些疑惑,並正在努力思索的模樣,這三個字看上去沒能對她產生任何波動,沒有破綻。
“總之,這些在案發現場突然冒出來的畫面,雖然如你所說,可以用潛意識思維來解釋,不能成爲什麼鐵證,但……”
我微微搖頭,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但它動搖了我的信心。信心這種東西,是不講邏輯的,正如我在之前根本不會考慮自己有沒有可能真的殺過人,那時我的信心也是沒有邏輯的。如果事事都講邏輯,講理性,那麼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什麼奇蹟,也……不會有那麼多醜惡,沒有天堂沒有地域,人們只在中間行走。實際上呢,人性的本質是慾望,而不是什麼邏輯理性啊。所以,這比什麼證據都管用,我現在就是覺得,自己在那五年裏真的殺過人了。”
我扯出這番話來做擋箭牌,重點就在模糊邏輯上。好像昨晚和她談話時,說過這些年我每每回憶“失落的五年”,也想過自己有否殺過人,既然如此,那不是本來就對自己沒有足夠的信心,和所謂信心之說自相矛盾。但我現在既然說了信心和邏輯沒關係,也就能糊弄過去了吧。一會兒有信心,一會兒沒有信心……呃,這心態弱的像個在表白不表白中掙扎的青春期小男生,但這麼短時間要想自圓其說,也只能用這種自抽耳光的爛招了。
“可是我覺得,你一下子就把自己設定爲殺人犯,這也……你需要一箇中間立場來進行分析。”
我一攤手:“這就是你的價值了。”
“我以爲我只需要做一個心理醫生。”
“這是一回事。噢,我是說,我指望它們是一回事。”
鍾儀有些狐疑地看着我。
“希望我們最後能得出結論,你的自我懷疑都是些無端的臆想。我可不想同時成爲心理醫生、偵探和法官,以及受害者。”她笑了笑。
“不管那五年裏我做過些什麼,都和現在的我是另一個人了。不過如果我真有雙重人格,你要小心點別把他引出來哦。這就考驗你的業務能力了,鍾醫師。”
“呵,好。既然你提到信心和非邏輯化的感覺,那我們就把小說是怎麼來的之類的邏輯性問題先放一放。”
鍾儀放慢了語速,聲音變得更柔和舒緩。
“那五年你究竟做了什麼,已經沒有完整的記憶,但我相信,總有一些畫面,一些聲音,會偶爾出現,哪怕支離破碎。這些記憶的碎片一定有它獨特的氣息,你能告訴我,每當你回憶那五年時,最強烈的感覺是什麼。我只需要一句話,甚至只需要一個詞。”
那五年?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用一個詞去概括那五年裏的生命。而今想來,兩個字就那麼跳了出來。
淋漓!
暢快的淋漓,苦痛的淋漓,在寂寂的荒野上,在嶙峋的山石間,在白茫茫的河灘邊,在光影斑斕的叢林裏。除了淋漓,再沒有別的詞能包含這生命中的百般滋味。
我從不畏懼去回想那五年,哪怕是最……淋漓的細節。那是肥沃的土壤,不僅對於我的小說,更滋養了我如今的生命。那讓我知道了什麼是生,什麼是死。
非但不畏懼回想,恰恰相反,那是我心中的聖地,時時前去朝拜。那些支離破碎的回憶,卻是被我自己分割的,時時環繞着我飛舞盤旋,攸忽在前攸忽在後,時而信手取來一塊細細把玩,再隨手扔回去。和朝聖矛盾嗎,一點兒都不,那就像是土星環,有神祕聖潔之美,但若一頭扎進去,落在一顆碎屑上,就知道那是荒涼粗礪的石或冰。
便如現在,一些碎片自然地從心裏浮出來:掌心的美玉,握着玉的粗糙的手,那一泓細膩的白。眼看着它們就要暈化開去,連成整片的記憶,我拾揉鼻根,睛明穴的痠痛直刺腦仁,立刻就把它們抹去了。
想想怎麼回答鍾儀吧。當然不能照實說。淋漓?那她一定會一路追問下去,因爲淋漓意味着清晰,意味着刻骨,意味着飽含了生與死的大快活,若一個人想到某段生命的感覺是淋漓,他怎麼可能會沒有記憶呢,那就是他最深刻的記憶呀。面對鍾儀,我得小心一些,別自找麻煩。
要想繼續把“失落的五年”這出戏演下去,我得給出一個朦朧的,有着許多種解讀可能的詞。
“閉上眼睛。”
“什麼?”
“就像閉上眼睛。那並不是完全的黑暗,在黑暗中有許多光點,似乎沒有規律地遊動着,它們會組成很多圖案,甚至是某些人的形象,但總在最後一刻分崩離析。是的,就像閉上眼睛。”
“當你‘閉上眼睛’,那些光點出現、遊動的時候,你的心情是怎麼樣的。平靜嗎,還是會有激烈的情感?”
“懷念、眷戀,主要是這樣。”
和我說話的時候,鍾儀拿着筆在本子上記着些什麼,大約是用作心理分析方面的關節點。因爲這樣,她時而會低下頭,從而自然地避開了我的眼神。就比如現在,我很想知道,她聽我這樣說時,眼睛裏會流轉着什麼樣的光,是不屑,還是憤怒,還是心理醫生式的平靜思索。但她又恰好低下頭去了。
“不是那種激烈的情感麼,比如恐懼或憤怒?只是懷念和眷戀的話,那我想你那五年的記憶裏應該充滿了美好。”
這話的潛臺詞是,既然是美好的記憶,那麼我應該沒有殺過人。當然她絕不可能真的這麼想,這無非是釋放一種讓我舒緩放鬆的信息,互換角色的話,這也正是我會採用的方法,慢慢地誘導,假裝站在對方的立場,讓對方放鬆警惕打開心防,不到有萬分把握的時候不出手。
我該把別人都往這種程度想麼,當然。
自信和自大是兩回事,尤其在這趟與謀殺者同行的旅途中,更要小心。無論那個謀殺者是誰,他已經證明了自己的智力,哪怕是看起來愚蠢的範思聰和袁野,也要慎重對待。實際上,如果設局者真是他們兩人之一,反倒更危險,因爲他們演得太像。
陳愛玲,範思聰,袁野,鍾儀。總有一個是謀殺者。倒不是說他們已經殺了誰,我指的是預謀殺人,殺我。
我早已想明白這一點,在我開始這段旅程的第一刻。
真是興致盎然啊。
我咧嘴一笑,開始順着鍾儀的話,放出一些“美好記憶”的碎片。
有青草味道的風、湍急的玉龍河、忽高忽低時有時無的鈴聲……這些與其說是碎片,不如說是素材,再加上點想像力,就足夠延展出去。
鍾儀理所當然地做着拼圖的工作,把點連成線,又把線圈成了面,再吹吹氣就膨脹成一個少年因爲愛情而離家出走的故事。
“那個膚白如玉的女孩,是你那幾年裏很重要的人。和她連在一起的記憶碎片,色彩氣息聽你說來都不太一樣,如果是季節的原因,比如春天和冬天,那麼你就和她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而且,你剛纔有一次說到她時提到槐樹,你家門前就有一棵槐樹吧,作爲在新疆常見的樹種,能讓你特別記得的,除了你醒來時的那棵外,應該就只有這一棵了。同時提到樹和她,那麼也許這兩者在同一場景裏出現過,也就是說她曾經過你家門前,那必然是你出走前的事。這麼說來,你離家出走,多半是因爲這個女孩子了。”
“我倒覺得應該是那時書讀得太差,不想再讀下去。”我說。
“也許兩者都有。你剛纔還提到了玉,溫潤如美人的和田白玉,聯想到你甦醒後身上的羊脂白玉,那幾年你的生活很可能和玉石有關。”
一個厭學的叛逆少年,追隨着一個令他心動的女孩兒,離開家鄉,踏上冒險的旅途,他們行走在河灘荒原戈壁和沙漠中,那最純真的情感日漸醇厚,由美玉見證着溫潤着。在這故事裏當然還有其它人,碎片中握着美玉的粗糙的手,也許屬於那老人,他們或許是一對玉客,父女採玉人。
“你覺得那幾年裏我在淘玉?和一對父女一起?”
“根據你剛纔的那些記憶碎片,這是很合理的推測。”
“推測嗎,這中間有太多你的想象了。”
“是很多想象,我猜還有很多碎片你沒有說出來,或者是難以用語言組織出來。你現在閉上眼睛回想一下,那些碎片裏,有沒有和我剛纔這個設想衝突的情況?”
我閉上了眼睛。
沒有。
沒有衝突。鍾儀所描繪的,和我所經歷的非常接近了。那些事,那些情境,都曾發生過,現在,他們如舊照片般,還始終在我的記憶裏緩緩流動着呢。
所謂的記憶碎片都是我從真實記憶裏信手撿取的,不過鍾儀的復原能力還是讓我很喫驚。那需要很好的直覺,以及充份的想象力,或者……那些事她原本就知道。該死的我依然判斷不出情況到底是前者還是後者,因爲鍾儀身上那股讓我着魔的吸引力,其產生的一大來源就是她的聰明和靈性。哈,另一大來源是危險性,昨晚在牀上這種刺激達到最高潮,我始終在想,這個狂野着與我做愛的女人,是否想殺了我。
我睜開眼睛,向她一笑。
“好像沒有。”
如果她是那個人,是不會止步於復原出那段美好時光的。
“真的沒有嗎?”
“也許只是因爲,有一大塊記憶,我還沒辦法觸碰到。甚至關於那些記憶的碎片,都遠遠在冰冷黑暗的陰影裏盤旋。我下意識就不願意去碰,那是些……讓我不安的東西。”
我很“配合”地,把局勢往她想要的方向引導,那也正是我想要的。
昨夜她看到那塊羊脂玉的時候沒有破綻,談論起“如玉女孩”時沒有破綻,如果在分析猜測我那些“不安記憶”時還能沒有破綻,那……也許真的不是她。
我不禁想起昨夜吻遍她全身時的情形。她的身體也如美玉般無暇,可總是沒有熟悉的感覺。
大約真的不是她,我只是太過思念她了,這種思念甚至強烈到讓我忘了她外貌的細節,只留下一股無形無質卻刀痕般深刻在心頭的感覺。就像一個失去了視力的人,我聞得到她,聽得到她,這股氣息遠比看得見她來得真切。
“也許這不安,和你甦醒時的傷有關。”
如果她真的是她,那麼,她一定會想方設法,讓我回想起來,特別是回想起最後的那些事情。
“也許。”我說。
“這些年來,你找過自己的記憶嗎?”
“什麼?”
“那五年你的經歷,是個謎,隨着你的名聲地位越來越高,這個謎也變得越來越著名。有許多人聲稱在那五年裏見過你,當然其中譁衆取寵者佔了多數,但你好像從沒有見過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彷彿對追尋自己的記憶毫不熱心。所以纔會有人說,你根本就沒有失憶!”
我笑了笑,沒說話。在沒搞清她的意圖前,不說話是安全的。
“就像你會迴避‘不安記憶’,而沉溺於那些懷念的眷戀的安全記憶之中一樣,或許你不去見那些目擊者,就是下意識地不願面對過往。這過往,當然不是裹着青草味道的風,不是如玉的女孩。”
我依然保持沉默。
“如果你是一個淘玉人,那麼這解釋了爲什麼始終沒有和你長期接觸過的見證者出現。因爲玉客的人際網是很單純的,無非採玉和賣玉吧。採玉需長年在野外,而以你當時的年紀,恐怕還輪不到你去賣玉。所以那幾年裏,你直接接觸的,可能僅有女孩和老人。但這兩個人去了哪兒呢,她們怎麼沒有站出來說認識你呢?”
因爲他們死了。我在心裏回答。
“有很多種可能。比如他們身在國外,不瞭解你的情況,不過以你現今的知名度,這可能性不高;又或許你們後來結了仇,決定彼此老死不相往來;還有一種可能呢,他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遠走高飛,再不敢來見你。”
不,他們死了。我想。
她爲什麼不說呢?
我坐直了身子,看着她。
她沒在看着我,像是在思考。
“你還在等什麼呢?”我忍不住把話挑明:“最可能的情況,是他們死了,我殺了他們。”
“也許。不過如果你殺了他們,那麼你就不可能在嘉峪關的戲臺上殺過人,不可能在敦煌汽修店後的火堆邊殺過人。”
“爲什麼不可能呢?”
“因爲你之所以說可能殺了女孩和老人,是基於你甦醒時的傷,像是經過了劇烈搏鬥,換而言之,如果殺人,時間只可能是那個時候。而之前,你還是和他們在一塊兒的,除非說那兩宗謀殺案他們也都有份。”
“有道理,但這似乎形成了一個悖論,我之所以開始懷疑自己殺過人,是那些小說。但如果我殺過人,我殺的應該不是小說裏提到的那些。”
“其實,我想你現在的問題是,你太過於執着自己殺過人了,以至於你做出推測的時候,都是基於這種執念,而不是邏輯。比如,你記憶碎片裏的女孩和老人之所以沒有在這幾年出現,的確死亡是一個強有力的解釋。但這和你殺了他們沒有必然聯繫,可你卻彷彿理所當然般把兩者連在一起說了出來。”
我心頭一跳。
撒一個謊的難度在於,它如果是一個重要的基點,你就得爲它建構一整個全新的邏輯世界。即使是我,在面對鍾儀這樣的對手時,也有難以面面俱到的時候。
“看來你的確需要一箇中間立場。你不能時時都設想自己真的曾殺過人,不能預設立場。所有的分析,都要從現在實際掌握的材料出發。而就你剛纔所說的那些記憶碎片,完全不能直接推測出你殺了女孩和老人,但可以推想的是,在他們的身上,必然發生了讓你很不愉快的事情,而此事被你壓抑在快樂的記憶之下,成爲你不安的來源。”
輕輕巧巧就把主動權接了過去,我幾乎要爲她鼓掌。就是這樣了,先否定我殺過人,餵我喫顆定心丸,再拋出“發生了很不愉快的事情”,看起來事情似乎遠沒有直接判定殺人嚴重,但卻夯實了通往不幸事件之途的路基,多麼美妙的玩弄人心的手段。在此基礎上再往下一步步推導,等到“殺人”這個判定再次出現的時候,我就完全被釘死了,如果我真的是我扮演的這個角色,那麼到那時,恐怕心理層面會全盤地接受她的說法。你看,人家原本並不願相信你是個殺人犯,一次次爲你辯護,但這麼一路分析下來,到如今連人家都只能承認你殺過人,還有什麼可說的。
“那麼,你是否還有一些更細小,更深處的記憶碎片漏了說呢,或者,你可以試着尋找你說的那種不安的感覺,專注在這種以往你會忽略的不太舒適的體驗上,試着把它放大,在這過程中,無論你看到什麼,聯想到什麼,都可以說出來。”鍾儀用低沉而動聽的語調說。
我裝模作樣地閉了會兒眼睛,彷彿沉入了意識的深處。
“不行。”我睜開眼說:“進不去,可能是潛意識裏的排斥情緒太強了。要麼,你幫我看看。”
“我?怎麼幫?”
“你直覺很好,想象力又夠,你隨便說,任何你覺得可能的方向,一條詞語一個畫面一段故事,隨便說別管邏輯性,只看能不能刺激到我的記憶。”
我放出了勝負手。
這種開放式的引導,給鍾儀留出了足夠的空間來發揮,如果她真是那個人,那麼在引導過程中,一定會“恰好”說出某些和當年事件相對應的東西。而我則會把咬鉤的過程放慢,直到她“恰好”說出第二個、第三個,讓她自己揭下面具,把真實的身份暴露出來。
“你是指發散式的隨便說,不用管邏輯?”
“跟着你的感覺走。你是個靈性很足的女人。”我說。
鍾儀略低着頭,筆在本子上無意識地畫着圈。
這一刻我覺得她像條伺機而動的蛇。
然後她昂起了頭。
“《在嘉峪關》和《在敦煌》,除了這兩篇之外,其它的小說是什麼?”
“《在和田》和《在喀什》。但這兩篇我沒試出密碼,打不開。估計和前兩篇一樣,寫的都是在1994年至1999年間當地真實發生過的無頭懸案。”
“和田和喀什,又是在我們線路上的兩個地方啊。”她與我目光交匯,那認真的勁頭,像是要從我的眼睛裏看出些什麼。
“今天上午,你把我們領到那個有血手印的石窟去,後來我想了很久。那並不是《在敦煌》裏寫的地方,你後來也沒再解釋用意,回想當時你的模樣……”她說到這裏,似是在猶豫着接下來該怎麼說,卻沉默了下來,沒有再說下去。
我也沉默着,並未接話。
既然電腦裏的小說和此行路線重合,那麼這一路必有變故,而佈局者只有與我同行,才能從容掌控計劃。今天上午我把他們帶去石窟,就是想找出那個人。因爲只有那個人知道,《在敦煌》裏寫的地方,並不是石窟,所以他或她極可能露出異樣的表情。然而這次試探並不成功,細細看來,每個人的表現都有些可疑,陳愛玲不像之前在戲臺和之後在汽修店前那樣抽菸,範思聰反應過大有些誇張,鍾儀過於鎮定又像別有所思,而袁野則根本沒有跟來。全都可疑,也就是失敗了。
現在鍾儀提起此事,顯然,她意識到了我在試探。她的欲言又止,只因自己也是受懷疑的一個。
而她爲什麼現在提這個茬?
“老實說,我覺得有點怪。”她再度開口。
“那是很妙的一招。呵,我想,你不至於否認吧。”她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最好的方式是找個完美的藉口否認,只是剛纔下意識地保持沉默已經抹去了這個可能性。
既然你猜到了,我便承認又何妨。
她接着往下說:“這也完全是你的風格。我是說,以小說觀人,你是一個縝密的步步爲營的又絕不甘願喪失主動權的人。這樣一個人,在今天上午的時候,還想着佈局要找出嫌疑人,今天下午經過了汽修店前的事情,立刻全然改變,以至於現在希望接受心理治療。我並不能說你剛纔講的話不真誠,但我的確覺得古怪。那不是我熟悉的你,不是寫出那些小說的你。你怎麼可能如此軟弱,即便你對自己有所懷疑,怎麼可能把這種懷疑這種軟弱展露在我面前。即便我們上過一次牀。你不會。”
“你不同。”我說。
她笑了,吐了吐舌,顯得有些俏皮。
“很老套的話,但我真的有點相信呢。今天很晚了,我的腦子開始糊了,要發散想象也沒辦法。明天吧,如果明天你還提出這個要求,我就隨便胡言亂語了。以你的性格,如果真的別有圖謀,是不會在被看破之後,還腆着臉繼續的。”
我把她送出門,輕輕揮手作別。
“你遍體鱗傷醒過來的那一刻,也戴着手套嗎?”她看着我的手,忽然問。
我一窒。
“我一直不敢那麼深入的問呢,但從心理學上說,你這個癖好,不管是潔癖還是什麼,是構成你整個心理狀態的非常重要的一環。那麼,就一併留到明天問吧,如果你依然堅持的話。”
不是她。
我關上門,回到沙發椅上坐下,看見她把筆拉在了茶几上。
又或者,是個好對手?
記憶中的她,有這樣的心機、謀算和表演嗎?
記憶裏的她,只是一片白色的無暇。
但任何人經歷了那一切,若還能活下來,必然會變成另一個人。那幾乎是生命的昇華了。
在關上門之前,她還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我是寫了小說佈下此局的那一個,會在這段旅途的哪一刻發動。
這話問出來,便是對我今晚表現出的誠意的最大質疑。
偏她漫不經心慵慵懶懶地隨口問來,那神情竟似有些親暱。
這是個問題,我得好好想想,我如此回答,然後在她臉頰上輕吻作別。
這是個預設了具體立場的問題,我若回答,就暴露了我的立場。
然而這真是個好問題,如果要殺我,會在何時,何地?
嘉峪關,敦煌,和田,喀什。照理,會在最後一站喀什。但如果反過來想,爲了出其不意,也可能在和田。
但……還是會在喀什吧。
戲臺案的復仇之斷首,汽修店案只爲感受死亡快感的虐殺,《在和田》沒打開,要猜的話,與性慾相關的變態姦殺?這所有的死亡能量,只爲了在喀什的大爆發吧。那是一切之起源,自然也將是終結之地。嘉峪關和敦煌兩站的情形太具有儀式感了,死亡之儀式,復仇之儀式,既然選擇了這種堂皇的昭告方式,那麼就不會單爲了出其不意把終點提前到和田。
只能是喀什!
坐着的沙發正對着門,我定定地瞧着門板,心裏盤算着那人會在什麼地方動手殺我,注視之處,卻似有微光的變化。
我立刻回神,那門上並無異樣。
細細回想剛纔究竟看見了什麼,象是原本暗着的東西亮了起來。那是極微小極微小的變化,以至於竟回想不起來了。
那麼換一個思路,既然是微小的,門上有什麼地方很微小?
我在門上掃視一圈,就醒悟了。
貓眼。
剛纔一直有人擋着貓眼,直到她走開,貓眼才透進外面走廊上的燈光。走廊上鋪着很厚的地毯,她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如果不是貓眼的變化,我不會知道,鍾儀竟一直沒走。
她在門口乾什麼?
我幾步衝過去,拉開門。這麼會兒時間,她來不及走回房間的。
門一開,我便看見了鍾儀。卻不是她的背影,她正走過來,衝我笑笑。
“我把筆拉下了。”
我轉身把筆拿來給她,她說了聲謝謝,道過晚安,便回房去了。
我看着她走到房門口,刷開門,進去,門關上,未再轉臉看我一眼。
那是張極蒼白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