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真愛未滿(1)
聞敬和老牛也驚呆了。
就在剛纔,萬箭如期激發的一刻,他們還在歡喜,可是很快他們的心情就掉入深淵,因爲他們驚恐的發現,所有箭方向雖然不變,卻都抬高三尺,從那一家三口頭頂穩穩掠過,射向了那個引路的,還在牆上的西局探子!
剎那之間,將他萬箭穿身,釘死牆上。
鮮血在沙牆上扭曲蜿蜒,畫一道詭異生死符。
容楚太史闌帶着景泰藍,穩穩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在灰黃屋子的背景下,這三人的背影,不像在歷經危機,倒像在祭奠。
風沙如許,故人歸來。
面對着推開的門,容楚輕輕抬起了手。
外罩的紫色披風落地,現一身雪白素衣。
紫色絨花和束簪落地,散開的烏髮如緞,如旗飛揚在湛藍的蒼穹下。
這一刻男子的背影,玉樹般皎皎,卻讓人想起落雪的山,遙遙在地平線的那一邊。
他抬起的手,越過了肩,向着內牆的那一側。
四面靜默,所有人都聽見了男子長聲輕嘆。
“挽裳,還有我的兄弟三百,容楚來看你們了。”
聞敬忽然晃了晃,站立不住扶住了牆。
老牛馬臉瞬間縮成了短臉,所有五官都驚駭的卷在一起。
“容……容……容……”他們身後,所有西局地方探子,驚駭不能成聲。
每個人都自對方睜大的瞳孔裏,看見無限的震驚和深黑色的絕望。
天啊!
知道是絕密任務,但千想萬想,也沒想到,要殺的對象,竟然是晉國公!
重臣第一,元勳後代,世代柱國,軍事巨族……無數光環和顯赫頭銜,不足以形容那個家族和那個人。
那是屬於所有少年絕豔的傳奇,屬於帝國的榮華,屬於時代的光輝,屬於一切權力之上的俯視。
雖然自先帝去後,容家包括容楚在內,顯得低調而沉默,似乎漸漸退出朝廷舞臺,但西局的這些探子們卻知道,晉國公真正勢力,遠超普通王侯,他即使在野,對朝政的滲透力依舊無處不入。
僅僅屬於容家的祕密軍事力量,就沒有人能摸得清。
這樣一個人,上頭怎麼會讓他們來殺他!
聞敬渾身顫抖,他比別人更清楚一些事——眼前是藍田關甜水井,是當初影響容楚一生的那一戰所在,就是在這裏,容楚失去了他的親信三百,失去了他的朋友,失去了底層將官的信任,在這裏,他經歷了他光輝從軍生涯中,雖勝猶敗的慘烈一戰,那一戰的死亡方式和結局,是他心中永遠的傷痕,歷風霜磨礪,永不消褪。
如今,他竟然選在這裏,選在三百將士祠堂前行刺他!
容楚怎麼能忍?怎麼會忍?
聞敬的恐懼已經到達極點,他從嗓子裏發出一聲低嚎,竟然不顧同伴,轉身便要跑。
一雙手抓住了他,是不知內情的老牛,他一邊恨恨地罵,“天殺的,怎麼會是容楚?這麼身份的人,怎麼居然肯扮個女人!”一邊怒聲道,“你跑什麼?不知道跑也是死路?你我搏一搏,還有生機!”
聞敬渾身冷汗如流水,抖到無法言聲。
門檻上,那三人根本沒看他們。
蒼天之下,英魂之前,一切的陰謀,都不必施展。
容楚對着沒有屋頂的內牆。
太史闌也在靜靜看着內牆。
飛箭羣射,震動牆壁,牆壁上一層黃沙慢慢坍塌,露出了內裏青灰色的灌了米漿的結實磚牆,牆上,是一幅幅壁畫。
長長壁畫,訴盡一個人的一生。少女韶齡,如花盛開,中途夭折,碧血黃沙。
“這裏,本就沒有屋頂。”容楚的聲音,遠如在天涯之外,“扶舟說,她死得憋悶,生前又喜歡暢朗,喜歡看天,所以,不要給她加蓋了。”
“很好。”太史闌道。
“這一處的磚牆,是特製的,永遠不會被風沙侵蝕。”容楚看着腳下,“這底下五丈之處,埋着她的衣冠,至於她的遺蛻,不能停留於外,運回了她的家族。”
太史闌默然,她最近研讀南齊歷史,也知道南齊戰死的將士,從來都是當地埋葬,這個女子即使是由容楚主持喪禮,也依舊沒有葬在此處,說明身份一定不同尋常。
“這裏本該圈起來,不容外人進入,但扶舟說她不會喜歡,他說她的魂靈一定一直在這裏,他怕她寂寞,希望來來去去的人的腳步,給她增添點熱鬧。”
太史闌沉默,想起一直微笑,從來溫和的李扶舟。
是什麼讓他經歷了這場離別之後,依舊微笑,永遠微笑?
是她嗎?
容楚對着正面牆壁上,微笑倚牆的垂髫少女,微微彎腰。
轟然一聲,一羣人影自山坡下,挽弓而來,在容楚身後,棄弓,長跪,俯首。
“長空蒼蒼,沂水湯湯,昔我英魂,逝彼不忘。”
“風間落雪,板上殘霜,昔我同袍,遺骨留香。”
蒼涼的悼詞,被蒼涼的風捲去,躬身的昔日少年將軍,今日國公,此刻背影孤涼。
一將功成萬骨枯,揹負的,從來不僅僅是生命。
還有無數的道義、良心、靜夜裏輾轉浩淼的嘆息。
“景泰藍。”太史闌對一直很安靜的孩子道,“這是你南齊的英雄,是真正做到以血肉守國土的英烈,你來到這裏,該謝謝他們。”
景泰藍鬆開她的手,雙手交腹,端端正正九十度行禮。
容楚沒有動,可太史闌彷彿看見他欣慰微笑。
“麻麻。”景泰藍聲音清稚,看着牆上壁雕上的少女,“她就是你和我說的,被活埋的……”
“是。”太史闌沒有迴避,“她爲愛而死,一般壯烈。”
容楚的背影微微顫了顫,沒有回頭,“扶舟應該會欣慰於聽見你這句話。”
“我想她要的不是他人的紀念。”太史闌注目那壁上少女,“而是忘卻。”
容楚忽然轉頭看她。
太史闌眼神澄澈,坦蕩無所遮掩,在那樣的眼神面前,他到嘴邊的話終於沒有問下去。
想要問她:你喜歡的是李扶舟嗎?
想要問她:你若喜歡他,爲何在知道他這段情傷之後,依舊如此坦蕩平靜。
想要問她:你若不喜歡他,爲何今日的每句話都不再淡漠,爲何隔着時空和生死,能讀懂風挽裳。是不是因爲有共通的心情,纔有共同的願望?
然而終於沒有問,不想問。
便縱她此刻心中所想,真的是那日風雪中,爲死去愛人一騎闖敵營的少年,可他相信,在她的眸光裏,一定會倒映那夜留守陣地、以同袍屍首築就冰城、以同袍血肉換來上萬仇人死亡的另一個少年。
她或許嚮往溫和的日光,下意識喜歡拂過冰湖的春風千里,但她內心深處高山上的雪線,永遠降着和他同樣溫度的雪。
終有一日,她會知道。
風浩蕩,黃沙如水湯湯,容楚在深青色壁雕之前,緩緩轉身。
他的護衛們,以趙十三爲首,激動而莊肅地迎上來,趙十三於三步之外跪下,重重叩首,“屬下保護不力,請主子責罰。”
“十三。”容楚仰首看着天空,這一刻珍珠般光輝熠熠的男子,自有沉凝肅殺氣息淡淡生,“此地是英雄沉睡之地,可容當初他們全力保護的百姓走過,卻不能容卑鄙奸狡之徒藉以設陷,污了他們的地方。”
“是。”
容楚淡淡點點頭,離開,趙十三給他披上黑緞披風,披風上一道金色螭紋貫穿,在風中翻騰做舞,恍然如生。
他自始自終沒有回頭再看那些西局探子一眼。
聞敬已經癱軟在地,老牛拔腿就跑,趙十三的冷喝,在他身後,森然地傳來。
“殺。”
太史闌抱着景泰藍,走出那座無頂之屋,將西局密探的嘶吼拋在身後。
她沒有同情或憐憫,如果此刻被西局算計的不是容楚和她,那麼在西局這些人手下,會有更慘烈的死亡。
如果不是容楚絕慧,將這些人始終玩弄股掌之上,如果不是昨夜他終於聯繫上趙十三,今天怕是又一番變局。
容楚不會允許有人踐踏風挽裳靈魂安眠之地,正如他不會允許有人敢於挑釁他的威權。
哪怕他微笑、妖嬈、看似無害,連女人都不介意扮一扮。
但骨子裏,他永遠是那夜風雪中,悍然以血肉爲城,殺敵軍數萬,並拒不接受敵人投降的殺神。
他們站在高高的崗上,俯視着下方。
正在底下和西局密探對峙的孫逾等人,一眼看見了他們。
看見平靜的太史闌,看見小臉難得嚴肅的景泰藍,看見——黑色披風白色錦袍,披風上鑲繡尊貴螭紋的容楚。
孫逾眼神有點迷惑——史娘子呢?
然後他盯着容楚,慢慢睜大眼睛,忽然不能自抑的,打了個寒噤。
他是……他是……
容楚的披風在風中飛舞,他俯視底下的眼神毫無情感,屬於上位者真正的眼神。
不是矯揉造作以袖掩面的婉轉姿態,不是史娘子嬌媚盪漾的眸光,唯一相似的,便是那微微上挑的眼眸,熠熠華光,碧海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