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鳳傾天闌 170 / 694

  第170章 容楚VS李扶舟,絕世之爭(3)

  他化他的攻擊於大袖飄揚之間。   他將他的筆刀碎在方寸眼波里。   他欲射穿他畫上紅日。   他用紙刀斷他畫上纜繩。   他奪紙刀反擊他肘尖筆端。   他一揮衣袖就捲起他剛剛染色的畫紙。   好一齣龍爭虎鬥精彩大戲,底下人看得眼珠子亂竄,張着的嘴始終就沒能閉上,也不知道該爲誰喝彩。   或者也覺得,喝彩都是褻瀆,該抓緊機會好好瞧着纔是,人們心裏都有一個預感,這樣的機會此生再難,若不是因爲太史闌,終生無緣。   人越來越多,本來看擂臺的還不是很多,畢竟北嚴剛剛遭受浩劫,人們忙於休整,此刻卻有更多人聞風而來,尤其全城的畫師,全部出動,紛紛擠在人羣裏,眼睛一眨不眨地觀戰。   此刻。   畫將成。   白衣男筆下,依稀就是先前他對太史闌描繪的那一切,他筆力清俊,風格雅緻,畫上場景,比口述更精妙三分,令人神往。   黑衣男筆下的畫,卻又是一番情境,後來的畫被他身子擋住,衆人已經看不清他到底又畫了什麼,依稀看來似乎是個人物。   忽然有人注意到擂臺側點燃的一炷香,發出一聲驚喊。   “時辰要到了!”   此時衆人才發覺,一炷香將盡!   兩人的筆,都將離開畫紙那一瞬——   忽然兩人齊齊提筆,手腕一震。   桌上的紙、筆、硯、顏料、洗筆瓷盆、水……林林總總一大堆,都呼嘯飛起,直撲對方而去。   先前他們各施奇妙手段,對對方展開攻擊,都是小巧詭異的方式,此刻卻不約而同,動作同樣,都潑辣、悍猛、一往無前、不留後手!   在最關鍵時刻見本色。   便縱表面或溫和或悠遊,非常時刻見真功,或許,本就是一樣的人!   “嘩啦!”   筆撞上筆,硯撞上硯,顏料潑上顏料,水交穿而過。   乒乓一陣亂響,地上一片狼藉。   此刻兩人,卻都提起了手中最後一支筆。   畫成!   同時!   提筆那一霎,他們各自轉身,拎着自己的畫,脫離彼此荼毒的範圍,落在擂臺的東西兩側。   亂響狼藉過後,就是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人們還沉浸在剛纔斑斕奇幻,展現無上智慧和技巧的那一刻,久久不願走出。   良久,一片極致寂靜中,忽有掌聲輕輕響起。   “啪,啪,啪。”   拍得不疾不徐,卻十分清晰,充滿讚賞和誠意。   衆人如被瞬間驚醒,剎那間掌聲如潮。   無數人瘋狂拍手,無數女子大聲尖叫,無數老者老淚縱橫,無數畫師失神呆立,還有人腿一軟,就地癱下去,剎那間嚎啕失聲。   哭的是自己永生做不到這般作畫,哭的是雖然做不到,但是看到了!   見此一幕,此生無憾,至於誰贏,真的不再重要。   領先鼓掌的,是太史闌。   她已經站了起來,像那兩人的方向。   此刻再矯情地坐着,那是綠茶表,便縱這兩人是陌生人,對着這樣的比鬥、這樣的心意、這樣的武功,這樣的智慧,她便應該付出她最大的尊敬。   而她心裏,當然知道他們是誰,所以,這份尊敬裏便更多了感動與歡喜。   何其難得,她心知今日這一幕,她一生,之前不能遇,之後也難以再遇。他們的身份,總有那麼多的阻礙和不便,今日若不是某人給激起了小小的怒氣,而另一個也開始變得不退讓,萬難發生這一幕。   臺上兩人,對所有人的喝彩無動於衷,卻因爲她的起立,而齊齊面對她。   黑衣面具男眼底的小小惱怒雖然未去,但眼神裏的喜悅,在看見她起立的那一刻,便已經滿溢,喜悅裏還有一分得意與滿意——她從來都是這樣的,看似冷硬倔強,不通人情,其實她纔是真正懂得這人間一切情意的人,懂得其珍貴,懂得去珍惜,因爲懂得,所以會在最合適的時刻,最親切的熨貼他人的心。   他果然從來都沒看錯她。   白衣男子靜靜佇立,溫煦平靜的目光,也如湯湯流水,一遍遍在太史闌身上流過,他從來都知道她,也從來因爲自己的知道而感到滿足,他只遺憾自己在知道的最初,因爲那些深藏在記憶裏的疼痛,未曾學會及時好好珍惜,可如今,他還想努力一次,再努力一次。   “我想。”太史闌等人羣激動稍稍平息,才靜靜道,“該是看畫的時候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心裏很安靜,雖然還沒有完全看到畫,但她覺得,自己已經知道了。   臺上兩人都笑了笑。   “你先。”黑衣面具男一偏頭。   白衣男也沒拒絕,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紙卷。   迢迢江海,煙雨山河,在天盡頭、水之涯,現扁舟一葉,有人順流而下,向孤城而來。   背景山水空濛,七彩霓虹,舟中人風姿飄舉,衣帶當風。   只是原本負手而立的姿態,不知何時變成了微微招手,向着城牆方向,似乎此刻遠歸,又似乎等待一場相會。   衆人將畫深深凝注,都覺心意安適而又疲倦,彷彿前半生積累在骨血裏的壓抑和疲憊,那些年的爭執、傾軋、掙扎、奔波,都在此刻,被這出塵山水所喚醒,忽然便覺得寂寥,覺得輕鬆,覺得需要一場放縱,向自由、歡樂、樸素、田園皈依,在世外的寂靜紅塵裏,聽遠處田埂上老牛哞哞孩童嬉笑,荷鋤而立,等待一場青花色的煙雨。   一時場中萬人寂靜,呼吸聲都緩慢遊移,有一種靜謐自畫紙透出,撲面而來,靈韻的芬芳裏,無人敢於驚破。   良久,只聽見太史闌的聲音,難得的似乎也帶了一絲感嘆,輕輕道:“真好。”   是的,真好。   此時此刻,再多華麗詞語,不適合拿來褻瀆,不過相視微笑,輕輕一句“真好。”   白衣男子微笑,然而那笑意裏,卻似有憾。   太史闌將目光轉向黑衣面具男,他一直穩穩立着,毫不吝惜對白衣男子的畫表示讚歎之色,卻也絲毫沒有自慚形穢的意思。   見太史闌目光轉了過來,他一笑,手指一轉。   一幅畫自掌間瀉落。   衆人忽然屏息。   雄渾與肅穆,撲面而來。   畫還是原先的畫,但又不是原先的畫。   畫上左上方,一輪紅日光芒萬丈,映亮萬千霞光,霞光裏金龍翻騰,探半隻猙獰龍爪,目光灼灼,俯視衆生。   下方,城牆蹀垛,一支蘭草悄然盈露,頑強探出。   蘭草之側,是少女的剪影,一筆未改,只在額前某個角度略有修飾,頓時顯得她側面更秀致,線條明朗。   她捲起的披風多了殷然血色,那一抹紅和天邊霞光呼應,悽豔而壯美。   然後,在她身邊。多了一個小小的背影,也是一個剪影,兩三歲孩子模樣,扎着沖天小辮,親暱地依偎她身邊,一同抬頭看天際雲彩金龍。   雲端之上,金龍的眸子,威嚴而平靜地將孩子凝注,龍身投射的光芒,遠遠照亮長長一截雲路。   奇特的畫面,內裏透出的莊嚴和溫柔交織氣息,令所有人即使不曾明白其間深意,也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畫面上,仰頭的兩人看得專注,城頭上被風吹起的旗幟拂過了她的臉頰,一隻手正伸過來,爲她捲起旗幟。   只畫了一隻手。   在畫面的最右側。   手指修長,骨節精美,依稀是男子的手,卻不得見全貌。   這種“只見其手,不見其貌,呼之欲出,姍姍來遲”的繪畫方式,反而更勾起人的求知慾,越發想要知道,那爲女子捲起拂面旗幟的男子,是誰?   輕輕一個動作,關愛體貼盡在其中。   一隻手,一個動作,盡得風流。   和先前那幅畫贏得嘆息不絕不同,這幅畫前人們陷入沉默的思考。   很多事物讓人覺得美而神往,但只有神祕和未知,才真正讓人傾倒。   畫面雄渾、精美、細緻、擁有鐵血和溫情交織的奇異美感,到此時,卻在一隻手的神祕之前失色。   靜,只有風吹動畫面沙沙作響,畫中人衣襟微動,手指微揚,似乎只差一個攜手,便可以相攜走下。   人人眼底發出迷醉的光芒。   太史闌也久久凝注畫面不語,她身邊景泰藍仰着四十五度天使角,綻開歡喜的微笑。   “麻麻……我喜歡……”他呢喃地道,“我喜歡……我喜歡……”   “你呢。”黑衣男子低沉而帶笑的語聲,打破了這一刻的沉靜,他自始至終只看着太史闌一人。   “告訴我,你,喜歡的是哪一幅呢?”   衆人都閉住嘴巴,目光灼灼地看着太史闌,說到底別人的看法都不算什麼,太史闌出口的認定纔是關鍵。   在衆人想來,於尋常女子,不會喜歡打打殺殺,過於威猛霸氣的畫,自然會相對喜歡淡雅超然的山水遠歸人。但太史闌成名於戰,未來也該是個金戈鐵馬的女將軍,她倒可能更喜歡那幅城頭金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