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捍衛與深情(3)
這纔多久,就成了這樣,面前這個黑瘦得脫形的狼狽少年,簡直讓人不敢相信和前不久那個邰世濤是同一人。
他並不清楚邰世濤怎麼會淪落到這地步的,隱約只知道邰世濤本該是北嚴之戰的功臣之一,結果……卻落在了天紀罪囚營。
而太史闌,原來,是爲了來看他。
他看着太史闌,想知道這鋒利尖銳的女子,此刻會怎麼做?會衝出去打架?還是就此發狂?
太史闌什麼都沒做。
她只是閉着眼,一遍遍回想當初邰府廚房初見,整潔而眉目清秀的少年,想着邰家要押她去麗京殉葬那夜,狂撲而上的邰世濤,彼此流過的鮮血。
“世濤,若你我再見,必永不爲人欺辱。”
一句話是誓言,也是刻在那少年心底的魔咒,以至於他爲了不讓她被人欺辱,竟然選擇了這樣一條艱危苦困的路。
犧牲已成,她能做的,只有不讓那犧牲白費。
所以她此刻靠牆,直立,用全身力氣壓緊自己的手,以免自己一個忍受不住,就此衝出去,拔刀先砍了那些人。
室內充斥着她的呼吸——悠長、緩慢、一聲聲壓抑,一聲聲壓抑之後,等待爆發。
很久之後,當呼吸終於歸於平靜,她才緩緩轉身。
院子門口人羣已經散去,一個矮小的少年,攙起了邰世濤。
坐在牆頭上的天魂營士兵們,有趣地瞧着邰世濤,有人大喊道:“小子!痛快不?這是咱們劉隊對你的關照,好好承受啊!”
“看不出這麼個細皮嫩肉的兔崽子,還敢不聽咱們劉隊的。這不是半夜提燈翻茅坑?”
“咋說?”有人故意問。
“找屎(死)嘛!”
衆人哈哈大笑,罪囚營的士兵也仰着臉討好地笑。
太史闌抿着脣。
果然給她猜着了。
果然有這些骯髒的事兒。
早就聽說紀連城把罪囚營安排在精兵營旁邊,就有拿活人給自己死忠虐待玩弄的意思,兵營枯燥,軍紀森嚴,壓抑久了也需要各種發泄,罪囚營的可怕就在於此。
別人也罷了,世濤這樣出身良好,又眉目出挑的士兵進了這裏,那真是羊入虎口。
因爲他得罪了某些精兵營的人,所以罪囚營的人落井下石欺負他。
太史闌默默盯着那羣精兵營士兵,特別注意了一下衆人巴結着的那位劉隊正,心中忽然湧起對容楚的憤怒。
他是當真不知道天紀軍這些變態,還是……有別的想法?
這念頭一閃而過,隨即她閉上眼,深深吸一口氣。
不,不要擅自猜度他人用心,這對容楚不公平。想要知道什麼,當面問好了。
現在,她要做的,是等太黑,去看看世濤。
遠遠地,她看見那個矮小士兵攙扶着邰世濤進了院子,她心中微微湧起安慰,還好,世濤纔來這裏不多久,已經有了朋友。
在這樣嚴酷的環境裏,有人幫助,終究是幸運的。
太史闌看了看天色,還有大概一個時辰才天黑,她盤膝坐在牀上,開始繼續自己的修煉。
天將黑的時候,那邊送來晚飯,飯食不錯,但龍朝聞着馬糞氣味,想着先前那黃黃綠綠的糞水就喫不下去,太史闌也喫不下去,但她依舊大口吃着。
她不會因爲那些糞水一直在腦海縈繞不去就不喫。
她不會因爲邰世濤此刻在喫糠咽菜就不忍喫自己的雞鴨魚肉。
她要對自己更好,加倍珍惜享受現在的生活,那纔對得起世濤。
才能讓他高興,而值得。
喫完飯她又等了一會,把龍朝趕了出去,換了一身黑色夜行衣,揹着一個大包,坦然翻入了罪囚營的院子。
罪囚營因爲和精兵營相鄰,所以是沒有守夜的士兵的,也沒人打他們的主意——他們是不上戰場的,要麼被赦免出去做個普通士兵,要麼在此地被折磨至死,當然出去的很少,不過傳說裏,早年有一個人出去做到了將軍,因此這便成爲支撐罪囚營的人熬下去的唯一動力。
而精兵營爲了方便夜裏翻牆入罪囚營,也是不設守夜的,最起碼在罪囚營這一面牆,沒有巡哨。
所以太史闌翻得輕而易舉。
罪囚營就一個院子,院子裏品字形三間房,房子新舊程度不一,太史闌根據白天看到的三個等級,打量了一下屋子,選了最破爛的西邊屋子朝裏走。
還沒到,屋子裏山響的打呼聲傳來,這些罪人勞作一天,晚上都睡得死。
太史闌站在窗邊,從破得漁網一樣的窗紙向裏看了看,屋子裏什麼都沒有,連通鋪都沒,地上鋪着破爛的席子,所有人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你的腿架在他肚子上,他的手抓着他的頭髮,黑色的老鼠,從人的腿間鑽來鑽去,吱吱狂叫也無人理會,整間屋子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汗餿味和腳臭味,老遠就能把人燻吐。
太史闌一眼就看見了邰世濤。
因爲他是唯一一個坐着的人。
他盤坐在一角,腿前就睡着一個漢子,不知道他是沒有躺下來的地方只好盤坐練功,還是他本來就不睡,此刻太史闌見他垂目入定,結成手印,氣韻平靜,顯然正在練功。
太史闌有點猶豫,她不確定邰世濤練的功要不要緊,打斷了會不會對他造成傷害,可她也不能一直站在這裏等,有人起夜必然能立即發現她。
想了想,她忽然撮脣,吹了聲口哨。
這聲口哨清越悠長,是鹿鳴山一種鳥的叫聲。
邰世濤忽然睜開眼睛。
然後他一眼就看見了立在窗戶前的黑臉人,那人在月色清輝裏佇立,一雙黑白分明而有狹長明銳的眼睛,深深地凝注着他。
一瞬間他幾疑在夢中。
罪囚營的日子度日如年,唯一支持他堅持下去的信念,是每夜輾轉難眠時,一遍遍掠過腦海的這雙眼睛。
明亮堅定,乍看似冷,卻總會對他露出淡淡溫暖。
他記着她掌心的紋路,手指的溫度,指尖揉亂他的頭頂漩渦時的溫存力度,他知她給予他的獨特溫情這一生不會有其他人能有,因此珍惜得連想起都覺得似乎是褻瀆。
有些想念就是力量,他覺得自己可以靠這些想念長久地活下去,等待很久很久之後的再次相遇。
誰知道這一夜一睜眼,月色清輝,對面有人眸光如水。
他悄然站起來,神情夢遊一般,卻還不忘小心地抽走被同伴壓住的腰帶,跨過那些橫七豎八的漢子們,走到窗前。
太史闌沒有動。
兩人隔着爛得全是洞的窗子對望,邰世濤癡癡地瞧着她,月光雪亮,將人影勾勒虛紗,瞧去幾乎不似真人,他覺得也不應該是真人,她此刻應該在百里外的昭陽城城主府裏睡覺。
他抬起手指,有點想去摸摸對面的臉,卻又很快縮回——他怕這當真是夢,然後一觸,夢碎。
那就真的見不着她了,還不如維持着,此刻多看一刻好一刻。
太史闌瞧出了他的動作,脣角扯了扯。
這孩子……
來來去去只剩感嘆,卻不知該感嘆什麼,白日裏的心疼和悲憤已經過去,此刻見他珍惜歡喜到恍惚的神態,她心中湧起無限憐惜。
他不敢觸碰,她就給他真實。
她伸出手,越過窗紙,摸了摸他頭頂的旋兒。
依稀當初,廚房裏那揉亂髮頂的一摸。
她微微踮着腳,這陣子他瘦了,卻又高了些。
邰世濤的腦袋在她手底竄了竄,似乎受了驚嚇,太史闌的手指迅速落下去,點在了他嘴脣上,怕他控制不住叫喊驚醒了別人。
邰世濤忽然不會呼吸了。
她的手指點在他脣上,微涼,力度很輕,卻像一根巨杵,兇猛地瞬間搗進他心裏。
他被這樣的呼嘯來勢擊中,剎那間心似被巨掌攥緊,抓握,絞扭,一點點攥出糾纏的疼痛的姿勢,五臟六腑都似在互相撞擊,激越出澎湃的血氣。
那些澎湃湧遍全身,讓觸覺更鮮明,嗅覺更靈敏,嗅得到她身上淡淡的木蘭香氣,乾淨清涼,感覺到她指尖的柔軟,肌膚的細膩,甚至恍惚間能感覺到指尖的紋路,一圈圈,一圈圈,圈住他的全部思緒。
她指尖也有淡淡的澀而乾淨的氣息,傳入他的脣齒,有那麼一瞬間,他全身都在激越的叫囂,想要靠近些,再靠近些,想要張開脣,將這難得親近的手指,輕輕含入口中。
然而他沒有做,他不敢。
他和她的感情,建立在純潔的姐弟親情之上,他從一開始的混沌狀態中走出來,終於明白自己是愛戀,可她卻渾然一體,永遠不涉曖昧。如果他控制不住自己,稍稍越雷池一步,就再不能擁有她毫無顧忌的觸碰,無所設防的接近,全心坦然的呵護。
和追逐她的愛比起來,他寧可終生擁有她的親情。
因爲那是唯一。
此生再不能有,獨屬於他的唯一。
便爲這份唯一,他必將粉身碎骨捍衛。
他如此努力,拼盡力氣阻止自己內心叫囂的衝動,以至於全身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