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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5章 容大茶壺(1)

  “大人!”護衛們齊齊喊,太史闌手一擺,示意他們噤聲。   “我相信你沒有權力放走我,但是既然你能代表紀連城出面來抓我,想必地位不低,最起碼放走我的護衛,還是能做到的。”太史闌注視着辛書如的眼睛,“我留下,紀連城就不會爲難你。”   辛書如猶豫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認,太史闌還善於審時度勢,以及洞察人心。她說的每句話都對,每句話都敲到他心坎上。   “你留下,他們走。”他半晌道,“但是他們得發下毒誓,不得回城,不得報信,而你也不得再使任何花招。”   “我從不主動以陰謀對人,除非對方先卑鄙地以陰謀對我。”   辛書如只好裝沒聽見這句帶刺的話。   “我們不走。”雷元憤然道,“你讓我們逃,我們都不逃。”   “我們一起闖。”於定也道,“大人,今日要你以身相救,傳出去我還有臉混江湖嗎?”   “有命纔可以混江湖。”太史闌答。看向辛書如,“我發誓,隨你走,違者,永遠不得見一切我所在乎的友朋親人。”   “兒郎們聽令。”辛書如退後一步,肅然道,“放開包圍,允許除太史闌之外其餘人離開,如果太史闌妄動一步,立即全部射殺!”   “是!”   包圍圈撤開,蘇亞等人卻憤然不肯挪動腳步,太史闌也不勸說,忽然策馬向前一衝,直奔辛書如身邊,“上馬!”   辛書如身子一閃,縱上她的馬,坐在她身後,隨即一柄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太史闌頭也不回,脊背筆直,“往哪走?”   “雲臺山,康王別院。”辛書如微笑,“我們的女英雄,康王想好好招待你很久了。”   辛書如覺得他這次的任務,是一次最詭異的人質押送任務。   見過人質自己策馬,帶着綁架她的人,瀟瀟灑灑往即將被關押的地方去的事兒嗎?   人質還一邊策馬,一邊問他怎麼走,毫無被押解被陷害的憤怒不安,辛書如一邊覺得荒唐,一邊覺得好笑,荒唐好笑之餘,又覺得佩服。   這樣的淡定和氣勢,他跟隨在少帥身邊多年,也沒見過幾個。   雲臺山,昭陽城外三十里,最是風景秀致的一座山,山中活水無數,清亮如雲帶,山頂平整如臺,所以名雲臺。   太史闌記得,康王的別院不在雲臺山,很明顯,這是一處祕密基地。反正他搜刮民脂民膏無數,全國各地多建幾座別墅也是正常。   進入雲臺山,她才覺得,康王選在這裏建別院,還是挺有眼光的,這山看起來並不如何雄偉,裏頭卻山勢複雜,九轉十八彎,曲徑通幽,山莊在半山高處,處處有關卡,道道有暗樁,外鬆內緊,十分嚴密。   他們在山口處接受了盤查,換下了馬,徒步上山。辛書如命人給太史闌眼睛綁上黑布,又鎖住了她的手腕,還對她搜了身,發現了她的武器居然是一根狼牙棒,辛書如忍不住笑笑,隨手拋在路邊草叢裏。   他帶着她一路上山,饒是如此還不放心,還親自拿刀架着她脖子。   太史闌卻安之若素,好像脖子上沒架刀,眼上沒黑布,一路悠哉悠哉,不住品評。   “空氣不錯。”她嗅嗅清新的空氣。   “鳥不錯。”她仔細聽山間掠過的飛鳥,發出的清越鳴叫。   “花很香。”她停了停,側過臉,聞了聞旁邊崖壁上倔強探出來的一朵小花。   “水也好。”她聽着耳邊一直不絕的叮咚水聲,贊。   辛書如哭笑不得——這女人是神經太粗膽子太大呢,還是勉強撐着色厲內荏?   不過他覺得還是第一種,太史闌步子穩定,語氣平靜,這不是裝能裝出來的。   當年他曾聽聞,南齊第一青年名將容楚,有次和五越作戰,敵人夜襲闖營,部下慌忙闖帳急報,這位愛漂亮的大帥,居然不急不忙慢慢起身,還不忘點燈梳頭,他那主帳最豪華,燈光點得亮閃閃的,等於給敵人大喊“我在這裏啊我在這裏。”五越的先鋒當然一頭撞了進來。   然後臺前梳頭,漂漂亮亮的大帥,回眸一笑。   一笑笑得對方晃神,隨即,一把比主人還漂亮的小刀,忽然閃電般從容楚手裏飛出來,狠狠扎入了先鋒的咽喉。   先鋒倒頭死去的時候,還沒想明白,明明那人手裏拿的是梳子,怎麼忽然變成小刀了?   將領一死,腦袋被容楚一腳踢了出來,其後五越夜襲軍隊驚慌四散,大敗。   這是傳奇,也不知真假,有時候同僚私下討論,都覺得是不是誇張了,哪有人能在那時候還鎮定成那樣的。   容楚那事真假他不知道,但最起碼他現在可算見着一個了。   聽說晉國公對這位突然崛起的女將十分傾心,如今看來,很有道理。   四面押送的士兵們也不做聲,並沒有人催促太史闌或呼喝她——所有熱血男兒都佩服英雄,執行任務是一回事,給予尊重又是一回事。   太史闌還在那“一路遊山一路欣賞”,辛書如不禁有些感慨,問她,“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見,萬物皆惡,唯有人間最美。”太史闌淡淡道。   “你怎麼此刻還有心情欣賞風景?”   “越是危急時刻,越當有寧靜閒適心境,危機不會因爲你慌張而減少,卻有可能因爲你鎮定而平復。”   辛書如不說話了。   他忽然又想到容楚。   很多年前,那個南齊名將,曾立馬五越深雪前,向對面万旗招展的大軍,淡淡道:“色厲內荏者崩,唯鋼鐵心性,萬物不破。”   多麼相似的一句話。   難道這就是名將風采?   想到“色厲內荏”這個詞,他忽然想到了他家少帥,隨即趕緊將這大逆不道的念頭給從腦海裏抹去。   只是忽然起了淡淡畏懼和蕭瑟,像看見萬千繁華從眼前過,卻知道轉瞬要崩塌。   太史闌忽然“哎喲”一聲,扶住了崖壁。   “怎麼了?”他問。   “絆到石子。”她答。   “你扶住這根棍子。”他遞給她一根棍子,她放下手,接了。仰起臉,“還要往上?”   “你不必費心思。”辛書如答,“這路號稱九拐,本地人都不一定能走出去。”   太史闌不說什麼,跟着他繼續向上走。   沒有人注意到,她剛纔扶過的崖壁,不知何時,鏤刻下一個深深的指印,指尖微翹,方向朝上。   在之後的路途上,因爲道路崎嶇,太史闌眼睛不方便,她又趔趄好幾次,或蹲或伏,跌得很有些狼狽,跌到辛書如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在趁機丟下信物指示他人,然而卻沒看見什麼花啊簪子啊被丟下來——事實上太史闌身上沒有任何多餘飾物,想丟也沒法丟。   走了大半個時辰,又坐過一次吊籃,吊籃感覺很大,底下有水聲淙淙,往上的路程很遠,似乎是座峭壁,太史闌嗅見青苔的澀氣。   她在進入籃子的時候,聽見一聲細微的拉動聲,像是什麼繩子或者藤蹭在了山壁上,隨即似乎腳下有低低的“叮”一聲,籃子往上吊的時候,太史闌緊緊攀着籃子邊,忽然想到了笑傲江湖的黑木崖。   不過籃子吊上去,並沒有到達“康氏黑木崖”總部,似乎又有一段向下的路,然後,她聞見水聲淙淙,感覺到四面黑暗,忽然天地開闊,日光明亮,鼻尖似有云端拂過,然後,她的矇眼布被突然解開。   太史闌在感覺到光線大亮的那刻,立即閉上了眼睛,此刻矇眼布被解,她也沒睜開,直到眼睛適應那樣的光線之後,她才緩緩睜開眼。   腳下所站的,是一座石橋,說是石橋也不準確,原先這裏應該是連接兩處斷崖的一處石臺,之後經過了整修,兩側鋪上石板加寬,兩邊也加上欄杆,現在成了通往對面的石橋。   對面,是華貴精緻的山莊門樓,門樓內綠草如茵,美人無數,康王正在一個紫色的大傘下,一個紫衣美人的懷裏喫紫色葡萄,此刻,正抬頭,有點挑釁地向她看來。   他雖然在微笑,眼神裏卻有淺淺失望——他這處山莊地形奇特,利用了雲臺山獨特的“水洞開雲”景緻,過一個深黑水洞之後便是雲臺,光芒萬丈,虹霓自生,但也因爲從極黑到極亮,很多來客不適應這樣的光線轉換,往往看見山莊的那一刻會淚流滿面,所以康王這處山莊雖然叫“流雲山莊”,但很多人私下稱呼“流淚山莊”。   可是今天,康王存心想看一個人流淚,想看她被蒙了太久的眼睛被瞬間刺傷,卻沒能如願。   那個女子,看過來的眼神,還是那麼清亮平靜,犀利如針,那種老孃天下第一,你等都是宵小的氣勢,讓他這玉堂金馬的當朝親王,都覺得壓抑。   “早,康王殿下。”太史闌好像散步遇見一般,點點頭。   “現在是午後了。”康王皺眉,不欣賞她的冷幽默。   “原來走了一個時辰帶半刻鐘麼?”太史闌立即道,抬頭看看天色,“嗯,這裏的日頭特別亮,是因爲雲臺開闊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