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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彪悍景泰藍

  “五越是咱們北境五個蠻族的統稱,民風彪悍,深居大山,天生蠻力,兇悍放蕩,這些年和咱們朝廷時分時合,向來是朝廷頭痛的對象。聽說這些年五越和西北邊的西番勾結,行事風格也有了變化,開始往內陸遷移,和咱們通婚,學咱們的文字和手藝,但他們這些人,其實都很頑固,也很團結,聚居一起,安定年月就老實營生,但凡有什麼事必定起來鬧鬨,到哪裏都讓人頭痛。不過尋歡倒不怎麼和他們兜搭。”沈梅花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躲在一個漢子後,小心地探頭答。   “幹!幹!幹!”花尋歡還在踩。   衆人鄙視搖頭。   “啪,啪,啪。”掌聲清晰。有點突兀。   花尋歡踩得正歡,聽見鼓掌聲一怔抬頭,正看見太史闌沒有笑容,卻也沒有鄙視的臉。   她一邊鼓掌一邊對花尋歡輕輕點頭,眼神微微讚賞。   花尋歡愣了愣,她認識太史闌,二五營湊滿數的最後一個嘛。只是今日才正眼看清這女子。   冷峻,平靜,立在那裏,如少年一般脊背挺直,讓人想起天地間挺立的標槍,槍上一抹紅纓灑脫飛揚。   在這宜男宜女,風神獨特引人的女子眼底,她沒看見衆人常有的畏懼而又嫌惡的眼神,而是平等和欣賞。   還有同等的驕傲。   “你,”她也點點頭,一指太史闌,“我喜歡。不過,”她一瞥太史闌,“太弱了,不配做我朋友。”   說完她一把丟下鄭峪,昂頭而過。   太史闌點點頭,“我也沒想做你朋友。”   花尋歡頓住,太史闌眼神平靜,“因爲我也不知,你配不配。”   花尋歡愣住。   好一會兒,她才仰頭,大笑。   笑聲狂放,滿頭微紅的亂髮披散。   “有意思。”她道,“憑這句話,通過一半了!”   說完她倒提着自己的槍,大步走過,太史闌也沒理會她,越驕傲的人越不必費心折服,你只要比她強大就行了。   她示意蘇亞分發選課單給寒門學生。   寒門學生懵懵懂懂接過,一眼之下又喜又驚,都抬頭不可思議的看她,旁觀的品流子弟們臉色卻變了。   “院正!院正!驅逐她!必須驅逐她!”鄭四少大叫,“這女人破壞規矩無視法度,這選課單是我們的!”   那紅臉老者立即大步過來,臉上陰霾未散,一邊命人抬鄭峪去治傷,一邊皺眉擋住太史闌。   “你這選課單從何而來?”   “鄭先生給的。”   “這不是你們用的,”紅臉老者語氣淡淡,“放回去。”   “院正大人?”   “嗯?”紅臉老者一怔。   “你主管什麼?”   “我……”紅臉老者不防太史闌突兀的問題,怔一會才答,“主管二五營內外交聯事務及教官管理……”   “鄭峪管理什麼?”   “選課事務。”   “全權?”   “全權。”紅臉老者臉色有點難看了,但還是如實回答。   “各司其職,各自無干。”太史闌道,“鄭峪允許我們這樣選課,你要攔,先問鄭峪。”   紅臉老者張張嘴,回頭看看被抬走的鄭峪——傷得小命去了半條,怎麼問?   “鄭峪全權管理選課事務,也是我們授予的權力。”一箇中年漢子一直冷冷看着太史闌,此刻忽然開口,“我們自然也可以收回。”   太史闌回身,看着他。   “現在,”中年漢子發青的臉上,浮現一抹冷笑,“我將提請總院大人,收回鄭峪的選課事務權力,改爲我親自掌理,而我,”他指指自己鼻子,“不允許。”   他對太史闌攤開手掌,“交回選課單,我可以不記你這次犯過。”   “這位是營副,”沈梅花在背後悄悄戳太史闌,“鄭家的人……”   太史闌正要說話,驀然花尋歡倒拖着槍又走回來,把槍一頓,笑道:“老鄭,你這話雖然也對,不過我倒想起了咱二五營還有個規矩?”   “女人插什麼嘴?你懂什麼?”那鄭營副橫眉以對。   “懂你小弟弟這麼短!”花尋歡柳眉一豎,中指一比。   “你……”   太史闌膜拜……   “晉國公曾經定過一條規矩,只是這麼多年沒有用過,咱們都忘了。”花尋歡哈哈一笑,得意洋洋地道,“但凡學生,四中有一者對某項規矩不服,便可提請總院署進行修改。”   四分之一學生提出抗議,可修改營規。太史闌數數人頭,寒門子弟佔三分之一以上,但問題是,這三分之一,都敢站出來麼?   有邱唐那種背棄自己出身,攀附貴族的子弟存在,就有更多懦弱的人。   蘇亞渴望地看着太史闌手上的單子,又渴望地看向人羣,太史闌心中倒不看好,真有那勇氣,這營內規矩也不會延續這麼久。   她捧着單子,慢慢走近人羣。   寒門子弟們面色都很古怪——激動、緊張、擔憂、猶豫……人人都僵硬不動。   太史闌從他們面前慢慢走過。   大多人猶猶豫豫不敢接,手伸出來,又縮回去。不敢接的,太史闌看也不看,直接走過去。   她無興趣多事,也無興趣做寒門領袖,她只要公平,只要在任何地方,不低人一等,擁有選擇自由的公平。   自己都沒勇氣站起來的懦夫,她不扶。   走了一圈,沒人敢接,她脣角淡淡一撇,將單子疊起來,準備撕掉。   景泰藍一直愣愣看着她的舉動,忽然拉了拉她衣襟,太史闌蹲下身。   “他們爲什麼不要?”   “因爲他們沒有勇氣。”太史闌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   “你給他們……”景泰藍胖胖的手指頭指向那些人,被這孩子指住的人,都羞愧地低頭。   “沒有勇氣的人,給了,他們也握不住。”   景泰藍似懂非懂地聽着,人們在孩子清亮而不解的眼神裏,目光躲閃。   太史闌伸手撕單子。   一隻手按住了她,是蘇亞,她當先取了一張。   又一隻手伸出來,手白白細細。   水蛇腰小白臉攻蕭大強,拿着選課單轉手交給熊小佳,對太史闌笑了笑,“小佳想當個真正的戰士。”   疤臉大漢熊小佳,也抽了一張交給蕭大強,“強強適合學箭術。”   兩人含情脈脈互視一笑,互相摟住,齊聲道:“給學就學,不給,大不了我們私奔去!”   景泰藍熱淚盈眶四十五度天使角仰望。   太史闌默默撫平了臂上的雞皮疙瘩。   有人帶頭,越來越多的人默默走出來,雖然他們神情不一,或坦然,或閃躲,或猶豫,但最終還是頂着二五營高官們的目光,都選擇抽去了選課單。   太史闌發現,女子幾乎都選擇了支持,在二五營,女子是真正湊數的那一羣,地位最下等。然而地位的低下,不曾抹去深藏的血性。   自古,風塵女子多奇人。   人羣中忽然伸出一隻手,飛快地抽去一張選課單,速度之快像生怕自己反悔,動作之躲閃像生怕被人看見。   是沈梅花。   漸漸沒有人走出來,太史闌數了數,一百多人,離四分之一還差一點。   她也沒什麼遺憾,將剩下的選課單拋了拋——那些選擇站出來的人,即使今日沒有成功,也已經在心中種下了不甘的種子,終有一日,萌芽綻開,起於自我的山河。   景泰藍忽然走了過去。   他撿起地上的單子,抓在手裏,搖搖擺擺地走到那些沒拿選課單的寒門學生面前,笑呵呵偏頭看着他們。   大家都以爲,這娃娃大概是要把單子塞他們手裏,人人臉色蒼白,緊張而猶豫不決。   太史闌抱着胸,看着她的半路兒子,想知道這幾天的教育成果。   景泰藍砸吧砸吧嘴,選了一個看起來最高大彪悍的寒門學子,拿了一張選課單,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那人下意識退後一步,隨即覺得自己怎麼在一個孩子面前這麼緊張,嚥了口唾沫,又勉強站定,眼神卻忐忑不安。   景泰藍還是笑嘻嘻地偏頭看着他,把單子往他面前踢了踢,然後,解褲子。   “嘩啦啦。”   一泡尿精準地撒在單子上。   單子迅速渥軟,爛掉,泡散在泥土中……   那男子臉色慘白,踉蹌退後一步,那泡童子尿,就好像忽然澆在了他臉上。   不僅是他,周圍所有沒拿單子的寒門子弟,剎那間都面無人色。   這纔是最大的侮辱,比劈面一個耳光更響,更摧人心志。   四面目光驚異,都盯住那笑嘻嘻的娃娃,人人屏息,安靜得落針可聞。   誰也沒想到,今日這風波衝突不斷的二五營,未來馳名南齊的傳奇人物們,各自初展風華的時刻,最無聲處起驚雷、沉默裏霹靂一擊,竟來自那兩歲娃娃。   這下,不待景泰藍走到下一個人面前,撒第二泡尿,剩下那些人的手拼命地伸過來,紛紛搶走了單子。   一眨眼,地上空無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