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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熱血如沸

  景泰藍滿意地眨眨眼睛,吐出一口長氣,小肚子一挺。   嘩啦啦剩下的尿液澆在人羣腳前。   敢情剛纔他還留着肚子,怕一泡尿不夠解決問題。   真是深謀遠慮,思慮周詳。   太史闌此時纔過來,給他穿上褲子,一邊道:“下次不要憋尿,對身體不好。”   “可是如果一泡尿不夠怎麼辦?”景泰藍奶聲奶氣問。   “你可以便便。”   “便便不夠怎麼辦?”   “吐口水。”   全場靜默——果然有其子必有其母。   原來彪悍就是這麼養成的。   太史闌轉身,將空空的兩手往衆位高層面前一攤,筆直而立,聲傳全場。   “現有,寒門學生一百四十六名,一致要求更改學院選課制度,允許寒門學子,學習四科任何一門課目!”   一陣窒息般的沉默。   院正爲難地搔了搔下巴,神情猶豫,營副臉色陰沉磨着牙,其餘人神色各異,只有花尋歡大聲道:“好!”   “院正倒是個好人。”萬事通沈梅花又開始在太史闌身邊咬耳朵,“就是個老古董,只知道一板一眼做事,這麼大的事,他不敢下決定的。”   “光武營的規矩,你們倒讀得很通。”半晌,那營副陰惻惻地道,“既然談規矩,那麼什麼都按規矩來。按照規矩,總院大人不在,營內一切事務由院正大人會同所有教官裁決。你要申訴,我們投票決定。院正大人和我,一人抵三,其餘單人論數,現在開始——我,反對。”   他一人抵三票,等於頓時三人反對。   “我贊成!”花尋歡大聲道。   “我反對!”一個和鄭峪長得幾分相似的男子冷聲道。   “我反對!”   “我贊成。”一個滿眼眼屎,一直像在站着打瞌睡的老頭低低咕噥一句。引來衆人詫異的目光。   “反對!”一個年輕英俊,眼神凌厲的男子立即站出來。   教官們一個接一個表態,隨着觀點的差異,鮮明的壁壘也漸漸出現,反對和贊成雙方,各自怒目而視。   太史闌眼神平靜——任何地方都有階層,都有矛盾,營內高層自然也不例外,看來借今日之事,二五營高層只怕也要埋些種子,出些變動。   不過很明顯,任何利益集團也多半由貴族把持,還是反對的人多。   學生們緊張地看師長們表決,等待着他們的命運宣判。這也是二五營成立以來,唯一的一次學生反抗逼迫師長當面表決,無論是否成功,都必將記入營史。   十票反對,七票贊成,三票棄權,衆人神情緊張,都將目光齊刷刷投向一直沒表態的院正大人。   “請大人裁決!”營副沉聲道,眼神陰鷙。   作爲在場最高長官,院正的紅臉此刻紅得越發厲害,閃閃地冒着油,他摩挲着光滑的下巴,猶豫半晌,纔在萬衆期待的目光中,慢吞吞沉聲道:“棄權!”   衆人繃緊的身子一鬆,齊齊發出慨然的長嘆,或慶幸,或失望。   “表決結果已出,”營副嘴角一抹獰然的笑,盯住太史闌,一字字道,“不、允、許!”   太史闌拍拍手,抱起景泰藍。   輸了就輸了,她也不想在這破地方再呆,和這羣勾心鬥角的人在一起,她噁心。   “想走?”營副聲音陰惻惻響在她身後,“這麼容易?”   “哦?”太史闌抱着景泰藍轉身。   “剛纔的事完了,可你的事還沒晚。二五營第500號學生太史闌。”營副冷聲道,“擅闖事務處、侮辱事務長鄭峪、煽動學生鬧事、不敬師長、擅自挑釁營規。按二五營軍律,處軍棍五十,趕出二五營。其餘隨從者,一律處軍棍二十,苦工十日。執法隊——”   一隊黑衣軟甲男子迅速從他身後走出。   “準備刑凳!”營副一聲令下。那羣人從一邊的事務處裏嘩啦啦拖出一大堆寬凳,連同繩索,板子,在空地上一字排開。   寒門子弟人人變色,品流子弟們歡呼雀躍,少爺們主動幫忙拖凳子,鄭四少還要求將麻繩換成浸溼水的牛筋繩。   “我不要我不要——”沈梅花抖着哭腔,手指痙攣地抓着太史闌衣袖,“要脫了褲子打的!丟死人了呀!上次被打的一個女學生上吊了!我不要我不要!哎呀我錯了我錯了……”   最後那批被逼拿單子的人惶然後退,對太史闌怒目而視,蘇亞默不作聲,上前一步站在太史闌身邊,花尋歡大叫,“胡來!胡來!五十軍棍會死人的!哪有這麼重的!”   “拒不受刑,”營副盯着太史闌,“再加十棍!”   “你要打死她嗎?”花尋歡大呼。   “觸犯營規,打死活該!”   “放屁!放屁放屁放屁!”   營副深吸一口氣,不理花尋歡,盯着太史闌,一揮手,“拿下!”   執法隊奔來。   衆人屏息。   太史闌只來得及一把將景泰藍塞給蘇亞,就被兩個漢子一把架住胳膊,她也不反抗,任人拖到刑凳前。   “脫了她褲子!”營副笑意殘忍。   太史闌霍然扭頭,盯着營副,微有些凌亂的黑髮間,狹長明銳的眸子,亮若刀鋒。   對方也似被這冷冽的目光驚得一怔,隨即冷笑,鄭四少大搖大擺走過來,雙手扯緊牛筋繩啪啪作響,大笑,“脫呀,快脫呀,今兒可爽了,看光了二五營女人們的屁股!”   寒門子弟們僵立不動,眼底卻似有光焰閃起,捏緊的拳頭震動衣袖,漾出顫抖的波紋,靜默中隱約一陣格格怪異聲響,仔細聽來是很多人咬緊牙關齒間相撞發出的聲音。   無聲悲憤,似有殺氣凜冽而來。   “脫呀,脫呀……”鄭四少大笑輕狂,走到太史闌身邊,撞開那兩個執法隊,伸手去拉太史闌腰帶。   “撲哧。”   一聲微響,一道血泉!   鄭四少似是一愣,太過意外忘卻痛感,隨即便一聲大叫,打着旋往後便栽,腰上鮮血飆射!   太史闌拔出鮮血淋漓小刀,手一抄抄住鄭四少,一把勒住他脖子,寒光一閃,小刀頂住他咽喉。   她這一連串動作快而狠而出其不意,執法隊就在近前也沒能反應過來。   小刀架喉,太史闌抬頭,動作過劇甩起的黑髮遮住她眼眸,狹長眸子裏光芒冷峻而靜,微微嗜血,如獸。   “誰動我,我殺他!”   四面窒息如死,她始終冰冷的聲線毫無起伏。   “懦夫們,你們還在等脫褲子?”   一刀現,似霹靂橫天起;一聲出,如冷水入熱油。年輕學子們被鄭四少的血激得眸光一紅,再被太史闌的話激得心頭一刺!   熱血如沸,再難自抑!百多人齊齊上前一步。   “誰辱我,我拼死!”   呼聲如雷,震得事務處矮房顫顫,高層們退後一步,齊齊變色。   迎面而來的不再是平日唯唯諾諾的學生,是滔滔怒火,是巍巍鐵牆,是承載了血色的沉重軍器,是長久被壓迫忽視的靈魂,終於被太史闌的剛決而引發的悲憤和熱血,如潮如浪,轟隆隆碾壓而至,要粉碎一切長久阻擋於前的藩籬和壁壘。   “反了你們!”營副咆哮,手一揮,執法隊端起長槍上前,對上赤手空拳的學生。   鐵槍槍尖寒光如厲眸,學生們不停步,挺起胸膛,目光迎上,如鐵器一般森冷。   誰的胸膛裏熱血燃起,燒盡這掠過心野的生髮的野草。   學生們一步步向前,鐵槍顫抖欲待後退,卻被咆哮的營副擋住。   “反了!反了!不許退!誰上!誰死!”   “嚓、嚓、嚓。”學生們迎着鐵槍的腳步齊整,胸膛挺直。   槍尖寒芒閃爍。   血肉足可成城。   對峙,一觸即發。   忽然人羣背後,有人溫和一笑。   輕輕道:“急什麼,票還沒投完呢。”   聽見這聲音,太史闌眉頭一挑。   四面女子們的歡呼比男學生們更高,“李教官!”   李教官?   那神龍見首不見尾,太史闌聽爛了一耳朵的大名鼎鼎的李教官,聽說不是叫李扶舟麼?   可這聲音明明是李近雪的聲音。   和她莫名遭人追殺,掉崖失蹤的李近雪。   這個人,是太史闌穿越以來,遇見的少有的對她一開始就充滿善意的人,他莫名失蹤,太史闌表面冷淡如常,內心也未必全不掛念,此刻聽見他的聲音,一霎間竟似心底微微一熱。   原來他還有個名字,原來他沒事。   太史闌回首,就見春風下,碧樹裏,那人微微笑着看過來。   春光笑顏,桃李韶華,天地在那人眼波里溫存,化烈風爲湛藍之海。   一觸即發的緊張狀態也因爲這一笑而微微放鬆,執法隊下意識鬆了鬆槍柄,學生們停住腳步。   只有那些反對的教官們皺了眉。   “李先生也要表態麼?”營副臉色不太好看,但這個陰鷙冷厲的人,居然也對李近雪態度不同,客氣而微帶恭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