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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4章 愛恨博弈(3)

  後來有了太史闌……   後來容楚因爲太史闌和她完全對立……   她怒,更多的是恨,恨自己太過輕敵,恨容楚太過無情。一邊恨一邊依舊不甘——她不信,她不信容楚當真如此無情,她不信自己會這樣失敗。   今日一行,看着那少年時最愛的花,看着那隱藏着的雪中琉璃洞的畫像,她的不甘和疑問,終於找到了出口——容楚果然是因愛生恨,所以纔會這樣對她。   和失敗比起來,她更不甘心自己的驕傲被折損。她更願意相信這個理由。   她握着他的手,將額頭抵着他指節,聲聲幽咽,她不信他不動心。   最起碼,他沒有抽回手,不是嗎?   “我知道你恨我……當初……當初……”她哽咽不能言,悽然如帶雨梨花。   容楚的目光一直落在榻背上,根本不看她。良久才緩緩道:“您誤會了。”   “不!我沒有!”宗政惠反駁得近乎激烈,伸手指着那窗臺上的花,“我當初最愛的丁香!”看容楚神色淡淡不爲所動,咬牙又站起,快步走到書架後面,重重將書架一拖,“還有這個!雪中琉璃洞,人面如花紅。你敢說這畫的不是我!”   容楚默然,垂眼將自己掌心在錦被上慢慢摩擦,卻不肯看她。   宗政惠瞧着他的動作,心中不知該歡喜還是酸楚還是苦痛,還有一股細細的心火在燃燒,煎熬得她渾身都在微微顫抖,一些壓抑在心底多年的話,再也忍不住要噴薄而出。   “琉璃洞……琉璃洞……”她顫着聲音,淚盈於睫,“你還在怪我!”   容楚又默了一默,才答:“此話從何說起。”   這似乎是個疑問句,卻並無詢問之意,反而充滿喟嘆和憂傷。宗政惠聽着他終於去掉了那個恭敬又冷漠的“太后”稱呼,心中又起了洶湧的波瀾,忍不住便覺得似乎看見了屬於他的彼岸,在眼神的那一端。   “當初……”她站在畫前,輕輕撫摸着那畫上人嬌嫩的臉龐,似看見青春少艾的自己,自那日的風雪中緩緩而來。   再一眨眼,忽然又換了景色,洞壁千層,倒掛琉璃,五光十色,有幽幽的風從洞的另一端吹過。   她站在洞中,身前身後都是一大羣人,最前面是她的姐姐,被一羣人擁着。   她認出那些是皇室中人,其中有一個是康王,但康王並沒有站在人羣的最中心,他伴着一個戴風帽的男子,微微側身站在姐姐身側。   她見過一兩次康王,印象中他充滿王族的驕傲,然而此刻他臉上的笑容她從未見過,微帶謙恭的,卻又保持距離的笑意。   他的左臉滿是恭敬,右臉是爲美色綻放的光彩。   他的左邊是那個風帽男子,右邊則是她的姐姐。   而那個風帽男子,臉微微地側着,也向着她姐姐的方向,似乎在笑着說什麼,姐姐的臉微偏着,光潔的臉上滿是溫柔典雅的笑意,眼眸熠熠光彩,也似琉璃。   她此刻才發覺姐姐很美,忽然想起麗京所謂的“雙姝”,其中一個便是她姐姐,之前她沒將這些閒言當回事,此刻才覺得,原來,姐姐真的是比她美的。   她怔怔地瞧着那邊,連容楚從她身邊走過都沒有注意到。   後來洞便塌了。   洞塌的那一刻,電光火石之間,她居然看清自己左邊是容楚,右邊是姐姐,姐姐一側是那個風帽男子,他正伸手去拉姐姐。   在他們背後,她看見因爲地陷,一塊尖石也在鬆動。   那一霎她什麼都沒想,聲音出口在理智之前,“姐姐救我——”一頭便撲了過去。   姐姐伸手來接她,因她衝得猛,下意識身子向後退,風帽男子的角度看不見那石頭和身後的坑,也下意識來挽姐姐,她忽然腳尖一絆,栽在了風帽男子的懷裏,揪住了他的衣襟。   然後她聽見姐姐一聲尖叫,然後她看見容楚一陣風般掠過來要救人,然後她拉住的風帽男子忽然再次推開她,她倒下之前滾入了容楚的懷中,擋住了容楚要救人的路。   然後天地黑暗。   她暈了過去。   醒來時她在容楚懷中,頭頂是一塊巨石,算他們運氣好,那石頭倒下時被兩側巖壁卡住,不僅沒有壓住他們,還留下了空隙,他們在底下雖然起身不得,卻也不至於被悶死。   她醒來時有一瞬的歡喜,一瞬的失望,一瞬的擔憂,一瞬的滿足。歡喜的是她在容楚懷中,失望的也是她在容楚懷中,擔憂的是姐姐的生死,滿足的也是姐姐的生死。   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那一刻的心態,只是下意識拒絕去想。   身邊緊緊靠着的是容楚的胸膛,換成往日她必羞澀喜樂,陶然如在雲端,然而此刻不知爲何,她覺得這胸膛冷而硬,連胸腔裏心臟跳動都似充滿拒絕。   他寧可將手臂壓在身下沾滿泥土,也不願伸展雙臂抱住她。   她的心慢慢地沉下去。   她知道,他看見了。   雖然那一刻電光石火,人人自顧不暇,雖然那一刻,無論是姐姐,是風帽男子,還是她,都沒能明白她在做什麼,但她知道有一個人一定能發現,一定能猜出真相。   哪怕世上只有一人能明白,那就是他。   少年早慧的容楚,眼神犀利的容楚,一霎星火,看穿人性。   那一日洞中援救,救援者歡喜地驚呼響在耳側,她迎着衆人期盼的目光緩緩睜開雙眼,身下的容楚,慢慢拉開了她的手。   當所有人用曖昧的目光,恭喜她和他的未來時,只有她和他知道,這一刻便是永久的分道揚鑣。   今朝風雪葬琉璃洞中殤,當日青春如馬蹄去聲疾。   那一日,姐姐死亡。   半個月後,宮中特旨,她代姐進宮。   這一路新的紅粉征程……   她緩緩地籲口氣。   那日的風雪真冷,琉璃洞中真冷,人真多,除了康王,還有好幾個皇室子弟,還有……先帝。   身後響起容楚的微咳,她才驚覺自己沉默太久,這些塵封的往事她早已忘卻,卻被今日這一副畫喚醒。   到此刻她忽然疑問——當初容楚真的猜出了真相?她爲什麼一定以爲他猜出了真相?她是不是隻是自己心虛?是不是當日容楚的冷漠,只是因爲不習慣那麼肌膚相觸,只是因爲想要維護她的名節?   他確實從來都是個不容人真正靠近的人啊……   時至今日,看見這畫,她才認真地想,當日自己是不是以爲錯了,其實容楚並不知道什麼,所以他依舊對她有情,所以這副畫才悄然掛在這裏。如果不是她機緣巧合冒險前來,她竟永遠不知道他的心。   此刻知道也不算晚,她翻湧的心思,忽然便定了。   只要他還愛她,只要他還愛她……   她有的是辦法奪回那失去的一切!   “當初……”她深吸一口氣,對他綻開最坦然的笑容,“琉璃洞裏,謝謝你救了我,我和你一樣……永遠記得那一日……”   最初笑意坦然,說到後來卻似被往事感動,她淚盈於睫,楚楚可憐地瞧着他。   容楚沉默了很久。   “我縱記得那朵丁香,縱記得那日雪中琉璃,您現在愛的卻是牡丹,住的是龍堂鳳闕。”良久他才淡淡地道,“珍重堂前紫,暗謝舊時花。終究是過去了。”   宗政惠咬牙不語,過去不過去她不管,她只知道,但凡男人說着過去了,其實往往心裏並沒有過去。   說不得,只是要個交代罷了。   “所以你恨我,報復我?所以你選了那個太史闌,助她和我作對?”她不勝疼痛般吸着氣,“她待你又如何?靠你平步青雲,再離開你遠走靜海……”   容楚忽然將指尖從她手中一抽,姿態決絕。   她愣了一愣,眼底湧出怒色,白齒咬在薄薄的紅脣,深深一個印記。   “我爲何要報復太后?”容楚仍是半側身,不看她,“太后有何對不起我處?”   “我……”宗政惠沉默半晌,忽然幽幽道,“我便有一千一萬個對不住你,你助太史闌殺掉了我的孩子,也夠償還你了。”   “太后這話微臣當不起。”容楚立即道,“先帝的遺腹子不是死胎麼?”   這話讓宗政惠難堪得臉色陣紅陣白,心中卻更加認定容楚是知道了什麼,失愛之後心中憤恨,所以纔要和她打擂臺。   “你不知我的難處……”她款款開口,心中想着措辭,怎樣才能緩和舊怨。   這一段日子的偏宮幽禁生活,也讓她認識到一些現實,終於明白自己的力量還不夠強,明白之前對容家的打壓有點操之過急,明白了康王這人其實不可依靠。   現在皇帝極爲依賴容楚,託之以軍國重任,如果她能以舊情將他爭取過來……   “你可知皇宮是天下最黑暗最寂寥的去處……”她緩緩拭着眼,讓一滴淚將流不流盈在眼眶,看起來越發楚楚堪憐,“我進宮不久便得罪了德妃,遭了她的陷害給攆去冷宮,她侮辱我,專把那些女人月事期間的衣裳拿給我洗,洗不乾淨還得捱餓,寒冬臘月我一雙手整天插在冷水裏,險些落下了病根……那時候我便想着,只要有人肯照顧我……我……我……”   容楚的肩膀似乎微微顫了下,宗政惠心中微喜——他終究還是心疼的。